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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洪作者簡曆:盛洪,男,西元一九五四年生於(yu) 北京,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經濟學博士。現任北京天則經濟研究所所長。著有《為(wei) 什麽(me) 製度重要》《治大國若烹小鮮》《在傳(chuan) 統的邊際上創新》《經濟學精神》《分工與(yu) 交易》《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尋求改革的穩定形式》《以善致善》(與(yu) 蔣慶合著)《舊邦新命》(與(yu) 宇燕合著)等。 |
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要珍視傳(chuan) 統?
作者:盛洪
來源:中評網-盛洪公號同步首發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三月十六日甲戌
耶穌2016年4月22日
注:本文為(wei) 作者2016年3月26日在廈門紙的時代書(shu) 店《經濟學和儒學》講座的演講修訂稿。
非常高興(xing) 今天能夠來到紙的時代書(shu) 店和大家一起交流。大家都知道我最近出了一本書(shu) 叫《儒學的經濟學解釋》,這本書(shu) 實際上是我在山東(dong) 大學教課的記錄,我把上課的內(nei) 容記錄下來,然後做了一些改進,最後出了這本書(shu) 。但是今天我不講這本書(shu) ,今天我要講的題目是《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要珍視傳(chuan) 統》,也會(hui) 用儒學和經濟學的方法和大家分析。
今天在這裏講還很有意思,因為(wei) 書(shu) 店的名字叫“紙的時代”,這就是傳(chuan) 統。因為(wei) 紙我們(men) 用了上千年,直到今天還是有很多人看紙書(shu) ,雖然有電子書(shu) ,但是紙書(shu) 更加柔和,手感更好。
01“傳(chuan) 統”是個(ge) 有歧義(yi) 的詞
首先講一下為(wei) 什麽(me) 要用這個(ge) 題目。因為(wei) 我覺得在中國“傳(chuan) 統”是個(ge) 有歧義(yi) 的詞,可能有很多人對我剛才說的話有不同的感受。
為(wei) 什麽(me) 呢?因為(wei) 我覺得我們(men) 接受的有關(guan) “傳(chuan) 統”的教育是不同等的。跟我同輩的很多人有關(guan) 中國傳(chuan) 統的教育是在文化革命時期,主要是“批林批孔”運動時期。我在讀儒家經典之前,我有關(guan) 儒家的知識主要是“批林批孔”運動中作為(wei) 反麵教材的儒家的一些隻言片語。當然現在還有人對中國傳(chuan) 統有負麵的看法。我記得秋風說過,當你談儒家時,你會(hui) 在中國大陸遇到最強的敵意。我想這句話還是有一定經驗基礎的。
第二種看法是談到傳(chuan) 統就想到一些俗傳(chuan) 統,比如中國結、包餃子、扭秧歌,中國文化去掉雅文化就剩下俗文化,而這種俗文化主要是表現形式。大家現在普遍認可這種文化。比如《舌尖上的中國》,我覺得這部片子很好,裏麵講述了很多中國的俗傳(chuan) 統。
還有一種態度,就是錢穆所說要對本民族的文化與(yu) 傳(chuan) 統抱有“溫情與(yu) 敬意”。你要知道中華社會(hui) 之所以發展到今天,形成這樣一個(ge) 人口眾(zhong) 多的社會(hui) ,實際上是傳(chuan) 統的結果。就像你之所以存在要感謝你的父母,因為(wei) 沒有你的父母就沒有你,所以你要有一份感恩之心。所以關(guan) 於(yu) 傳(chuan) 統,現在有不同的看法,甚至是有很多爭(zheng) 論的。
02經濟學中的傳(chuan) 統與(yu) 習(xi) 慣
我們(men) 從(cong) 經濟學來看,什麽(me) 叫作傳(chuan) 統?什麽(me) 叫作習(xi) 慣?習(xi) 慣就是人們(men) 總在互動,比如一個(ge) 家庭的互動,同事之間的互動,這些互動會(hui) 有些碰撞和調整。經常這樣就會(hui) 形成一些重複的,大家都能接受的行為(wei) ,這個(ge) 就叫作習(xi) 慣。比如孩子上學前要說再見,很多動作都是重複的。這些互動形成結果,大家都覺得這個(ge) 結果不錯,否則就不會(hui) 重複了。比如一個(ge) 小孩很調皮,那麽(me) 父母就會(hui) 打他屁股,如果小孩糾正了錯誤,那麽(me) 父母就不會(hui) 再重複這個(ge) 動作了。所以一些動作不斷重複,形成定勢,就成為(wei) 習(xi) 慣。
習(xi) 慣很重要。大家都知道人和人之間是有利害關(guan) 係的,一些有損別人的動作或言語,會(hui) 受到別人的反擊,久而久之,經常磨合,就會(hui) 形成一種均衡,誰都能接受,所以就會(hui) 形成一種持續的規則,就是自發的秩序。這樣習(xi) 慣本身包含了某種效率。大家都知道我們(men) 在做一個(ge) 行為(wei) 的時候我們(men) 知道周邊的人不會(hui) 反感,也不會(hui) 傷(shang) 害別人,別人也會(hui) 做這樣的動作和你互動,大家都會(hui) 受益。舉(ju) 個(ge) 例子,不知道在座的有沒有人下圍棋。下圍棋時我走一步你走一步,大家都不吃虧(kui) 的話就會(hui) 形成定式。定式是雙方都不吃虧(kui) 的走法,也就是最好的走法。習(xi) 慣類似於(yu) 定式,就是自發的秩序。哈耶克講過自發的秩序是一種好的秩序。它是非強製性的,因為(wei) 在這裏人和人的互動不是強製的,是互相調整的。
家人之間有相關(guan) 的關(guan) 係,朋友之間也是。如果我覺得這樣做朋友可能會(hui) 不高興(xing) 了,下次我就會(hui) 調整,大家都是如此。所以經濟學有個(ge) 看法是,習(xi) 慣是有效率的製度。我引用哈耶克的一句話,他說“在一個(ge) 傳(chuan) 統與(yu) 習(xi) 慣已經使得人們(men) 的行為(wei) 在很大程度上成為(wei) 可預期的社會(hui) 裏,也許能把強製縮小到最低限度。”他的意思是,如果我遵循這種習(xi) 慣,我的行為(wei) 是可以被別人預期的。比如我不小心踩了別人一腳,一般的預期是我要說“對不起”,對方說“沒關(guan) 係”,這樣形成定勢的習(xi) 慣是可預期的。“國家的強製力也許能降到最低限度”的意思是一個(ge) 社會(hui) 是有規則的,我們(men) 叫社會(hui) 秩序,但是最好的社會(hui) 秩序不是到處是警察的那種社會(hui) 秩序,而是沒有人去強製監督你的社會(hui) 秩序,大家都很自覺地做自己的事情。比如現在有些小飯館,你可以去拿一些小菜,沒有人向你要錢,但是你會(hui) 自動放錢。這是很自動的動作,不需要有人監督你有沒有放錢。
還有一點是非強製形成的製度一定是比較公正的。有的人很強勢暴力,那他和別人的關(guan) 係有可能就不是公平的,因為(wei) 他可能經常使用暴力。我們(men) 在和平互動中形成一些規則,這些規則比在暴力中形成的規則更有效率。所以經濟學的一個(ge) 結論是它是一個(ge) 有效率的製度,是一個(ge) 好的製度。哈耶克說“也許可以把強製力降低到最低限度”,他認為(wei) 強製少,自由就多。當然哈耶克也承認從(cong) 來不可能有一個(ge) 沒有任何強製的社會(hui) ,但是他說要把強製降到最低限度,這也就是他的“自由”概念。習(xi) 慣與(yu) 傳(chuan) 統就是這樣。這是哈耶克的評價(jia) 。
03曆史中的傳(chuan) 統與(yu) 習(xi) 慣
經濟學是這樣講的,我們(men) 再來看曆史。原始社會(hui) 的人類,他們(men) 也會(hui) 自覺不自覺地互動,無形中形成一些習(xi) 慣。他們(men) 會(hui) 認為(wei) ,這些習(xi) 慣可能是導致部落繁榮的原因,於(yu) 是把它們(men) 記錄下來,比如《舊約》。但是《舊約》非常繁雜瑣碎,比如詳細說明了祭祀要拿牛的哪一部分,怎樣在火上烤。我們(men) 很奇怪,要記得這麽(me) 細嗎?但是人類早期就是這樣。我的部落繁榮起來了,我就把這些習(xi) 慣記錄下來,讓後人也這樣做。
《摩西五經》就是《舊約》裏的五卷,猶太人不叫《舊約》,而是叫《摩西五經》。記錄下來的東(dong) 西就是習(xi) 慣,包括怎麽(me) 吃飯,婚姻的規則,怎麽(me) 處理傳(chuan) 染病等等,都有記錄,現在看好像非常繁雜,但是在早期是很重要的記錄。大家都知道猶太教記錄的這些東(dong) 西後來被基督教吸納了,所以以《摩西五經》為(wei) 基礎再加上其它的東(dong) 西形成了《舊約》。到後來人們(men) 不斷反複思考。《新約》主要是對耶穌的言行進行記錄,並有很大篇幅是十二使徒對《舊約》的解釋。人們(men) 開始思考這些習(xi) 慣有什麽(me) 意義(yi) ,我們(men) 能從(cong) 中提取些什麽(me) 。這些習(xi) 慣裏其實包含了很多人類行為(wei) 的價(jia) 值原則。舉(ju) 個(ge) 例子,《舊約》裏規定猶太人要行割禮,但是《新約》說不用實際實行割禮,你隻要在精神上純淨就行了,因為(wei) 割禮的含義(yi) 就是純淨。《新約》說“真割禮也是心裏的,在乎靈,不在乎儀(yi) 文。”隻要心裏潔淨了,就是行割禮了。
中國有本書(shu) 叫《禮記》,有點類似《舊約》,有很多繁雜的記錄,包括規定了在父母麵前怎麽(me) 吃飯,到別人家裏要怎麽(me) 做,等等。如你到別人家,進去的時候門是開著的話,進去以後仍要保持門是開的;如果門是關(guan) 著的話,進去以後仍要關(guan) 上門。這裏麵就是有很多這種繁雜習(xi) 慣的記錄。在中國這就叫作“禮”,實際上就是我們(men) 所說的習(xi) 慣,習(xi) 慣就是人和人之間的均衡。到了《論語》,孔子對過去的禮儀(yi) 做了提煉,禮儀(yi) 就是外在行為(wei) 。“禮,與(yu) 其奢也,寧儉(jian) ;喪(sang) ,與(yu) 其易也,寧戚。”孔子已經走到了精神化的層麵。不管是喜事還是喪(sang) 事,擺多少桌,請多少人並不是最重要的。孔子主張“禮”的精神,“與(yu) 其奢,寧儉(jian) ”,最重要的不是奢侈,而是節儉(jian) ,重要的是你有沒有這份心;參加別人的喪(sang) 禮,要懷著一顆悲戚之心。所以他從(cong) 習(xi) 慣中提取出人的行為(wei) 的價(jia) 值原則。
孔子還有一句話是:“無聲之樂(le) ,氣誌不違;無體(ti) 之禮,威儀(yi) 遲遲;無服之喪(sang) ,內(nei) 恕孔悲。”音樂(le) 達到很高的境界是沒有聲音的;沒有外表動作的禮反而很有威儀(yi) ,因為(wei) 有它的內(nei) 在精神;我沒有穿喪(sang) 服,但是確實是悲戚的。這“三無”的表達就是精神化的。從(cong) 早期的原始社會(hui) 到後來,將這些習(xi) 慣進行提煉,形成價(jia) 值原則,這是一個(ge) 過程,當然這個(ge) 過程是非常複雜的。猶太教、基督教的價(jia) 值原則影響到西方社會(hui) 後來的法律,滲透到《羅馬法》中。
在中國,從(cong) 《禮記》記載的這些外在形式中提煉出價(jia) 值原則,通過“春秋決(jue) 獄”就形成了法的基本的原則。“春秋決(jue) 獄”就是儒家人物拿“禮”(這時已經是精神上的禮)去裁判司法案件。有記載的是董仲書(shu) 拿禮的原則去判案,實際上就是把這些原則引用到法律裏。
還有一個(ge) 比較“新”的例子是英國,英國的習(xi) 慣法演變為(wei) 普通法是在13世紀以後。學法律的都知道西方有兩(liang) 大法係:大陸法係和英美法係。一般人比較接受的可能是大陸法係,有一些最高原則的法典。英美法係不是這樣的。英美法係又稱普通法係,普通法係是怎麽(me) 來的呢,其實就是從(cong) 習(xi) 慣來的。據記載,在12、13世紀左右,英國的國王與(yu) 領主們(men) 競爭(zheng) 司法權,就有了王室法庭。那時如有個(ge) 土地糾紛的案件,王室法官說我也不知道這地是誰的,就請了12個(ge) 人,其實就是最早的陪審團製度,同時問過去在本地有什麽(me) 樣的習(xi) 慣來判決(jue) 。所以法官並沒有一套法典,然後拿著這套法典來裁判鄉(xiang) 間的民事訴訟,不是的,他自己也不知道,而是問鄉(xiang) 間的人有什麽(me) 樣的習(xi) 慣,他通過陪審團製度知道這些習(xi) 慣。王室法庭還有一個(ge) 傳(chuan) 統,每年回到倫(lun) 敦威斯敏斯特之後集中在一起,開一個(ge) 經驗交流會(hui) 。因為(wei) 他們(men) 是從(cong) 英國各地來的,所以互相交流去的那個(ge) 地方的習(xi) 慣,不斷交流、提煉這些習(xi) 慣,最後形成普通法原則。普通法的來源有非常廣泛的習(xi) 慣基礎。
到了15、16世紀,大家知道英國的位置是在歐洲大陸邊緣的小島上,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nei) ,英國是一個(ge) 非常邊遠的國家。它跟歐洲文明是沒法比的,歐洲文明原來是希臘,後來是羅馬,都是從(cong) 歐洲大陸輻射到英國,英國人是仰視歐陸文明的。在當時歐陸通行的法律是《羅馬法》,法典化的羅馬法體(ti) 係,而這種羅馬法體(ti) 係在當時的英國是占有優(you) 勢的。英國人會(hui) 想,“我們(men) 是不是也應該學習(xi) 歐陸法律體(ti) 係?”但是英國就跳出一些人來說:我們(men) 的普通法比《羅馬法》好。這是相當有意思的事。
所以這裏引用了兩(liang) 段話。一段是福蒂斯丘的話,這記錄在《論英格蘭(lan) 的法律與(yu) 政製》中。福蒂斯丘爵士告訴享利六世,“英格蘭(lan) 經曆了羅馬人,布列吞人,撤克遜人,丹麥人,和諾曼人及其王國的統治,都經曆了同一個(ge) 習(xi) 慣法的規範,如同當下一般。這習(xi) 慣法,如果不是最優(you) 的,那王們(men) 總會(hui) 有人要為(wei) 了正義(yi) 的原因,或出於(yu) 任性而改變了它,把它徹底廢除。”這段話的意思是,我們(men) 的習(xi) 慣為(wei) 什麽(me) 好,是因為(wei) 它們(men) 很古老。為(wei) 什麽(me) 古老就好?因為(wei) 習(xi) 慣就是人跟人之間經過試錯與(yu) 互動形成的均衡。就是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如果一個(ge) 人認為(wei) 他不喜歡這個(ge) 習(xi) 慣了,他就會(hui) 不遵從(cong) 它,如果這個(ge) 習(xi) 慣保留下來了那一定是大家都同意了。我們(men) 今天說是民眾(zhong) 的同意,而這是世世代代的民眾(zhong) 的同意,在每天的實踐中的同意。他的意思就是我們(men) 經曆了那麽(me) 多朝代,為(wei) 什麽(me) 這個(ge) 習(xi) 慣法沒有變,因為(wei) 它好。所以這還是一個(ge) 很有意思的論證,說的很有道理,與(yu) 經濟學的說法很接近,它的說法很形象化、故事化。
龐德是研究普通法的,他有一本書(shu) 叫《普通法的精神》,他指出,“普通法的力量來自它對具體(ti) 爭(zheng) 議的解決(jue) ,而它的對手,現代羅馬法的力量則在於(yu) 抽象概念的邏輯發展。”普通法能解決(jue) 具體(ti) 問題,而羅馬法是一組法典、一組原則,這些原則是嚴(yan) 密的,它們(men) 是抽象概念的邏輯發展,不落實到具體(ti) 現實中,或者對具體(ti) 的事實有所扭曲、壓製,所以普通法好在是可實際操作的。在英國,普通法和羅馬法之爭(zheng) ,最後贏的是普通法,雖然英國人仰視歐洲大陸,但是他們(men) 最後還是堅持普通法。剛才講了普通法和羅馬法的對比,一個(ge) 是傳(chuan) 統的,有堅實基礎的,而羅馬法強調抽象原則,這裏麵就涉及到爭(zheng) 取人權。
我們(men) 知道法國大革命強調“天賦人權”。柏克是英國的保守主義(yi) 者,他反對法國大革命。最重要的一點是他認為(wei) 法國大革命是從(cong) 一些抽象概念出發的,不是從(cong) 經驗出發,而經驗和習(xi) 慣本來就有。所以柏克引用《權利請願書(shu) 》第三編說,“公民權並不是基於(yu) ‘作為(wei) 人的權利’的抽象原則,而是作為(wei) 英國人的權利,這是他們(men) 得自先人的祖產(chan) 。”人是抽象的,英國人是具體(ti) 的,他們(men) 有英國人具體(ti) 的習(xi) 慣、傳(chuan) 統。“這是他們(men) 得自先人的祖產(chan) ”,意思是以前就有,我們(men) 的這個(ge) 權利“從(cong) 來就有”。所以就有人總結說法國大革命主張“天賦人權”,柏克主張“人賦人權”,習(xi) 慣和傳(chuan) 統賦予了我們(men) 本來就有的人權。這是一個(ge) 很讓人深思的問題,相當多的人認為(wei) 法國大革命是個(ge) 悲劇,是個(ge) 失敗,狄更斯的《雙城記》和雨果的《九三年》都是否定的,認為(wei) 它殘暴、血腥,不人道。柏克對法國人說“如果你們(men) 國家的最近幾代人在你們(men) 眼裏顯得沒有多少光彩的話,你們(men) 可以……從(cong) 更早的祖先那裏得到你們(men) 的要求。”他認為(wei) 法國習(xi) 慣傳(chuan) 統中也有這些東(dong) 西,他強調人賦人權,習(xi) 慣、傳(chuan) 統已經形成了這樣的定勢,形成了人的權利。
愛德華. 柯克也是力挺普通法的,他強調普通法至上,強調“王在法下”原則,就是法高於(yu) 王。經驗也告訴我們(men) ,王在換,但是我們(men) 的法沒有變。後來英國的一些人也在不斷強調這點,形成了英國的政治製度走向,這種走向就是阿倫(lun) 特所說的“有限君主製”,其實就是君主立憲製。君主的權利受憲法和法律約束,不能任意違反憲法和法律。
漢娜·阿倫(lun) 特在對比法國革命和美國革命的時候,特別偏愛美國革命。她認為(wei) 法國革命就是一些烏(wu) 合之眾(zhong) 在那胡作非為(wei) ,沒有任何約束,幹了很多殘暴血腥的事情,也沒有改變製度。而美國不是這樣的,美國形成了一個(ge) 憲政國家。國家的基礎是什麽(me) ,就是習(xi) 慣,包括簽訂契約。當時美國的移民主要是從(cong) 英國來的,英國之前已經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是“有限君主製”,所以他們(men) 已經形成了這樣的一種習(xi) 慣,最後有了英國普通法的傳(chuan) 統。阿倫(lun) 特有這樣一段話的描述,“殖民者本人,背負著一百五十年立約曆史,他們(men) 來自這樣一個(ge) 國家:它從(cong) 頭到腳,從(cong) 省或州下至市和地區、市鎮、鄉(xiang) 村和縣,由一個(ge) 個(ge) 正式構建起來的實體(ti) 拚接而成,都自成一國,擁有‘經友人睦鄰同意而自由選出的代表’;而且,它們(men) 都為(wei) ‘疊增’而設,因為(wei) 建立在‘同住’之人相互承諾的基礎之上,當他們(men) ‘團結起來組成一個(ge) 公共的國家’之時,不僅(jin) 僅(jin) 是為(wei) 了他們(men) 的‘子孫’,甚至還為(wei) ‘後來隨時加入者’做籌劃。基於(yu) 這一傳(chuan) 統源源不斷的力量,殖民者‘向不列顛做最後告別’。”
她的意思是美國革命是有暴力的,但是美國革命的成功是由這些習(xi) 慣、傳(chuan) 統和普通法的基礎構成的,不是說美國打敗了英國軍(jun) 隊之後就能建立美國。所以美國憲法有很多是普通法的傳(chuan) 統,美國憲法強調的“法律正當程序”正是普通法的傳(chuan) 統。美國有個(ge) 案件很有名,叫“馬布裏訴麥迪遜案”,美國因馬布裏訴麥迪遜案而肇始的對違憲的司法審查,則源於(yu) 普通法優(you) 於(yu) 憲法的信念。最高法院可以審查立法機關(guan) 通過的法案或總統簽署的行政命令。柯克曾說過,“普通法得審查議會(hui) 的法案,有時可以裁決(jue) 其為(wei) 完全無效。”違憲審查在現在的美國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實際上是製約了議會(hui) ,這種製衡是有效的,當然要以憲法為(wei) 基礎。
我們(men) 再來講中國,我現在列舉(ju) 四個(ge) 傳(chuan) 統,是中國“從(cong) 來就有”的權利和自由,包括土地的自由買(mai) 賣,自由遷徙,鄉(xiang) 村自治,和對政治領導人批評的權利(指周漢唐宋的傳(chuan) 統)。中國從(cong) 秦漢以後開始土地自由買(mai) 賣,還有很成熟的土地產(chan) 權製度。到了明清民國,在市場製度下,發展出一種非常發達的土地製度,永佃製。
比如說我是田主,這塊土地是我的,永佃農(nong) 有永遠的租佃權,還擁有一部分土地帶來的收益的權利。比如說市場地租是100斤,但是我隻能收到60斤,剩下是永佃農(nong) 的。永佃權不僅(jin) 是永遠租佃的含義(yi) ,還有一部分土地所有權的含義(yi) 。過去在中國是把土地權利分成兩(liang) 層,一個(ge) 是田底權,我是田主,田底權是我的;還有一種是叫田麵權,田麵權是永佃農(nong) 的。最特殊的是這兩(liang) 個(ge) 權利是獨立的,比如我是永佃農(nong) 我擁有田麵權,我可以耕種,也可以出租,也可以賣,我處置的時候不需要經過田主的同意,完全是獨立的。所以這是一個(ge) 非常成熟的市場製度下的土地製度。
我們(men) 再來對比一下英國,11世紀威廉大公攻占英國,他作為(wei) 國王把土地分給了領主,領主再分給下一層,一層一層分下去。我分封給你,你就有義(yi) 務給我提供勞役。比如說國王要打仗了,你這個(ge) 領主就要派多少兵馬和國王一起去打仗,這就是很明顯的封建土地製度。
英國在1925年《財產(chan) 法》之前,封建土地製度都存在。在英國的工業(ye) 革命時期,土地沒法買(mai) 賣,你可以耕種這塊土地但是不能賣掉它。但是有一些變通方法,比如你可以把你的身份一塊賣給另外一個(ge) 人,原來我是這個(ge) 領主的保有農(nong) ,要是想賣這塊土地,就要把全部的身份都賣給你。還有一個(ge) 方法是我做領主,我把這塊土地再封給別人,但是不能直接買(mai) 賣。直接買(mai) 賣成本非常高,你要是想買(mai) 賣土地,成本相當於(yu) 三年的地租。即使這樣,英國也完成了工業(ye) 革命和城市化。
在1925年《財產(chan) 法》以後,在普通法體(ti) 係中仍然有封建土地製度的概念和名詞,但是已經虛化了。這就是柏克講過的我們(men) “從(cong) 來就有”的權利,這是很有意思的。
中國人認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的土地製度是有問題的,土地革命以後把土地分給大家。土改以後又走向了土地集體(ti) 化,人民公社化。結果從(cong) 1952年一直到1978年,我國糧食的勞動生產(chan) 率一直沒有超過光緒13年的每人2000斤。光緒時的每人2000斤是不算高的,唐代更高,但是我們(men) 不比唐代,因為(wei) 裏麵還有人地關(guan) 係問題。把原來的土地製度都廢掉了,走向集體(ti) 化、人民公社化以後就變成這樣了。高王淩是曆史學家,他研究中國在60、70年代的土地製度。當時農(nong) 村是什麽(me) 樣的呢?大家知道農(nong) 村是集體(ti) 土地加自留地,每家都有自留地,可以自己耕種。當時每個(ge) 生產(chan) 隊都有義(yi) 務要交公糧,比如規定交10000斤。農(nong) 民就想一個(ge) 問題,你不是隻要10000斤嗎,那我隻留下可以生產(chan) 10000斤糧食的集體(ti) 土地,剩下的都是自留地。有一次高王淩下鄉(xiang) ,他發現一個(ge) 問題,中間是集體(ti) 土地,周邊是自留地,突然覺得,這不就跟西周差不多嗎?西周時中間是公田,四周是私田,仿佛“井田製”再現。中國好像要前進,但是蔑視和否定傳(chuan) 統與(yu) 習(xi) 慣的“未來理想”,隻是三千年前製度的回響。
這就是中國的反傳(chuan) 統,當時的毛時代是這樣的。鄧時代的改革開放實際上是恢複傳(chuan) 統。現在還有很多誤解,不少知識分子以為(wei) 現代化就是對傳(chuan) 統和習(xi) 慣的否定。文革時有句口號叫作“與(yu) 傳(chuan) 統觀念徹底決(jue) 裂”,這是一句非常革命的口號。現在不少知識分子以為(wei) ,現代化就是對傳(chuan) 統與(yu) 習(xi) 慣的否定,也是對民間習(xi) 慣精神化的儒家經典的否定,就是要從(cong) 天外拿來最高尚、最“先進”的理論和原則,通過至少表麵正當的程序,將其變為(wei) 憲法或法律,然後通過“普法”將其灌輸、貫徹於(yu) 中國的民間。大家可以看到,這是一個(ge) 與(yu) 法律生成過程相反的過程,就是說價(jia) 值原則不是從(cong) 民間人和人的互動形成的習(xi) 慣中提煉出來的。天外有個(ge) 特別好的東(dong) 西,根據那個(ge) 東(dong) 西來製定憲法,老百姓不知道這個(ge) 東(dong) 西,所以要“普法”。普通法係從(cong) 來沒有普法,因為(wei) 普通法就是從(cong) 民間出來的,所以這個(ge) 普法是錯的,你是假設這個(ge) 法律沒有經驗基礎,沒有習(xi) 慣來源。它不是從(cong) 老百姓的日常互動和習(xi) 慣中形成的,反而是天外出現的一個(ge) 東(dong) 西,所以才會(hui) 要普法。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來講,英國人強調“普通法至上”是對的,他們(men) 用普通法對抗羅馬法,對抗那些所謂的法典,所謂的最高教條。所以普通法高於(yu) 憲法,民間出來的東(dong) 西應該高於(yu) 憲法。這種需要“普法”的法,卻在去習(xi) 慣和反傳(chuan) 統的過激口號下,不動聲色地奪走了我們(men) “從(cong) 來就有的”自由與(yu) 權利,即我剛才舉(ju) 了四個(ge) 例子,我們(men) 現在要為(wei) 恢複這些傳(chuan) 統而奮鬥。那我們(men) 究竟在做什麽(me) ?這是個(ge) 值得深思的問題。
04假設幾個(ge) 問題
最後我假設了幾個(ge) 問題。一個(ge) 是社會(hui) 製度是否有唯一正確的標準答案?比如說現代化就是西方模式。我們(men) 有這種看法是因為(wei) 我們(men) 從(cong) 小就是受這種訓練,我們(men) 從(cong) 小就是在考試,試卷上告訴你這是唯一的正確答案。但是這是不對的。
我記得我女兒(er) 做高考模擬題的時候,有道題是海底有艘沉船,問有哪些價(jia) 值。我女兒(er) 回答有審美價(jia) 值,但是是“錯的”,因為(wei) 唯一正確答案不是這樣的。但實際上沒有唯一正確答案。我們(men) 知道二次方程是兩(liang) 個(ge) 解,三次方程三個(ge) 解,多次方程多個(ge) 解,社會(hui) 是一個(ge) 複雜的體(ti) 係有很多的解。但是我們(men) 容易形成隻有唯一正確答案的思維定勢。
還有一個(ge) 問題是,你說中國的禮這麽(me) 好,為(wei) 什麽(me) 工業(ye) 革命沒有在中國開始?這個(ge) 問題就有點鑽牛角尖了。英國的習(xi) 慣法那麽(me) 好,但是在中國唐宋時期他們(men) 還跟蠻夷一樣。世界曆史就是這樣發展的,此起彼伏,互相追趕,沒有一種文明是永遠在前麵的。
還有一個(ge) 問題是,有沒有壞的習(xi) 慣和傳(chuan) 統?這是肯定的。比如中國還有裹小腳的壞傳(chuan) 統。傳(chuan) 統肯定有壞傳(chuan) 統,在一定時間內(nei) 它會(hui) 存在,但是它會(hui) 不斷地被淘汰掉。比如在中國傳(chuan) 統裏,男人比女人更占有優(you) 勢,就可能形成這種壞傳(chuan) 統。其它文明也有壞的傳(chuan) 統,如基督教社會(hui) 還有殺女巫的傳(chuan) 統,殺同性戀的傳(chuan) 統。有壞傳(chuan) 統沒有關(guan) 係,我們(men) 肯定要去找好的傳(chuan) 統,拋棄壞的傳(chuan) 統,這是我們(men) 近代人要做的事情。不能因為(wei) 中國有裹小腳的壞傳(chuan) 統就說中國的傳(chuan) 統都是壞的。就如不能因為(wei) 有市場失靈而說市場不好。還有人說哈耶克理論是指西方的傳(chuan) 統,在中國不適用,這就是說哈耶克理論不是普世理論,顯然這是錯的。
講到宋代,有人會(hui) 問,你說宋代那麽(me) 好,那為(wei) 什麽(me) 最後滅亡了呢?那麽(me) 你說希臘那麽(me) 好,為(wei) 什麽(me) 也滅亡了?所以說不能以一時的軍(jun) 事勝敗來評判一個(ge) 文明。軍(jun) 事勝敗有很多的複雜因素組成,甚至還有文明悖論,越野蠻的人群在軍(jun) 事上越有優(you) 勢。羅馬帝國是被蠻族消滅掉的,但是到了幾個(ge) 世紀以後,羅馬精神、羅馬原則和希臘的文化複興(xing) 了。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它好。誰給它複興(xing) 的?蠻族的後代。大家知道現在的西方人不是希臘人羅馬人的後代而是蠻族的後代。西羅馬滅亡了,混沌一片,結果過了幾百年發現羅馬、希臘的文明好。
最典型的例子是以色列,以色列被羅馬滅掉了,沒有自己的國家了,大流散兩(liang) 千多年。按照某些中國人的邏輯,你被打敗了,那你的這種文化還有保留的價(jia) 值嗎?前年天則所有個(ge) 活動叫“世界文明之旅”,我們(men) 去了以色列,和以色列的教授交談。有個(ge) 教授叫阿莫思·奧茲(zi) ,她說自己是世俗猶太人,不信猶太教。她講的一段話讓我耳目一新。
她說:“猶太人堅持自己的傳(chuan) 統,隻是把現在有用的放在了客廳,而把暫時沒用的放在了地下室,以備以後不時之需。”我覺得這個(ge) 想法很好,對比一下猶太人,中國人是很慚愧的,用軍(jun) 事失敗來否定你的傳(chuan) 統也是錯的,猶太人給我們(men) 做了一個(ge) 榜樣。實際上猶太人有一個(ge) 傳(chuan) 統,他們(men) 在飯桌上要讀書(shu) ,飯桌是一個(ge) 家庭非常重要的地方,他們(men) 要在飯桌上讀《摩西五經》等猶太教的經典。奧茲(zi) 在她的《猶太人與(yu) 文字》一書(shu) 中說,“閱讀像祈禱,閱讀像儀(yi) 式,閱讀是啟示,閱讀是智慧。”
所以猶太人在世界文明史中做出了突出的貢獻,有很多科學家、藝術家和思想家都是猶太人。而這樣的傳(chuan) 統我們(men) 現在看來是不可思議的。有一種猶太人叫正統派,夏天還戴著高帽子穿著黑西裝,他們(men) 的生活完全按照《摩西五經》和《塔木德》規定的繁文縟節。直到今天他們(men) 在不斷地重複古人做的事情。比如安息日是不能點火的,那坐電梯按按鈕算不算點火?後來討論的結果是算。於(yu) 是發明了一種很有意思的方法,安息日的電梯每層都自動停,你不用按它。這是不是很荒誕呢?還是一句話,不知道。所以我要表達的意思是不要隨便地把傳(chuan) 統丟(diu) 掉。
05結論:珍視傳(chuan) 統,在傳(chuan) 統的基礎上變革
柏克是保守主義(yi) 者,但哈耶克說:“我為(wei) 什麽(me) 不是一個(ge) 保守主義(yi) 者?”其實他們(men) 的差別不是很大,如果傳(chuan) 統和習(xi) 慣是人互動形成的,那麽(me) 這個(ge) 互動是一直進行下去的,所以這個(ge) 互動會(hui) 對傳(chuan) 統產(chan) 生某些修正。因為(wei) 時代變了,製度變了,各種因素變了,你的傳(chuan) 統就需要改變。哈耶克批評保守主義(yi) 者不顧時代的變化,固守過去的習(xi) 慣,所以哈耶克強調習(xi) 慣和傳(chuan) 統是不斷變化發展的。
在某種意義(yi) 上來說,由於(yu) 各個(ge) 社會(hui) 知識精英思考和理解習(xi) 慣,然後提煉出價(jia) 值原則,才有可能進行變革。傳(chuan) 統的精神化和一般化,才能變革習(xi) 慣的外在形式。就像前麵講的割禮一樣,基督徒就不需要行割禮了,基督教進行了變革,去掉了很多繁文縟節,隻要心靈潔淨了,無需再進行肉體(ti) 上的割禮。
孔子說隻要你心裏尊敬,就是做到了孝,不是說要給父母多少錢,所以儒家簡化了儀(yi) 式。從(cong) 習(xi) 慣到傳(chuan) 統,到提煉出價(jia) 值原則,實際上是能夠促進變革的,我們(men) 要既追逐理想、又腳踏實地的創新。隻有在傳(chuan) 統的基礎上變革,這種變革才是真正的腳踏實地,這種創新是傳(chuan) 統邊際上的創新,是有價(jia) 值有效率的,是真正推進人類社會(hui) 往前走的創新。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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