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嚴壽澂作者簡介:嚴(yan) 壽澂,男,西元一九四六年生,上海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碩士,美國印第安納大學博士。現執教於(yu)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國立教育學院教授,兼任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及美國克萊蒙研究生大學(Claremont Graduate University)宗教學院經典詮解研究所(Institute for Signifying Scriptures)特約研究員。治學領域為(wei) 中國學術思想史與(yu) 古典文學,旁涉政治思想及宗教學。撰有專(zhuan) 著《詩道與(yu) 文心》《近世中國學術思想抉隱》《近世中國學術通變論叢(cong) 》等。 |
評程羽黑《十駕齋養(yang) 新錄箋注(經史部分)》
作者:嚴(yan) 壽澂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饒宗頤國學院院刊》,2016年第三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五月初九日丙寅
耶穌2016年6月13日
嘉定錢竹汀(大昕),經史兼擅,既精且博,有清一代,似無出其右者。[1]《清儒學案》謂,“惠、戴學說盛行吳皖”之際,竹汀“崛起婁東(dong) ,於(yu) 訓詁、音韻、曆算、金石,無不條貫,尤邃於(yu) 史,後儒得其一節,皆足名家”。[2]其《十駕齋養(yang) 新錄》一書(shu) ,如周中孚所謂,“於(yu) 所見古書(shu) ,言之尤悉,所著皆精確中正之論,即瑣言賸義(yi) ,非貫通原本者不能,固宋、元、明考證書(shu) 所未有也”。[3]若非於(yu) 竹汀所治諸學,深入了解,貫通原本,而欲箋此書(shu) ,固難以下手,宜乎迄無注本也。程君羽黑,篳路藍縷,為(wei) 是書(shu) 前十卷作箋注,原原本本,殫見洽聞。綜其所長,約有三端:一曰義(yi) 例之善,二曰采擇之當,三曰考辨之精。玆分述於(yu) 下。
一、義(yi) 例之善
凡七條:“一曰明其源。錢說有所本則注明。”“二曰糾其謬。錢說有謬誤則駁正。”“三曰補其缺。錢說有不周則補充。”“四曰解其惑。錢說無證而存疑者,今有新證則解釋之。”“五曰申其正。錢說與(yu) 他說異而實不可易者,則申詳之。”“六曰探其理。錢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則探究之。”“七曰衡其情。諸說俱無確證,則辨其情理,或立新說。”總之,以實證為(wei) 歸。“至於(yu) 義(yi) 理之歧,想象之說”,則見仁見智,難歸一是,“非考據所能斷其是非”,故“悉不討論,以免枝蔓”。
按:一涉主觀,則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惟賴成心為(wei) 斷,考據至此而窮。《十駕齋養(yang) 新錄》(以下簡稱《養(yang) 新錄》)卷七有〈王安石狂妄〉條,以安石所作〈衆人〉詩為(wei) 證(衆人紛紛何足語,是非吾喜非吾病。頌聲交作莽豈賢,四國流言旦猶聖。唯聖人能輕重人,不能銖兩(liang) 為(wei) 千鈞。乃知輕重不在彼,要之美惡由吾身),謂其以聖自居,“非獨得罪於(yu) 宋朝,實得罪於(yu) 名教”,乃“狂惑喪(sang) 心之大惡”。近人張舜徽,以文獻名家,於(yu) 此大不以為(wei) 然,謂此詩“實所以自明心跡,不計一時之毀譽,但問異日之利病,是何等大胸襟!”。[4]此正莊生所謂儒墨之是非,“隨其成心而師之”,“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終古難有定論。程君於(yu) 此,斬斷葛藤,不予討論,惟引邵博《邵氏聞見後錄》一節,以見錢說之所本。文獻考辨之正宗,固在此而不在彼也。
《養(yang) 新錄》卷三〈天即理〉條曰:“宋儒謂性即理,是也。謂天即理,恐未然。‘獲罪於(yu) 天,無所禱’,謂禱於(yu) 天也,豈禱於(yu) 理乎?《詩》雲(yun) :‘敬天之怒’,‘畏天之威’,理豈有怒與(yu) 威乎?又雲(yun) :‘敬天之渝’,理不可言渝也。謂理出於(yu) 天則可,謂天即理則不可。”所謂天即理,乃宋儒理學要義(yi) 。事涉義(yi) 理(今人所謂哲學),非考證所能決(jue) 定。程君引惠棟《周易述》卷二十“理”條雲(yun) :“〈樂(le) 記〉言‘天理’,謂好與(yu) 惡也。好近仁,惡近義(yi) ,好惡得其正謂之‘天理’,好惡失其正謂之‘滅天理’,《大學》謂之‘拂人性’。天命之謂性,性有陰陽、剛柔、仁義(yi) ,故曰‘天理’。後人以天人理欲為(wei) 對待,且曰“天即理也”,尤謬。’可補錢說。”按:惠氏議論廉悍,直湊單微。清世漢宋二學之異,即此而了然,確足補錢說。至於(yu) 兩(liang) 造義(yi) 理之是非,固非文獻考證之所能從(cong) 事者也。
《論語·為(wei) 政》:“子曰:‘攻乎異端,斯害也已。’”此處“攻”字作何解,向有二說:一謂“攻伐”之“攻”,一謂“攻治”之“攻”。竹汀引孫弈《示兒(er) 編》之說,以“攻”為(wei) “攻伐”之“攻”,“已”則訓“止”。謂“攻其異端使正道明,則異端之害人者自止”,其說“勝於(yu) 古注”(《養(yang) 新錄》卷三)。程君引程樹德《論語集釋》,謂“《論語》中凡用‘攻’字均作‘攻伐’解”,此處不得有異,“可補錢說”。複引今人蔣紹愚《漢語詞匯語法史論文續集》,“謂《論語》‘攻’字僅(jin) 有四例,三例訓‘伐’不足妨此例訓‘治’”,《後漢書(shu) ·範升傳(chuan) 》可為(wei) 訓“治“之例證。按曰:“漢儒之說未必即孔子本義(yi) 。本義(yi) 如何,尚無確證。”可見程君立言之慎。按:所謂攻乎異端,斯害也已,大致有二說,一謂異端害道,須從(cong) 事正學;一謂廣其心智,不可專(zhuan) 於(yu) 一事一端用力。[5]解者取何說,全恃其價(jia) 值觀而定。[6]至於(yu) 孔子原意,則書(shu) 闕有間,今日殊難斷定。疑以傳(chuan) 疑,慎下判斷,箋注之義(yi) 例,固當如是。
二、采擇之當
竹汀論《詩》宗毛,雲(yun) :“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誌,詩人之誌見乎〈序〉。”(《養(yang) 新錄》卷一)程君引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shu) 中《孔子詩論》,謂其“記孔子論詩之語,有與(yu) 〈序〉異者,如論〈樛木〉曰:‘〈樛木〉之詩,則以其祿也。〈樛木〉福斯在君子,’〈序〉曰:‘〈樛木〉,後妃逮下也,言能逮下而無嫉妒之心焉。’一曰‘君子’,一曰‘後妃’,顯然不同,則〈序〉說未必合於(yu) 詩人之誌。”按:采及新近出土古書(shu) ,證據確鑿,正所謂隻有寸鐵,便可殺人也。
張橫渠(載)以“鬼神為(wei) 二氣之良能”,乃宋以降理學家之通說。竹汀宗漢學,不取其說。以為(wei) 鬼神者,“謂天神、地示、人鬼也”。謂“《易傳(chuan) 》多言鬼神。精氣為(wei) 物,生而為(wei) 人也;遊魂為(wei) 變,死而為(wei) 鬼也”。又曰:“二氣者,陰陽也。陰陽自能消長,豈假鬼神司之?如人一呼一吸,人自為(wei) 之,豈轉有鬼神為(wei) 我呼吸乎?”(《養(yang) 新錄》卷二)所言甚辯。程君引《論衡·論死篇》之“或說”:“鬼神,陰陽之名也。陰氣逆物而歸,故謂之鬼;陽氣導物而生,故謂之神。”雲(yun) :“張說實未出此範圍。錢氏謂其不根古義(yi) ,失於(yu) 輕斷。”按:即此一條古時之“或說”,竹汀之論,可無攻而自破。又,所謂鬼神,可指人格神,亦可指非人格神。持後一說者,即所謂泛神論也。倡此說最著者,當推斯賓諾莎(Benedict de Spinoza)。斯氏所謂“化生萬(wan) 物者”(natura naturans),與(yu) “二氣之良能”正可相通。程君以此為(wei) 例,謂橫渠所謂鬼神,本非人格神也。其說確不可易。
《尚書(shu) ·洪範》“五事”:“貌曰恭,言曰從(cong) ,視曰明,聽曰聰,思曰睿。”“睿”或作“容”。竹汀以“容”為(wei) 是,謂“五句皆韻,自鄭康成破‘容’為(wei) ‘睿’,晚出古文因之”(《養(yang) 新錄》卷一)。複列舉(ju) 數證,以成其說。程君詳引段玉裁《尚書(shu) 古文撰異》,以證“古文‘睿’字畢竟勝於(yu) 今文”。然竹汀說之最辯者,在“五句皆韻”一語,而“睿”為(wei) 祭部合口字,與(yu) 他四字不協。程君引俄人葉·謝·雅洪托夫之《漢語史論集》,謂雅氏“舉(ju) ‘短從(cong) 豆聲’、‘最從(cong) 取聲’、‘疃從(cong) 重聲’、‘寇從(cong) 完聲’諸例,證上古祭元部合口字與(yu) 侯東(dong) 部元音相通,則‘睿’字正可與(yu) 東(dong) 部字相押,非無韻也”。可謂鐵證如山,難以撼動矣。
《養(yang) 新錄》卷七〈淩遲〉條謂“《唐律》無淩遲之刑,雖反逆大惡,罪止於(yu) 斬決(jue) 不待時而已”,其法始於(yu) 北宋時。程君引近人沈家本《曆代刑法考·刑製分考二》“淩遲”條:“《遼史·刑法誌》死刑有絞、斬、淩之屬。淩遲之刑,始見於(yu) 此,古無有也。放翁謂起於(yu) 五季,然不詳為(wei) 何時。”以證“淩遲入律始見於(yu) 遼”。按:沈氏官刑部久,熟於(yu) 沿革,以律鳴於(yu) 時,為(wei) 近代法製改革先驅,清末請先廢淩遲、梟首、戮屍及緣坐、刺字等刑。[7]其言自屬可信。
清世宗漢學者,多不喜宋儒,竹汀亦然。《養(yang) 新錄》卷八〈宋金恥議和〉條謂,宋、金世讎,自不當言和,“而紹興(xing) 諸臣和議甚力,為(wei) 後世詬病”。元則“與(yu) 宋無讎,且可謂“有德於(yu) 宋”(“入蔡之役,孟珙會(hui) 兵,分金主函骨以歸,稍雪靖康之恥”),而宰相鄭清之力主收複三京,終至一敗塗地,“失計誤國”,未有如是之甚者也。而史家以其召用真德秀、魏了翁二儒,“諛之曰‘小元祐’,而絕不言其開邊蹙地之罪,可謂信史乎?”。宋“不肯主和以速其亡,蓋由道學諸儒恥言和議,理、度兩(liang) 朝尊崇其學,廟堂所習(xi) 聞者迂闊之談,而不知理勢之不可同日語也”。其辭甚厲。程君引清儒方東(dong) 樹《攷槃集文錄》卷五〈書(shu) 錢辛楣養(yang) 新錄後〉:“當日收複之議,前出於(yu) 韓侂冑之欲立蓋世功名,後出於(yu) 趙範、趙葵之狃於(yu) 收複,淮陽欲乘時撫定中原,收複三京,竝非出於(yu) 道學。”以為(wei) 其說有理。並引《宋史·真德秀傳(chuan) 》以證之:“金滅,京湖帥奉露布圖,上八陵,而江、淮有進取潼關(guan) 、黃河之議,德秀以為(wei) 憂,上封事曰:‘移江淮甲兵以守無用之空城,運江淮金穀以治不耕之廢壤,富庶之效未期,根本之弊立見,惟陛下審之重之。”謂“德秀以道學名臣而言及此,適見錢說之誣”。史實具在,以宋亡歸罪道學者百口莫辨矣。
三、考辨之精
《易·係辭上》曰:“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竹汀大表讚賞,雲(yun) :“四時行,百物生,天地之易簡也。無欲速,無見小利,帝王之易簡也。皋陶作歌,戒元首之叢(cong) 脞。叢(cong) 脞者,細碎無大略。吳季劄所謂‘其細已甚,民弗堪也。’易簡之道失,其弊必至於(yu) 叢(cong) 脞。”(《養(yang) 新錄》卷一)張舜徽《清人筆記條辨》謂竹汀之言雖是,“而猶未盡。蓋道德之要,乃人君南麵之術”,儒家言主術,實無異於(yu) 道家也。程君引孔穎達《周易正義(yi) 》卷七:“若不行易簡,法令滋章,則物失其性也。老子雲(yun)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又莊雲(yun) :‘馬翦剔羈絆,所傷(shang) 多矣。’是天下之理未得也。”而後按曰:“全以‘道德之要’釋‘易簡之理’。《周易正義(yi) 》名在經疏之首,錢氏不應不知,彼不言道家者,避熟耳,非‘不盡’也。”按:如此考論,證據足而辨析精,張氏無以解也。
《大學》首章曰:“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程伊川(頤)以為(wei) ,“親(qin) ”當作“新”。朱子主“新”,陽明主“親(qin) ”;是為(wei) 宋明儒議論中一大公案。竹汀以為(wei) ;“古聖人保民之道,不外富、教二大端,而‘親(qin) ’字足以該之。改‘親(qin) ’為(wei) ‘新’,未免偏重教矣。”而“後世治道所以不如三代,正為(wei) 不求民之安而務防民之不善”,故“親(qin) 民”義(yi) 為(wei) 長(《養(yang) 新錄》卷一)。按:如此議論,全從(cong) 義(yi) 理著眼,[8]無關(guan) 於(yu) 考據。程君謂“《大學》釋‘親(qin) 民’”,引以為(wei) 證者,乃〈湯誥〉“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誥〉“作新民”、《詩》“周雖舊邦,其名維新”,全用“新”義(yi) ,可見當以“新民”為(wei) 是。按:經此考辨,公案可決(jue) 矣。
竹汀尚平恕,於(yu) 其論程伊川“性中無孝弟”可見。以為(wei) “此語極有病”,曰:“宋儒以孝弟為(wei) 庸行粗跡,而別於(yu) 空虛處求性,故其言往往有過高之弊。”(《養(yang) 新錄》卷三)程君引《朱子語類》卷二十:“‘仁是性,孝弟是用,性中隻有箇仁義(yi) 禮智,曷嚐有孝弟來?’譬如一粒粟,生出為(wei) 苗,仁是粟,孝弟是苗,便是仁為(wei) 孝弟之本。又如木有根有幹有枝葉,親(qin) 親(qin) 是根,仁民是幹,愛物是枝葉,便是行仁以孝弟為(wei) 本。”即此可知“宋儒以孝弟為(wei) 行仁之本,未嚐以為(wei) ‘庸行粗跡’也”。“且程朱所謂‘性’,乃仁義(yi) 禮智之總名,非‘空虛處別有性’也。錢氏非之,是識一而不識全,僅(jin) 認江、河、淮、濟,而以‘水’為(wei) 虛無;僅(jin) 認梧、檟、樲、棘,而以‘木’為(wei) 烏(wu) 有也。”按:不以義(yi) 理判是非,而以邏輯為(wei) 準則,所言甚諦。
“古無輕唇音”,為(wei) 竹汀於(yu) 音韻學一大發明,《養(yang) 新錄》卷五論之甚詳。程君考辨謂“由錢氏所舉(ju) 諸例,可推知上古重唇、輕唇相似,然不足以證兩(liang) 音本一,亦不足以辨上古唇音之輕重”。即此可見其辨析之細。複引張世祿、楊劍橋〈漢語輕重唇音的分化問題〉一文,謂“《切韻》僅(jin) 三等韻有輕唇音,重唇音則在此範圍外之一、二、三、四等韻,兩(liang) 者音位互補,故本為(wei) 一音。閩方言輕唇多讀重唇,吳方言文讀多輕唇,白讀多重唇,可見重唇較古;漢魏陳隋之佛經譯音,以輕唇對譯梵文之雙唇音,可證彼時之唇齒音讀雙唇音;古輕唇本讀重唇”。按:引述此一研究,足補竹汀之缺。
《養(yang) 新錄》卷六〈五代史〉條有雲(yun) :“周世宗之才略可以混一海內(nei) ,而享國短促,墳土未幹遂易他姓。洪容齋以為(wei) 失於(yu) 好殺,曆舉(ju) 薛《史》所載甚備,而歐《史》多芟之。容齋論史有識勝於(yu) 歐陽多矣。梁起盜賊,其行事無可取,而卒以得國,容齋舉(ju) 其‘輕賦’一節,此憎而知其善也。誰謂小說無裨於(yu) 正史哉?”程君引《冊(ce) 府元龜》卷一百六十所舉(ju) 之例,以見梁朝之“恣為(wei) 掊斂”;複引同書(shu) 卷四百八十八“後唐莊宗同光二年二月敕,謂梁朝已來,“通言雜稅,有形之類,無稅不加,為(wei) 弊頗深,興(xing) 怨無已”。更引《舊五代史·周太祖紀》:“東(dong) 南郡邑,各有租牛課戶,往因梁太祖渡淮,軍(jun) 士掠民牛以千萬(wan) 計,梁太祖盡給與(yu) 諸州民,輸租課,自是六十餘(yu) 載,時移代改,牛租猶在,百姓苦之。”可見梁賦實不輕,“則‘輕賦’一節,本非定論”。至於(yu) 竹汀所謂小說有裨於(yu) 正史,則考辨曰:“容齋所舉(ju) 兩(liang) 節皆鈔自《舊五代史》。‘朱梁輕賦’條明引《舊史》;‘周世宗好殺’條,洪氏謂事跡出於(yu) 《舊史》,實則‘好殺’之評亦然。本紀讚雲(yun) :‘(史臣曰:世宗)稟性傷(shang) 於(yu) 太察,用刑失於(yu) 太峻,及事行之後,亦多自追悔,逮至末年,漸用寬典,知用兵之頻,並憫黎民之勞苦,蓋有意於(yu) 康濟矣。而降年不永,美誌不就,悲夫!’‘稟性傷(shang) 於(yu) 太察,用刑失於(yu) 太峻’雲(yun) 雲(yun) ,即‘好殺’也。有裨於(yu) 正史者,非洪氏之小說,實薛氏之正史。”按:竹汀精於(yu) 史學,然百密一疏,經此考辨,其誤立見。程君者,洵錢氏之諍臣也。
智者千慮,或有一失。玆不揣淺陋,舉(ju) 二例以就正於(yu) 程君。《養(yang) 新錄》卷八〈喫菜事魔〉條,程君未有考辨。陳垣〈摩尼教入中國考〉即引是書(shu) 卷八,謂“宋人所指之喫菜事魔,是否為(wei) 摩尼教,抑包含白蓮、白雲(yun) 在內(nei) ,今不可知。然此等儒釋道以外之教,教外人每並為(wei) 一談”。又謂《養(yang) 新錄》所節引之“陸遊條對狀,則確指摩尼矣”;並引《渭南文集》卷五之原狀以證之。[9]所引史料甚詳,程君他日重理是書(shu) ,似可略為(wei) 補入。
又,卷八〈主一無適〉條,竹汀不取宋儒以“主一無適”釋“敬”字,引《文子》二例:“其〈道德篇〉雲(yun) :‘一也者,無適之道也。’又下注雲(yun) :‘一者之貴,無適於(yu) 天下。’”謂“古書(shu) ‘適’讀如‘敵’,‘敵’猶‘對’也。一為(wei) 特,二為(wei) 對,‘無適’者,無對也”。程君引《呂氏春秋·為(wei) 欲篇》:“執一者至貴也,至貴者無敵。”雲(yun) :“《文子》文例與(yu) 之正合,可謂‘適’讀如‘敵’之明證。”按:所論甚確。近人吳縣曹君直(元忠)有〈無適無莫解〉一文,曰:
《論語·裏仁篇》:“無適也,無莫也。”皇疏本《集解》言“君子之於(yu) 天下,無適無莫,無所貪慕”。按:“無所貪慕”四字,何晏襲鄭注義(yi) 而未知鄭之專(zhuan) 釋“無莫”也。《釋文》:“適,鄭本作‘敵’;莫,鄭音‘慕’,無所貪慕也。”釋元應《眾(zhong) 經音義(yi) 》“適莫”下雲(yun) :“‘適’亦‘敵’也,‘莫’猶‘慕’也
“適”之訓“敵”,“莫”之訓“慕”,即本鄭注。蓋“適”、“敵”字同,“莫”、“慕”聲轉,例得通訓。鄭注之義(yi) ,“敵”當讀如“仇敵”之“敵”,謂偏於(yu) 惡者;“慕”當讀如“貪慕”之“慕”,謂偏於(yu) 愛者。故慧苑《華嚴(yan) 經音義(yi) 》“無所適莫”下雲(yun) :“《蜀誌》諸葛亮曰:‘事以無適無莫為(wei) 平。人情苦親(qin) 親(qin) 而疏疏,故適莫之道廢也。’蓋但知疏疏,即有偏於(yu) 惡而若仇敵者;但知親(qin) 親(qin) ,即有偏於(yu) 愛而若貪慕者;則無適無莫之道廢矣。(下略)[10]
按:此文例證富而辨析精,故詳引於(yu) 上,供程君采擇焉。
要之,程君此著,體(ti) 大思精,非胸羅萬(wan) 卷、文理密察者不能為(wei) ,可謂今日箋注中最上乘也。
【注釋】
[1] 江藩《國朝漢學師承記》謂,竹汀之學,實勝戴東(dong) 原(震),因東(dong) 原“以肄經為(wei) 宗,不讀漢以後書(shu) ”,而竹汀“學究天人,博綜羣籍,自開國以來,蔚然一代儒宗也。以漢儒擬之,在高密之下,即賈逵、服虔亦瞠乎後矣。況不及賈、服者哉!”漆永祥《漢學師承記箋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頁321(卷三)。
[2] 《清儒學案》(台北:世界書(shu) 局,1979年,影印原刊本),卷八十三〈潛研學案上〉,卷首,頁一上。
[3] 黃曙輝、印曉峰標校 《鄭堂讀書(shu) 記》(上海: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2009年),頁906(卷五十五)。
[4] 《清人筆記條辨》(武漢:華中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年),頁82(卷三)。
[5] 參看錢穆,《論語新解》(成都:巴蜀書(shu) 社,1985年),頁37。又,Simon Leys有考辨,頗可看。見Michael Nylan ed. The Analect:s: The Simon Leys Translation Interpretations (New York and London: W. W. Norton & Company, 2014), pp. 69-70。
[6] 陳寅恪即取後一說,謂“惟中國人之重實用也,故不拘泥於(yu) 宗教之末節,而遵守‘攻乎異端,斯害也已’之訓,任儒、佛(佛且別為(wei) 諸多宗派,不可殫數)、囘、蒙、藏諸教之並行,而大度寬容(tolerance),不加束縛,不事排擠,故從(cong) 無有如歐洲以宗教牽入政治”。見吳學昭《吳宓與(yu) 陳寅恪》(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1992年),頁12。
[7] 見王式通〈吳興(xing) 沈公子惇墓誌銘〉,載閔爾昌《碑傳(chuan) 集補》,《清代碑傳(chuan) 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頁1298。
[8] 錢穆有〈前期清儒思想之新天地〉一文,謂前期清儒,“常主解放,同情被壓迫者”,可以戴東(dong) 原、錢竹汀二人為(wei) 例。舉(ju) 竹汀《潛研堂文集》中〈春秋論〉、〈大學論〉及〈答問二〉“思曰睿”條為(wei) 證,以見其政治見解之“平恕”。謂“宋明儒所唱,乃人生之高調”,而清儒“則對人生好唱低調,乃說與(yu) 天地參,以天下為(wei) 一家,隻在此心能寬容”。載《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cong) (八)(台北:東(dong) 大圖書(shu) 公司,1990年),頁2-6。
[9] 載《陳垣史學論著選》(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頁163-165。
[10] 王大隆編《箋經室遺集》(1941年鉛印本),卷四,頁三。
責任編輯:葛燦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