“老實大量純讀經”離真正的儒家教育有多遠?
作者:趙法生(中國社科院世界宗教研究所)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一月初一日乙卯
耶穌2016年11月29日
十多年來,由於(yu) 現行教育體(ti) 製在育人方麵的嚴(yan) 重弊端和民眾(zhong) 的失望,民間自發產(chan) 生了數千家以讀經為(wei) 主的私塾學堂,引發了遍及各階層的民間“讀經熱”。這股熱潮不是空穴來風,它反映了基層民眾(zhong) 對於(yu) 傳(chuan) 統經典教育的強烈渴求,也是社會(hui) 對於(yu) 百餘(yu) 年來極端反傳(chuan) 統的一種自我矯正。
近代以來,經典教育可謂命運多舛,在曆經一個(ge) 世紀反複強製摧殘打壓之後,經典教育似乎終於(yu) 迎來了它的春天。正因如此,讀經教育的實踐者們(men) 應當以戒慎恐懼的心態,及時總結,改過遷善,使來之不易的讀經活動健康發展。就此而言,目前關(guan) 於(yu) 讀經方法的爭(zheng) 論是很有意義(yi) 的,爭(zheng) 論的焦點之一是王財貴先生所提倡的“老實大量純讀經法”。這一方法的初衷無疑是為(wei) 了推動大陸荒廢已久的讀經教育。但是,實踐日久,其流弊也隨之顯現,到了不能不認真麵對的時候了。
這種讀經方法提倡全日製“純讀經”, 3-13歲的孩子十年之中隻是死記硬背各種傳(chuan) 統經典,總共背誦上百萬(wan) 字,每天背書(shu) 八小時以上,不學其他課程,不允許進行任何經義(yi) 講解,不允許讀經典白文之外的書(shu) 籍,包括古人注疏。這種方法看上去倒是簡單易行,但是,稍微讀過一點儒家經典者,立即會(hui) 生出某種疑慮,隱約感到它與(yu) 真正的儒家教育存在不小的差距,這差距究竟有多大呢?
毫無疑問,曆史上教學生讀經成就最大的,莫過於(yu) 孔夫子。他弟子三千,賢人七十二,七十子不僅(jin) 在弘揚師學方麵成效卓著,在事功方麵也十分不凡,人才極一時之盛。可是,二千五百多年前的孔子是如何教學生呢?《論語》留下了大量豐(feng) 富的一手資料。在《論語》中,孔子是因材施教的、循循善誘的、啟發式的,是一位善於(yu) 開啟學生內(nei) 在心性之門,善於(yu) 鼓舞學生內(nei) 在精神生命的大師。他總能在與(yu) 學生的對話中發現問題,給予恰當的鼓勵或者提示。如同一位高明的園藝師,他深知最快的栽培技術是澆水施肥、陽光雨露的滋潤,是幫助學生成長而不是代替學生成長,何況壓抑摧折!在《論語》中,我們(men) 所能感受到的是最少的壓製、最多的嗬護和最為(wei) 有效的點撥啟迪,仿佛撥雲(yun) 見日,讓德慧的陽光照進學子的心田!他甚至不惜引用《詩經》中的詩句,去鼓勵那個(ge) 經常向他發難的子路。
正是在這種如沐春風的氛圍中,我們(men) 看到了一個(ge) 與(yu) 後代十分不同的學堂:孔子課堂上,不僅(jin) 有像宰我那樣公然與(yu) 老師唱反調而反對三年喪(sang) 的;有像子貢那樣給老師出難題,要求老師用一個(ge) 字就概括出自己全部學問之精神的;還有像子路那樣,當麵說“老師您也太迂了吧”這樣的。孔子本人也時常給弟子和他人道歉,所謂“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此情此景,你或許會(hui) 以為(wei) 它是當代歐美學校的場景吧?其實,這是曆史上最早的儒家學堂,也是最足以體(ti) 現儒學精神和孔門教學方法的學堂。
孔門教育不同於(yu) 現行知識教育,它是一種人格養(yang) 成教育,即修身教育,以培養(yang) 君子為(wei) 目標。修身的主要方法是切己體(ti) 察,三省吾身,進而知行合一。這是一門很獨特的學問,孔子稱之為(wei) “為(wei) 己之學”,是一門用以自我反省和自我提升的學問,專(zhuan) 門把自己當對手的學問,一門目前大陸學校所沒有又最急需的學問。如今學校所教的理論,學習(xi) 之後往往是用來要求和批評他人的,自己倒仿佛是唯一的例外,這與(yu) 作為(wei) 為(wei) 己之學的儒學恰好相反。
君子人格的核心是對於(yu) 仁道的自覺,是一種內(nei) 在的精神生命,所以,牟宗三將儒學稱為(wei) “生命的學問”。此一“生命”不是生物學意義(yi) 的生命,卻比後者更為(wei) 重要,因為(wei) 沒有它,人就隻能像一頭畜生那樣去行動,多半會(hui) 比畜生更壞,因為(wei) 他比動物更聰明。
孔門教學以求道為(wei) 核心,尤其注重人內(nei) 在生命的成長,始終將人作為(wei) 目的。道不僅(jin) 高於(yu) 一般的功利,所謂“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也高於(yu) 權力,所謂“道統高於(yu) 君統”——這就避免了現實對於(yu) 人可能發生的雙重異化,避免人成為(wei) 金錢和權力的奴隸。孔子教育的全部努力,在於(yu) 使人成為(wei) 一個(ge) 具有內(nei) 在精神力量的高尚的君子。二千五多年前的教育家,已經有了此種偉(wei) 大的人文主義(yi) 教育理念,正是孔門教育的永恒魅力之所在。
那麽(me) ,應當如何培養(yang) 人的內(nei) 在生命呢?儒家教育主要是從(cong) 性情教育入手,從(cong) 情感的啟發引導開始,“孝悌為(wei) 仁之本”,講的就是這個(ge) 道理。從(cong) 孝悌親(qin) 情開始,啟發孩童的惻隱之心,推己達人,仁民愛物,胸懷天下,心係蒼生,成為(wei) 有道君子。這樣的君子,既有豐(feng) 富的生命情感,又有堅定的道德理性,是情與(yu) 理的完美統一。王國維曾說,孔子之所以能夠成為(wei) 東(dong) 亞(ya) 的聖人,就在於(yu) 他身上實現了情理的完美融合,此說甚是。強調情與(yu) 理的結合,使得儒家的理從(cong) 來不是孤懸高掛之理,而是情理,是人倫(lun) 日用之理,並由此開啟下學上達和內(nei) 在覺悟之路。
費穆1940年代導演的《孔夫子》劇照。圖片來自網絡
因此,學習(xi) 儒家經典的方法,主要是體(ti) 悟、領會(hui) 與(yu) 涵養(yang) ,特別重視交流討論。《學記》早就告誡:“記問之學,不足以為(wei) 人師”。在豐(feng) 富的先秦儒家教育文獻中,我們(men) 看到的多半是如何開啟學生心性和智慧的方法,卻極少強調死記硬背的資料。就其本性而言,儒家比任何其他教育都更反對死記硬背,因為(wei) 這堵塞了心性成長之路,與(yu) 儒學的本質相違背。
可是,人們(men) 為(wei) 什麽(me) 常常把儒家經典與(yu) 死記硬背聯係起來呢?這與(yu) 漢代以後儒學的經學化,尤其是與(yu) 一千多年的科舉(ju) 曆史有相關(guan) 。河流的源頭總是清澈活潑,蘊含著勃勃生機;但隨著流域的展開,它會(hui) 變得越來越渾濁,有些段落甚至腐朽變質。儒家教育同樣如此。比如科舉(ju) 製下的學堂,已經逐漸喪(sang) 失了洙泗之上的靈動與(yu) 活潑,僵化了。它把聖人之言作為(wei) 絕對真理,不許經生提問質疑,典型體(ti) 現了傳(chuan) 統的經學思維,這顯然並不符合孔子精神。梁漱溟先生曾經指出,科舉(ju) 的教學模式是違背孔子教育理念的。
科舉(ju) 製度下的讀經與(yu) 孔門讀經教育的差異,表麵上看是方法之別,背後的實質則是儒學形態本身的差別。孔孟儒學是士君子儒學,它是自由、獨立和昂揚奮進的,它高揚道統的旗幟,試圖以道統馴服政統,建立以仁政為(wei) 目標的理想社會(hui) ,所以他們(men) 的語錄中充滿著儒家的道德理想主義(yi) ,崇尚獨立自由精神和士大夫氣節,是士君子儒學的精華所在。而隨著漢以後君主專(zhuan) 製製度的建立,政治體(ti) 製發生了由分封製到郡縣製的轉變,集權程度大大增強,並因此導致了儒學本身的異變,其中的一部分演變為(wei) 帝製儒學。與(yu) 科舉(ju) 製度相適應的儒學,正是帝製儒學的有機構成部分,它是先秦士君子儒學變異的產(chan) 物,士君子儒學本身則隻能在書(shu) 院等民間教化組織中延續自己的存在。所以,科舉(ju) 製度下的讀經背離原始儒家的精神,有其內(nei) 在的曆史邏輯。
其實,即使在科舉(ju) 製度下,除了記誦之外,也要求學生解經,以應對科舉(ju) 中的釋經和策論。《紅樓夢》第八十二回“老學究講義(yi) 警頑心,病瀟湘癡魂驚惡夢”中,私塾先生賈代儒要求寶玉講書(shu) ,所講是《論語·子罕》的“後生可畏”章。寶玉奉命先講“節旨”,又串講字句道:“這章書(shu) 是聖人勉勵後生,教他及時努力,不要弄到老大無成。先將‘可畏’二字激發後生的誌氣,後把‘不足畏’三字警惕後生的將來。”寶玉的理解是到位的,代儒卻嫌他的解說具有孩子氣,於(yu) 是進行了更進一步的闡發。可見,曆史上的私塾是十分重視解經的。
所以,在禁錮壓抑學生的思想活力方麵,“老實大量讀純經法”,甚至使得科舉(ju) 製度下的私塾都相形見絀了。受這種讀經法影響的老師們(men) ,有一些十分奇怪且廣受傳(chuan) 播的言論:“做讀經老師不需要有文化,不用講解,也不許講解,隻要會(hui) 按複讀機按鈕、督促小朋友背誦,就是最好的讀經老師”;“小朋友讀經是最簡單不過的事情,不需要講解,不需要讀注疏,隻需熟讀經典白文一百遍、一千遍,直到能背誦即可。先隻管背,背十年,十年後全部會(hui) 背了再講解”。這段話將此種讀經法與(yu) 孔門讀經法的不同說得再清楚不過,它並沒有把學生當人,而是把他們(men) 當留聲機,甚至老師也不過是留聲機。它簡直可以稱為(wei) “留聲機讀經法”!
這種留聲機式的讀經法,誤解了背誦與(yu) 理解的關(guan) 係,將本來是相輔相成的二者完全對立起來。它把儒學當成了隻能記誦的知識。可事實上,儒學不是“聞見之知”,而是“德性之知”,隻有與(yu) 受教育者的情感和心性溝通了才能實行,所謂“修之於(yu) 身,其德乃真”。脫離了理解和實踐的經典章句,不管背誦多少,都與(yu) 儒家無關(guan) ,因為(wei) 它們(men) 無法化為(wei) 孩子心靈的血肉,更無法變成孩子行為(wei) 的指南,反而會(hui) 變成孩子心靈的負擔和蔽障。
孔子並非不重視背誦。一天,夫子立於(yu) 廳堂,兒(er) 子孔鯉從(cong) 堂上經過,夫子問道:學詩了嗎?兒(er) 子回答:還沒有。夫子於(yu) 是提醒:“不學詩,無以言。”他日,孔鯉從(cong) 堂上經過,夫子又問:學禮了沒有?兒(er) 子回答:還沒有。夫子於(yu) 是提醒:“不學禮,無以立。”從(cong) 《論語》和《大學》、《中庸》的記述看,夫子及其弟子,對於(yu) 五經文句可謂爛熟於(yu) 心,可以口吐蓮花般隨時引用,而記誦的目的正在於(yu) 理解和運用。
一種經常聽到的辯護是:兒(er) 童理解力低下,所以不必要講解。這是對於(yu) 人性和教育的誤解。如果說兒(er) 童的理解力薄弱,他們(men) 的情感感受力和想象力卻毫不遜色,甚至超出成年人,他們(men) 是天生的詩人,天地萬(wan) 物都是他們(men) 的夥(huo) 伴。所以,儒家總是順著他們(men) 豐(feng) 富的情感和想象力加以引導,使得童蒙教育充滿情趣而豐(feng) 富多彩。孔子因此特別重視對於(yu) 青少年的詩教、禮教和樂(le) 教,司馬遷說孔子“以詩書(shu) 禮樂(le) 教人”。當人由童年步入少年,知性漸長,智慧日開,更需要在這方麵加以點撥培養(yang) ,促進他的理性的提高。在一個(ge) 科學昌明和理性發達的時代,孩子們(men) 一切都要問個(ge) 為(wei) 什麽(me) ,這一點尤其重要。
儒家將人看作是感情與(yu) 理性的雙重存在物,教育的重點就在於(yu) 啟發培育內(nei) 在的情感與(yu) 理性,以“既仁且智”為(wei) 目標。可是,這一切在“老實大量純讀經”中統統不見了。歸根到底,是人本身不見了。
我們(men) 看看王陽明是如何教導兒(er) 童的。他說:“大抵童子之情,樂(le) 嬉遊而憚拘檢,如草木之始萌芽,舒暢之則條達,摧撓之則衰痿。”他認為(wei) ,兒(er) 童的天性是喜歡遊嬉而害怕禁錮的,如同剛萌芽的小草,順遂它天然的生命就會(hui) 快速成長,人為(wei) 壓抑它就會(hui) 萎縮凋殘。因此,他主張采取“誘”、“導”、“諷”的“栽培涵養(yang) 之方”,來取代“督”、“責”、“罰”的教育方法,並警告說:“若近世之訓蒙稚者,日惟督以句讀課仿,責其檢束,而不知導之以禮;求其聰明,而不知養(yang) 之以善,鞭撻繩縛,若待拘囚。”
曆史真是有驚人相似之處。看來,王陽明時代就已經出現了類似“老實大量純讀經”的法門,突出章句的死記硬背,規矩僵硬嚴(yan) 格,忽視禮樂(le) 熏陶,重知識而輕徳性,甚至用鞭打和捆綁來懲罰學生,這與(yu) 當今媒體(ti) 所揭示的某些私塾的問題何其相似乃爾?結果不僅(jin) 使學生厭惡學習(xi) ,而且憎恨學校與(yu) 教師,“視學舍如囹獄”、“視師長如寇仇”。王陽明明確反對那種不分學生天資情況的“大量純讀經”,而主張讀經留有餘(yu) 地:“凡授書(shu) ,不在徒多,但貴精熟:量其資稟,能二百字者止可授以一百字,常使精神力量有餘(yu) ,則無厭苦之患,而有自得之美”。留有餘(yu) 地,是為(wei) 了避免拔苗助長、竭澤而漁,他打比方說:“與(yu) 人論學,亦須隨人分限所及,如樹有這些萌芽,隻拱把以至合抱,灌溉之功,皆是隨其分限所及。若幼小萌芽,有一桶水在,盡要傾(qing) 上,便浸壞它了。” 這才是孔門少兒(er) 讀經法的真傳(chuan) !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兩(liang) 相對照,就可以丈量出“老實大量純讀經法”與(yu) 真正的儒門教育的距離了。這距離不算太長,也不算太短,正好處於(yu) 對立的兩(liang) 極!
“老實大量純讀經”倡導者王財貴。視覺中國資料圖
由此可見,所謂“老實大量純讀經”,不是儒家的讀經法,而恰恰是完全反儒家的讀經法。這種標榜培養(yang) 聖賢的讀經法,最終不能培養(yang) 出聖賢人格,倒是如媒體(ti) 所反映的,培養(yang) 了一些再也不願意聽到“經典”二字的國學逆反者,一些心態陰沉閉鎖的問題少年,以及一些最終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般惶惶不可終日的家長。逼迫一個(ge) 天真好奇的孩子,花十多年去背誦那些他既不懂又不許問的佶屈聱牙的古文,他的心理不出問題才怪!
這一讀經法考慮了一切,唯獨忽視了一點:人本身。它的問題在於(yu) 沒有把學生當人。這使得它不僅(jin) 違背了教育的規律,更違背了儒家教育的根本精神。當今世界的教育理念林林總總,千奇百怪,幾乎沒有一種敢於(yu) 公開把自己的教育對象貶低到物的水平,但“老實大量純讀經法”做到了。因此,有學者稱之為(wei) “愚昧讀經、野蠻背誦”,並不為(wei) 過。
若要問何以在當代出現了這樣一種令人納罕的儒家讀經法?這也正是我的困惑所在。國學教育中斷了近百年之久,在多數人已經不知四書(shu) 五經為(wei) 何物,而社會(hui) 對於(yu) 經典教育的需求突然勃興(xing) 的背景下,此種讀經法或許鼓舞了不少國學愛好者的信心和熱情。但是,經典教育,如同其他工作一樣,僅(jin) 靠自信是不夠的,在缺乏必要條件時,它甚至會(hui) 不以人的意誌為(wei) 轉移地走向反麵。它給予我們(men) 重要的啟迪,促使我們(men) 反思:我們(men) 已經離開真正的儒家究竟有多遠?並對目前各種流行的所謂“儒家”保持一份清醒和警惕。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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