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朝暉】“社會”如何走向瓦解的:從王霸之辨看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6-04-17 13: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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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朝暉

作者簡介:方朝暉,男,西元一九六五年生,安徽樅陽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曆史係/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主要著作有:《“中學”與(yu) “西學”——重新解讀現代中國學術史》(2002)《春秋左傳(chuan) 人物譜》(上下冊(ce) ,2001)《儒家修身九講》(2008/2011)《學統的迷統與(yu) 再造》(2010)《文明的毀滅與(yu) 新生》(2011)《“三綱”與(yu) 秩序重建》(2014)《為(wei) “三綱”正名》(2014)等。

 

 

“社會(hui) ”如何走向瓦解的:從(cong) 王霸之辨看

作者:方朝暉(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南方周末》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三月初八日丙寅

           耶穌2016年4月14日


 

孫立平先生近年曾論及“社會(hui) 的潰敗”問題。社會(hui) 的潰敗是一個(ge) 典型的社會(hui) 學問題,孫教授從(cong) 權貴資本主義(yi) 等角度來分析發人深省。然而,社會(hui) 的潰敗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社會(hui) 學問題,還是一個(ge) 文化學問題。從(cong) 後者出發,所謂“社會(hui) 的潰敗”也許稱為(wei) “社會(hui) 的瓦解”更加合適。“潰敗”暗示功能與(yu) 結構失調,而“瓦解”源於(yu) 價(jia) 值與(yu) 信仰失落。當社會(hui) 行為(wei) 失去精神價(jia) 值之後,一切為(wei) 利益而來、為(wei) 利益而去;秩序永難穩固,人心永難安寧。因此,在社會(hui) 功能與(yu) 結構失調的背後,還有一個(ge) 精神價(jia) 值缺失的問題,後者導致了秩序的瓦解。

 

馬克斯·韋伯、塗爾幹這兩(liang) 位現代社會(hui) 學的奠基人都深刻地分析了社會(hui) 行為(wei) 背後的精神價(jia) 值問題。哈貝馬斯也曾論述權力和金錢導致生活世界的意義(yi) 缺失問題。然而今日中國社會(hui) 的精神價(jia) 值缺失,與(yu) 他們(men) 所麵臨(lin) 的歐洲問題迥然不同。今天的中國並不僅(jin) 僅(jin) 是缺乏宗教信仰那麽(me) 簡單的事,還有一個(ge) 非常基礎性的價(jia) 值缺失——即行業(ye) 價(jia) 值缺失。

 

所謂行業(ye) 價(jia) 值,並非某種崇高、抽象、形而上的價(jia) 值本體(ti) ,而是指由每個(ge) 行業(ye) 所決(jue) 定的行業(ye) 行為(wei) 的精神價(jia) 值。就拿足球這個(ge) 行業(ye) 來說,其精神價(jia) 值體(ti) 現在足球運動所帶給人的快樂(le) 和滿足上。隻要嚴(yan) 格遵循足球行業(ye) 自身的規則去做,人們(men) 即可自然而然地享受這種價(jia) 值(無需哲學家來論證)。循此而往,人們(men) 還會(hui) 形成職業(ye) 的崇高和神聖感,樹立起對足球事業(ye) 的堅定信仰。有了這樣的精神價(jia) 值基礎,足球作為(wei) 一種人類事業(ye) 才能形成自己的內(nei) 部秩序。然而現實中經常發生這樣的事:足球運動或被權力所綁架或被金錢所收買(mai) ,權力的邏輯要求人們(men) 為(wei) 國爭(zheng) 光,金錢的邏輯要求人們(men) 為(wei) 己掙利。然而足球本不是為(wei) 了給任何人爭(zheng) 光或掙利而存在的。無論是爭(zheng) 光還是掙利,都不符合足球這一行業(ye) 內(nei) 在的價(jia) 值需求;在這種情況下,由於(yu) 足球運動的行業(ye) 價(jia) 值被權力或金錢抽空了,作為(wei) 一種行業(ye) 的足球事業(ye) 將失去意義(yi) ,其內(nei) 部秩序也趨於(yu) 混亂(luan) 。

 

這裏我想說的是,今天中國之所以存在一個(ge) “社會(hui) 的瓦解”問題,在很大程度上源於(yu) 行業(ye) 價(jia) 值被所掏空,其中權力和金錢扮演著重要角色。接下來我想論證,行業(ye) 價(jia) 值來源於(yu) 雙重邏輯:一是行業(ye) 規則,二是人性需要。隻有二者相結合才能體(ti) 現行業(ye) 的精神價(jia) 值,並最終表現在人的價(jia) 值與(yu) 尊嚴(yan) 的實現上。所以人的尊嚴(yan) 和價(jia) 值是一切行業(ye) 精神價(jia) 值的最後落腳點。

 

以科學為(wei) 例,它的行業(ye) 邏輯是求知,由於(yu) 人性可以在求知欲的滿足中獲得快慰,在真理的追求中贏得尊嚴(yan) ,行業(ye) 邏輯和人性需要的結合讓科學家在精神上得到升華。然而,當科學研究的主要目標被理解為(wei) 為(wei) 國爭(zheng) 光,或其他功利性的社會(hui) 需要時,科學也遭到了綁架,失去精神價(jia) 值基礎。科學本不是為(wei) 了任何一個(ge) 國家的榮耀而存在的,為(wei) 國爭(zheng) 光並不符合科學這一行業(ye) 的內(nei) 在邏輯。在這種情況下不僅(jin) 出不了世界級的科學家,更重要的是千千萬(wan) 萬(wan) 的科學工作者的精神世界將走向墮落。於(yu) 是形成一種惡性循環,國家指導思想讓科學事業(ye) 失去了價(jia) 值基礎,導致科學失去自主性;科學既然失去了自主性,自然容易成為(wei) 權力和金錢的奴隸,更難自我約束和管理,日趨墮落和無成。越想爭(zheng) 光,越是爭(zheng) 不了光。

 

再以商業(ye) 為(wei) 例。其行業(ye) 邏輯是贏利,而人性的邏輯告訴我們(men) ,人一旦成為(wei) 金錢的奴隸將不可能活得有意義(yi) 。因此商人要想獲得崇高的生命境界和人生意義(yi) ,正確的方式是通過經商這一特定的職業(ye) 行為(wei) 來發揮自己的潛能,實現個(ge) 人的價(jia) 值。贏利並不是根本目的,隻是必要途徑,讓生命在商業(ye) 活動中輝煌地綻放——這才是商業(ye) 行為(wei) 的真正目標。經商是一種特定的職業(ye) 行為(wei) ,隻有從(cong) 事其中的人才能體(ti) 會(hui) 到其內(nei) 在的魅力,感受到生命因此而燦爛。隻要商人真正追求這種目標,就不可能坑蒙拐騙、違法亂(luan) 紀,因為(wei) 後者會(hui) 構成對其人格的侮辱。一個(ge) 真正想活得有意義(yi) 的商人,容易認識到這一目標的重要,從(cong) 而形成強大的自律。然而有人告訴商人們(men) ,商業(ye) 行為(wei) 的根本意義(yi) 在於(yu) 為(wei) 國家和社會(hui) 作貢獻,在於(yu) 發展國民經濟、改善人民生活等等。然而為(wei) 社會(hui) 作貢獻畢竟不是商業(ye) 行為(wei) 的基本邏輯,這種明顯悖理的指導原理不可能在現實中被普遍應用,至少不能成為(wei) 商業(ye) 行為(wei) 的首要原則,於(yu) 是人們(men) 紛紛埋怨被欺騙和利用,產(chan) 生對道德的強烈反感,乃至於(yu) 不相信任何道德,更加唯利是圖、見利忘義(yi) 。最終商人們(men) 自己也成了犧牲品——他們(men) 的精神世界走向低俗,職業(ye) 行為(wei) 失去意義(yi) 。反過來,如果告訴商人們(men) ,經商的根本目的在於(yu) 實現你們(men) 人生的意義(yi) ,讓你們(men) 的生命變得更加崇高和偉(wei) 大,而賺錢隻是實現此目的的手段,是不是很容易被普遍接受,從(cong) 而更有利於(yu) 商業(ye) 秩序的確立?

 

不僅(jin) 科學和商業(ye) ,所有的行業(ye) 都有自身的精神價(jia) 值。藝術、宗教、教育、政治、實業(ye) 、旅遊……莫不如此。人們(men) 隻要順著每個(ge) 行業(ye) 自身的邏輯,思考一下人性是如何在這一行業(ye) 特有的行為(wei) 中獲得尊嚴(yan) 與(yu) 價(jia) 值的,就不難理解這個(ge) 問題。

 

因此,今天所謂“社會(hui) 的瓦解”,主要是由於(yu) 多年來我們(men) 在指導思想上嚴(yan) 重違背行業(ye) 自身的邏輯和人性的需要,把愛國主義(yi) 、集體(ti) 主義(yi) 等作為(wei) 無庸置疑的價(jia) 值原理強加於(yu) 各行各業(ye) 之上,掏空了行業(ye) 的精神價(jia) 值基礎。國家富強、民族振興(xing) 、社會(hui) 需要等外在目標固然是好的,但是它們(men) 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應該淩駕於(yu) 各行各業(ye) 的邏輯和人性的需要之上,否則必然導致行業(ye) 行為(wei) 無意義(yi) 。當行業(ye) 行為(wei) 無意義(yi) 之後,人們(men) 找不到生命的尊嚴(yan) ,自然會(hui) 被金錢和利益所主宰。在這種情況下,行業(ye) 內(nei) 部的秩序很容易瓦解。行業(ye) 秩序的瓦解充分體(ti) 現了行業(ye) 自主性的喪(sang) 失。隻有行業(ye) 自主性確立起來,才能在行業(ye) 內(nei) 部形成自我約束的強大力量,建立起普遍的行業(ye) 自治,形成行業(ye) 秩序。做到這一點的首要前提是使千千萬(wan) 萬(wan) 人在行業(ye) 行為(wei) 中找到意義(yi) ,找到生命的尊嚴(yan) 與(yu) 價(jia) 值。

 

今天我們(men) 喜歡談論社會(hui) 問題。“社會(hui) ”這個(ge) 東(dong) 西,表麵上由一個(ge) 又一個(ge) 獨立的組織或機構組成,實際上所有這些組織或機構又從(cong) 屬於(yu) 不同的行業(ye) 。一方麵,每個(ge) 人都不僅(jin) 僅(jin) 在自己的工作單位中落腳,還要在自己的行業(ye) 中立足,對自己在本行業(ye) 的名聲和成就尤其重視。另一方麵,行業(ye) 本身對於(yu) 個(ge) 人具有內(nei) 在的生命意義(yi) 。人們(men) 從(cong) 事一個(ge) 行業(ye) ,並不完全是為(wei) 了賺錢或生存,還是為(wei) 了更好地發揮個(ge) 人的潛能,實現自身的價(jia) 值,贏得生命的尊嚴(yan) 。由於(yu) 不同行業(ye) 的邏輯不同,它所賦予從(cong) 業(ye) 人員的生命意義(yi) 也大有區別。各行各業(ye) 實現自身意義(yi) 的方式都是由其行業(ye) 內(nei) 在的邏輯決(jue) 定的,不同行業(ye) 對於(yu) 從(cong) 業(ye) 者所具有的意義(yi) 體(ti) 驗也各不相同。由於(yu) 不同人的潛能和特長不同,他們(men) 各自適合於(yu) 從(cong) 事的行業(ye) 也必然不同。當然,無論行業(ye) 的精神價(jia) 值有何不同,有一點是共同的,它們(men) 都是人們(men) 實現自身生命的尊嚴(yan) 與(yu) 價(jia) 值的最重要方式之一。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社會(hui) 的精神價(jia) 值基礎要通過行業(ye) 特性來體(ti) 現。

 

當我們(men) 把社會(hui) 問題轉化為(wei) 行業(ye) 問題後,馬上發現古典儒家思想對於(yu) 今日中國重建社會(hui) 的意義(yi) ,因為(wei) 古時雖無現代意義(yi) 上的“社會(hui) ”,但確有相當發達的“行業(ye) ”,如士、農(nong) 、工、商之分。首先,孔子早在春秋時期就提出了為(wei) 行業(ye) 正名的思想。盡管孔子所言主要針對政治這個(ge) 行業(ye) ,但對於(yu) 其他行業(ye) 莫不具有警示效用。這一正名思想在《孟子·梁惠王章句》中對於(yu) 魏國“上下交征利”這一普遍現實的批評,以及《大學》中對於(yu) “國不以利以為(wei) 利,以義(yi) 為(wei) 利”的倡導,都得到了體(ti) 現。今天的中國是否同樣存在一個(ge) 為(wei) 各行各業(ye) 正名的需要呢?

 

其次,儒家經典明確地把人性的自我實現作為(wei) 一切社會(hui) 行為(wei) 和個(ge) 人行為(wei) 的最終目標。《易·係辭》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存性存存,道義(yi) 之門。”每一個(ge) 生命的健全成長、生生不息,而不是任何國家利益或功利需要,才是人世間最高的道義(yi) 。“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中庸》)。“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孟子·盡心上》)讓每一個(ge) 生命自我成全、每個(ge) 人性自我實現,才是社會(hui) 總體(ti) 繁榮的真正基礎。這些思想合在一起,可稱為(wei) 是一種儒家的王道思想。王道的反麵是霸道。霸道相信權力,一切從(cong) 統治需要出發;王道相信道義(yi) ,一切從(cong) 人性需要出發。誠然,古典儒家所麵對的社會(hui) 現實和今天迥然不同,但它對人性尊嚴(yan) 與(yu) 價(jia) 值的重視並未喪(sang) 失現代意義(yi) 。它與(yu) 自由主義(yi) 的重要區別,在於(yu) 更關(guan) 注作為(wei) 社會(hui) 秩序樞紐的精神價(jia) 值問題。

 

綜上所述,今天中國所發生的“社會(hui) 的瓦解”(如果有的話),決(jue) 不僅(jin) 僅(jin) 是製度和組織問題,行業(ye) 價(jia) 值被掏空是一個(ge) 亟需引起充分重視的重大問題。儒家王霸之辨給我們(men) 的啟示在於(yu) :隻有充分尊重各行業(ye) 自身的邏輯和人性的需要,才能確保人們(men) 通過行業(ye) 來實現自身生命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確立起職業(ye) 的神聖與(yu) 自豪感。一味渲染國家需要,以某種國家的或意識形態的需要來主宰行業(ye) 建設,導致人性的扭曲和意義(yi) 的喪(sang) 失。隻有拋棄愛國主義(yi) 、集體(ti) 主義(yi) 一類過時的指導原則,讓各行各業(ye) 回歸自身的邏輯,以人性的尊嚴(yan) 與(yu) 價(jia) 值、而不是國家民族需要或外在功利需要為(wei) 旨歸,重建行業(ye) 從(cong) 而重建社會(hui) ,才能構築社會(hui) 道德的蓄水池,抵擋當前嚴(yan) 重的社會(hui) 瓦解趨勢。

 

(本文發表於(yu) 《南方周末》2016年4月14日,發表時標題及文字有刪改)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