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新聞周刊】關於“去哪上學”,最終他們帶著孩子逃回了體製

欄目:少兒讀經
發布時間:2016-09-25 14:13: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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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guan) 於(yu) “去哪上學”,最終他們(men) 帶著孩子逃回了體(ti) 製

作者:符遙

來源:《中國新聞周刊》總774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廿三戊申

           耶穌2016年9月23日


  


去哪上學?

 

在這個(ge) 時代沒有標準答案。

 

“社會(hui) 的大眾(zhong) 教育、平民教育或者知識教育、職業(ye) 教育,永遠有它自己的層次,而且從(cong) 人數來講,一定是極大量的。所以,不能因為(wei) 我們(men) 要搞理想的人教育或者甚至是君子聖賢理想,就對社會(hui) 基礎教育、大眾(zhong) 教育按照君子聖賢理想教育的標準來進行評價(jia) ,這是不適宜的”

 

回到體(ti) 製

 

送兒(er) 子出國讀書(shu) 的念頭萌發在五六年前,那時兒(er) 子剛升入高中,徐師突然發現,“周圍親(qin) 戚朋友的孩子都出去了。”

 

和電視劇《小別離》中黃磊、海清飾演的中產(chan) 父母一樣,他也麵臨(lin) 著類似的處境:曾是一名大學老師,下海後先是在一家世界500強外企做到了中高層,後來又自己創業(ye) 開了公司。雖然談不上大富大貴,但也是事業(ye) 小成、衣食無憂。兒(er) 子就讀於(yu) 朝陽區的一所重點中學,不過成績平平,學校中考招生300多人,他的成績排在270多名。按照這個(ge) 趨勢,高考時如果發揮得好,應該能考上“211”;發揮不好,肯定就“奔著二本去了”。

 

從(cong) 廣東(dong) 的親(qin) 戚到上海的同學,再到現在在北京的同事、朋友,眼看著大家“成群結隊、前赴後繼”地把各個(ge) 年齡段的孩子送出去,徐師一下子感到壓力倍增:要不要走?

 

很多像徐師這樣的家長在糾結中,在如今有了越來越多元選擇的時候,麵對並不令人滿意的體(ti) 製內(nei) 教育方式和模式,他們(men) 不斷地在猶豫中掙紮,離開還是留下?

 

“外麵的世界”真的那麽(me) 精彩嗎?體(ti) 製內(nei) 的教育真的那麽(me) 可怕嗎?焦慮的父母們(men) 也沒有答案。他們(men) 費盡心思,都是想給孩子找到一條最好的路徑,構建一個(ge) 更好的未來。

 

“我希望在旁邊陪著他成長”

 

盡早送孩子出國,最吸引徐師和妻子的,是能讓兒(er) 子上一個(ge) 比國內(nei) 更好的大學。自己的表弟就是最好的例子:表弟隻比兒(er) 子大幾歲,因為(wei) 學習(xi) 成績差,高考隻考上了一個(ge) 三本學校,家裏把他送到芬蘭(lan) 留學。幾年後,他從(cong) 芬蘭(lan) 一所普通大學轉學到了著名的赫爾辛基大學學習(xi) 金融,畢業(ye) 後進入了芬蘭(lan) 中央銀行工作,如今已成為(wei) 了綠卡在手的金領。

 

有這樣成功的經驗在前,徐師真的動過心。他去參加了幾次出國留學的說明會(hui) ,也研究過留學北美、歐洲、澳洲各自的優(you) 缺點,可真到要下決(jue) 心時,又搖擺不定了:“最主要的原因還是沒法判斷這件事的結果,不確定性太大了。”

 

去國外就一定能確保上個(ge) 好學校嗎?孩子能不能適應新環境、融入當地社會(hui) ?真的留在那裏不回來了怎麽(me) 辦?找對象選擇餘(yu) 地太小、或是幹脆找了個(ge) 外國人怎麽(me) 辦?如果還是要回到國內(nei) 找工作怎麽(me) 辦?徐師糾結了一兩(liang) 年,把各種條件、理由列了又列,最終說服了自己:不走了,就在北京了!

 

“我有一個(ge) 觀念,你的人生規劃決(jue) 定你的學業(ye) 規劃,你的學業(ye) 規劃決(jue) 定了你的大學和專(zhuan) 業(ye) 的選擇。”在徐師的規劃中,兒(er) 子將來是一定要在國內(nei) 發展的,種種選擇應該基於(yu) 這個(ge) 前提之上。在他看來,未來幾十年,國內(nei) 的發展前景比國外好得多,機會(hui) 也多得多;可以出國“鍍個(ge) 金”再回來,但如果不是哈佛、牛津那樣的頂級名校,這種“鍍金”毫無意義(yi) 。而即便去了國外申請,兒(er) 子也不大可能考上這類學校,還不如踏踏實實在國內(nei) 讀書(shu) 更有優(you) 勢。

 

當年在外企時,徐師接觸過不少回國工作的留學生,“除了那些頂級牛校的學生,(其他人)回來沒有優(you) 勢,甚至還有劣勢。”他向《中國新聞周刊》分析道,如今國內(nei) 的發展、變化速度很快,留學生出國錯過的4-6年時間,往往會(hui) 造成他們(men) 對國內(nei) 的情況了解不足。而且,從(cong) 十幾歲到二十出頭,正是一個(ge) 人思維方式、價(jia) 值觀養(yang) 成的重要階段,越是出國早的孩子越是習(xi) 慣了西方的思維和處事方法,再回到國內(nei) 的環境中可能很難適應。

 

這幾年,表弟每年都會(hui) 回國探親(qin) 。徐師發現,他變得越來越有禮貌,也越來越有距離了。脫離國內(nei) 的環境太久,許多在大家看來很正常的事,表弟都覺得不可思議,常常問個(ge) 不停,彼此溝通起來總是不順暢。

 

既然看好國內(nei) 的發展,人脈自然也是徐師的另一層考慮。他自己在南方長大,在上海求學,後來又到北京成家、工作,曾經的同學朋友都不在身邊。雖然早有了新的生活圈子,可每次在微信上看到學生時代的朋友們(men) 聚會(hui) ,還是覺得十分遺憾。他不希望兒(er) 子也錯過這些,畢竟這是人一生中最難得的友誼和最寶貴的一部分資源。

 

決(jue) 定之後,徐師把自己的心路曆程寫(xie) 成帖子發在了網上,和其他有著同樣糾結的父母交流。在文章的最後,他寫(xie) 了這樣一句話:“最後是我的私心:我希望在旁邊陪著他成長,上大學、談戀愛、失戀、畢業(ye) 、工作、成家、生孩子……我也希望等我們(men) 兩(liang) 口子真正老去的時候孩子能夠陪在我們(men) 身邊,踏實!”

 

在底下跟帖的不少家長都對這句話感同身受,“誰讓咱就一個(ge) 娃呀!”徐師沒想過讓兒(er) 子一定要拚出多大的成就——北京這個(ge) 平台已經足夠大了,隻要有真本事,不是非要去國外才能幹出一番事業(ye) 。兒(er) 子在這裏有父母、有朋友,至少不用為(wei) 房子發愁,生活壓力肯定比一個(ge) 人在國外打拚小,這就已經挺好了。

 

“說實話,現在物質生活國內(nei) 國外沒什麽(me) 差別了,更多看中的還是精神層麵的東(dong) 西。什麽(me) 叫‘家人’啊,就是大家在一塊才是家人啊!”他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最終還是要回去”

 

回想起2007年第一次做出讓兒(er) 子離開學校的決(jue) 定,吳駿非常堅定:“完全沒有猶豫。”

 

這是他自己兒(er) 時就有過的設想,當時沒有人把一個(ge) 孩子的話當真。二十多年後,他決(jue) 定在兒(er) 子身上實現它。

 

這一年,兒(er) 子吳韻喆9歲,在南京一所公立小學讀三年級。成績一直不錯,業(ye) 餘(yu) 時間學習(xi) 小提琴,不到兩(liang) 年就拿了獎。兒(er) 子聰穎早慧,“具有一定特殊性”,吳駿覺得,一個(ge) 不一樣的教育模式更有利於(yu) 他的成長。

 

這樣的判斷來源於(yu) 他和妻子多年來精心的培養(yang) ——事實上,在教育方麵,很少有父母比他們(men) 更上心了。兒(er) 子出生後,夫妻二人錯開時間先後考取了南京大學全日製的研究生,為(wei) 保證孩子在不同的成長階段,至少有一個(ge) 人有足夠的時間全職陪伴。什麽(me) 時候做什麽(me) 樣的遊戲、聽什麽(me) 樣的音樂(le) 、看什麽(me) 繪本……他們(men) 研究了各種育兒(er) 理論,為(wei) 孩子的每個(ge) 年齡段都做出了詳細的規劃。不過,自從(cong) 兒(er) 子上了小學,他們(men) 開始對學校教育中的一些細節不大滿意了。

 

比如重複性的作業(ye) 太多:才上小學三年級,吳韻喆有時寫(xie) 作業(ye) 就要寫(xie) 到晚上10點、11點,吳駿覺得很多抄寫(xie) 類的作業(ye) 根本是浪費時間,但作業(ye) 布置下來,兒(er) 子不敢不做。

 

比如對書(shu) 寫(xie) 要求過嚴(yan) :吳駿認為(wei) ,每個(ge) 孩子手指小肌肉的發育程度、協調性都不一樣,統一按照一個(ge) 標準要求,容易讓書(shu) 寫(xie) 較慢的孩子失去學習(xi) 的興(xing) 趣。

 

再比如缺少寬容心:在他看來,對一個(ge) 小學生來說,如果一個(ge) 學期30節美術課,有兩(liang) 三次忘帶了彩筆,完全是可以原諒的。可很多時候,老師並沒有這個(ge) 耐心。

 

一件件小事積累得多了,吳駿坐不住了。他給校長寫(xie) 了一封信,提出保留兒(er) 子的學籍,在家上學,一年後如果考試通過,就直接升入五年級。

 

起初,兒(er) 子並沒有因為(wei) 可以不上學而歡欣鼓舞,反倒擔心自己會(hui) 因此失去朋友。吳駿一邊安撫他仍然可以在放學後找小夥(huo) 伴玩,一邊像對待大人一樣給他講道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你現在和一兩(liang) 個(ge) 好朋友玩得好,但從(cong) 長遠看,人生很難有一輩子陪伴的朋友。為(wei) 了更好地學習(xi) ,你可能要放棄一些東(dong) 西。”

 

就這樣,吳韻喆開始了在家上學的生活。每天早上9點起床,晚上10點睡覺。上午在吳駿的指導下學習(xi) 課本上的內(nei) 容,其他時間可以練琴、鍛煉、自由安排。

 

與(yu) 許多主張“逃離體(ti) 製”的家長不同,盡管離開了學校,吳駿還是按照教學大綱給兒(er) 子製定了學習(xi) 計劃。過去,他覺得那樣的大課進度太慢、太沒效率,“在學校一節課45分鍾,15分鍾都在維持秩序”;在家上學後,他強調的是“短時間、高密度”:“他(吳韻喆)學四五個(ge) 小時就相當於(yu) 其他孩子在學校學十幾個(ge) 小時了。”

 

課堂討論、記筆記、做數學題、寫(xie) 作文、聽寫(xie) 生字、背英語單詞……該做的事一樣不能少。吳駿還買(mai) 來數學試卷,以每周一測的頻率檢查學習(xi) 效果。

 

在一些人眼中,這還是學校“應試教育”的那一套,但吳駿認為(wei) ,這種說法其實是混淆了“教育體(ti) 係”和“知識體(ti) 係”的概念:“你可以從(cong) 教育體(ti) 係裏出來,但在家上學,你還是要遵照知識體(ti) 係。人還是要待在知識體(ti) 係裏,這是為(wei) 少年兒(er) 童設計的,是相對完整科學的。”

 

學習(xi) 效率提高了,又免去了不必要的作業(ye) ,兒(er) 子有了更多時間練琴、睡覺甚至是看動畫片。隻要一有時間,吳駿和妻子還會(hui) 帶著他去圖書(shu) 館、書(shu) 店看書(shu) ,保證他進行大量閱讀:“對什麽(me) 感興(xing) 趣就看什麽(me) ,讓他自己挑。”

 

在吳駿看來,這段在家學習(xi) 的經曆算是一次十分成功的嚐試。在家學習(xi) 了半年後,吳韻喆的音樂(le) 才能被一所藝術類小學選中,重新回到了學校裏。因為(wei) 在家也一直沒有中斷過學習(xi) ,他幾乎是“無縫銜接”地重新適應了校園生活,成功跳級到了五年級。

 

有了之前的經驗,在新學校就讀一年後,吳駿再次做出了讓孩子在家學習(xi) 的決(jue) 定——2009年,他得到了一次公派去英國交流、工作的機會(hui) ,他決(jue) 定舉(ju) 家前往。考慮到兒(er) 子將在英國讀書(shu) ,吳駿提前半年讓兒(er) 子回了家,親(qin) 自給他強化英語、法語,預習(xi) 初中課程,直到當年8月底啟程。

 

到英國後,2011年,13歲的吳韻喆考入了有著“音樂(le) 天才培養(yang) 搖籃”之稱的英國梅紐因學校,並獲得了4.2萬(wan) 英鎊的全額獎學金。今年,他即將申請英國的大學繼續深造。

 

盡管兩(liang) 次離開學校,累計在家學習(xi) 了近一年半的時間,效果也都不錯,吳駿還是選擇了讓兒(er) 子回歸正軌。他說,就算沒有那次公派出國的機會(hui) ,自己也從(cong) 沒想過要讓兒(er) 子徹底離開體(ti) 製內(nei) 的教育。在他看來,如果父母受過良好教育、家庭擁有足夠的經濟基礎和文化氛圍,能夠保證孩子綜合素質的全麵發展,在家學習(xi) 一段時間其實是個(ge) 很好的選擇,“但最終還是要回去。”

 

“人是社會(hui) 性的動物,如果長期脫離學校還是不行。教育還是一個(ge) 成體(ti) 係的東(dong) 西,即便父母受過很好的教育,一個(ge) 家庭能提供的還是很有限。”吳駿這樣告訴《中國新聞周刊》。

 

一場失敗的教育試驗

 

2008年女兒(er) 豆豆出生後,廣州的朱敏雯辭去了原先在醫院檢驗科的工作,當起全職媽媽。從(cong) 一歲半起每天用字卡教她識字,到三歲多給她聽古典音樂(le) 、鋼琴曲,朱敏雯沒少在女兒(er) 身上花心思。當身邊越來越多的人向她推薦讓孩子讀經的種種益處,她也在家裏擺上了讀經機,有空時就放《大學》《中庸》和《論語》。

 

起初她也沒有特別在意,但聽得多了,豆豆也常常跟著念念有詞,像是很有感覺的樣子。朱敏雯想到自己讀《道德經》,每每讀罷都感覺神清氣爽、心情愉快,於(yu) 是從(cong) 那時起,她也開始每天分時段帶領女兒(er) 誦讀3個(ge) 小時。

 

朱敏雯的本意是讓女兒(er) 培養(yang) 興(xing) 趣,不要把時間都玩過去了。但她很快發現,豆豆記憶力很好,每天興(xing) 致勃勃地誦讀那些經典,三四個(ge) 月就能背下一本書(shu) ,完全不費力氣。雖然孩子對文本的涵義(yi) 一無所知,但文化的熏陶已經潛移默化:一天,朱敏雯和丈夫要給自家經營的古樹茶品牌想一句新的宣傳(chuan) 語,一籌莫展之際,她拉過女兒(er) 開玩笑地說讓她想一句。誰都沒想到的是,還不到5歲的豆豆竟然真的脫口而出:“冬去春來秋落花,千年流傳(chuan) 古樹茶。”女兒(er) 的表現讓夫妻二人驚喜不已,這句話也至今印在他們(men) 產(chan) 品的包裝盒上。

 

看到女兒(er) 的天賦和讀經的“效果”,朱敏雯漸漸對讀經教育上了心。和所有讀經少年的家長們(men) 一樣,她也有一張台灣學者王財貴的演講光盤。在那場題為(wei) 《一場演講,百年震撼》的演講中,這位大陸民間“讀經運動”的倡導者不失時機地批判了體(ti) 製內(nei) 的教育,同時把自己“老實大量讀經”的理論推到了台前。

 

“看多了之後,那些東(dong) 西就深入你的內(nei) 心了。”如今回想起來,朱敏雯說自己是“鑽進去了”。她本來對體(ti) 製內(nei) 的教育模式沒太大不滿,但看多了各種批判的文章,她開始“本能地覺得讀經就是比體(ti) 製教育好”,也開始相信,“老實大量讀經”正是女兒(er) 走向成功的起點。

 

2013年,到了快上小學的年紀,朱敏雯直接把豆豆送到了一所讀經學校,這是得到過王財貴首肯的寄宿製讀經學堂之一。經過之前兩(liang) 年的了解、考察,她對女兒(er) 的規劃已經非常明確:“包本”(全文背誦)30萬(wan) 字,考進文禮書(shu) 院。

 

她坦言,做出這個(ge) 決(jue) 定時,自己“完全沒有考慮還要回到體(ti) 製內(nei) ”。因為(wei) 在她聽到的種種宣傳(chuan) 中,那個(ge) 由王財貴創立、被稱為(wei) “當代嶽麓,東(dong) 方哈佛”的文禮書(shu) 院是真正培養(yang) “大才”的地方,國家和很多有識之士將對其進行投資建設,未來還會(hui) 邀請各個(ge) 知名大學的大師、學者前去授課,“畢業(ye) 的學生可以隨便去世界哪個(ge) 大學當講師、客座教授。”

 

“這麽(me) 容易,還上什麽(me) 體(ti) 製(內(nei) 學校)?”她希望女兒(er) 也能成為(wei) 其中的一員。

 

然而,一切並非計劃中那樣順利。入學的第一年,一切都很正常,之前有在家誦讀的基礎,豆豆適應得不錯,狀態也挺好。但進入第二年,很多事都不對了。

 

先是豆豆越來越不願意上學,朱敏雯以為(wei) 是小孩子偷懶,並沒有當真,周末結束還是按時把她送回去。可不久後,豆豆就突然暈倒在了學堂裏,去醫院檢查倒也沒什麽(me) 問題。再後來,她漸漸發現,原本活潑開朗的女兒(er) 像是完全變了個(ge) 人。有一次,鄰居家一個(ge) 才一歲多的孩子搶走了豆豆正在玩的玩具,她卻不敢反抗、不敢做聲,一個(ge) 人躲到牆角悄悄流眼淚。

 

還有一次,豆豆拿著一個(ge) 洋娃娃自己玩。朱敏雯悄悄在旁邊觀察,隻見她一邊拿棍子打著娃娃的手,一邊念叨著:“不聽話,叫你不聽話。”她一會(hui) 兒(er) 把娃娃按倒在地上打屁股,一會(hui) 兒(er) 要它蹲馬步、威脅說不給它吃飯,一直把娃娃的手打斷了才停下。

 

眼前的這一幕讓朱敏雯不寒而栗。起初,她以為(wei) 是這所讀經學校的管理出了問題,當她找到在其他學堂讀經孩子的家長了解,才恍然大悟,女兒(er) 的種種異常表現並非個(ge) 案:在這些信奉“老實大量讀經”的學堂裏,這些年幼的孩子們(men) 每天要讀經6-8個(ge) 小時,沒有任何講解,也沒有任何娛樂(le) ,隻有一遍遍枯燥地朗讀和背誦,受折磨的程度可想而知。而且許多孩子被送去時都還不識字,麵對著天書(shu) 一般的古文,他們(men) 上課坐不住,書(shu) 背不來,體(ti) 罰就成了家常便飯。

 

2016年年初,在讀經學堂讀了2年半經典之後,朱敏雯把女兒(er) 接回了家。因為(wei) 長期扯著嗓子大聲讀書(shu) ,豆豆的嗓子已經完全啞掉了,扁桃體(ti) 腫得像桃子一樣。她不願提起學校,對自己經曆過什麽(me) 也絕口不提——朱敏雯和丈夫帶她出去玩、陪著她休息、散心,直到一個(ge) 月後,她才告訴父母,直到這時候,朱敏雯才知道女兒(er) 在過去兩(liang) 年多裏經曆了什麽(me) :麵對全天候枯燥的讀經、背書(shu) 生活,自己早已痛苦不堪;下課休息時,不要說做遊戲,就連跑幾步都可能遭到老師處罰;她曾帶去一本課外書(shu) 也被沒收了。在過去一年的時間裏,食堂供應的每頓飯都是一個(ge) 青菜一碗米飯;因為(wei) 實在受不了了,她的4個(ge) 好朋友曾結伴偷偷逃了出去,被父母送回去後,堂主折了院子裏的竹子打他們(men) ,還讓他們(men) 跪了整整一夜……

 

出路與(yu) 歸途

 

把豆豆接回家後,朱敏雯想把她送到公立小學讀書(shu) 。可直到這時她才發現,“識字”和“掌握”是兩(liang) 碼事——豆豆今年8歲,同齡的孩子已經上小學三年級了。女兒(er) 也認識不少字,卻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hui) 寫(xie) ,更不用提其他的功課了。朱敏雯決(jue) 定先讓她在家待一年,自己突擊給她補補功課,爭(zheng) 取明年開學時,能夠直接從(cong) 四年級開始,趕上同齡人的步子。

 

但並非所有人都還有機會(hui) 回去。因為(wei) 常年讀經、“包本”,嚴(yan) 重脫離了體(ti) 製內(nei) 係統的學習(xi) 和正常的社會(hui) 環境,許多孩子因年齡大了無法跟上同齡課程,隻能寄希望於(yu) 自考。更嚴(yan) 重者,甚至徹底失去了學習(xi) 的興(xing) 趣和能力。

 

“把本來給成人修行用的方法成給孩子學習(xi) 文化用,這個(ge) 區別太大了!”從(cong) 2006年“全國第一家全日製私塾”孟母堂出現在公眾(zhong) 視野時,就開始關(guan) 注這一教育模式的顧瑞榮博士說,主張“老實大量”的“純讀經”來源於(yu) 佛教、道教思想與(yu) 修行方法,本身沒有問題,但近年來這種思想方法在讀經學堂中越走越偏,用到了還不識字、沒有自覺意識的年幼孩童身上,實在是用錯了對象。

 

顧瑞榮一直是國學教育、私塾教育的推崇者。7年前,兒(er) 子4歲多的時候,他就曾試圖將其送入私塾,最終因為(wei) 孩子年齡太小,不能適應而作罷。如今,兒(er) 子已經是上海一所公立小學5年級的小學生,他坦言,自己對體(ti) 製內(nei) 教育的看法也逐漸發生了變化。

 

“原來我是批判的多,現在還是接納的多。”顧瑞榮說,最簡單的例子是基礎知識的普及。按照規定,上海的幼兒(er) 園不能教孩子識字。但他發現,盡管兒(er) 子是零基礎,一上小學後,按照教學大綱走,上到二年級時,識字的問題就已經基本解決(jue) 了。這種效率讓他比較滿意。“體(ti) 製教育還是針對最普遍人群的,能夠滿足最基本的需要,比如識字、理解、孩子們(men) 身心平衡發展。在目前這個(ge) 階段,這是別的形式還不能替代的。”

 

如今,他甚至在呼籲大家能夠對體(ti) 製教育更寬容一些:“一個(ge) 社會(hui) 的意識相對開放鬆動,允許多元化的教育存在就行了。社會(hui) 的大眾(zhong) 教育、平民教育或者知識教育、職業(ye) 教育,永遠有它自己的層次,而且從(cong) 人數來講,一定是極大量的。所以,不能因為(wei) 我們(men) 要搞理想的人文教育或者甚至是君子聖賢理想,就對社會(hui) 基礎教育、大眾(zhong) 教育按照君子聖賢理想教育的標準來進行評價(jia) ,這是不適宜的。關(guan) 於(yu) 對體(ti) 製教育的評價(jia) ,會(hui) 影響到我們(men) 對孩子的未來的判斷力以及行動,任何極端的不如實的評價(jia) ,都會(hui) 有相應的不良後果出現,所以,如實評價(jia) 體(ti) 製教育,甚至隻是寬容一些評價(jia) 它,也會(hui) 使我們(men) 更加冷靜理智地為(wei) 孩子的成長造就氛圍。”

 

但他也承認:“我們(men) 體(ti) 製內(nei) 的教育,隻是在做知識的教育,有關(guan) 人生成長的教育太少了。”

 

經過幾年來讀經的經曆,朱敏雯也對女兒(er) 的教育有了新的想法:“體(ti) 製是有一些問題,但什麽(me) 東(dong) 西都不是十全十美的,還是有很多東(dong) 西都是需要在體(ti) 製裏學的。比如數理化,一個(ge) 人不學這些就沒有邏輯思維、思考能力。”

 

幾天前,丈夫無意間打開了曾經的“讀經機”,豆豆剛一聽到聲音就條件反射一般跳了起來,情緒激動地尖叫著“關(guan) 掉!關(guan) 掉!”把朱敏雯嚇了一跳。盡管離開讀經學校已經有大半年了,女兒(er) 還是不能忍受任何與(yu) 讀經相關(guan) 的東(dong) 西,朱敏雯也決(jue) 定“順其自然”。如今,豆豆除了補習(xi) 學校的功課,還在外麵上著各種課外班,鋼琴、書(shu) 法、古箏、英語……她正慢慢變回曾經那個(ge) 對什麽(me) 都好奇、對什麽(me) 都有興(xing) 趣的小姑娘。

 

(為(wei) 保護當事人隱私,朱敏雯為(wei) 化名)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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