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蒼龍】當代“讀經”爭論的兩個階段

欄目:少兒讀經
發布時間:2016-09-01 22:3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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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蒼龍

作者簡介:王蒼龍,男,西元一九八六年生,英國愛丁堡大學社會(hui) 學博士。現為(wei) 英國布萊頓大學社會(hui) 學係助理教授。研究方向為(wei) 儒家教育複興(xing) 的文化、社會(hui) 及政治影響,長期關(guan) 注儒學與(yu) 中國公民身份研究。

 當代“讀經”爭(zheng) 論的兩(liang) 個(ge) 階段

作者:王蒼龍(英國愛丁堡大學社會(hui) 學係博士研究生)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首發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初一日丙戌

           耶穌2016年9月1日


 


最近這段時間,由於(yu) 媒體(ti) 的報道和學者的批評,讀經教育——這個(ge) 在中國大陸持續開展多年的民間教育形式再次引起廣泛爭(zheng) 議,且爭(zheng) 議之勢愈演愈烈,爭(zheng) 論者們(men) 各執一詞,互不相讓,甚至伴有情緒化的、非理性的、極端化的言辭,一時之間,孰是孰非,難以分辨。

 

事實上,自從(cong) 讀經教育於(yu)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末開始在中國大陸出現,圍繞它的爭(zheng) 議就從(cong) 未停止過。不過,有爭(zheng) 議不見得沒發展。讀經教育就在爭(zheng) 議聲中曲折發展,體(ti) 現在:十多年來,讀經爭(zheng) 議所發生的社會(hui) 空間由最初的學術界轉移到“讀經圈”(讀經教育實踐者們(men) 組成的社會(hui) 公共空間),參與(yu) 者們(men) 由最初以學者為(wei) 主轉變為(wei) 以讀經教育的實踐者為(wei) 主。

 

以學者為(wei) 主要參與(yu) 者的爭(zheng) 議,在筆者看來,可被視為(wei) 讀經教育的當代爭(zheng) 議的第一階段,該階段最具代表性的文化事件是發生在2004年的一場以“讀經:啟蒙還是蒙昧”為(wei) 主題的文化論戰。這場文化論戰起源於(yu) 儒家學者蔣慶於(yu) 2004年5月出版發行一套《中華文化經典基礎教育誦本》(共十二冊(ce) ),這套經典讀本揀選先秦儒學和宋明儒學的主要經典,主張學生反複誦讀而不需要理解它們(men) ,以期在孩子記憶力最旺盛的時期在其心中“埋下聖賢義(yi) 理之學的種子”。然而,這種教育方式很快引起一些自由主義(yi) 知識分子的反感,他們(men) 將這一讀經方法稱為(wei) “死記硬背”,駁斥隻讀誦而不理解的教育是一種“走向蒙昧的文化保守主義(yi) ”。作為(wei) 回應,支持讀經的學者們(men) 批評反對者們(men) 是披著“現代化外衣下的蒙昧主義(yi) ”,其對讀經的批評是“五四”以來反傳(chuan) 統意識形態的本能反應,並主張對儒家文化、經典誦讀多一些寬容和同情。如今,距離那場文化論戰已經過去十二年。在這十二年中,雖然學術界對讀經教育的分歧仍然存在(近期學者對讀經教育的批評便是一例表現),但是,儒家文化以及儒家經典的正麵價(jia) 值已經得到廣泛認同——如果說在過去的十多年裏“讀經”爭(zheng) 議給我們(men) 留下了什麽(me) 精神財富的話,那麽(me) 這一點可能就是核心的一項。

 

在學術界批評讀經教育的同時,民間社會(hui) 的讀經教育實踐卻在悄然而紮實地推進,其發展程度之深已經由最初基本認同某一種讀經教育理論轉變(裂變)為(wei) 不同的讀經(經典)教育理論之間的紛爭(zheng) 。與(yu) 第一階段的爭(zheng) 議(發生在學者之間)不同的是,這一階段的爭(zheng) 議主要發生在由讀經教育實踐者們(men) 構成的“讀經圈”內(nei) ,可被視為(wei) 讀經教育的當代爭(zheng) 議的第二階段。根據筆者的觀察,該階段的紛爭(zheng) 大體(ti) 可以2013年為(wei) 界。在2013年之前,讀經教育實踐者們(men) 一方麵大體(ti) 有一個(ge) 基本共識,即基本認同由台灣教授王財貴先生宣導的“老實大量讀經理論”,另一方麵又與(yu) 奉行其他經典教育理論的民間教育實踐者們(men) 進行小範圍的論辯。不過,對王財貴教授及其讀經教育理論的認同是“讀經圈”在2013年前的主要特征。該理論的基本理念是:(1)教育應被視為(wei) 一個(ge) “開發人性的工程”,目的是遵循人性規律而開發人性;(2)由於(yu) 人性被認為(wei) 具有發展的全程性和內(nei) 涵的全幅性,因此教育應該遵循三個(ge) 原則——教育內(nei) 容、教育方法和教育時機,亦即兒(er) 童應在十三歲之前的記憶黃金時期(教育時機)大量地、反複地、“不急求懂”地、“不玩花樣”地誦讀(教育方法)以儒家為(wei) 主的經典文本(教育內(nei) 容)。

 

然而,自2013年始,隨著一部分原來奉行“老實大量讀經理論”的實踐者們(men) (主要指一些私塾堂主)對多年實踐中出現的教育問題進行反思和省察,“讀經圈”開始分化。盡管筆者並不懷疑這些反思者們(men) 所具有的自我糾錯的勇氣和麵向教育的誠意,但是,當他們(men) 通過網絡空間和公開演講等方式,向原有的讀經教育理論發出挑戰的時候,2013年之前維係“讀經圈”的那個(ge) 基本共識——對王財貴教授及其讀經理論的認同——逐漸被打破,頻繁的爭(zheng) 吵也在所難免。其中,最具影響力的批評者是一群轉向“古代私塾教育”的實踐者們(men) 。在他們(men) 看來,自己過去實踐的“老實大量”的讀經教育隻不過是當代應試教育的翻版,區別之處僅(jin) 僅(jin) 是把教材由體(ti) 製課本換成經典讀本。他們(men) 開始反省實踐中出現的諸多問題,例如兒(er) 童讀經多年卻不會(hui) 識字,不會(hui) 作文,感受不到經典和聖賢的親(qin) 切感,厭惡讀經等。如何解決(jue) 這些問題呢?他們(men) 發現,已經傳(chuan) 承三千年的中國古代私塾教育蘊含了豐(feng) 富的教學法經驗,可供借鑒。這一古代私塾教學法的核心是,在他們(men) 看來,提供了一套以因材施教為(wei) 教學原則的蒙學教育體(ti) 係,這套體(ti) 係:一方麵重視培養(yang) 學生的學習(xi) 自主性,使學生成為(wei) 學習(xi) 過程中的真正主體(ti) ,而不是“老實大量讀經理論”中跟從(cong) 老師讀經的客體(ti) ;另一方麵通過教授識字、訓詁、音韻等蒙學內(nei) 容,為(wei) 進一步的經學教育奠定基礎,而不是“老實大量讀經理論”中隻讀經不解經,且擱置其他教學科目。

 

縱觀讀經教育十多年的爭(zheng) 論,筆者認為(wei) 明確下麵這一點很重要,即:總的來說,發生在“讀經圈”內(nei) 的第二階段的爭(zheng) 論是對發生在學術圈內(nei) 的第一階段的爭(zheng) 論的深入、發展和延伸。這一點之所以重要是因為(wei) 它提示我們(men) ,在過去十多年的讀經爭(zheng) 論中,我們(men) 實際上已經取得到了一些寶貴的精神財富,因此,當我們(men) 再次對讀經教育進行反思和批評時,應該結合已有的基礎進行。那麽(me) ,十幾年的讀經爭(zheng) 議給我們(men) 留下了什麽(me) ?筆者認為(wei) 至少有如下三點。

 

第一,“讀經”已經不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供學者們(men) 談論的理論性問題,而是成為(wei) 一個(ge) 在民間社會(hui) 和教育空間中切實開展的實踐性問題。在過去的十多年裏,民間社會(hui) 出現了眾(zhong) 多以讀經為(wei) 主要內(nei) 容的“現代私塾”,它們(men) 為(wei) 推動讀經教育的實踐和反思以及儒學的現代複興(xing) 提供了結構性的社會(hui) 基礎。

 

第二,經典本身的價(jia) 值已經得到學術圈和讀經圈的共同認可,不論他們(men) 內(nei) 部以及之間有多大的分歧,這一點卻是大家共同分享的底線。在筆者看來,這一“底線共識”的獲得來之不易,不能輕易否定,因為(wei) 突破這一共識意味著否定儒家教育和儒家文化的本身價(jia) 值。盡管“反傳(chuan) 統”自“五四”運動以來已經成為(wei) 中國文化精神的一個(ge) 有機組成部分,但它並不等同於(yu) 直接地“反對”傳(chuan) 統。“反思”傳(chuan) 統可能是更為(wei) 中正平和的態度,因為(wei) 傳(chuan) 統不僅(jin) 意味著負麵價(jia) 值,還有正麵的價(jia) 值。進步主義(yi) 思潮之所以無法解決(jue) 人類的心靈需求問題,原因就在於(yu) 傳(chuan) 統中蘊含了從(cong) 過去繼承而來的智慧和觀念,它們(men) 可能成為(wei) 現在和未來的有效指南。經典是儒家傳(chuan) 統的核心,經典的價(jia) 值也應該在批判性的反思過程中予以肯定和繼承。

 

第三,爭(zheng) 論的焦點已經不再是“是否讀經”的本體(ti) 論問題,而變成“如何讀經”的方法論問題。在第一階段的爭(zheng) 論中,“方法”問題並不是爭(zheng) 論者們(men) 關(guan) 注的焦點,而且,“讀經”的方法被預設為(wei) “死記硬背”,即“老實大量讀經理論”所宣揚的“隻讀(背)不解”。第二階段的爭(zheng) 論直麵讀經的方法論問題,並由該問題出發,發現並發展了古代私塾教育傳(chuan) 統。通過對古代私塾教育的學習(xi) ,讀經實踐者們(men) 提出了下麵這個(ge) 極具曆史意義(yi) 的問題:“死記硬背”真的符合中國傳(chuan) 統的教學法嗎?他們(men) 給出的答案是否定的,並認為(wei) :真正“中國的”讀書(shu) 方法是吟誦,而吟誦是蒙學教育的一部分;因此,先行開展識字、訓詁、吟誦等蒙學教育以作為(wei) “老實大量讀經”的基礎,成為(wei) 一個(ge) 應有的題中之義(yi) 。

 

與(yu) 此同時,作為(wei) 爭(zheng) 議的另一方,仍然信奉“老實大量讀經理論”的實踐者們(men) 也開始對“死記硬背”的方法做出反思,並發展出一套“純讀經”的方法論。這套方法區分了“讀”和“背”兩(liang) 個(ge) 概念,認為(wei) “讀”是一個(ge) 過程,“背”是一個(ge) 結果;在反複地、大量地“讀”的過程中可以自然達到“背”的結果。因此,“純讀經”的“純粹性”就在於(yu) ,將絕大部分時間和精力放在“讀”的過程中,讓孩子讀夠一定的遍數後自然地背誦經典,而不要強迫他們(men) 在沒有熟讀的情況下就勉強背誦。因此,他們(men) 不接受對“老實大量純讀經”的批評,反而據此認為(wei) 該方法是一種人性化的教育,一種符合兒(er) 童善於(yu) 記誦的心理發展規律(即“人性”)的教育,一種真正“因材施教”的教育。

 

如今,圍繞“讀經”的爭(zheng) 議依然在持續,既在“讀經圈”內(nei) ,也在更為(wei) 廣泛的社會(hui) 範圍內(nei) 。不過,在麵對這場甚囂塵上的爭(zheng) 論時,我們(men) 應該首先意識到在過去的十幾年裏,“讀經教育”的學術討論和民間實踐取得了哪些發展,給我們(men) 積累下了哪些財富,然後帶著這些財富去麵對當下的紛爭(zheng) ,才可能不至於(yu) 迷路或者倒退。今天的“讀經”爭(zheng) 議的起因是讀經教育實踐者們(men) (私塾堂主和學生家長)對“老實大量讀經教育”理論和實踐的不滿,該理論雖然是過去十幾年中國大陸最具影響力的儒家經典教育理論,但它隻是一種教育類型,並非儒家教育的全部。而且,對這一具體(ti) 教育理論的反思一直在進行之中,“古代私塾教育”便是這一反思性批評的具體(ti) 發展。既然如此,在這場讀經爭(zheng) 議中,我們(men) 的反思應該首先麵對這一具體(ti) 的“老實大量”的讀經教育理論和實踐本身,不應該輕易地將質疑的矛頭指向整個(ge) 儒家教育和儒家經典本身。更為(wei) 重要的是,在麵對讀經爭(zheng) 議,特別是讀經教育實踐中已經出現的教育問題時,我們(men) 應該從(cong) “什麽(me) 是好的教育”的角度出發去進行反省,而不是諱疾忌醫,固步自封。總而言之,我們(men) 應該保持一個(ge) 開放的、多元的、真誠的心靈,擁有一個(ge) 理性的、包容的、就事論事的態度,把讀經教育進一步推動和發展下去。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