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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壽澂作者簡介:嚴(yan) 壽澂,男,西元一九四六年生,上海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碩士,美國印第安納大學博士。現執教於(yu)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國立教育學院教授,兼任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及美國克萊蒙研究生大學(Claremont Graduate University)宗教學院經典詮解研究所(Institute for Signifying Scriptures)特約研究員。治學領域為(wei) 中國學術思想史與(yu) 古典文學,旁涉政治思想及宗教學。撰有專(zhuan) 著《詩道與(yu) 文心》《近世中國學術思想抉隱》《近世中國學術通變論叢(cong) 》等。 |
莊子孔門相通論
作者:嚴(yan) 壽澂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比較視野下的先秦儒學: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論文集》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二十二日乙巳
耶穌2016年9月22日
近世注釋《莊子》者不少,鄙意以為(wei) ,最為(wei) 精湛而有特見者,當推江寧鍾鍾山(泰)先生《莊子發微》一書(shu) 。其弟子蔣雲(yun) 從(cong) (禮鴻)雲(yun) :
先師鍾鍾山先生以邃於(yu) 老莊聞,其於(yu) 莊子之書(shu) 沉潛蓋數十年,以為(wei) 莊子之書(shu)
一溷於(yu) 道家,再溷於(yu) 神仙家而其旨晦。其溷於(yu) 神仙家,學者能辨之;其溷於(yu) 道家,鮮有能辨者。韓退之、蘇子瞻,或以為(wei) 周之學出於(yu) 子夏,或以為(wei) 周之於(yu) 孔子陽擠而陰助,乃與(yu) 世之論莊者異。然亦但求之於(yu) 文,未能會(hui) 通莊書(shu) 之蘊與(yu) 其宗本,未知周之內(nei) 聖外王之學乃宗於(yu) 孔氏而為(wei) 顏淵之傳(chuan) 也。即師之所見,亦嚐以為(wei) 周之學蓋兼綜儒老,晚乃知其不然,斯可謂學與(yu) 年進,探本握樞者矣。
莊子是否為(wei) 孔門顏淵之傳(chuan) ,自考據言,則書(shu) 缺有間,今日殊難截然斷定。然而就思想脈絡言,則莊子與(yu) 孔氏之門,確有相通之處;孔子弟子中,顏淵與(yu) 後世所謂道家人物,最為(wei) 相似。年輩稍早的張孟劬(爾田)先生以為(wei) ,孔子學兼儒、道,儒家固是從(cong) 孔子出,然而不足以盡孔子。與(yu) 鍾山之論可謂桴鼓相應。玆就管見所及,於(yu) 《莊子》及孔孟儒書(shu) 略作鉤稽,以證二者之相通。
一、天下之大戒:命與(yu) 義(yi)
〈人間世〉載:葉公子高將使於(yu) 齊,問於(yu) 仲尼曰:“……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我其內(nei) 熱與(yu) !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陰陽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兩(liang) 也,為(wei) 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語我來!”孔子答曰:
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義(yi) 也。子之愛親(qin) ,命也,不可解於(yu) 心;臣之事君,義(yi) 也,無適而非君也。無所逃於(yu) 天地之間,是之謂大戒。是以夫事其親(qin) 者,不擇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擇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樂(le) 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為(wei) 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於(yu) 悅生而惡死。夫子其行可矣!
成玄英疏能得其要,雲(yun) :“戒,法也。寰宇之內(nei) ,教法極多,要切而論,莫過二事。”又雲(yun) :“夫孝子事親(qin) ,盡於(yu) 愛敬。此之性命,出自天然,中心率由,故不可解。”又雲(yun) :“夫君臣上下,理固必然,故忠臣事君,死成其節。此乃分義(yi) 相投,非關(guan) 天性。然六合雖寬,未有無君之國,若有罪責,亦何處逃愆。是以奉命即行,無勞進退。”
依儒家之說,父子乃天屬,亦即不由得自己選擇,與(yu) 生具來,所以稱之為(wei) “命”。人自繈褓始,即由父母撫育長大,自然會(hui) 有親(qin) 愛之情。此即“孝”的根源所在,故王弼曰“自然親(qin) 愛為(wei) 孝”。《論語•陽貨》載:宰我以為(wei) ,守喪(sang) 三年,將使禮壞樂(le) 崩。孔子答道:“夫君子之居喪(sang) ,食旨不甘,聞樂(le) 不樂(le) ,居處不安,故不為(wei) 也。今女安,則為(wei) 之。”此心不安,即是“不可解於(yu) 心”。又,《孟子•滕文公上》載:墨者夷之主張薄葬。孟子的回答是:“蓋上世嚐有不葬其親(qin) 者,其親(qin) 死,則舉(ju) 而委之於(yu) 壑。他日過之,狐狸食之,蠅蚋姑嘬之。其顙有泚,睨而不視。夫泚也,非為(wei) 人泚,中心達於(yu) 麵目,蓋歸反蘽梩而掩之。掩之誠是也,則孝子仁人之掩其親(qin) ,亦必有道矣。”其顙有泚,其心難安,不得不歸取蘽梩而葬其親(qin) ,可謂“子之愛親(qin) ,命也,不可解於(yu) 心”的最佳注腳。
這正是孟子所謂“不忍人之心”。呂吉甫(惠卿)因此指出,凡此事親(qin) 事君,“不擇地之夷險”,“不擇事之難易”,一皆出於(yu) 自然,“唯心之順而已矣”。所謂“唯心之順”,即是順此心之自然而不容已者。宋人林鬳齋(希逸)對此解釋道:
此一段卻是十分正當說話,其論人間世至有此語,豈得謂莊子為(wei) 迂闊大言者。
大戒者,大法也。命,得於(yu) 天者,子之事親(qin) ,與(yu) 生具生,此心豈得一旦去,故曰不可解。義(yi) ,人世之當為(wei) 者也,臣之事君,世間第一件當為(wei) 之事,名曰君臣,則“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故曰無適非君。莫非臣子,何處而可逃,故曰無所逃於(yu) 天地之間。事親(qin) 而盡其孝,則東(dong) 西南北,惟父母之命,豈擇地之安而後為(wei) 之。此心才主於(yu) 忠,則哀樂(le) 之境雖施於(yu) 前而不能變易。蓋事有難易,或有禍福,既出君命,則是自家合做底事,此便是天命,又可奈何,止得順而安之。若命,順命也,能如此則為(wei) 至德之士。為(wei) 人臣子者亦看所遇如何,不幸而遇其難,亦所不得已,但得行其事之實而已。情,實也,言但得樸實頭做前去,豈得複顧其身,雖其禍至於(yu) 死生之異,亦無可奈何。“夫子其行可矣”者,言汝隻得去也。夫子指葉公也。
“天下有大戒”雲(yun) 雲(yun) ,點出了儒家倫(lun) 理的基石。林氏的解釋,大體(ti) 而言,固是得當。然而其論君臣一節,顯然是秦漢大一統以後的觀念。戰國時期,七國並列,士本可擇君而事,來去自由。而且莊子這番說話,乃對葉公子高而言。葉公既已出仕,理當忠於(yu) 所事,順命而為(wei) 。至於(yu) 莊子,本知無用之大用,豈是拘守繩墨之士。然而這段假托於(yu) 仲尼的話,仍有其普遍的意義(yi) 。
人類進入文明,便有政治組織,便有所謂君臣上下的等級製度,此乃無可如何之事,故曰“無所逃於(yu) 天地之間”。近人柳翼謀(詒征)先生,對此有精當的解釋。其論《呂氏春秋•執一篇》“一則治,兩(liang) 則亂(luan) ”雲(yun) :
蓋人群之組織,必有一最高之機構統攝一切,始可以謀大群之福利。一切禮法皆從(cong) 此出,而所謂君者,不過此最高機構執行禮法,使之摶一不亂(luan) 之人。而其臣民非以阿私獨俾此權於(yu) 一人,此一人者亦非以居此最高之機構為(wei) 其私人之利。故孔、孟皆曰舜禹有天下而不與(yu) 。苟言民主之真精神,殆莫此言若矣。顧亭林論周室班爵祿,最得古者立君之義(yi) 。
黃梨洲〈原君〉、〈原臣〉、〈原法〉諸篇,言之尤痛切。故讀儒書(shu) 者真知古義(yi) ,洵有“考諸三代而不謬、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之境,然亦未易為(wei) 執一者道。欲知斯義(yi) 之兩(liang) 端,必合溫公《通鑒》與(yu) 梨洲之言觀之,乃知君位之不可私與(yu) 禮法之不可隳,而杜專(zhuan) 製、絕亂(luan) 萌,義(yi) 各有當矣。
明乎此義(yi) ,便可知倘佯乎無何有之鄉(xiang) 、廣莫之野的莊子,為(wei) 何又鄭重其事地指出這“天下之大戒”了。
更須知,莊子雖知政治組織之無所逃,但並不以此為(wei) 終極,所向往的是“至德之世”:“不尚賢,不使能;上如標枝,民如野錄;端正而不知以為(wei) 義(yi) ,相愛而不知以為(wei) 仁,實而不知以為(wei) 忠,當而不知以為(wei) 信,蠢動而相使不以為(wei) 賜。是故行而無跡,世而無傳(chuan) ”。(〈天地〉)鍾鍾山釋曰:
“不尚賢”,人均賢也,何賢之足尚?“不使能”,人皆能也,何能之當使?
“上如標枝”,“標”,末也。標枝在木,未見其尊。“民如野鹿”,鹿在於(yu) 野,亦未見其不自足也。義(yi) 而不知以為(wei) 義(yi) ,仁而不知以為(wei) 仁,忠而不知以為(wei) 忠,信而不知以為(wei) 信,蹈其實而忘其名也;相使不以為(wei) 賜,同乎物而忘乎己也。先言“蠢動”者,謂如豸蟲之動,信天而行。〈庚桑楚篇〉所謂“惟蟲能蟲,惟蟲能天”也……“無傳(chuan) ”者,無可傳(chuan) 述於(yu) 後,蓋無得而稱之意,非如郭注所謂“各止其分,故不傳(chuan) 教於(yu) 後”也。
孔子所謂:“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yu) 焉。”“大哉!堯之為(wei) 君也,巍巍乎唯天為(wei) 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論語•泰伯》)所指的正是如此境界。又,《論語•先進》載:子路、曾皙(點)、冉有、公西華各言其誌。曾皙雲(yun)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孔子聞而喟然歎曰:“吾與(yu) 點也。”楊遇夫(樹達)按曰:“孔子所以與(yu) 曾點者,以點之所言為(wei) 太平社會(hui) 之縮影也。”此處的“太平社會(hui) 縮影”,正是《莊子•天地篇》所謂“至德之世”。在如此太平之世,一切都是“大順”, 政治自無存在之必要了。然而在“大順”理想實現之前,人類社會(hui) 仍是“無適而非君”,所謂君臣之義(yi) ,依然“無所逃於(yu) 天地之間”。
二、莊子之“命”即儒家之“性”
《中庸》首章即雲(yun) :“天命之謂性。”朱子晚年高第弟子陳安卿(淳)釋曰:“天命,即天道之流行而賦予於(yu) 物者。”亦即所謂性,乃是大化流行,與(yu) 生具生者。鍾鍾山釋〈人間世〉“命”字、“義(yi) ”字曰:“‘命’者,天之命也。‘義(yi) ’者,人之義(yi) 也。命之自天,故不可解於(yu) 心。義(yi) 存乎人,故亦無所逃也。”又,《莊子•在宥》末節雲(yun) :“何謂道?有天道,有人道。無為(wei) 而尊者,天道也。有為(wei) 而累者,人道也。”〈秋水篇〉:“(河伯)曰:‘何謂天?何謂人?’北海若曰:‘牛馬四足,是謂天;落馬首,穿牛鼻,是謂人。’”亦即所謂天道,乃是不假人為(wei) ,自然而然者。孟子則曰:“莫之為(wei) 而為(wei) 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孟子•萬(wan) 章上》可見不論莊子之“命”,抑或《中庸》之“性”,皆是出於(yu) 天。而所謂天者,決(jue) 不是超越的主宰者,更不是人格神,而是莫之為(wei) 而為(wei) 的“自然”。
近世通人劉鑒泉(鹹炘)釋〈人間世〉“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義(yi) 也”雲(yun) :
命者謂自然不容已,義(yi) 謂當然不可已。分言之則命乃天性,義(yi) 則人事之宜,實則義(yi) 亦由命出。後人視命字若有所迫製,無可奈何,實則命指所受,猶言德也,似有迫我,實是自然。況自道家言,所謂天者非有主使乎。莊周之言命,與(yu) 孟子言性同。孟子就一人以觀,故重言性;莊周就宇宙以觀,故重言命耳。
按:孟子就不忍人之心指點,故著重“性”;莊子超曠,具宇宙眼光,故重在一“命”字;二者本為(wei) 一物。其說極有見地。
孟子以仁義(yi) 禮智為(wei) 內(nei) 在之物。其言曰:“仁義(yi) 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孟子•告子上》)此內(nei) 在的道德根源,即所謂性。順此性而行,則謂之“故”。孟子曰:
天下之言性者,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為(wei) 本。所惡於(yu) 智者,為(wei) 其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則無惡於(yu) 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無事,則智亦大矣。天之高也,星辰之遠也,苟求其故,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孟子•離婁下》)
此處所謂故,即是“行其所無事”(朱子《四書(shu) 集注》:“利,猶順也,語其自然之勢也。”),亦即順人所固有之性而行事,去除所有的造作,更遑論穿鑿了。道家所謂自然,與(yu) 此實無二致。《莊子•秋水篇》有曰:“今予動吾天機,而不知其所以然。”自然而然,行其所無事,故謂之“天機”。
《莊子》書(shu) 中,亦有數處涉及“故”字,含義(yi) 則與(yu) 孟子所謂大異。〈秋水篇〉有曰:“無以人滅天,無以故滅命。”又,〈達生篇〉載:
孔子觀於(yu) 呂梁,縣水三十仞,流沫四十裏,黿鼉魚鄨之所不能勝也。見一丈夫遊之。以為(wei) 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竝流而拯之。數百步而出,被發行歌,而遊於(yu) 塘下。孔子從(cong) 而問焉,曰:“吾以子為(wei) 鬼,察子則人也。請問蹈水有道乎?”曰:“亡。吾無道。吾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與(yu) 齊具入,與(yu) 汩偕出,從(cong) 水之道,而不為(wei) 私焉。此吾所以蹈之也。”孔子曰:“何謂始乎故
長乎性,成乎命?”曰:“吾生於(yu) 陵而安於(yu) 陵,故也;長於(yu) 水而安於(yu) 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此所謂故,並非指內(nei) 在的先天的道德性,而是指後天的習(xi) 得。鍾鍾山的解釋最為(wei) 得當:“‘故’者,素習(xi) 。‘始乎故’者,起於(yu) 習(xi) 也。‘長’讀去聲。‘長乎性’者,習(xi) 久則若生性然也。‘成乎命’者,‘命’如諺言命根子。由性而入於(yu) 命,斯其習(xi) 之成也。”足見其所謂故,正是孔子所說“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之“習(xi) ”。
孟子則曰:“今夫水,搏而躍之,可使過顙;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豈水之性哉?其勢則然也。人之可使為(wei) 不善,其性亦猶是也。”又曰:“富歲,子弟多賴;凶歲,子弟所暴;非天之降才爾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並見〈告子上〉)此處所謂勢,所謂富歲凶歲子弟之不同,正是《莊子•達生篇》所謂“故”。今本《古文尚書(shu) •太甲上》所謂“玆乃不義(yi) ,習(xi) 與(yu) 性成”之“習(xi) ”,所指者即此。《莊子•齊物論》所謂,“道行之而成,物謂之而然。惡乎然?然於(yu) 然。惡乎不然?不然於(yu) 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與(yu) 上述〈達生篇〉所謂,實無有二致。故劉鑒泉就此說道:“此言似玄而實顯。譬之以人,發育生長而成此形者,行之也。名之曰人者,謂之也。然於(yu) 然者,因其行之而謂之也。既有其然,即有其可。有目能視,則以視為(wei) 可,有耳能聼,則以聼為(wei) 可,有形能生,則以生為(wei) 可,反是則為(wei) 不可。”馬通伯(其昶)則於(yu) 此節案曰:“各有所行以成其道。各謂其物為(wei) 然,而異己者為(wei) 不然,皆私也。非真是所在。” 此二家所詮說,亦正是〈達生篇〉“故”字之的解。通伯之說,尤為(wei) 言簡意賅。
總之,孟子所謂“性”,即〈人間世〉所謂“命”,與(yu) 〈秋水〉、〈達生〉二篇所謂“故”,自有公、私之別。至於(yu) 〈達生篇〉之“長乎性”,則是俗語所謂“習(xi) 慣成自然”之意;而所謂“成乎命”之“命”,所指涉者則是外在的條件與(yu) 限製,非人所能決(jue) 定者(若有所命令,故曰“命”)。
孟子論“命”,有兩(liang) 重含義(yi) :“舜、禹、益相去久遠,其子之賢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為(wei) 也。莫之為(wei) 而為(wei) 者,天也;莫之致而致者,命也。”(《孟子•萬(wan) 章上》)此乃“命”字的第一層含義(yi) ,以天地間自然演化而言,亦即宋代理學家所謂“以氣言者”。 子夏所謂“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論語•顏淵》),所指亦是此意。孟子又謂“仁之於(yu) 父子也,義(yi) 之於(yu) 君臣也……命也”(《孟子•盡心下》),乃是“命”字的第二層含義(yi) ,亦即宋儒所謂“以理言者”。上述〈人間世〉所謂命,正是此物。
《莊子•天地》有曰:
泰初有無,無有無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謂之德。未形者有分,且然無間,謂之命。物生成理,謂之形。刑體(ti) 保神,各有儀(yi) 則,謂之性。性修反德,德至同於(yu) 初。同乃虛,虛乃大。合喙鳴;喙鳴合,與(yu) 天地為(wei) 合。其合緡緡,若愚若昏,是謂玄德,同乎大順。
所謂“且然無間”,宋人劉概的解釋甚為(wei) 妥帖,雲(yun) :“且,非久安意。無間,始卒若環,無端可指。”所謂“留動而生物”,王船山之子王敔曰:“留而動,動而留,一動一靜也。”清人宣穎曰:“動即造化之流行。少留於(yu) 此,即生一物。”馬通伯總論此節曰:“以上申道統於(yu) 天。”又曰:“孟子辟告子‘生之謂性’,則其有取於(yu) 莊子‘儀(yi) 則謂之性’可知。” (案:孟子是否有取於(yu) 此,證據終嫌不足,然而其義(yi) 旨與(yu) 此不異,亦即《詩•大雅•烝民》所謂“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彜,好是懿德”也。)鍾鍾山因此對此節評價(jia) 至高,以為(wei) “文字雖簡而義(yi) 蘊深微,乃一書(shu) 中最緊要處”。鬳齋的解釋最為(wei) 精要,雲(yun) :
泰初,造化之始也,所有者,隻是無而已,未有個(ge) “無”字也。有猶無之,則安得有名。此乃一之所由起也。此“一”字便是“無”字,故曰“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則有有矣。凡物各有其有,皆德也。未形者,言一所起之時也,若有分矣,而又分他不得,故曰“且然無間”……此“命”字即天命,謂性之命……既成物矣,則生生之理皆具。以元氣之動者,而為(wei) 我之生者,此謂之形也。看他“形”字卻如此說,實他書(shu) 所無。“形體(ti) 保神,各有儀(yi) 則,謂之性”,此一句便是《詩》“有物有則”,便是《左傳(chuan) 》所謂“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有動作威儀(yi) 之則”也。形體(ti) ,氣也,氣中有神。所謂儀(yi) 則,皆此神為(wei) 之,便是性中有仁義(yi) 禮智之意。
此節論性命,與(yu) 孟子以降的儒說無異,觀此可以了然。
三、“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與(yu) “不得已”
《論語•憲問》:“子路宿於(yu) 石門。晨門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者與(yu) ?’”又,〈微子〉:“子路曰:‘君子之仕也,行其義(yi) 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即此二節,可見孔門的義(yi) 利觀,亦即董仲舒所謂“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南宋紹興(xing) 八年,秦檜決(jue) 策主和,喪(sang) 權辱國,樞密院編修官胡銓(字邦衡)抗疏請斬檜,因遭斥逐。範成大有〈次韻胡邦衡秘監〉詩,首四句雲(yun) :“斯言向來立,千古敢疵瑕?有命孤蓬轉,何心勁箭加?”(《範石湖集》,卷九)“有命”、“何心”一聯,概括了儒家的義(yi) 命觀,即不論成敗如何,但問合義(yi) 與(yu) 否。曾文正所謂“隻問耕耘,不問收獲”,亦同此意。宋末文天祥、陸秀夫諸公,豈不知局勢已萬(wan) 無可救,然而置生死於(yu) 度外,為(wei) 其所當為(wei) ,真乃“一息尚存,誌不少懈”。這正是孟子所說,“盡其道而死者,正命也。”(〈盡心上〉)。若非如此,則於(yu) 心不安,用莊子的話來說,便是“不得已”。
〈人間世〉載夫子答顏囘語,有曰:“吾語若。若能入遊其樊,而無感其名。入則鳴,不入則止,無門無毒,一宅而寓於(yu) 不得已,則幾矣。絕跡易,無行地難;為(wei) 人使易以偽(wei) ,為(wei) 天使難以偽(wei) 。聞以有翼飛者矣,未聞以無翼飛者也;聞以有知知者矣,未聞以無知知者也。”鬳齋的詮釋頗為(wei) 簡明得當:
人世如在樊籠之中,汝能入其中而遊,不為(wei) 虛名所感動。有跡則可名,才至有跡,則是動其心矣。處世無心則無跡,無跡則心無所動,故曰“遊其樊而無感其名”。自此以下正是教人處世之法。入則鳴,是可與(yu) 言而與(yu) 之言也;不入則止,是不可與(yu) 言而不與(yu) 之言也。意與(yu) 《論語》同,但文奇耳。有方所則有門,無方所則無門矣。有臭味則有毒,無臭味則無毒矣。毒,藥味也。此皆無心無跡之喻。宅,居也,以混然之一為(wei) 吾所居,而寓此心於(yu) 不得已之中,則人間世之道盡矣。幾,盡也。
其旨意大略有二:一是以出世之心情,為(wei) 入世之事業(ye) ,不為(wei) 名利所動。二是立身行事,去除成心,一出於(yu) 自然,為(wei) 所當為(wei) 。程明道〈定性書(shu) 〉所謂,“天地之常,以其心普萬(wan) 物而無心;聖人之常,以其情順萬(wan) 物而無情。故君子之學,莫若廓然而大功,物來而順應……聖人之喜,以物之當喜;聖人之怒,以物之當怒。是聖人之喜怒,不係於(yu) 心而係於(yu) 物也”,與(yu) 此並無二致。馬通伯因此案曰:“不行而絕跡,此出世法;行而不踐地,則入世而不為(wei) 世攖者。蓋人間世不能不為(wei) 人使,易以偽(wei) ,故難也。惟能飛不以翼,知不以知,則人而天矣,虛故也。”
〈庚桑楚〉雲(yun) :“動以不得已之謂德,動無非我之謂治,名相反而實相順也。”又雲(yun) :“出怒不怒,則怒出於(yu) 不怒矣;出為(wei) 無為(wei) ,則為(wei) 出於(yu) 無為(wei) 矣。欲靜則平氣,欲神則順心,有為(wei) 也欲當,則出於(yu) 不得已。不得已之類,聖人之道。”鍾鍾山釋曰:
“出怒不怒”,此“出”謂超出也。超出怒與(yu) 不怒二者之外,則雖怒而實與(yu) 未嚐怒同,是“怒出於(yu) 不怒”也,此“出”則從(cong) 出之出矣。“出為(wei) 無為(wei) 則為(wei) 出於(yu) 無為(wei) ”句,亦同。歸結於(yu) “為(wei) 出於(yu) 無為(wei) ”者,此一篇之要旨,藏身衛生之道術,不離於(yu) 是也。“欲靜則平氣”,以氣言;氣平則靜也。“欲神則順心”,以心言,心順則神也。要之,曰平曰順,皆和之功也。“有為(wei) 也欲當,則緣於(yu) 不得已”,“緣”者,因也,因於(yu) 不得已,則無為(wei) 之用也。惟無為(wei) 之用神而體(ti) 靜,聖人之道如是,故曰“不得已之類,聖人之道”。
可見此節所說,與(yu) 前述《孟子•離婁下》所謂“行其所無事也”一段,旨意無二。
《莊子•大宗師》有雲(yun) :“古之真人,其狀義(yi) 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與(yu) 乎其觚而不堅也,張乎其虛而不華也;邴邴乎其似喜乎。崔乎其不得已乎。”(據俞曲園(樾),“義(yi) ,讀如‘峨’。〈天道篇〉:‘而狀義(yi) 然’,與(yu) 此同。朋,讀為(wei) ‘崩’。《易》‘朋來’,《漢誌》作‘崩’。”“觚而不堅”,姚惜抱(鼐)曰:“當作‘堅而不觚’,以韻求之亦是。” 按:其說甚諦。崔乎,“向子期(秀)曰:‘崔乎,動貌。’梁簡文帝曰:‘崔,速貌。’章太炎(炳麟)曰:‘崔,借為(wei) “催”。’”)呂吉甫以“緣督以為(wei) 經”對此作解釋,甚精:
凡人之所為(wei) 不能無意,不能無意則不能無跡,不能無跡則不能無弊。以其狀觀之,其情得矣。唯真人無心則無跡,無跡則無弊,故其狀有似之而非也……“邴”之言“炳”,受而喜之則其似喜固明也。崔乎其不得已乎,“崔”之言“催”,言其迫而動。緣督以為(wei) 經,而非喜也。
“緣督以為(wei) 經”,出自〈養(yang) 生主〉。王船山(夫之)曰:“身前之中脈曰任,身後之中脈曰督。督者居靜,而不倚於(yu) 左右,有脈之位而無形質者也。緣督者,以清微纖妙之氣循虛而行,止於(yu) 所不可行,而行自順以適得其中。”個(ge) 中關(guan) 鍵,在“循虛而行,止於(yu) 所不可行”。似受迫而動,行乎所當行,止乎所不得不止。此即“不得已”。易言之,心有不安,不得不為(wei) ,同時又一任自然,不參私意。孔子論三年之喪(sang) ,孟子論葬其親(qin) ,正是“迫而動”。孟子所謂“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正是“緣督以為(wei) 經”。若是義(yi) 所當為(wei) 而不為(wei) ,則於(yu) 心不安,此即“迫而動”。迫而動,又豈能計較成敗利鈍,這便是“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而所為(wei) 之事,全出於(yu) 天理之自然,絕非個(ge) 人之私意造作,此即所謂緣督以為(wei) 經。
劉鑒泉指出,孟子“以仁義(yi) 與(yu) 利對言,而所謂仁義(yi) 者,則惻隱羞惡我固有之,非由外鑠。其實為(wei) 事親(qin) 從(cong) 兄,孩提知愛,稍長知敬,不學而知,不慮而能。故知所謂仁義(yi) 者,乃人心之自然,以其為(wei) 人之道曰仁,以其宜然曰義(yi) ,皆發乎不得已,而非為(wei) 求得他物之具也。”《莊子•刻意》則曰:“去智與(yu) 故,循天之理。”〈秋水〉曰:“無以人滅天,無以故滅命。”〈庚桑楚〉曰:“性之動,謂之為(wei) 。為(wei) 之偽(wei) ,謂之失。”可見“孟、莊二子之言在反不自然而歸於(yu) 自然。其所謂人,所謂利,皆不自然,亦即不當然者”。按:足證儒家所謂天理,推到源頭,即莊子所謂自然。孔孟與(yu) 莊子,在本原處實無歧異。
鍾鍾山深明乎此,故其論〈人間世〉雲(yun) :
綜全篇大意,惟“不得已”與(yu) “無用”兩(liang) 端。“不得已”者,不逞智於(yu) 事先,不失機於(yu) 事後。“無用”者,藏其鋒於(yu) 事外,泯其跡於(yu) 事中,蓋即前此無己之素功,而養(yang) 生之實用。既物我之兩(liang) 齊,亦理事之無礙,即利用以安身,豈絕人而逃世哉?熟玩此篇問答之文,通其義(yi) 趣,當知予言之非誇誕也。
又論“寓於(yu) 不得已”雲(yun) :
“寓於(yu) 不得已”,“不得已”,所謂虛而待物者也。惟虛,故不逆不億(yi) ,不用智於(yu) 事先;惟待物,故批郤、導窾,亦不失機於(yu) 事後,為(wei) 《易•係辭》所謂“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者也。“不得已”之言,本之老子,老子曰:“將欲取天下,吾見其不得已。”而莊子更從(cong) 而發揮之,一書(shu) 之中,不啻數見,其尤言之諄至者,則莫如〈庚桑楚〉一篇,既曰“動以不得已之謂德”,又曰“有為(wei) 也欲當,則緣於(yu) 不得已。不得已之類,聖人之道。”故吾前論全篇大意,首提“不得已”,為(wei) 之樞機也。
〈人間世〉中仲尼答葉公子高問,最後說道:“且夫乘物以遊心,托不得已以養(yang) 中,至矣,何作為(wei) 報也?莫若為(wei) 致命。此其難者。”鍾山詮釋道:
“乘物以遊心”,承後一段言。曰“遊心”,則因應無滯,而人道之患可免矣。“托不得已以養(yang) 中”,承前一段言。曰“養(yang) 中”,則憂懼盡捐,而陰陽之患可免矣。故曰“至矣”。前節對顏子言,曰“一宅而寓於(yu) 不得已”,“不得已”重。此對葉公言,曰“托不得已以養(yang) 中”,則“養(yang) 中”重。對顏子之言“不得已”,意在無犯難;對葉公之言“不得已”,意在不苟免。此中又稍有分別,不可不知也。“何作為(wei) 報也”,“作”,作意也。郭注雲(yun) :“任其所報,何必為(wei) 齊作意於(yu) 其間。”是也。“致命”,即《易•困卦象》曰“君子以致命遂誌”之“致命”,與(yu) 上“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及“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兩(liang) “命”字相應。常解以“致君之命”說之,非也。安命,但安之而已,其義(yi) 淺。致命,則以至於(yu) 命,其功深。故曰“此其難者”,應“傳(chuan) 兩(liang) 喜兩(liang) 怒之言,天下之難者也”。言彼尚非難,難實在此耳。
按:此解至為(wei) 透徹。鍾山所謂莊周內(nei) 聖外王之學,“乃宗於(yu) 孔氏而為(wei) 顏淵之傳(chuan) ”,著眼者當在此等處。
四、忠恕與(yu) “兩(liang) 行”
《論語•裏仁》:“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唯。’子出,門人問曰:‘何謂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朱子《四書(shu) 集注》曰:“盡己之謂忠,推己之謂恕。” 最為(wei) 簡明扼要。朱子又以“理一分殊”說忠恕:“蓋盡己為(wei) 忠,道之體(ti) 也;推己為(wei) 恕,道之用也。忠為(wei) 恕體(ti) ,是以分殊而理未嚐不一;恕為(wei) 忠用,是以理一而分未嚐不殊。此聖人之道,所以同歸殊塗,一致百慮,而無不備、無不通也。”《中庸》第二十二章:“唯天下至誠,為(wei) 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yu) 天地參矣。”皇侃疏解《論語•裏仁》“忠恕”章曰:“忠謂盡中心也,恕謂忖我以度於(yu) 人也。”簡言之,所謂忠,乃是盡其性;所謂恕,則是盡人之性,以至盡物之性。二者貫通,便是聖人的境界了。
章太炎早年,反孔意氣頗盛。中年以後,極推孔子忠恕一貫之道,曰:
仲尼以一貫為(wei) 道為(wei) 學,貫之者何?祇忠恕耳。諸言絜矩之道,言推己及人者,於(yu) 恕則已盡矣。人食五穀,麋鹿食薦,即且甘帶,鴟鴉嗜鼠,所好未必同也。雖同在人倫(lun) ,所好高下,亦有種種殊異。徒知絜矩,謂以人之所好與(yu) 之,不知適以所惡與(yu) 之。是非至忠,焉能使人人得職邪?盡忠恕者,是惟莊生能之,所雲(yun) 齊物,即忠恕兩(liang) 舉(ju) 者也。
易言之,所謂恕,就是如心,即將心比心,亦即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然而若是更推一步,以己之所欲施於(yu) 人,便是《莊子•至樂(le) 篇》所謂“以己養(yang) 養(yang) 鳥,非以鳥養(yang) 養(yang) 鳥”。推而至極,便是以所謂正義(yi) 、真理殺人。墨子學說即有此弊:“墨子雖有禁攻義(yi) ,及言〈天誌〉、〈明鬼〉,違之者則分當夷滅而不辭,斯固景教、天方之所馳驟,亮不足道。”因此,“兼愛為(wei) 大迂之談,偃兵為(wei) 造兵之本,豈虛言邪?夫托上神以為(wei) 禰,順帝則以遊心,愛且暫兼,兵亦苟偃。然其繩墨所出,斠然有量,工宰之用,依乎巫師。苟人各有心,拂其條教,雖踐屍蹀血,猶曰秉之天討也。”近百年來,世界各地以宗教(托上神)或意識形態(順帝則)的名義(yi) ,殺人盈城盈野,不勝枚舉(ju) 。太炎先生可謂燭照數計而龜卜。
孔子深明乎此,故隻說“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以為(wei) 可以“終身行之”(《論語•衛靈公》),絕不再進一步,主張己所欲施於(yu) 人。此即忠恕之道的體(ti) 現。董仲舒《春秋繁露》中〈仁義(yi) 法〉一篇,發揮此義(yi) ,有曰:“《春秋》之所治,人與(yu) 我也。所以治人與(yu) 我者,仁與(yu) 義(yi) 也。以仁安人,以義(yi) 正我……仁之法在愛人,不在愛我;義(yi) 之法在正我,不在正人。”不以義(yi) 正人,就是承認人各有心,不以自己所信奉的條教強加於(yu) 他人。
清儒焦裏堂(循)作〈一以貫之解〉一篇,對此詳加申說。略雲(yun) :
孔子言“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忠恕而已矣”。然則“一貫”者,“忠恕”也。“忠恕”者何?成己以及物也……孟子曰:“物之不齊,物之情也。”雖其不齊,則不得以己之性情,例諸天下之性情,即不得執己之所習(xi) 所學所知所能,例諸天下之所習(xi) 所學所知所能。故有聖人所不知而人知之,聖人所不能而人能之。知己有所欲,人亦各有所欲;己有所能,人亦各有所能。聖人盡其性以盡人物之性,因材而教育之,因能而器使之,而天下之人,共包涵於(yu) 化育之中,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易傳(chuan) 》曰:“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何思何慮”,言何為(wei) 乎思,何為(wei) 乎慮也。以途既殊,則慮不可不百,慮百則不執一也。
其言甚精。章太炎所謂,“齊其不齊,下士之鄙執;不齊而齊,上哲之玄談”,裏堂足以當之。
齊物論〉曰:
道隱於(yu) 小成,言隱於(yu) 榮華。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物無非彼,物無非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聖人不由而照之以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無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也。故曰“莫若以明”。
隱,章太炎釋為(wei) “依據”,與(yu) 篇首“隱機而臥”一例。 甚諦。劉鑒泉謂,此節“凡三言‘因是’,‘因是’即因其皆是也。其所破者特彼我之相非耳,非謂一物亦無是非也。故篇中雖言是非,而實詳於(yu) 彼我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凡兩(liang) 見。鑒泉雲(yun) :“上一‘是其所非,非其所是’,謂在彼為(wei) 是,在此為(wei) 非。下一‘是其所非,非其所是’,則謂易而觀之。易觀為(wei) 通彼我之要法,亦此段之主旨。‘以明’即謂兩(liang) 觀兼包而知其各有其是耳。莊意本如是。”按:破除彼我之是非,即是恕;就一物而論,則自有其是非,不可模糊,此即忠。所謂“以明”,如鍾鍾山所指出,乃是去除我執,“脫然於(yu) 是非之外,而以鑒別夫是非者”。 我執既除,此心便能朗然明照,知兩(liang) 造之各有其是;所謂“聖人不由而照之以天”者,即此境界也。而欲達到這一境界,必須設身處地,在對方的立場體(ti) 會(hui) 一番。此即“易而觀之”,亦即將心比心的恕道。
忠恕一以貫之,那就是和而不同了。《論語•子路》:“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何晏注曰:“君子心和,然其所見各異,故曰不同。”皇侃疏曰:“‘和’謂心不爭(zheng) 也。不同謂立誌各異也。君子之人千萬(wan) ,千萬(wan) 其心,和如一而所習(xi) 立之誌業(ye) 不同也。” 焦裏堂對此,詮釋最精:
和而不同,何也?人各一性,不可強人以同於(yu) 己,不可強己以同於(yu) 人。有所同,必有所不同;此同也,而實異也。故君子不同也。“天與(yu) 火,同人”;“君子以通天下之誌”;“君子以類族辨物”。曰“辨物”,則非一物;曰“通天下之誌”,則不一誌。不一物不一誌而通之,而辨之,如是而為(wei) “同人”,斯君子所以不同也。惟不同而後能善與(yu) 人同。
世間物物不同,無由強同。人性亦然,不同如麵(按:此處所謂性,非孟子性善論之“性”,而是前述《莊子•達生篇》“始乎故,長乎性”之“性”),又豈可強人以同於(yu) 己,強己以同於(yu) 人?這就是莊子所謂“兩(liang) 行”了。
〈齊物論〉雲(yun) :“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均,是之謂兩(liang) 行。”近人朱叔子(文熊)的解釋最為(wei) 簡明:“彼我各得,所謂兩(liang) 行也。”劉鑒泉則強調,莊子決(jue) 不是主張無是非,雲(yun) :“和之以是非,謂以非明是,以是明非。若謂無是非,則當雲(yun) ‘和其是非’,而不當雲(yun) ‘和之以是非’矣。以彼明此,以此明彼,即上文易觀並舉(ju) 之法也。此即謂之兩(liang) 行。”
〈齊物論〉此節又雲(yun) :“狙公賦芧,曰:‘朝三而莫四。’眾(zhong) 狙皆怒。曰:‘然則朝四而莫三。’眾(zhong) 狙皆悅。名實未虧(kui) ,而喜怒為(wei) 用。,亦因是也。”鍾鍾山詮釋道:“‘兩(liang) 行’者,因是、以明,如車兩(liang) 輪,如人兩(liang) 足,失一而不能行者也。如狙公賦芧,即知因是,而不知以明,是以失其和,而流為(wei) 刻核。後世法家之因任形名,蓋此之類已。”所言極有見地。
章太炎則更深一層,曰:
原夫〈齊物〉之用,將以內(nei) 存寂照,外利有情。世情不齊,文野異尚,亦各安其貫利,無所慕往。饗海鳥以大牢,樂(le) 斥鷃以鍾鼓,適令顛連取斃,斯亦眾(zhong) 情之所恒知。然誌存兼並者,外辭蠶食之名,而方寄言高義(yi) ,若雲(yun) 使彼野人,獲與(yu) 文化,斯則文野不齊之見,為(wei) 桀紂之嚆矢明矣……孟子以善戰當服上刑,及舉(ju) 葛伯仇餉之事,方雲(yun) 非富天下。尚考成湯、伊尹之謀,蓋借宗教以夷人國……今之伐國取邑者,所在皆是,以彼大儒,尚複蒙其眩惑。返觀莊生,則雖文明滅國之名,猶能破其隱慝也。
十九世紀以降,以“文明”、“拯救”、“解放”之名,行殺人搶掠滅國之實,比比皆是。太炎先生直湊單微,抉其隱慝,忠恕、兩(liang) 行之蘊,可謂發揮盡致矣。
五、餘(yu) 論
〈齊物論〉有曰:“惟達者知通為(wei) 一,為(wei) 是不用而寓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適得而幾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謂之道。”錢賓四謂:“《中庸》之書(shu) 本此。”按:《中庸》一書(shu) 是否本此,玆姑不論。然而二者的義(yi) 蘊確可相通。《中庸》第二章:“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鄭康成注曰:“庸,常也。用中,為(wei) 常道也。”第十一章:“子曰:‘素隱行怪,後世有述焉,吾弗為(wei) 之矣。”朱子以為(wei) ,“素”當作“索”。曰:“索隱行怪,言深求隱僻之理,而過為(wei) 詭異之行也。”第十二章:“君子之道費而隱,夫婦之愚,可以與(yu) 知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知焉。”第十三章:“子曰:‘道不遠人。人之為(wei) 道而遠人,不可以為(wei) 道……庸德之行,庸言之謹,有所不足,不敢不勉。’”第二十七章:“君子……極高明而道中庸。”據以上各節,可見孔門最高境界的《中庸》一書(shu) ,所主張的就是常道,就是庸德庸言,決(jue) 不以過深之理、過高之行要求於(yu) 一般人。《大學》傳(chuan) 之第十章所謂,“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亦即此理。
劉鑒泉論“惟達者知通為(wei) 一”一節雲(yun) :
不用,謂不用執一之見。寓諸庸,謂征之實用。實用則各可其用、隨其德而言之。莊子說理雖玄遠,歸結仍在於(yu) 平常,即以平常為(wei) 真,上文所謂“無損乎真”也。庸既是真,而所謂寓者,以道本渾一,因用而見,若寄寓然也。惟用故通而不礙於(yu) 時方,惟通故得而各成其宜。各成其宜,則所謂“因是”也。因是者,非有意為(wei) 之,不知其然而然,此即道也。
按:這段話大可視為(wei) 《中庸》“極高明而道中庸”的注腳。
〈齊物論〉又曰:“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與(yu) 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人謂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與(yu) 之然,可不謂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獨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嚴(yan) 幾道(複)的詮釋甚精,雲(yun) :
夫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不獨人道有如是也,而造物尤然。日月之經天,江河之行地,寒暑之推遷,晝夜之相代,生之萬(wan) 物以成毀生滅於(yu) 此區區一丸之中,其來若無始,其去若無終。問彼真宰,何因為(wei) 是,雖有大聖,莫能答也。夫事必有所蘄至,而後有是非利害之可言,而吾生芒乎若是。然則世間一切法,尚安有是非邪正之可言乎?雖然,自其終極言之,固無彼是;而寓諸庸,則又有彼是向背之可論矣。庸者,常也,用也。夫脈,常人每分七十六至,而病熱者百至。百至與(yu) 七十六至,無是非善否之可言也,顧以反常,而醫者變色。北行者不南轍,而緣木者非求魚。南轍與(yu) 緣木,非過也;顧以北行、以求魚,則大謬。前之所以非,非於(yu) 反常;後之所以非,非於(yu) 失用。故曰:寓諸庸也。
按:莊子論事之透徹,說理之玄遠,非孔門後學所能逮。然而正如章太炎所謂,“夫至人者,上窮幼眇,而下還順百姓之情”。 孔門與(yu) 莊子,在此並無歧異。“極高明而道中庸”者,莊生其極致乎。
注:《比較視野下的先秦儒學: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論文集》,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孔子學院出版,2016年。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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