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不避諱儒家立場的坦蕩君子
作者:王興(xing) 國(深圳大學文學院教授、國學研究所教授)
來源:鳳凰國學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五月初六日癸亥
耶穌2016年6月10日
劉述先先生
昨天接海峰兄轉來月惠老師的短信,驚悉劉述先先生已於(yu) 昨日(6月6日)上午辭世,心情十分沉痛,沒想到劉先生竟然這麽(me) 快就離別了人世,去年10月在台開會(hui) ,見到他向他請安時,雖然感覺較上一年又衰弱了一些,也更遲鈍了一些,不免有些令人揪心,但是他腦子依然靈活,尤其聆聽他的主題報告,他思維清晰流暢,聲音抑揚頓挫,亦然如故,中氣仍足,又稍感欣慰,還與(yu) 海峰兄說,劉先生還可以支撐幾年,應無大礙,我們(men) 都有些慶幸,哪裏料到,不足一年,劉先生便離開了人世!今年我發表了一篇題為(wei) 《全球化與(yu) 在地化的當代新儒家——以劉述先和蔡仁厚為(wei) 例》的拙作,還想找機會(hui) 請他批評賜正,未料去年的一見,竟成永訣!豈不痛惜哉!悲歎哉!
劉述先先生是我最敬重的老前輩先生之一,在上世紀80年代末期,我由拜讀方東(dong) 美先生、牟宗三先生、唐君毅先生的著作而發現了在“港台新儒家”中還有一位劉述先先生,我的朋友贈送我一部劉先生的《中西哲學論文集》(台灣學生書(shu) 局版),我一讀就非常喜歡,不忍釋手,此書(shu) 開闊了我的眼界,激發起我對哲學的許多熱情與(yu) 想象,尤其是其中寫(xie) 方東(dong) 美先生和牟宗三先生的兩(liang) 篇大作(《方東(dong) 美先生哲學思想概述》和《牟宗三先生論智的直覺與(yu) 中國哲學》)給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使我在後來的研究中受益匪淺,並不忘引用。此書(shu) 雖然老舊發黃,但我迄今珍存,仍在使用。我選擇以牟宗三哲學為(wei) 中心的當代新儒學研究,劉先生的著作對我不乏開啟與(yu) 接引之功。
在南開攻博時,劉文英老師與(yu) 我談起劉述先先生,說到他在會(hui) 場上見到劉述先先生的情景與(yu) 印象:溫文爾雅,但發言毫不避諱自己的儒家立場,觀點鮮明,大有“我就是儒家”的氣派。言談間,劉老師似乎流露出一種複雜的心情,但這增加了我對於(yu) 劉述先先生的興(xing) 趣與(yu) 尊敬。在我的心目裏,劉述先先生不正是孔子說的坦蕩君子嗎!日後在紀念唐君毅先生誕辰一百周年的國際學術會(hui) 上,聆聽到劉先生在主題報告中,自悔自責地回憶因新亞(ya) 書(shu) 院並入中文大學一事而不得已傷(shang) 害了唐先生的感情而抱憾終身時,再次證明了我對劉述先先生的君子人格的判斷。
在那一時期,我拜讀了不少劉先生的著作以及他編撰的文集,頗感受益,後來一直都喜歡讀他的文章。其實,自從(cong) 我讀他的《中西哲學論文集》以後,便一直對他心儀(yi) 不已。博士生畢業(ye) 之際,我不揣冒昧,致信劉述先先生,表達了跟他做博士後研究的心願,時任哲學係主任的關(guan) 子尹教授複信,告知劉述先教授已經榮休離開了中文大學,中大哲學係尚未設立博士後流動站,我的信件做存檔處理,此一願望便隻好作罷了。數年之後,有幸拜識劉述先先生,與(yu) 他談起此事,方知他離開中大後受聘於(yu) 台灣中研院文哲研究所。劉先生說,我可以聯係去中研院文哲所訪學,並讓我與(yu) 李明輝先生聯係。其實,我尚在讀博期間,明輝先生便盛情邀請過我去文哲所訪學,當時擔心論文不能按期完成,便婉謝了。如果我當時就準備延期,便一定會(hui) 欣然前往的。數年前,明輝先生來鵬城講學,話間又提起此事,海峰兄一旁力推,可惜我“身在江湖不由己”,不能成行。文哲所藏龍臥虎,大家林立,更有劉述先先生坐鎮領銜,還有幾位師友,加上南港優(you) 美僻靜的環境,真是一個(ge) 讀書(shu) 做學問的好地方,雖然曾經赴會(hui) 而短暫停留,得以一聞德磬而熏馨香,但畢竟不能經常向學問道,錯過了許多寶貴而不可複得的良機與(yu) 光陰,實在惟有抱憾而已!
值得慶幸的是,近十餘(yu) 年以來,多次見到劉述先先生並不時向先生請益,多數情況下,先生說話不多,但都能抓住要害,對於(yu) 自己沒有思考過的問題,也毫不隱諱,直言相告,2013年9月第二屆當代儒學國際會(hui) 議在台灣中央大學召開,先生在《對全球在地化問題的反思與(yu) 回應》的大會(hui) 主題報告中,對中西方學者關(guan) 於(yu) 普世主義(yi) (Universalism)與(yu) 愛國主義(yi) (Patriotism)爭(zheng) 論的反思中,指出二者之間的張力對中國人不是一個(ge) 陌生的問題,尤其強調“每種思想的提倡都要在‘處境’中理解”的觀點,並引用了布特南(Hilary Putnam)的名言“沒有理性的傳(chuan) 統是盲目的,沒有傳(chuan) 統的理性是空洞的。”,認為(wei) 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需要像布氏所倡導的“處境中的智慧和理性(situated and intelligence)”,而這恰好與(yu) 先生所極力提倡的“理一分殊”的智慧相暗合,我聽後頗受啟發,於(yu) 是想到看過的一部電影《止殺令》,其中展現了以金戈鐵馬橫掃中亞(ya) 西亞(ya) ,進逼歐洲的成吉思汗與(yu) “長春真人”丘處機之間的故事,丘處機舍生忘死與(yu) 大汗相見於(yu) 八魯灣,不僅(jin) 向大汗傳(chuan) 授了養(yang) 生之道,而且曆經艱難的啟發誘導與(yu) 幾多曲折,真人最終讓大汗明白了“天道喜善惡殺,珍惜別人的生命就是延長自己的生命”的道理,使大汗停止了征伐的腳步而班師東(dong) 歸,我以為(wei) 這可以視為(wei) 一個(ge) 表現關(guan) 於(yu) 普世主義(yi) 與(yu) 愛國主義(yi) 關(guan) 係的典型題材。茶歇間,我向先生請教邱真人所謂“天道喜善惡殺”置於(yu) 不同的“處境”或“語境”中理解,既是一個(ge) 普世主義(yi) 的原則,同時也是一個(ge) 愛國主義(yi) 的原則,而且當它既是一個(ge) 普世主義(yi) 原則而又是是一個(ge) 愛國主義(yi) 原則時,它就是先生所講的“理一分殊”中的“分殊”,而當普世主義(yi) 與(yu) 愛國主義(yi) 在這一原則之下統一起來時,它就是“理一”了,所以“天道喜善惡殺”這一原則本身既是“分殊”也是“理一”,並且是“分殊”與(yu) “理一”的統一,這樣理解如何? 先生隻回答了一句話:“這個(ge) 問題我還沒有想過。”也許是我問的有些突然,先生來不及思考;也許是先生累了,此時不能也不便於(yu) 思考,尤其是對於(yu) 一個(ge) 風燭殘年的老人來說,此時是不宜多談論問題的,我便向先生道謝與(yu) 祝福而退。但由此可以看出先生為(wei) 人的坦誠與(yu) 治學的嚴(yan) 謹。2009年在中研院文哲所舉(ju) 辦的一個(ge) 小型儒學工夫論國際會(hui) 議(“‘跨文化哲學中的當代儒學’第一次小型研討會(hui) ”之“儒學工夫的基本問題”國際學術會(hui) 議)上,我與(yu) 何乏筆(Fabian Heubel)教授所報告的都是關(guan) 於(yu) 孟子的工夫論問題,先生聽後發言,很有分寸而溫和地批評我和乏筆,指出我們(men) 均未能避免“過度詮釋”之弊,事實上,我確實對孟子“知言養(yang) 氣”及其與(yu) 告子的不動心之道作了一種現代的詮釋,先生眼光犀利,一針見血,像牟宗三先生一樣具有智者大師的風範,令我由衷地欽佩。我曾經把研究牟宗三哲學的拙作敬呈先生指教,不僅(jin) 得到先生的肯定與(yu) 鼓勵,而且先生還以自己的大作《黃宗羲心學的定位》以及所發表論文的抽印本回饋,對我乃是莫大的鼓舞與(yu) 勉勵。
劉述先先生贈作者書(shu) (圖片由作者提供)
在此需要提及,2011-2015年,在我主編和主管《深圳大學學報》(文科版)的工作期間,一直得到先生的鼎力相助,先生連續數次將最新大作首賜予學報在“當代儒學研究”專(zhuan) 欄刊出,在海內(nei) 外產(chan) 生了積極的良好影響,而區區深大學報的“當代儒學研究”在短時期之內(nei) 一躍成為(wei) 蜚聲學界的名欄,成為(wei) 撐起深大學報最核心的重要欄目之一,實在是與(yu) 先生等一批海內(nei) 外大家名家的關(guan) 愛與(yu) 支持分不開的,而先生便是其中最重要的優(you) 質稿源的主要支持者(作者)之一。這是我主編學報的最大榮幸,今誌(誌)於(yu) 此,以示永遠銘感不忘先生的恩德!
2008年5月,深大第四屆東(dong) 方論壇在深圳麒麟山莊舉(ju) 行,特邀劉述先先生做論壇主講,會(hui) 後,宗義(yi) 兄、海峰兄、業(ye) 明兄和我一起陪先生去華強北買(mai) 鞋,到商場一看,宗義(yi) 兄不免有些吃驚地說道:“同樣牌子的(國產(chan) )鞋一點也不比香港便宜,甚至還要更貴一些”,先生也沒有想到這一情況,買(mai) 好鞋後,在走回酒店的路上,先生說:“深圳的摩天大樓也差不多和香港一樣了,大陸的經濟起來了……”後麵的話似乎欲言又止,我想先生想說而沒有說的話應該是大陸的文化要複興(xing) 起來、大陸的儒學要複興(xing) 起來之類的話,因為(wei) 這屆論壇所關(guan) 注與(yu) 討論的主題就是儒學複興(xing) 的問題。迄今,時隔將近10年了,中國文化確有一陽來複之兆,儒學開始空前活躍,較之於(yu) 10年前業(ye) 已進步不小,但前途仍多艱險,需要海內(nei) 外的儒家學者聯合起來,共同奮鬥,才會(hui) 有可以期待的美好明天,十分遺憾地是,敬愛的先生離我們(men) 而去,再也無緣受教於(yu) 先生了!今摘引先生的一段文字,作為(wei) 對先生的追思與(yu) 懷念,並與(yu) 諸位同仁和朋友共勉。先生說:
“第三代的劉、杜並不期盼出人頭地,隻是預設在地的傳(chuan) 統接通其他與(yu) 之既異而同的傳(chuan) 統互相有所感通(give and take)而已!這樣的思潮預設多元(pluralistic)、自由(free)、民主(democratic)、平等(equal)的架構(structure)。在理想的情形下,希望能夠維持人類的持存與(yu) 地球的永續。有些必須進入重新闡發(reinterpretation),甚至徹底改造(reconstruction)的境遇。但我們(men) 所麵對的現實並不理想,多元(pluralistic)可以墮落成為(wei) 相對主義(yi) (relativism),科學工業(ye) 可以和資本貿利結合,民族國家可以猖獗,造成永劫不複的後果。我們(men) 將如何麵對這些不理想的現實?能說的隻是我們(men) 將永遠追尋有真實理想的同道與(yu) 夥(huo) 伴,這就是我們(men) 希望之所在。”(引自劉述先《對全球在地化問題的反思與(yu) 相應》)
(附言:初寫(xie) 於(yu) 2016年6月7日,稿未竟,中間因上課等事擱置,9日始得以續寫(xie) 完稿。2016年6月10日定稿)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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