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陳明作者簡介:陳明,男,西元一九六二年生,湖南長沙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室副研究員,首都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儒教文化研究中心主任,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教授。一九九四年創辦《原道》輯刊任主編至二〇二二年。著有《儒學的曆史文化功能》《儒者之維》《文化儒學》《浮生論學——李澤厚陳明對談錄》《儒教與(yu) 公民社會(hui) 》《儒家文明論稿》《易庸學通義(yi) 》《江山遼闊立多時》,主編有“原道文叢(cong) ”若幹種。 |
誰解陳寅恪
作者:陳明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中華讀書(shu) 報2004年4月30日
陳寅恪頗推重宋儒。宋儒論人有義(yi) 理之性與(yu) 氣質之性的分疏,大致即是把人的存在分為(wei) 自然生命與(yu) 文化生命二個(ge) 層麵。我們(men) 不妨即以此嚐試解讀陳寅恪。
陳氏自謂,自己的“思想囿於(yu) 鹹豐(feng) 同治之世,議論近乎曾湘鄉(xiang) 張南皮之間”,即一個(ge) 堅持民族傳(chuan) 統為(wei) 本位,同時吸收外來之文化的中體(ti) 西用論者。五四對陳似未造成什麽(me) 影響。他最早的文字見載於(yu) 所謂保守陣營的《學衡》,其家族與(yu) 杜亞(ya) 泉的《東(dong) 方雜誌》關(guan) 係也頗密切。一九三○年,羅家倫(lun) 將所編記錄“科學人生觀”之勝利的《科學與(yu) 玄學》一書(shu) 贈與(yu) 陳氏,陳隨即口占一聯,幽了他一默:不通家法科學玄學,語無倫(lun) 次中文西文。
確實,陳氏的精神譜係與(yu) 新派知識分子頗異其趣。其留美同學吳宓於(yu) 60年代晤見陳氏後,記曰:“寅恪兄之思想及主張毫未改變,仍確信中國孔子儒道之正大,有裨於(yu) 世界。”幼承庭訓確立的這種根器,決(jue) 定了陳氏“以文化自肩,河汾自承”的人生定位。孟子說人“必先立乎其大者”,這種中華文化“托命人”的使命感應即陳氏人格中之“大者”。
細讀陳氏著述及生平,其自然生命層麵,冷、傲、悲三種性格特質凜然可感。冷,是洞悉世道人情而無所求的淡然超拔。傲,是建立在自信基礎上的矜然自許。悲,則是從(cong) 自己生命體(ti) 驗中迸裂出來的悲愴,以及由此而生的悲情。
前者當歸因於(yu) 其世家出身、天資聰穎和少年得誌。後者與(yu) 此雖同樣相關(guan) ,但主要是由於(yu) 其祖輩政治生命的早夭、散原老人文人氣質的薰染以及他本人少年時代起的體(ti) 弱多病。當然,最終還是時局的動蕩將這種性格傾(qing) 向整合成型。
性格即命運。
不能否認,正是那份睥睨一切的傲岸為(wei) 陳氏不事王侯的特立獨行提供了意氣上的支持;那份自傷(shang) 自悼的悲情則為(wei) 陳氏在困厄和磨難中提供了一個(ge) 心理平衡的支點。自然生命與(yu) 文化生命鼓摩相蕩,成就了作為(wei) 感性存在的陳寅恪,也成就了作為(wei) 文化象征的陳寅恪。
就其一生而言,後者凸顯於(yu) 論學文字,前者則浸滲於(yu) 詩歌創作,如二重奏然。但是,隨著歲月推移,生命之悲漸漸壓倒斯文之念,終至於(yu) “著書(shu) 唯剩頌紅妝”。——既要維持文化擔待,又要安頓生命情懷,柳如是,一個(ge) 有文化操守的弱者,自是他唯一可能的選擇。
“春日釀成秋日雨。念疇昔風流,暗傷(shang) 如許。”河東(dong) 君的心曲,在這位世家子弟的心裏激起強烈共鳴:想當年春風得意,以司馬溫公的事業(ye) 相期許;七十五年滄桑,卻成一部斷腸史。“嗚呼!此豈寅恪少年時所自待及異日他人所望於(yu) 寅恪者哉?”陳氏以《寒柳堂集》名其詩文創作,與(yu) 柳氏此詠寒柳詞一樣,自傷(shang) 自悼之意甚明。可是,其傷(shang) 其悼,又豈隻是為(wei) 個(ge) 體(ti) 生命之無寄而悲,實更為(wei) 民族文化生命之花果飄零而長歌當哭也。
但我們(men) 似乎尚不曾領悟這一切。我覺得,近年來的陳寅恪熱更象是在沒有狂歡節的日子裏的一場燭光晚會(hui) ,陳氏所彰顯的“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似乎理所當然地成為(wei) 了每一位客人共同的慰藉與(yu) 榮光。其實,支撐陳氏此“獨立之精神,自由由之思想”的性情與(yu) 理念,陳氏人格的內(nei) 在底蘊,數千年曆史的文化積澱,於(yu) 今日之我們(men) 已是恍若隔世,十分的陌生了。這種令人悲哀的陌生感可謂一言難盡。有趣的是,顧準,一位與(yu) 陳在同樣時間以同樣理由被人紀念的學者,在精神氣質上與(yu) 陳適成對照,頗堪玩味。顧不掩飾自己傾(qing) 心西方。在他看來,西方乃發源於(yu) “航海、商業(ye) 、殖民”之上的“科學與(yu) 民主”的文明,而中國,則是一種“史官文化”,其內(nei) 涵唯專(zhuan) 製與(yu) 愚昧,自須掊而擊之,掃地以盡。我不知道我們(men) 的好學深思之士是否在這同工異曲的兩(liang) 尊思想雕像之間發現了某種緊張,並做出學理上的疏解?
餘(yu) 英時認為(wei) ,通過對陳寅恪的研究,大陸年輕一輩人正重新考慮傳(chuan) 統文化在現代世界的定位問題。這大概是一種希望,希望我們(men) 通過理解陳寅恪,重新理解我們(men) 的曆史、我們(men) 的社會(hui) 和我們(men) 自己。陳氏所期盼的“來世相知者”,其此之謂乎?
【上一篇】大馬感懷(陳明)
【下一篇】鄉(xiang) 愁是一種理念(陳明)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