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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英時作者簡介:餘(yu) 英時,男,西元一九三〇年生於(yu) 天津,二零二一年卒於(yu) 美國,安徽潛山人。燕京大學肄業(ye) ,一九五二年香港新亞(ya) 書(shu) 院第一屆畢業(ye) 生,師從(cong) 錢穆先生。後赴美國哈佛大學,師從(cong) 楊聯升先生,一九六二年獲曆史學博士學位。中央研究院院士。曆任美國密西根大學副教授,哈佛大學教授,香港新亞(ya) 書(shu) 院校長兼香港中文大學副校長,美國耶魯大學曆史講座教授,普林斯頓大學講座教授,並曾於(yu) 1991年至1992年任美國康乃爾大學第一任胡適講座訪問教授。二〇〇六年獲美國國會(hui) 圖書(shu) 館克魯格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終身成就獎。著作有《論戴震與(yu) 章學誠》《曆史與(yu) 思想》《士與(yu) 中國文化》《紅樓夢的兩(liang) 個(ge) 世界》《中國近世宗教倫(lun) 理與(yu) 商人精神》《曆史人物與(yu) 文化危機》等。 |
牟宗三先生的思力曲折幽深
作者:餘(yu) 英時
來源:(中國時報 一九九五年)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二月初六日乙未
耶穌2016年3月14日
昨天(四月十二日) 晚上,楊澤兄傳(chuan) 來訊息,牟宗三先生逝世了。前幾天我已在《中央日報》海外版讀到牟先生病重入醫院的一則報導,所以初聞牟先生的死訊並不覺得十分突然,但是淒愴之感襲來,久久不能自己。百忙中寫(xie) 此短篇,姑以誌個(ge) 人對他的懷念和敬意。
牟先生是當代新儒家的最後一位大師,他的逝世在二十世紀中國儒學史上劃下了一個(ge) 清晰的階段 -- 一個(ge) 「承先啟後」的階段。就「承先」方麵說,牟先生和唐君毅先生都繼承了熊十力先生所開創的形上思辯的新途徑。但是他們(men) 並不是墨守師說,而是各有創造性的發展。熊先生出於(yu) 中國舊傳(chuan) 統,故隻能借佛學來闡發儒學,唐、牟二先生則深入西方哲學的堂奧,融匯中西之後,再用現代的語言和概念建構自己的係統。大體(ti) 上說,唐先生近黑格爾,而牟先生則更重視康德。但是他們(men) 彼此之間又互有影響,在六十年代之前,至少外界的人還看不出他們(men) 之間的分別所在。我敢說,如果熊先生沒有這兩(liang) 大弟子,他的哲學今天大概隻有極少數的專(zhuan) 門學者才略有知,而海外也不會(hui) 有「新儒學」的興(xing) 起了。唐、牟兩(liang) 先生之於(yu) 熊先生,正符合了禪宗所謂「智過其師,方堪傳(chuan) 授。」(此所謂「智過其師」並不是說「智力」超過老師,而是說在某些問題的理解方麵突破了老師的範圍。讀者幸勿誤會(hui) 。)
就「啟後」方麵說,唐、牟兩(liang) 先生的貢獻更大。他們(men) 當初分別在香港和台灣講學,造就了不少哲學後進。從(cong) 六十年代初到七十年代末,牟先生和熊先生的另一高弟徐複觀先生都到了香港,而且稍後都集中在新亞(ya) 書(shu) 院,那一段期間可以說是新儒家極盛時代。記得一九七五年七月初,哈佛大學的史華慈教授訪問牛津大學後過香港小住,曾要我安排他和新儒家幾位先生晤談,並且特別提出想見見牟先生。事後他對我說: 你們(men) 新亞(ya) 這個(ge) 哲學團體(ti) 是非常有特色的。我沒有參加這次集會(hui) ,但我猜想牟先生的談論一定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唐牟兩(liang) 先生都有不少入室弟子。但一則唐先生去世太早(一九七八年) ,再則台灣學術文化的氣氛畢竟較香港濃厚,因此八十年代以來,牟先生門庭的盛況漸漸超過了唐先生,而且唐、牟兩(liang) 先生晚年論學也出現了分歧。如果借用「一心開二門」的比喻,則熊十力先生創始的新儒家也開出了唐、牟二門。但是我並不認為(wei) 「分」有什麽(me) 不好。明代王學分派在陽明生前已見端倪,現代學術更是在不斷分化中日益豐(feng) 富起來的。所以新儒家「開二門」正是它具有內(nei) 在生命力的表現。相反地,如果以表麵的勉強統一掩飾思想上實質的分歧首先便通不過儒家傳(chuan) 統中「誠」的一關(guan) 。但是新儒家雖有二門,其大方向仍然一致。這是有益無損的。
總之,無論就「承先」或「啟後」而言,牟宗三先生都取得了「智過其師」的卓越成就。關(guan) 於(yu) 牟先生在中國哲學上的貢獻,自有他的及門弟子和哲學界的同行去作適當的評估。我沒有發言的資格。下麵我隻想追憶一下和他交往中的幾個(ge) 片段。
一九七三年秋季,我剛剛任事新亞(ya) 書(shu) 院,忽然收到牟先生一封親(qin) 筆長信。我當然很詑異,因為(wei) 我和牟先生還算是初識,而且私人間並無交往。但讀下去我才知道,這並不是一封私函,而是哲學係主任給新亞(ya) 校方的公文。信中所談是一件小事。當時新亞(ya) 書(shu) 院剛從(cong) 農(nong) 圃道遷到沙田新址,哲學係所分配到的辦公室恰恰是在一個(ge) 最不理想的地方。牟先生認為(wei) 這不是偶然事件,而是新亞(ya) 總務處方麵對哲學和中國文化完全不知尊重的表現。信中的語氣相當嚴(yan) 重,並且連帶指出了哲學係為(wei) 何受歧視的種種事跡。我當趕快請他前來,一同去察看實況,然後作了使他滿意的處理。這是我任職新亞(ya) 最早的一件公事,也是我和牟先生之間唯一的一次公事交涉(一九七四年牟先生便退休了) ,所以至今還記得很清楚。據我所知,牟先生在新亞(ya) 從(cong) 不介意個(ge) 人的名位、待遇。舉(ju) 例來說,當時香港中文大學對教職員的房租津貼提很很高。不少人都因此依照津貼的最高額遷居到較為(wei) 高級的寓所。但牟先生仍然住在農(nong) 圃道附近一所據說是十分簡陋的房子裏,從(cong) 沒有想到要改善自己的生活。但現在為(wei) 哲學係的辦公室,他卻不惜全力抗爭(zheng) 。在一般人的眼光中,牟先生似乎不免「小題大作」,顯得很「迂」。其實這正是孟子的「義(yi) 利之辨」在那裏發生作用,他把哲學係辦公室看成了「道」的象徵。他可以完全不計較一己的得失,但卻不能讓「道」受到一絲(si) 一毫委屈。現代人往往指責儒家「公私不分」,牟先生此舉(ju) 恰恰可以澄清這一普遍的誤解。儒家自有其「公」、「私」的分際;在這種基本原則上,舊儒家和新儒家之間根本便不存在異同的問題。
但是我在港的兩(liang) 年間(一九七二 - 七五) ,和牟先生的交遊主要限於(yu) 圍棋方麵。他的棋力雖不甚高,但非常愛好此道。牟先生在哲學上極能深思,然而他下棋則恰恰相反,直是不假思索、隨手落子。我相信他下棋主要是為(wei) 了調劑他的哲學思考,所以超越勝負之念,其境界近乎蘇東(dong) 坡所說的「勝固欣然,敗亦可喜」。我授他四個(ge) 子,下過很多盤,但他每次都是「可喜」,而不曾嚐過「欣然」的滋味。當時武俠(xia) 小說大師查良鏞也是香港的一個(ge) 大棋迷,和牟先生與(yu) 我也都很相熟。他家中有棋會(hui) ,總是約我和牟先生參加。每次都是我順道帶牟先生乘車同往,弈至深夜才盡興(xing) 同返。一九七四年夏天,新亞(ya) 書(shu) 院出麵邀請台灣的圍棋神童王銘琬(現在已是日本的九段高手) 來香港訪問。這是當年轟動香港圍棋界的一大盛事,電視與(yu) 報章都爭(zheng) 相報導。這幾天之中,牟先生也特別興(xing) 奮,幾乎無會(hui) 不與(yu) 。有一晚王銘琬在我的寓所下四人聯棋,牟先生和其他少數棋友旁觀,一直到深夜棋散,他才離去。
無論是枰上手談或是枰邊閑話,牟先生給我的印象都是率真和灑落,不帶半點矜持之態。事實上,棋侶(lv) 在「遊於(yu) 藝」的聚會(hui) 中,主客都已進入「坐忘」的境界。牟先生的藝術興(xing) 趣很廣,從(cong) 小說到京戲他都能欣賞。有一次在查良鏞先生家,棋罷清言,他曾評論過查先生的武俠(xia) 小說。我還記得他特別稱許《鹿鼎記》的意境最高,遠在其他幾部膾炙人口的熱鬧作品之上。查先生許為(wei) 知言。又有一次是新亞(ya) 的春節聯歡會(hui) ,有胡琴伴奏,他曾迫不及待地清唱了一段「打漁殺家」。後來我才發現他早年還寫(xie) 過評論《紅樓夢》和《水滸傳(chuan) 》的文字。
我和牟先生相聚的時候,幾乎從(cong) 來沒有談過任何嚴(yan) 肅的問題。隻有一次,已不記得是什麽(me) 場合,我們(men) 曾討論及新亞(ya) 哲學係的未來。他忽然很鄭重地表示,他和唐先生都應該趕快站遠點,好讓下一代的人有機會(hui) 發抒自己的思想。他回憶在北大追隨熊先生的時期,雖然已完全認同了熊先生的論學宗旨,卻不願亦步亦趨地跟著熊先生講《新唯識論》。相反地,他轉而去研究西方哲學,因此後來才能在不同的基礎上發揚師說。他並且用了一個(ge) 比喻,說他和唐先生好像是兩(liang) 棵大樹,這樹蔭太濃密,壓得樹下的草木都不能自由成長了。我隻是聽他說,未便讚一詞。但我心裏則十分佩服他的識見明通。
對於(yu) 牟先生的生平和家世,我一無所知。他是山東(dong) 棲霞人;嘉慶時棲霞有牟庭(陌人) ,以考證見長,不知和他是不是一家。前幾年我偶然在《胡適的日記》中看到了一則有關(guan) 牟先生的記載,多少透露了一點他在大學時代的學問路向。一九三一年春季胡適之先生重返北大授課,開了一門「中國中古思想史」,牟先生其時是哲學係二年級的學生,選修了這門課。胡先生在一九三一年八月廿八日的中記錄了七十五個(ge) 選修生的成績。牟先生的分數是八十分,但胡先生在分數後麵加上了一條注語,說:「頗能想過一番,但甚迂」。這時牟先生似乎還沒有遇見熊十力先生,但可以看出他對中國思想傳(chuan) 統的根本態度已與(yu) 「五四」以來的潮流格格不入,這大概是胡先生「迂」之一字的根據。(「迂」不必是貶辭,司馬光即自號「迂叟」。) 不過胡先生能特別注意到他「頗能想過一番」,畢竟還算有眼力。牟先生的思力曲折幽深,在大學二年級時便已開始發用了。他後來和熊先生深相投契,實由其特具才性稟賦所促成,決(jue) 不是偶然的。
如上所述,我和牟先生的交往甚疏,一九七五年以後便沒有機會(hui) 再和他見麵了。我雖不足以深知其學,但他的高潔的風格此時卻更清晰地浮現在我的腦海。故追憶二三事如上,以當悼念。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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