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中秋】重新審視“殯葬改革”

欄目:殯葬改革
發布時間:2016-04-05 18:41:08
標簽:殯葬改革
姚中秋

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重新審視“殯葬改革”

作者:姚中秋

來源:《文化縱橫》2014年第5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二月廿七日丙辰

           耶穌2016年4月4日

 

 

 

  

 

喪(sang) 葬之禮是任何一個(ge) 共同體(ti) 的文明之內(nei) 核,維係著守護著一個(ge) 共同體(ti) 的基本價(jia) 值。因為(wei) ,一切價(jia) 值都本源於(yu) 如下的問題:生命為(wei) 何?在空間上和時間上如何獲得永恒?對這個(ge) 問題的回答,決(jue) 定著一個(ge) 共同體(ti) 的基本價(jia) 值。因此,欲複興(xing) 中國文明,就必須複興(xing) 中國價(jia) 值;要複興(xing) 中國價(jia) 值,就不能不守護中國規模最大的漢族喪(sang) 葬之禮。

 

2012年下半年,河南省、尤其是周口市發生大規模平墳複耕運動。根據官方披露的數據,大約有300多萬(wan) 座墳墓被推平。筆者起草《社會(hui) 各界關(guan) 於(yu) 立即停止“平墳運動”的緊急呼籲書(shu) 》,社會(hui) 輿論反響強烈,幾乎一致反對河南平墳運動。然而,河南方麵的態度十分強硬。河南當地的官方媒體(ti) 也頻繁出麵,通過新聞報道和評論的方式,為(wei) 河南省的做法背書(shu) 。

 

2014年4月1日起,安徽安慶市宣布進行一項殯葬改革,全麵實施火化,6月1日全麵實施。為(wei) 此,各區縣以低價(jia) 收回群眾(zhong) 預備的棺材,予以毀壞。據《東(dong) 方早報》5月23日報道,多位高齡群眾(zhong) 無法接受這一改革,而在6月1日前自殺身亡。當地群眾(zhong) 敢怒不敢言,海內(nei) 外網絡輿論嘩然,多家媒體(ti) 對此已提出嚴(yan) 肅批評。筆者發出一封公開舉(ju) 報信,向正在安慶巡視的安徽省委第二巡視組舉(ju) 報安慶市委書(shu) 記虞愛華、市長魏曉明違反群眾(zhong) 路線、粗暴推行殯葬改革、導致高齡群眾(zhong) 自殺的不當行為(wei) ,但沒有任何回音。

 

凡此複雜事態清楚表明:對平墳、對毀棺,地方官員底氣十足,他們(men) 相信,自己的政策實具有足夠充分的政策與(yu) 意識形態之合法性。這個(ge) 合法性來自“殯葬改革”。其理念和政策起於(yu) 上個(ge) 世紀50年代中期,一直實施至今,“其基本特征和任務是改革落後的遺體(ti) 處理方法和封建迷信的祭奠禮俗, 倡導節儉(jian) 、科學、文明、健康的喪(sang) 葬方式和殯葬禮儀(yi) ,節約土地、保護資源。它既是對殯葬活動的物質技術推進,又是移風易俗的社會(hui) 變革。”具體(ti) 政策措施則是逐漸廢除土葬,以倡導和強製兩(liang) 種手段推動火葬。也正是根據這一政策,幾十年來,各地政府平墳運動此起彼伏,規模大小不等。

 

然而,形成於(yu) 特殊的意識形態和政治時代的“殯葬改革”,到今天,是否還具有文化和政治上的正當性?本文將殯葬改革置於(yu) 中國文化全麵複興(xing) 的脈絡中予以反思,並認為(wei) ,應當尊重國民之信仰自由和傳(chuan) 統習(xi) 俗,放棄殯葬改革理念和政策。

 

生命、信仰與(yu) 墓葬習(xi) 俗

 

華夏族群,也即構成今日國民之主體(ti) 的漢族,很早就采用殮棺、土葬之俗,以安頓死者。《白虎通義(yi) ·崩薨篇》引用已佚之《禮·檀弓》,用很簡短的語言描述了三代喪(sang) 葬之禮的大略:“死於(yu) 牖下,沐浴於(yu) 中溜,飯含於(yu) 牖下,小斂於(yu) 戶內(nei) ,大斂於(yu) 阼階,殯於(yu) 客位,祖於(yu) 庭,葬於(yu) 墓,所以即遠也。”

 

這一係列喪(sang) 葬之禮,立基於(yu) 華夏族群對於(yu) 生命、死亡的理解。《禮記·郊特牲篇》概括為(wei) :“魂氣歸於(yu) 天,形魄歸於(yu) 地。”《尚書(shu) ·泰誓上篇》說:“惟天地,萬(wan) 物父母;惟人,萬(wan) 物之靈。”又《周易·係辭》:“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者,天也;坤者,地也。人稟天之氣而生,天之氣凝定於(yu) 人為(wei) 神,為(wei) 靈。氣是生命之本源,故中國人相信,氣絕即為(wei) 人亡,咽氣就是死亡。人得地之養(yang) 而成形,是為(wei) 肉體(ti) 。神、形相合而為(wei) 具有完整生命力的人。人死,則神、形分離,並各自歸於(yu) 其自來處:神氣發揚,上歸於(yu) 天;形體(ti) 弊壞,下歸於(yu) 地。

 

由這樣的生命觀、生死觀,形成了華夏族群的喪(sang) 葬之禮。其中的關(guan) 鍵就是全屍葬入於(yu) 土,由此而有棺、槨、墳、墓之製。《白虎通義(yi) ·崩薨篇》中一段話:

 

所以有棺槨何?所以掩藏形惡也,不欲令孝子見其毀壞也。棺之為(wei) 言完,所以載屍令完全也;槨之為(wei) 言廓,所以開廓辟土,無令迫棺也。

 

人死之後,神、形分離,無神之屍體(ti) 必然敗壞,子孫不忍見此情形,故盛之以棺槨,盡可能保全屍體(ti) 。墓的功能則在於(yu) 掩藏屍體(ti) :

 

崩、薨別號,至墓同,何也?時臣子藏其君父,安厝之義(yi) ,貴賤同。葬之為(wei) 言下藏之也。所以入地何?人生於(yu) 陰,含陽光,死始入地,歸所與(yu) 也。

 

土葬之大義(yi) 在於(yu) ,人得自於(yu) 大地的形體(ti) 重歸其所自來處,而完成生命的一次圓滿循環。

 

然而,何必全屍?上引《祭義(yi) 篇》中孔子所說的一句話有所說明:“合鬼與(yu) 神,教之至也”。鄭玄注:“合鬼、神而祭之,聖人之教致之也”。孔穎達疏:“人之死,其神與(yu) 形體(ti) 分散各別。聖人以生存之時神、形和合,今雖身死,聚合鬼、神,似若生人而祭之。是聖人設教興(xing) 致之,令其如此也。”[2]全屍入土,則生者相信,逝者神、形俱在,神氣有所依附,則不至於(yu) 消散,故可致神而祭之。

 

有墓則需有墳。《禮記·檀弓上篇》記載孔子的故事:

 

孔子既得合葬於(yu) 防,曰:“吾聞之:古也,墓而不墳;今丘也,東(dong) 西南北人也,不可以弗識也。”於(yu) 是封之,崇四尺。

 

從(cong) 這段話中,我們(men) 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墳、墓是有區別的,墓的功能是埋葬,墳的功能是標識。在流動性較大的社會(hui) ,墳頭就異常重要,它有利於(yu) 遠遊的人們(men) 標識祖先埋葬之處,而在歸來時祭祀。孔子以來的社會(hui) ,都具有較高流動性,於(yu) 是,封墳就成為(wei) 一項廣泛流行的習(xi) 俗。今日中國社會(hui) 則處於(yu) 流動性極高的狀態,大量人口遷徙他處工作或者生活。在這種社會(hui) 狀態,封墳就十分必要。這個(ge) 墳頭顯示著祖先的存在,這個(ge) 墳頭就是遊子心靈寄托之處。平墳也就切斷了遊子與(yu) 其家鄉(xiang) 的聯係,祖先固然成為(wei) 孤魂遊鬼,遊子的生命也失去時間的深度,匱乏永恒的期許,而歸於(yu) 淺薄和浮蕩。

 

墓葬之社會(hui) 功能

 

孔子所說的“葬之以禮,祭之以禮”之禮,皆以華夏族群的生死觀為(wei) 本。而包括墓葬及依托墓葬的各種禮,具有十分重大的文化與(yu) 社會(hui) 功能。

 

第一,墓地是踐行祖先崇拜之禮的重要場所,可以安頓人心,養(yang) 成國民的“敬”心。

 

至少從(cong) 宋代以來,墓地在祖先崇拜體(ti) 係中的地位,比起古代大幅度提高,而成為(wei) 至關(guan) 重要的祖先崇拜場所。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今天,在廣大中西部地區,祠堂在遭遇20世紀中期的大毀壞之後沒有恢複,墓祭就成為(wei) 最為(wei) 重要的祖先祭祀之所。

 

不管是廟祭,還是墓祭,都具有十分重大的社會(hui) 功能,也即《論語·學而篇》所記:曾子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對逝者“葬之以禮,祭之以禮”,可敦厚民心,改善風俗。其中的關(guan) 鍵在於(yu) ,禮葬、禮祭可養(yang) 成民眾(zhong) 之“敬”心。中國人並不從(cong) 哲學上追究神靈是否真實存在,如“心誠則靈”這樣的俗語所表明的,重要的是祭祀者敬之心態,“祭如在,祭神如身在”的根本也在於(yu) 生者之敬。由此敬,而與(yu) 神靈交接。祭神之敬是最高程度的敬,也是敬的大本大源。每年特定時間重複這樣的禮儀(yi) ,民眾(zhong) 的精神就定期收到淨化、提升,長此以往,則養(yang) 成敬心。而聖賢早就指出,敬是一切德行的基底。沒有敬,人心放逸,身體(ti) 放縱,則不可能有任何德行。

 

第二,墓葬之禮守護、維係著中國價(jia) 值。

 

《孟子·滕文公上篇》記載,孟子以人類學的思考方式解釋墓葬之禮的起源。在孟子看來,盛之以棺,埋之於(yu) 土,本來就是子女仁心發動之結果。四時祭祀也體(ti) 現了“事死者如事生”之仁心。孔子認為(wei) ,“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乃是孝敬父母的重要形態,而“孝弟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而禮製所要求的葬就是全屍、盛棺、葬於(yu) 土中,並封墳植樹。如此,孝子才能心安。由此,孝子對仁有深刻的自覺,仁心成長,進而有仁義(yi) 禮智廉恥等德行,盡管其程度不等。這樣的美德乃是人們(men) 合作互助、社會(hui) 維持秩序的關(guan) 鍵。

 

也就是說,聖賢以墳墓為(wei) 中國價(jia) 值的教化之具。古代如此,在廟製不複存在的今世,更是如此。沒有墳墓,如果再沒有宗祠,民眾(zhong) 就失去了最為(wei) 重要的教化之所,仁義(yi) 禮智、忠孝廉恥等中國核心價(jia) 值的根基也就遭到動搖。

 

第三,墓葬之製解決(jue) 了華夏族群對於(yu) 死亡的焦慮。

 

死亡的焦慮,生與(yu) 死的關(guan) 係,是任何一個(ge) 文明社會(hui) 所必需解決(jue) 的頭等重要的問題,宗教就是部分地為(wei) 因應此一焦慮而生。如果不能有效地回應死的焦慮,生就沒有意義(yi) ,人就會(hui) 放縱自己,秩序就會(hui) 解體(ti) 。所以,《禮運篇》論禮製之運轉,以前麵所引“夫禮之初”那一段開始。聖賢指出,最早、也最為(wei) 重要的禮就是死之禮,也即孔子所說的“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

 

華夏族群始終有這樣的信仰:人生而合神、形,死後神、形分離,神氣上升,可與(yu) 先人之神氣相見,並和樂(le) 融融。同樣,子孫後代也會(hui) 常來祭奠自己,與(yu) 自己相見。而人的神氣當有所歸依,墳墓就是歸依之處。合族而葬,則族人神氣也聚於(yu) 一處,如同生時合族而居。沒有墳墓,神氣就成為(wei) 孤魂遊鬼。所以,自古以來,代有克服萬(wan) 難、收骨歸葬之義(yi) 舉(ju) 。

 

凡此種種構成了華夏族群的祖先崇拜信仰,它有效解決(jue) 了華夏人的生死焦慮問題,並賦予世間短暫生命以永恒意義(yi) 。可以說,祖先崇拜信仰是華夏族群最古老、最樸素、最廣泛、最深厚、也最強大的信仰。

 

正是基於(yu) 這種信仰,人們(men) 可以看到一種相當有意義(yi) 的文化現象:在農(nong) 村,許多老年人甚至是中年人早早準備好自己的棺材。老人們(men) 懷著宗教般的熱忱或談論或親(qin) 手製作自己的棺材。在這裏,對於(yu) 死亡,人們(men) 沒有一點恐懼。人們(men) 相信,自己死後神氣仍與(yu) 家人在一起,前可見到先人,後可得到子孫的照顧。如此,又有何恐懼?因為(wei) 他們(men) 沒有死的恐懼,他們(men) 的生是平靜而自律的。相反,在城市,尤其是在接受過教育的人群中,祖先信仰弱化,其對死亡的焦慮、恐懼就比較嚴(yan) 重。而導致這種信仰弱化的一個(ge) 重要原因正是殯葬改革,及其背後的物質主義(yi) 哲學。

 

重新審視“殯葬改革”之理據

 

60年來,有關(guan) 人士、部門力推以“實行火葬、改革土葬”為(wei) 核心的殯葬改革政策,為(wei) 此提出了若幹文化、社會(hui) 、經濟等方麵的理由。媒體(ti) 也一直在宣傳(chuan) 這樣的政策和政策理由。然而,仔細審查殯葬改革的內(nei) 容及其理由,可以發現,它們(men) 都存在足夠的理據。

 

首先,殯葬改革以終結土葬為(wei) 目標,試圖代之以火葬。但是,火葬具有正當性麽(me) ?

 

死亡不是生命的終結,而是另一種形態的延伸。如何安頓死者,涉及一個(ge) 共同體(ti) 對於(yu) 生命的理解,從(cong) 而構成其文化最為(wei) 核心的內(nei) 容。這個(ge) 內(nei) 容當然有些隱秘,它可能見之於(yu) 最古老的原典,但此後很可能從(cong) 知識人的文字論述中退隱,而化為(wei) 百姓日用而不知的禮俗。惟其如此,它們(men) 以最為(wei) 自然、最為(wei) 普遍的方式支配著人們(men) 的心靈、生活方式,支撐著共同體(ti) 的道德、倫(lun) 理、社會(hui) 生活秩序。

 

因此,人雖皆有一死,但各種族群的喪(sang) 葬之禮大不相同。不要說全世界,即便中國境內(nei) ,不同族群亦各有其源遠流長之喪(sang) 葬習(xi) 俗,如天葬、水葬、土葬、火葬、野葬、崖葬、保存幹屍等。華夏族群,也即今日中國之主體(ti) ——漢族,在其有文字記載的文明史上,一直實行盛棺土葬之禮。魏晉以後,某些佛教高僧遵循印度之俗,采用火葬方式。但一般情況下,曆代政府均禁止庶民火葬。

 

因此,對漢族來說,土葬、封墳具有最為(wei) 充足的文化和曆史的正當性。反過來,火葬對於(yu) 普通民眾(zhong) 而言是完全陌生的,不具有文化和曆史的正當性。任何一個(ge) 政府,隻要知道自己的權力之恰當邊界,隻要對民眾(zhong) 的權利有最起碼的尊重,或者,隻要具有維持政府權威所需要之最基本的明智,就不會(hui) 強製推行一種為(wei) 民眾(zhong) 陌生、而不具有文化與(yu) 曆史正當性的喪(sang) 葬方式。

 

有關(guan) 部門進行殯葬改革,尤其是廢除土葬、推行火葬的第一個(ge) 理由、也是最為(wei) 重要的理由是,節約耕地。中國人多地少,尤其是人均耕地在全世界處於(yu) 較低水平。而死人墓地與(yu) 活人爭(zheng) 搶土地,為(wei) 保護耕地,必須減少土葬;地方政府則更進一步,為(wei) 增加耕地,而發動平墳複耕運動。

 

乍一看,墓地占用耕地的說法很有道理。然而,略加計算即可發現,這種說法完全是言過其實。根據國家統計局的統計公報,最近幾年,全國每年死亡人口在950萬(wan) 左右。即便所有人都實行土葬,每個(ge) 墳墓平均占用耕地5平方米,則全部占地麵積4750萬(wan) 平方米,折合7萬(wan) 畝(mu) 多一點。而目前政府堅守的全國耕地“紅線”是18億(yi) 畝(mu) ,實際約有20億(yi) 畝(mu) 。也就是說,即便死者全部土葬,即便全部占用耕地,對全國耕地麵積也沒有任何可見的影響。即便照此規模持續占地100年,形成10億(yi) 座墳墓,總占用耕地麵積也不過700萬(wan) 畝(mu) ,在全國20億(yi) 畝(mu) 耕地中隻占0.35%!同理,即便平掉全國現有所有分布於(yu) 耕地中的墳墓,所增加的耕地也沒有多大經濟意義(yi) 。

 

殯葬改革的第二個(ge) 理由是,推行火葬、改革乃至廢除土葬,可減輕民眾(zhong) 負擔。有關(guan) 部門也試圖以此鼓勵“厚養(yang) 薄葬”,鼓勵子女在長者生時孝養(yang) ,死時則行薄葬。

 

這是一種典型的物質主義(yi) 、功利主義(yi) 心態。資源總是稀缺的,文明社會(hui) 的一切規則,包括禮俗,其宗旨無非是,按照共同體(ti) 成員的普遍偏好,在不同人之間、在不同用途之間分配資源。規則是否健全的判準是,各種複雜因素是否被全麵而充分地考慮進來。比如,在逝者和生者之間的資源分配是否合情、合理。不談逝者,僅(jin) 從(cong) 生者角度來看,對死者“葬之以禮,祭之以禮”,乃是人內(nei) 心深處最為(wei) 自然的宗教性需求。因此,儒家提出,喪(sang) 葬之禮的基本原則是“緣生以事死”。這是在生者和死者之間分配資源的基本原則。生者待逝者,求己之心安。人有那種宗教性需求,自然會(hui) 分配一定資源滿足自己的這種需求。其間的收益,個(ge) 體(ti) 自然知曉,不勞他人操心。

 

有關(guan) 部門推行殯葬改革的第三個(ge) 理由是移風易俗,破除封建迷信。長期以來,官方文件一直把土葬、封墳的民間喪(sang) 葬習(xi) 俗斥為(wei) “封建迷信”,從(cong) 理論、觀念、文化上予以批判。然而,這種批判是否正當?

 

眾(zhong) 所周知,支持“殯葬改革”政策的哲學是物質主義(yi) 。它相信,世界就是物質,人也是不過純粹的物質而已,所以,人死則萬(wan) 事皆休。人們(men) 當然可以主張和信奉這種哲學,也可以據此推平自家祖墳。問題是,官員是否可以把自己的哲學視為(wei) 理所當然,據以製定管製全國民眾(zhong) 的政策?政府是否有權係統地向國民主張、灌輸一種哲學?鼓吹殯葬改革的人士基於(yu) 自己的哲學信念,將圍繞著神、形合一說而建立的種種喪(sang) 葬禮俗斥為(wei) “封建迷信”。然而,政府有沒有權力判斷一種源遠流長的習(xi) 俗是迷信?或者說,政府有沒有必要做這種事情?再者,即便一種習(xi) 俗確實是“封建迷信”,政府有沒有權力幹預它,更不要說強製禁止它?判斷迷信、禁止迷信是否已經超出了一個(ge) 明智的政府的正當權力範圍?最後還有一個(ge) 問題,如何區別宗教與(yu) 迷信?

 

複興(xing) 中國文化,當停止殯葬改革

 

推動殯葬改革的人士已經注意到,以1970年代末為(wei) 界,“殯葬改革”的實施發生過一次十分明顯的波動:此前,“全國的殯葬改革一直呈現良好的發展勢頭”,然而,1980年代初以來,殯葬改革出現了一次大滑坡。[3]有關(guan) 人士對此痛心疾首。

 

這些人士完全沒有意識到,“殯葬改革”之反複實乃中國文明整體(ti) 性回歸的一個(ge) 組成部分。20世紀中期,中國傳(chuan) 統遭到革命的猛烈衝(chong) 擊,發生了一輪又一輪反傳(chuan) 統之思想、文化、社會(hui) 、經濟與(yu) 政治運動。反傳(chuan) 統運動是全麵的。儒家作為(wei) 一種價(jia) 值和思想體(ti) 係也被徹底否定,代表著儒家價(jia) 值的社會(hui) 組織,如宗族,遭到猛烈衝(chong) 擊。殯葬改革也是全盤破壞中國傳(chuan) 統的社會(hui) 政治運動的組成部分。傳(chuan) 統的殯葬之禮滲透著儒家價(jia) 值,也是傳(chuan) 統社會(hui) 組織賴以維係的價(jia) 值紐帶,自然也在破壞之列。

 

但是,這種破壞終究難以為(wei) 繼。權力試圖改造傳(chuan) 統,由此導致民眾(zhong) 生活之混亂(luan) ,權力對此束手無策。更為(wei) 重要的是,改造傳(chuan) 統需要權力始終保持在意識形態高強度動員狀態,但這是不可能的,它必然鬆懈。而一旦鬆懈,傳(chuan) 統就會(hui) 自然地複歸。傳(chuan) 統的複歸是全麵的,其中包括傳(chuan) 統殯葬之禮,與(yu) 之同行的還有經濟、社會(hui) 等各領域之傳(chuan) 統複歸,這包括私人產(chan) 權、市場、社會(hui) 自治等各種製度。

 

換言之,這是中國文明的一次複歸。中國社會(hui) 的諸多良性變化,都是文明複歸的結果。中國的增長、繁榮,本源在此。至關(guan) 重要的是,傳(chuan) 統殯葬之禮的恢複與(yu) 市場秩序、社會(hui) 自治的發育之間,有密切關(guan) 係。有一個(ge) 現象具有重大象征意義(yi) :1980年代最早大規模恢複傳(chuan) 統殯葬之禮的,就是東(dong) 南沿海地區。當時媒體(ti) 對此予以嚴(yan) 厲批判。然而,這些批判者沒有意識到,傳(chuan) 統殯葬之禮的恢複,支持了市場的發育。因為(wei) ,傳(chuan) 統殯葬之禮的恢複,推動了仁義(yi) 禮智信等價(jia) 值的重建,支持了與(yu) 社會(hui) 信任網絡的重建,這些正是市場秩序發育的價(jia) 值和社會(hui) 基礎。

 

也就是說,放寬視野,站在中國社會(hui) 健全轉型的角度看,殯葬改革的大滑坡其實是一個(ge) 好事。到今天,越來越多的人認識到,中國社會(hui) 亂(luan) 象叢(cong) 生,需要收拾人心,需要重建價(jia) 值,為(wei) 此,需要重建信仰,而傳(chuan) 統殯葬之禮所蘊含的信仰,這個(ge) 信仰所支撐的價(jia) 值,對於(yu) 當代中國人心扶正、秩序健全,具有重大意義(yi) 。

 

近一年來,習(xi) 近平在多個(ge) 重要場合闡述了傳(chuan) 承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於(yu) 今日之重要意義(yi) 。而喪(sang) 葬之禮就是中國文化之本,雖然隱秘,但意義(yi) 重大。如何死,從(cong) 根本上決(jue) 定著人們(men) 如何生。喪(sang) 葬之禮是任何一個(ge) 共同體(ti) 的文明之內(nei) 核,維係著守護著一個(ge) 共同體(ti) 的基本價(jia) 值。因為(wei) ,一切價(jia) 值都本源於(yu) 如下的問題:生命為(wei) 何?在空間上和時間上如何獲得永恒?對這個(ge) 問題的回答,決(jue) 定著一個(ge) 共同體(ti) 的基本價(jia) 值。因此,欲複興(xing) 中國文明,就必須複興(xing) 中國價(jia) 值;要複興(xing) 中國價(jia) 值,就不能不守護中國規模最大的漢族喪(sang) 葬之禮。

 

也就是說,在殯葬改革口號提出60年之後,在中國文化複興(xing) 的曆史性時刻,沒有理由再堅持“殯葬改革”理念了。殯葬之禮關(guan) 乎生命之意義(yi) ,關(guan) 乎國民之信仰,殯葬的方式、殯葬的禮儀(yi) 、殯葬的地點,都應交給國民按照自己的習(xi) 慣、風俗自由選擇。

 

這並不是說,政府在這個(ge) 問題上隻可無所事事。政府可以進行監管,比如,如果人們(men) 選擇土葬,政府可引導其盡量不占用耕地。政府也可禁止民眾(zhong) 建造占地過大的墳墓。但是,在殯葬問題上,基本原則是國民自願選擇。政府隻能在此基礎上進行監管。如此,國民才能死有尊嚴(yan) 。有死的尊嚴(yan) ,才有生的尊嚴(yan) 。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