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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中秋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
學統重建何以至關(guan) 重要?
作者:姚中秋(北京航空航天大學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高等研究院教授)
來源:《天府新論》2016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臘月廿一日辛亥
耶穌2016年1月30日
《天府新論》編者按:
百餘(yu) 年前,清政府實行學製改革,從(cong) 此拉開了對西學亦步亦趨的大幕。置身數千年未有之變局,中國傳(chuan) 統學術遭受比佛教輸入更為(wei) 激烈的西學衝(chong) 擊。道術為(wei) 天下裂,傳(chuan) 統的人文教化之學分化為(wei) 現代諸人文、社會(hui) 學科,儒家學統隨之崩解。學統是道統的肉身,道非學不明,學統不立,道統焉傳(chuan) ?反省以現代西方學科範式來改造中國傳(chuan) 統學術的削足適履,構建中國學術的自主性以重建學統、賡續道統,毋寧說是現代新儒家乃至每一位現代中國學人的天命所在。
基於(yu) 此,《天府新論》編輯部聯合弘道書(shu) 院,於(yu) 2015年12月5日在都江堰文廟共同主辦了“範式轉移與(yu) 學統重建——現代學科分化背景下的儒家天命”研討會(hui) ,這是繼去年我刊主辦“儒家思想與(yu) 中國改革”研討會(hui) 後的第二屆“天府新儒學論壇”。此次會(hui) 議邀集了法學、政治學、外交學、心理學、曆史學、哲學等學科代表,圍繞學科分化、範式轉移、理論創新、經學複興(xing) 和學統重建等議題作了比較深入的探討,在此輯錄會(hui) 議精彩發言以饗讀者。以下內(nei) 容已經發言者審訂,本刊略有刪節。
羅誌田:謝謝曾教授的發言!這比較接近於(yu) 我稍微研究過的內(nei) 容,我尤其讚同曾教授說的圖書(shu) 分類不是學校的教育,以前我就專(zhuan) 門批駁過把四部當成學科分類。當然我們(men) 的教育也是變化的,沒有像曾教授所說的那麽(me) 一成不變,比如說上午有人講到胡瑗的分齋教學,那就不是隻教經學。我們(men) 在唐代或五代還短暫地設有律學博士,包括清代也差一點要把律法列入科舉(ju) 考試,所以教育也還是有各種內(nei) 容的,當然是以經典為(wei) 主。另外有一點,剛才兩(liang) 位都再三講到港台新儒學,我要提醒各位,我們(men) 所說的港台新儒學不是港台的經學,比如黃光國老師多次提到的黃俊傑黃大哥,人家是從(cong) 孔子、孟子一本本寫(xie) 下來,寫(xie) 了十好幾本,遠不止是四書(shu) 學。還有中研院的文哲所,那裏有全世界最喜歡我們(men) 四川經學的人,專(zhuan) 門有一個(ge) 課題研究我們(men) 四川的經學,為(wei) 我們(men) 編了很多書(shu) ,也不僅(jin) 是四書(shu) 學;如果把史語所那些不一定喜歡黃俊傑的人都算在裏麵的話,就更加不是四書(shu) 學了。所以,我們(men) 還是要把所謂的港台新儒學和港台做經學研究的人區別開來,那邊有些學院派的人就不太喜歡所謂的新儒學。
下麵這位發言人更加不得了,因為(wei) 這位是個(ge) 院長,而且是這次會(hui) 議主辦方之一的弘道書(shu) 院的院長。姚老師就不用介紹了,他的題目就嚇人一跳,叫做《經學也者,其為(wei) 學之本與(yu) 》。而且他故意不用歟字,要用通假的,一看就是學有本源。下麵有請。
姚中秋:學統重建何以至關(guan) 重要?
謝謝羅老師,你這麽(me) 一說,我把題目換了,此前所定題目太大了,在短短的20分鍾之內(nei) 無法闡述清楚,我就緊扣這次會(hui) 議的議題,另定新的論題:學統重建何以至關(guan) 重要?
天有天道,人有人道,從(cong) 個(ge) 體(ti) 來說,人是以道而成人,從(cong) 群體(ti) 來說,是道成秩序。那麽(me) ,道在哪兒(er) ?道在經中。我們(men) 看到,每一個(ge) 比較成熟的大規模文明都有自己的經,比如,中國有六經,在中國以外的其他的文明,猶太教有其經,基督教有其經,伊斯蘭(lan) 教文明也有其經。
但我們(men) 略作分析,就可以看到,這些主要文明的經,在品質上其實是有很大的差異。大體(ti) 上有兩(liang) 類,一類在中國,另一類在中國以西。在中國以西我們(men) 看到那些重要的經,所記載的主要是神的言,神的話,或者是先知知道的神之話。這樣的經是要讓人“信”的,我們(men) 可以看到,在所有這些經中,神所說的最重要的話,反反複複所說的話就是,你們(men) 要信我。其實,先知所有的話,歸根到底也是,人必須信神。所以在那樣的文明中,人是通過神成為(wei) 真正的人的;在那樣的文明中,學的位置很特別,或者說,頗為(wei) 尷尬,信仰是情感,學會(hui) 妨礙這種情感。所以,在基督教文明中,我們(men) 會(hui) 看到理智和信仰之間複雜的糾葛,像奧古斯丁,托馬斯·阿奎那不能不討論這個(ge) 問題,直至現代的思想家也都要討論這個(ge) 問題。很麻煩的問題是,似乎在中國以西,所有的學,最終都歸於(yu) 神。理性惟有到非理性之境,才得收場。
在中國,情形完全不同,因為(wei) 我們(men) 看到的是六經,它記載的是什麽(me) ?概括地說,六經記載的是天之文、人之文,記載的都是文。比如古聖先賢所作之禮樂(le) ,就是文。我們(men) 在六經中能看到很多禮樂(le) 之文。上午丁紀兄說的“斯文”,其實就是這個(ge) 文。各種各樣的人文,被記在經中。這樣的經不是要讓人“信”的,它是要讓人“學”的,所以,《論語》第一個(ge) 字就是“學”。孔子是學以成為(wei) 聖人,孔子也是要讓人學以成為(wei) 人、學以成為(wei) 君子。
這就是中國與(yu) 中國以西的世界的根本區別所在,一個(ge) 是信,一個(ge) 是學。可以說,隻有在中國,才有真正的學。這裏的學,就是剛才水君兄所講的“大人之學”,讓人成為(wei) 自主、自立的大人。當然,大人之學可概括為(wei) 以經學為(wei) 骨幹,為(wei) 根本,但可涵括所有文。子曰“博學於(yu) 文”,中國人是世界上最好學的人,看到所有的文,中國人都會(hui) 學之。古代中國人學佛,到近現代,西方的物理、化學之文,中國人也去學,而且學得非常好,中國學者也能拿諾貝爾物理學獎、化學獎、醫學獎。這樣的學,就是中國文明的根本所在。
那麽(me) 接下來我們(men) 來看,學何以是根本?《禮記·學記》中講“古之王者,建國君民,教學為(wei) 先”,為(wei) 什麽(me) 要以教學為(wei) 先?因為(wei) ,興(xing) 學,可以養(yang) 成士君子。士君子養(yang) 成之道,就是《大學》所講的明明德,也即,誠意、正心、修身。非常重要的一點是,以學所養(yang) 成之君子,既不是教師,也不是哲學家,也不是科學家,也不是我們(men) 現在的公務員,他就是士君子。士君子就是大人,是自主、自立、自治之人。這樣的士君子可以成為(wei) 最佳的社會(hui) 領導者。其次,《學記》又說,“君子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學乎”。所謂齊家,所謂美風俗,也要靠學。第三,治國平天下,同樣靠學,士君子以學為(wei) 政,以政為(wei) 學。比如說,據學創製立法,今文經學之創製立法,根本在學。最後還有一點,子曰“下學而上達”,學不僅(jin) 僅(jin) 是人間之學,物理之學,它同樣是天人之學,人可通過學“盡心知性而知天”。也即,通過學了死生、和天人,以至於(yu) 個(ge) 體(ti) 生命之不朽,以及共同體(ti) 生命之不朽。
這四點大概可以說明,學是中國文明的根本。大體(ti) 上可以這樣說,道統、政統最終都歸於(yu) 學統。道統見於(yu) 學統,道統隻能通過學統呈現出來;政統立基於(yu) 學統,沒有學,談何政?如果我們(men) 用西方的概念來說,不管是信仰、哲學、政治、科學,都可統攝於(yu) 學之中,都可統攝於(yu) 大人之學中。所以,中國文明就是立基於(yu) 學的文明。這是非常獨特的,跟中國以西之各大文明都不一樣。
也正因為(wei) 此,我們(men) 一直和蔣慶等先生爭(zheng) 論,儒家究竟是不是宗教。基於(yu) 上麵的認識,我們(men) 主張,儒家是文教,特別突出“文”,文教當然是通過學進行教化的,而不是通過信神來教化。我覺得,這一點非常重要,對於(yu) 中國的學者來說,最重要的知識任務就是理解以學為(wei) 中心的人間秩序和天人秩序之內(nei) 在機理,這可以向人類展示出不一樣的文明樣態。
上麵關(guan) 於(yu) 學統在我們(men) 文明之源頭即漫長曆史過程中的重要意義(yi) 的討論,為(wei) 下麵論述“學統重建何以至關(guan) 重要”做一個(ge) 鋪墊。接下來的討論,曾亦兄已替我完成了,他講述了學統終結之曆史過程,從(cong) 20世紀初開始,廢書(shu) 院、廢科舉(ju) ,興(xing) 辦新式學堂,青少年大量留學,以及民國建立,學製革新,凡此種種導致中國固有學統之終結。
學統終結,情形如何?我們(men) 看到以下各種替代品:第一,各種各樣的現代意識形態之宣傳(chuan) ;第二,學院中,西方的學術確立支配性地位;第三,我們(men) 也看到,在民間社會(hui) ,傳(chuan) 統習(xi) 俗還有,勉強支撐著社會(hui) 秩序;第四,我們(men) 也看到,西來的宗教,中國以西傳(chuan) 來的各種宗教,在部分中國人的精神生活中已取得支配性地位。我們(men) 看到,所有這些東(dong) 西在中國大規模的覆蓋,導致了一個(ge) 很嚴(yan) 重的後果,那就是我們(men) 共同體(ti) 的分裂,深刻的精神分裂,縱向、橫向上的嚴(yan) 重斷裂和分裂。
舉(ju) 個(ge) 例子,20世紀的中國社會(hui) 有沒有合格的領導者?我大表懷疑。我們(men) 的學校確實在源源不斷地培養(yang) 人才,或者給學生灌輸形形色色的意識形態,或者讓學生學習(xi) 西方各種知識,但唯獨缺少一點——修身。在學校裏,隻有知識之學,沒有修身。所以,現代學校之學,不是大人之學,而是小人之學。這些不知修身而掌握權力、掌握財富、掌握知識的人,是否具有領導能力?這是一個(ge) 問題。還有一個(ge) 問題,宗教本身會(hui) 撕裂共同體(ti) ,尤其是西來之一神教,這些一神教導致其信徒精神之分裂,教義(yi) 要他們(men) 絕對服從(cong) 神,那如何對待世俗生活中的權威?在西方,各種各樣的宗教在撕裂共同體(ti) ,在現代中國,這個(ge) 問題也十分嚴(yan) 重。我剛才也講到了習(xi) 俗,它還在發揮作用,但是,因為(wei) 沒有學的滋養(yang) ,所以習(xi) 俗就傾(qing) 向於(yu) “怪力亂(luan) 神”,或者逐漸枯竭。今天,我們(men) 在各地都會(hui) 看到這樣的情形。
故此,20世紀經曆了連續不斷的大動蕩,直到今天,秩序仍未底定。那麽(me) ,如何底定秩序?我們(men) 不能不重建學統,重建大人之學,此即張橫渠講的“為(wei) 往聖繼絕學”。我以前未能明白這句話的含義(yi) ,為(wei) 什麽(me) “繼絕學”如此重要,尤其是這個(ge) “學”字。我們(men) 剛才講到的張之洞,他為(wei) 什麽(me) 把自己這篇最為(wei) 重要的著作命名為(wei) 《勸學篇》?他其實是針對康有為(wei) 的,康有為(wei) 主張立孔教,張之洞認為(wei) 這是死路一條。他們(men) 都看到了,我們(men) 文明的根本其實就是一個(ge) “學”字。這就給我們(men) 一個(ge) 提示,我們(men) 今天麵臨(lin) 的任務仍然是“為(wei) 往聖繼絕學”。
為(wei) 此,首先要回答的一個(ge) 問題是,有沒有這個(ge) 必要?我剛才從(cong) 秩序重建的角度給出了自己的回答,當然有必要。我們(men) 還可以從(cong) 另外一個(ge) 維度來回答這個(ge) 問題。比如說文明的對比,我們(men) 不妨思考這樣一個(ge) 問題:以學為(wei) 中心的中國文明,和以信神為(wei) 中心的中國以西之諸文明,孰優(you) 孰劣?今天,我們(men) 在經曆了後冷戰以來各種各樣的世界性大混亂(luan) 之後,答案應當已經很清楚了。是的,以學為(wei) 中心的文明更為(wei) 優(you) 越。我們(men) 完全應當回到以學為(wei) 中心的文明構造之機理,我們(men) 的祖先給我們(men) 走出的路乃是一條真正普遍的路,正如黃光國教授講的,這才是真正普遍的大道。我們(men) 今天或許可以提出一個(ge) 口號,人類應當從(cong) 以神為(wei) 中心或者以各種相互撕裂的觀念為(wei) 中心的文明樣態,轉向以學為(wei) 中心的文明樣態。中國既然幾千年來都是如此,理當在今天為(wei) 人類再度樹立一個(ge) 典範。
那麽(me) 怎麽(me) 辦?我們(men) 今天重建學統,該如何著手?今天聽了大家一天的發言,有一點點心得。
首先,我們(men) 今天重建學統,或許可以構造一個(ge) 諸學之統,我們(men) 是不是可以思考,諸學統於(yu) 經學?我這個(ge) 地方講的諸學,一方麵是我們(men) 會(hui) 議之議題中所涉及的現代學科分化中的各門學科,我們(men) 今天的學科已經完全分裂了,各個(ge) 學科都隻管自己的,都隻是盲人摸象。那麽(me) ,通過重建經學,有沒有可能為(wei) 今日中國之分化的各個(ge) 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之各學科,重建一個(ge) 共同的基礎,讓我們(men) 能夠在共同的基礎上對話,並在這個(ge) 基礎上重新思考整全的義(yi) 理?“諸學”也可以指諸種現代意識形態,處在相互分裂、相互對抗狀態的意識形態,20世紀的中國是各種意識形態的跑馬場。那麽(me) ,有沒有可能通過這樣的經學貫穿於(yu) 各種各樣的意識形態,也給大家找一個(ge) 可以對話的共同的話語或者說價(jia) 值?也即,柔化各種各樣的意識形態中極端的成分。
第二,重建學統或許可以構建我們(men) 的共同體(ti) 之統。具體(ti) 而言,政教統於(yu) 斯文。這涉及到我們(men) 對於(yu) 以學為(wei) 中心的社會(hui) 組織內(nei) 在機製的理解,我們(men) 在關(guan) 於(yu) 文教的討論中曾涉及此問題。傳(chuan) 統社會(hui) 就是政教合一,以政為(wei) 教、以教為(wei) 政,所以整個(ge) 社會(hui) 的治理是貫通的,從(cong) 個(ge) 人的修身養(yang) 性一直到社會(hui) 的自治,到政治、到學問,是一個(ge) 貫通的體(ti) 係。而這樣的貫通並沒有導致信仰自由的喪(sang) 失、學術自由的喪(sang) 失之類的問題,為(wei) 什麽(me) 如此?那就是因為(wei) ,我們(men) 這個(ge) 文明構造的中心是學。在這個(ge) 學之下形成了很特別的一種精神社會(hui) 結構,我們(men) 把它概括為(wei) “一個(ge) 文教、多種宗教”,其實,也可以是“一個(ge) 文教、多種意識形態”,“一個(ge) 天、多種神”。我想這就可以讓我們(men) 這個(ge) 共同體(ti) 重新恢複凝聚力。
第三,從(cong) 我剛才所講“下學而上達”引申出來的命題,我們(men) 重建學統,有沒有可能找到一個(ge) 人類和平相處之統,或者說構建天下秩序之統。這是什麽(me) 含義(yi) ?我想,中國人或許可以給這個(ge) 世界貢獻一個(ge) 智慧:諸神統於(yu) 天。中國以西的世界,兩(liang) 千多年來,主要的問題都是諸神之爭(zheng) ,乃至戰爭(zheng) 。而中國文明很早就完成了一次超越,也即,“屈神而伸天”。在前中國時代,也是諸神相爭(zheng) 。中國文明在其構造過程中邁出的最為(wei) 重要的一步,就是絕地天通,其要旨就是,屈神而伸天,以天統攝諸神。那麽(me) ,未來的人類是不是也可以重複中國文明構造一路,“絕地天通”再一次統諸神於(yu) 天。此亦為(wei) 學之大義(yi) 所在。
總之,我的看法就是,今天不管是從(cong) 中國自身秩序構建角度,還是中國在一個(ge) 急劇擴大的天下自我定位及承擔責任的角度,讀書(shu) 人都需要深入理解學之於(yu) 中國及於(yu) 人類之重要意義(yi) 。最後我用四句話概括學之大義(yi) ,結束自己的發言:返回經學大本,涵攝西來之學,再造經子之學,馴致天下有道。
羅誌田:謝謝姚老師非常充滿現實關(guan) 懷的發言,唯有一點,他想用經學來統一全部,我們(men) 的葉老師可能就不見得讚同,葉老師講的華夏主義(yi) 就包括法家、道家都在內(nei) 的。
我可能是一個(ge) 最失敗的主持人,因為(wei) 延遲了一下,我就不知道我們(men) 什麽(me) 時候開始的,按照規定的時間,現在已經到結束的時間了。
我非常讚同姚老師區別中國和中國以西,我曾經說過一句話,就是真理不來自神,是中國文化和其他很多文化的一個(ge) 根本差別。可是中國人要追尋道,和其他文化要追尋上帝一樣。一個(ge) 人要終身追尋那些道,每一代人都要繼續去追尋道——聞道是我們(men) 的一個(ge) 終極的目標。惟有一點不好,就是“朝聞道,夕死可矣”,沒有把所聞之道寫(xie) 出來,後麵的人還得來重新聞道,所以有的人要來繼絕學。如果“朝聞道,夕發表論文”,這學早就繼承下來了,就不用繼絕學了,所以這是過去的一個(ge) 小缺點。
另外,我也非常同意姚老師說的學是我們(men) 的文化根本,這一點你從(cong) “百姓日用而不知”去看是最明顯的。你到美國去看,那些華人已經兩(liang) 三代住在那兒(er) ,有些不會(hui) 說英語,隻要他會(hui) 說廣東(dong) 話就照樣生活,但是他們(men) 非常重視小孩的教育,這跟周圍人就是不一樣。包括已經兩(liang) 三代的那種ABC(美國出生的華人),照樣重視念書(shu) 。直到現在為(wei) 止,華人在美國出了名的,就是重視小孩的教育。這一點其實就是從(cong) 我們(men) 的學的傳(chuan) 統來的,就是“百姓日用而不知”的典型例子,隻是沒把它上升到文化的根本,可能也是他們(men) 沒請姚老師去講學的緣故。
我也特別讚同姚老師最後說的,就是要把多種多樣的東(dong) 西都統進來。前麵說的稍微悲慘一點,把我們(men) 說得都分裂了。其實文的本意就是縱橫錯雜,文就是多元,就是要有各式各樣;如果都是一樣的,就像洋人說的一以貫之(coherence),那就不妙了。現在人寫(xie) 論文都喜歡不文,我就寫(xie) 得比較文,所以大家都說看不懂,其實我可能比較多地繼承了文的傳(chuan) 統。
前麵幾位的發言已有很多很好的見解,比如說我們(men) 黃老師特別總結出一個(ge) 《爾雅》學。我有一篇沒寫(xie) 完的文章裏講到,清儒強調的讀書(shu) 先識字,代表一種認識論的自覺。過去的中國傳(chuan) 統其實不太強調認識論,它更側(ce) 重體(ti) 會(hui) ,而讀書(shu) 先識字就把認識論提升到意識層麵,就是說要了解經,是要有一個(ge) 認識的過程,有一個(ge) 認識的方法和途徑,這是一個(ge) 比較大的進步。我注意到黃老師和曾老師兩(liang) 位有一個(ge) 小小的區別,黃老師是把學科分立作為(wei) 一個(ge) 比較正麵的現象,他說康有為(wei) 為(wei) 學科分立建立了理論根據,曾老師則講的是經學被肢解為(wei) 各種學了。在討論學統重建的時候,到底是學科分立建立了理論根據好,還是學被肢解了比較好,這是個(ge) 可以考慮的問題。下麵歡迎各位自由提問。
黃光國:我想講五點。第一就是我們(men) 這個(ge) 會(hui) 的目標要抓緊,就是學科重建,我們(men) 一定要抓緊,我很讚成姚先生的說法,學,學什麽(me) ?我的主張就不隻要學我們(men) 文化的精華,還要學西方文明的精華,這是第二點。第三點,剛才姚老師說諸學統於(yu) 經學,這個(ge) 必須要加一點考慮。假如我們(men) 儒家的倫(lun) 理道德是“百姓日用而不知”的,它不是諸學統於(yu) 經學,而是我們(men) 在社會(hui) 科學的各個(ge) 領域都要建構“涵攝文化的理論”。因為(wei) “百姓日用而不知”,它就是無所不在,所以每個(ge) 領域都要加以考慮。第四點,那要怎麽(me) 做?大陸新儒家和港台新儒家都要好好努力。我剛才講牟宗三最偉(wei) 大的地方,是他把問題找出來,讓你去解決(jue) 。牟宗三講得很清楚,他不要你“照著講”,要你“接著講”,他把要我們(men) 解決(jue) 的問題理清楚,看我們(men) 怎麽(me) 去解決(jue) 。第五點,要解決(jue) 這些問題,一定要建構文化中國的學術共同體(ti) 。現在台灣作為(wei) 中華文化現代化的實驗基地,台灣實驗西方文化的成敗,可以讓大陸吸取經驗。可是,如果它搞獨立運動,那就是延續在大陸五四時期的三種意識形態,大陸搞文化大革命,台灣繼續搞教改,要去中國化,那我們(men) 還能搞什麽(me) 文化中國?所以文化中國的建構很重要,它可以解決(jue) 三個(ge) 層麵的問題,一個(ge) 是大陸本身的問題,剛才姚教授講的好多問題都可以解決(jue) ;第二是建立兩(liang) 岸關(guan) 係的共同體(ti) ;第三,就是我們(men) 可以對西方國家講儒家文明的重要性,讓他來學習(xi) ,這就涉及剛才談的文明對話,不僅(jin) 隻是文明對比而已。我們(men) 一定要建構出一些能夠說服他的理論來跟他對話。各位可以思考一下這五點,未來兩(liang) 岸學術界有很多可以合作的空間。
羅誌田:我們(men) 不一定要說服人家或輸出文化,中國傳(chuan) 統是“有來學,無往教”,他不想學是他自己的事情,困而不知學,就是愚笨而沒希望了。我們(men) 坐在這兒(er) ,關(guan) 鍵是要把自己這個(ge) 共同體(ti) 做好。你自己做得不好,人家就不來學了;你做好之後,他就會(hui) 有發自內(nei) 心的向化之意,他會(hui) 著急得很地要學呢。
盛洪:秋風的想法聽起來就是一個(ge) 非常宏大的文化構想,涉及到不同的文化形態的對比,正好是針對現在一神教的文明傳(chuan) 統出現的大問題,以學為(wei) 基礎的文明也有問題,但是問題可能會(hui) 比較小。這兩(liang) 個(ge) 取向,一個(ge) 是經驗的、日常的、知識的,另外一個(ge) 就是形而上的,可能兩(liang) 者都需要。但是秋風說得非常宏大,就會(hui) 特別粗略,就會(hui) 有很大問題。第一是這個(ge) 分類太粗略,以致人家一下就能把你批駁倒了。很顯然中國之西的很多文明也以學為(wei) 基礎,比如說像猶太教,猶太教好像看起來以神為(wei) 主。我最近看到一本書(shu) ,Jews and Words,words可以翻譯成“文”,翻譯成“學”,這是一個(ge) 世俗猶太人寫(xie) 的書(shu) 。作者強調我不信猶太人的神,但強調猶太人以學為(wei) 基礎的傳(chuan) 統。還有像基督教世界也有以學為(wei) 基礎的傳(chuan) 統,如科學等等。中國也有神,主要表現為(wei) 自然神。而一神教是人格神,而人格神有重大的弊端,像現在的一神教排他性這麽(me) 強,根本就沒有達成共存和妥協的希望。可能中國的自然神或者非人格神是一個(ge) 比較好的選擇,但它還是神。
近代以來,中國人一直在反省我們(men) 的天道為(wei) 什麽(me) 不能像基督教的基督那樣帶來動力,蔣慶的《公羊學引論》裏也討論過,說董仲舒搞的“天人感應”,還是非人格神,天也會(hui) 發怒,但是還是不像耶和華那樣有力。蔣慶好像還稱讚了基督教。中國近代以來在跟西方的互動、對抗和競爭(zheng) 中處於(yu) 下風,也有人批評中國的自然神、天、道缺乏動力激勵,而基督教就有這樣的動力激勵,如他們(men) 可以不怕死亡,當然儒士也不怕死,但是程度是不一樣的。當然我同意這不一定是好事,從(cong) 全世界、全人類來看並不是好事,但是使我們(men) 麵對一個(ge) 囚徒困境。這個(ge) 困境讓你可以不過分,不走極端地有神,但是你可能會(hui) 在跟別人的交手中暫時地失利。
羅誌田:盛老師掌握時間非常準確,而且我特別讚同他,就是不要像姚老師那麽(me) 想一統天下,要給人家留點兒(er) 餘(yu) 地;然後呢,就像黃老師說的,特別要學習(xi) 西方文明。不過我經常跟盛老師有一點不同的意見,很多年以前就被某刊物忽悠著商榷了盛老師一次。我覺得什麽(me) 自然神、人格神,如果蔣慶這麽(me) 說,我沒看他那本書(shu) ,其實還是用的前麵說的“西醫”的思想,如果是“中醫”就不講什麽(me) 自然神、人格神。我們(men) 的天是有意誌的,“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視完、聽完之後還要有所處置的,讓你沒有天命了你就完了。所以這個(ge) 或許不能用什麽(me) 自然、人格來區分,天不是停在那裏不動,它當然是流動的,天不言,它以四時來昭示,可是它視了、聽了之後,它還有後續的舉(ju) 措。
盛洪:天還是有感應的,主要是董仲舒講的“天人感應”,比如說地震、日蝕、月蝕,但《舊約》說,如果猶太國王做了什麽(me) 讓耶和華不高興(xing) 的事,就會(hui) 被異族戰敗,或者被殺死了,或者被臣子反叛,或者得病死了,這在程度上是不一樣的。
丁紀:向秋風老師請教兩(liang) 個(ge) 問題。先要說一說,這次來開會(hui) ,記住了你的兩(liang) 句話,第一句是說“儒生是最不怕出洋相的”,第二句話,就是剛才你說的“中國人是最好學的”。在說到中國人接受西學的時候,是用的這個(ge) 理由,似乎會(hui) 讓人覺得最舒心。當然,其實有很多更複雜的因素。如果把那些更複雜的因素考慮進來的話,好學竟然成為(wei) 這樣一種表現,好這種學、那種學,惟不好自家本有之學,這個(ge) 好學何以有這樣一種蛻變?這個(ge) 可以再來說一說。這是第一個(ge) 問題。第二個(ge) 問題,是想重現一下昨晚來路的車上,當時說到張南皮在學製之議的時候提出要把經學放在首位的位置上,秋風老師評論一句,說這已經是當時最好、最可能的一種方案。我不會(hui) 否認,也許在當時所可以謀得的一個(ge) 最積極的結果就是這樣。但當時我問,一旦這個(ge) 最好的方案不能得以實現,有沒有一個(ge) 兜底的方案,讓一種最壞的、無可挽回的事情不至於(yu) 發生?昨天晚上所說,與(yu) 今天的內(nei) 容結合起來,則重建學統所能夠達到的最好是,第一點,成諸學之統,這是最理想化的,值得用最大的力氣去追求;但是,未慮勝,先慮敗,如果這個(ge) 目標不能達成,一個(ge) 退身之計,就不能不考慮如何退保儒家的一學之統,這是過去如張南皮、王靜安等所短的,是如蔡元培者所不會(hui) 顧及的。那麽(me) 請問,你對於(yu) 這個(ge) ,有沒有某種謀劃或思考?這是我的兩(liang) 個(ge) 問題。
黃光國:剛才姚教授提到西學的問題,我覺得下一次我們(men) 要清算韋伯,這非常重要,因為(wei) 中國人對天的信仰與(yu) 西方對基督教的信仰是完全不一樣的,韋伯在這個(ge) 地方搞錯了,所以下一次我們(men) 可以談韋伯。我在《盡己與(yu) 天良》這本書(shu) 裏說,中國人的信仰是天跟鬼神的雙重結構,這是韋伯完全搞不懂的,繼續追問下去你馬上可以發現中西文明有很大的差異。剛才好多人發言講我們(men) 對天跟西方人對神的概念,根本不是對等的嘛,這是很好的議題,我隻想補充這一句。
胡水君:我不提問,談點感想。剛才姚老師談得很好,隻是,這裏似乎還是存在一個(ge) 問題,就是中國學問的特點或殊勝之處。我這幾年時不時地會(hui) 翻閱《論語》,不是專(zhuan) 門研究,越看越覺得這個(ge) “學”在《論語》中的重要性。孔老夫子多次以“學”來描述自己。他說自己,“學而不厭,誨人不倦”,然後又感歎,“莫我知也夫……知我者,其天乎!”孔老夫子像一位得道者,年輕的時候誌學求道,年老的時候那個(ge) 架勢很像老子。他不厭其煩地給弟子講,弟子們(men) 卻未必總是聽得懂。子貢評價(jia) 孔老夫子:“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也。”這可能不是說孔老夫子沒有講性與(yu) 天道,而是講了白講,弟子們(men) 聽不懂,可能隻有顏回聽懂了。《論語》對此描述得很形象。有弟子或許覺得孔老夫子有意留了一手,孔老夫子說,“吾無隱乎爾”,對弟子沒有任何隱瞞,但是弟子聽不懂。還有弟子好奇地去問孔老夫子的兒(er) 子,孔老夫子是不是對自己的兒(er) 子有不讓其他弟子知道的私密傳(chuan) 授,孔老夫子的兒(er) 子回答說,隻是讓學詩學禮而已,沒有講其他內(nei) 容。看上去,這裏有一個(ge) 中國學問獨特傳(chuan) 授的問題。一方麵,孔老夫子沒有任何隱瞞,另一方麵,一些弟子對孔老夫子所講始終充滿疑惑,這中間明顯有一種老師明明講了,但學生就是聽不懂、把握不住的現象。我覺得,中國傳(chuan) 統的這種教與(yu) 學,顯然不是諸如1+1=2之類的內(nei) 容,而很可能涉及的是形而上學。對此,老師隻能提點,最終隻能是學生自己切身獲得,老師代替不了。比如,“日用而不知”,聽是這個(ge) ,看是這個(ge) ,說是這個(ge) ,時時刻刻都在用,“逝者如斯”,從(cong) 未停歇,但對於(yu) 這個(ge) 究竟是什麽(me) ,老師隻能明確指出有這麽(me) 一個(ge) 東(dong) 西,學生隻能自己親(qin) 身去知、去把握。即使老師講得再多,學生自己不能切身對上也沒有用。這是中國很奇特的一種“學”。對於(yu) 其所涉及的形而上的道德本體(ti) ,可能發現有一個(ge) 過程,自覺之後純熟默契又會(hui) 有一個(ge) 漫長過程,所以,孔老夫子自己也可能一輩子都在不斷深入地學,誠懇地不以聖人自居,“學而時習(xi) ”,“學而不厭”。韓愈說,“師者,傳(chuan) 道授業(ye) 解惑也”,傳(chuan) 道與(yu) 授業(ye) 有明顯不同,業(ye) 可直授,道卻不能像書(shu) 本知識那樣傳(chuan) 。所以,有人評價(jia) 孔老夫子是“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也就是,明明知道難以讓別人明白,但還是不厭其煩地努力去講去傳(chuan) 。這是中國學問的獨特之處,也是殊勝之處。
羅誌田:謝謝胡老師!“學而不厭”是一個(ge) 很重要的概念,說明學其實是不悅的。孔子曾經說了“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傅斯年曾經就質疑過,他說哪裏悅,應該是“學而時習(xi) 之,不亦惱乎”才對。孔子說自己學而不厭,就是說我一直很努力地學,而學習(xi) 是件可以讓人厭的事情,我做到了不厭,一般人做不到。可見傅斯年是比較對的,那就應該是“不亦惱乎”。但是我曾經商榷過傅先生,因為(wei) 他接近朱子以後的說法,就是都把學而時習(xi) 之界定為(wei) 不停地學。這個(ge) 理解不一定是孔子的原意。在朱子之前的解釋,“學而時習(xi) 之”的“時”是天有四時的“時”,應該是說,春夏秋冬熱的時候就穿涼快的衣服,冷了我們(men) 就穿厚衣服;學而時習(xi) 之是你該習(xi) 的時候就習(xi) ,所以才“不亦說乎”;如果按朱子以後的說法,一直不停地習(xi) ,就是“不亦惱乎”,這可以從(cong) “學而不厭”得到支持。
雖然我剛才故意商榷一些人,但隻是為(wei) 了完成主持者的任務,想要讓我們(men) 討論變得活躍一點。其實我讚成你們(men) 每一個(ge) 人的發言,而且我覺得我們(men) 這一輪是一個(ge) 團結的討論、勝利的討論。
黃開國:羅老師講到我說康有為(wei) 為(wei) 學科分立建立了理論根據,與(yu) 曾亦教授講的有差別,我是從(cong) 哪個(ge) 角度來講的呢?是從(cong) 康有為(wei) 的新經學來講的,康有為(wei) 的新經學將各門學科都視為(wei) 經學的組成部分,而經學在康有為(wei) 的思想中是最高根據,各門學科也就獲得了存在的價(jia) 值與(yu) 分立的根據。這與(yu) 經學的獨尊淩駕於(yu) 其他學說的心態相比是一個(ge) 曆史的變化,而這個(ge) 變化可以說是學科分立在觀念上的體(ti) 現。
曾亦:羅老師,剛剛您提到古代經學教育曾經設立過律學博士,這好像是在南北朝,或許最早還可以追溯到魏晉,我想了解一下,不知隋唐以後科舉(ju) 考試科目還有沒有律學這一科?
姚中秋:有律學、算學。
羅誌田:是的,有人說晉代就設了,但是都沒有長期貫徹下去,主流還是您說的那些。不過您剛才說傳(chuan) 統,傳(chuan) 統可以延伸到很遠,不考試的時候就有了傳(chuan) 統,那個(ge) 時候學的東(dong) 西也不一樣。
曾亦:那麽(me) ,我的意思是想表明,在製度上古代經學曾經是一統天下,而秋風似乎設想經學在將來還要一統天下?我與(yu) 秋風的考慮不一樣。
姚中秋:水君兄講到一些見解,確實非常深刻。天和神的區別恰恰就在此,神說了很多話,先知把它記下來,先知可以告訴你,神是什麽(me) ,他也可以布道、傳(chuan) 教,因為(wei) 先知、傳(chuan) 教者可以給你把神講得明明白白。至於(yu) 天呢,天不說話,所以堯、舜、孔子不能傳(chuan) 達天的話,孔子不能以清晰的言把天描述清楚。那怎麽(me) 辦呢?孔子自己說了,“下學而上達”,每個(ge) 人都隻能自己下學而上達。所以從(cong) 根本上說,中國之學是自學,自己體(ti) 悟。《學記》裏麵講的就是如此之學,“知不足,然後能自反也;知困,然後能自強也,故曰:教學相長也。”隻有中國之學,才有教學相長。就大人之學的展開而言,根本上來說是“童蒙來求我,非我求童蒙”,“禮聞來學,不聞往教”,學者自己是主體(ti) ,一步一步地盡心知性而知天,這是要你自己來完成的。因為(wei) 老師也不能把天給你描述得明明白白的,這是中國之學的根本特點,天和一神的根本區別就在這個(ge) 地方。
也恰恰因有這麽(me) 一個(ge) 結構,所以,如黃光國教授所說,中國人的精神生活也可以說是雙層的,既是敬天,同時又敬各種各樣的鬼神,此即我剛才講的,“一個(ge) 文教、多種神教”,但究極而言,則是“諸神統於(yu) 天”,諸神在天上共生。
曾亦:秋風,我很早就想跟你說這句話了。對於(yu) 康有為(wei) ,秋風似乎一直有看法。但是,秋風現在講的這個(ge) 觀點,其實在康有為(wei) 那裏就有更好的說法,他認為(wei) 中國宗教是人道教,而西方的宗教是神道教,或者說,如果從(cong) 陰陽的角度來講,中國宗教屬於(yu) 陽道,西方宗教則屬於(yu) 陰道。因此,康有為(wei) 認為(wei) 中國還是可以講宗教的,但比西方宗教要更高明。
姚中秋:接下來是丁紀兄的問題。他講,我們(men) 現代中國人好西學而不好自家之學。其實這是一個(ge) 曆史性的困境,前麵丁紀兄講到,我們(men) 的學統在過去幾千年中都沒有明顯的中斷,也就是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才中斷的。但這個(ge) 看法我要跟你商榷一下,事實上,這個(ge) 學統以前就曾經中斷過,起碼可以說,隱沒過一段時間。比如在周秦之際,流行的是諸子之學,太史公記孟子即表明這一點。學統尚存,但也就是不絕如線而已。還有一個(ge) 時代是隋唐,固然有科舉(ju) ,但治國者、士大夫,人人侫佛,連韓文公自己都是侫佛之人,隋煬帝以佛治國,李唐又崇奉老子,學統同樣不絕如線。也就是說,我們(men) 今天經曆的學統中絕,曆史上就有過,也許程度沒有現代如此決(jue) 絕。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這樣的變化?有各種各樣的原因,有的是外部的衝(chong) 擊,有的是內(nei) 部的調整,其中,較為(wei) 值得注意的是,中國進入新的天下,也即,天下規模陡然擴大,本來在中國之外的外來學術或者神教衝(chong) 入,那就會(hui) 衝(chong) 擊學統。這個(ge) 時候好學的,確實是佞外來之學,確實是數典忘祖。
但是,我們(men) 應當對聖賢之學有信心。如果聖賢之學是好的,佞外來之學的人一定會(hui) 回來。曆史上,也確實如此。通常,這個(ge) 扭曲的好學,經過一段時間後,會(hui) 有一個(ge) 轉向,也即,把外來的學,或者是新興(xing) 的各種各樣的雜學,予以消化、會(hui) 通,從(cong) 而構成新的學之體(ti) 係,而吾家學統又見其博大豐(feng) 富矣。比如,經過戰國秦固然是雜學當道,漢儒則把諸子之學予以消化,宋儒也把佛教消化,重新構造出了學的係統。我想,我們(men) 今天可能也處在這樣的階段,像黃光國老師做的工作,或許可以打個(ge) 比方,深入虎穴,擒得虎子,把它養(yang) 大,變成自家貓。
中國之學統,就是這樣延續下來的。中國每過一段時間就經曆一次大變,最重要的變化是天下擴大,周秦之變、隋唐之變以及這一次現代之變,都是因為(wei) 天下陡然擴大了很多,新的知識湧入,你不能不麵對它。中國人不是拿著槍炮與(yu) 之對著幹,而是發揚好學之精神,把外來知識吸收過來,重新鑄造新的學體(ti) 。
關(guan) 於(yu) 丁紀兄的第二個(ge) 問題,最高方案和最低方案,其實我覺得,張南皮的在學校中保一點經學的方案,在當時是最好的方案,今天,恐怕也可以成為(wei) 我們(men) 的一個(ge) 起點,也隻能這樣。但當然,最終的目標是以經學作為(wei) 諸學的基礎。我不是說替代諸學,而是為(wei) 諸學構築一個(ge) 堅實的共同基礎而已。由此基礎,中國學者就可以化用西方之學,豐(feng) 富學統。
總結
任鋒:會(hui) 議經過一天辛苦的討論,勝利圓滿地閉幕。我覺得我們(men) 8月份在籌備的時候,還是比較忐忑的,因為(wei) 雖然這些問題我們(men) 覺得非常重要,感覺學界很多學科的朋友們(men) ,也不同程度地把握到了它的緊迫性。但是還不太有把握請到各個(ge) 學科有代表性的賢達共聚一堂來充分地討論,擔心不能夠共頻,不能同振,也不能共鳴。但是因緣際會(hui) 吧,最後效果看來還不錯。
今天的會(hui) 議實際上我們(men) 擬定的題目圍繞學統、學科來展開,背後其實是一個(ge) 更為(wei) 係統性的文明的這樣的一種,說它自覺也好,說它焦慮也好,說它使命感也好,就是說歸根結底還是傳(chuan) 統的道、學、政三者,以學為(wei) 中心,它關(guan) 乎一端牽涉到道,一端牽涉到政,是這麽(me) 一個(ge) 複雜的係統命題。我們(men) 討論學一定會(hui) 涉及到這兩(liang) 端。事實上,我們(men) 即使從(cong) 西方現代發展的命運來看,西方現代的社會(hui) 、經濟、法政秩序,背後仍然是具有它的深切的、文明特色的一套意義(yi) 架構,而且這個(ge) 意義(yi) 的架構有很強的神聖性格。因此我們(men) 今天在討論學的時候,其實也是在一端會(hui) 影響到我剛才講的社會(hui) 、經濟、政治的秩序的想象,另外一端勢必不斷追問我們(men) 剛才一直在討論的天、道、教的這個(ge) 層次。所以,這個(ge) 問題在我看來,是道、學、政這樣的一個(ge) 三維複雜問題,在現代中國轉型過程當中,經曆了一度幾十年的比較變異的方式、扭曲的方式,鑄造之後又重新以它回歸傳(chuan) 統的這種強烈的節奏呈現出來。
我覺得這個(ge) 問題實質上在於(yu) 這個(ge) 地方,因此我們(men) 今天僅(jin) 僅(jin) 是以多學科跨界探討的方式,把這個(ge) 信息集中地揭示出來,隻是敲響挑戰之鍾的一些有勇氣的孩子。其實我的忐忑還有一些,因為(wei) 有很多學科的朋友,我們(men) 在討論的時候如果一旦上升到儒家天命,我就不知道大家會(hui) 講什麽(me) 。但是我覺得從(cong) 今天看起來,還是比較令人滿意的。雖然葉老師可能力挺法家,但我們(men) 仍然可以說,法家的確提供不了像天命觀、天命論這樣一些具有神聖性、超越性的意義(yi) 架構,法家真的沒法提供。也許道和儒在這個(ge) 方麵的確比較擅長,尤其是儒家。另外像羅誌田教授他寫(xie) 文章按照他的說法是比較文的,隱藏得很深,麵貌是一個(ge) 亦莊亦諧的曆史學家,而這個(ge) 曆史學家的信念是曾經作為(wei) 曆史學者的我最喜歡拷問的。但是我今天從(cong) 羅教授的主持和發言來看,無論是以何種知識進路進入我們(men) 這樣的一個(ge) 思想論域,它背後的那種文明的價(jia) 值、精神的一些議題,可能都不是能夠輕易擺脫的,他也必須運用這樣的詞語來表達自己的主張和進路,因此,我覺得我們(men) 是可以坐下來談這些比較緊迫的問題的。
套用個(ge) 流俗話頭,基本上我覺得我們(men) 達成了某種程度的“都江堰共識”,這個(ge) 都江堰共識大概有三個(ge) 層次:第一個(ge) 層次,我們(men) 都基本上認定在過往100多年裏,學術思想主要以橫向移植西學為(wei) 主、為(wei) 重,這是一個(ge) 共識。第二個(ge) 層次,我們(men) 也認識到,特別像羅教授給我們(men) 指出來的,我們(men) 在從(cong) 傳(chuan) 統瓦解到形成這樣一個(ge) 不斷地學別人、不斷地移植、自我殖民的這種狀態,我們(men) 經曆了怎麽(me) 樣的一個(ge) 複雜的過程,無論叫它學科分化也好,肢解也好,新的範式確立也好,這個(ge) 過程到底是怎麽(me) 回事?我覺得我們(men) 其實對這個(ge) 過程本身的確還是需要把它搞得更清楚一點,就像黃光國教授不斷提的,我們(men) 最起碼要知道像牟先生那樣提出了什麽(me) 樣的問題,是不是那些問題對我們(men) 來說完全是他們(men) 偏狹、局器狹陋,以至於(yu) 我們(men) 今天根本就覺得他們(men) 那些問題不再重要了,還是我們(men) 應該接著他們(men) 提出的問題繼續往前追問?第三個(ge) 層次,大家基本上也都同意未來我們(men) 的發展不僅(jin) 要橫向移植,而且要縱向貫通,而且這個(ge) 縱向貫通又的確牽涉到了道損和學進的問題。“為(wei) 道日損”這一方麵,我想最樂(le) 觀主義(yi) 的文化想象,就是姚教授剛才講的以文為(wei) 主、以天為(wei) 綱來多樣性地包容一神教和意識形態,以中學為(wei) 本充分吸收西學,他曾經有一個(ge) 非常棒的提法,“中體(ti) 西學,資相循誘”,這是一個(ge) 最為(wei) 樂(le) 觀主義(yi) 、最有自信力的表達。但是我覺得,基本上大家都會(hui) 同意我剛才講的這樣的一個(ge) 縱向貫通,在這個(ge) 普遍價(jia) 值的表述上,中國完全有資曆、資質去承擔這樣一個(ge) 工作和使命,但是到底能做到多少分,就要看黃光國老師不斷強調的,我們(men) 是否真的能把西方文明學術思想的精華學到,吸納進中國既有傳(chuan) 統的這種国际1946伟德的脈絡當中去,真正地化掉它。這個(ge) 的確是挑戰,難度非常大。
總體(ti) 來講,我覺得我們(men) 今天的這個(ge) 會(hui) 議在學科代表性上,法學、政治學、心理學、外交學這些社會(hui) 科學對這個(ge) 問題的表達非常之強烈。而哲學、史學這些人文科學因為(wei) 它們(men) 和既有傳(chuan) 統之間的斷裂似乎沒有我們(men) 這些社會(hui) 科學那麽(me) 強烈,所以說它們(men) 表達得並不是那麽(me) 明顯。具體(ti) 的一些觀點,我覺得都是非常有啟發性的,比如說胡水君研究員講的科學、哲學、理學並行,然後嚐試提出以法學理學、政治理學的這樣一種新的概念,我覺得是新的認識論的方向。比如說丁紀兄提到的動態的、不能窮盡的儒家四科之學如何與(yu) 現代學科體(ti) 係之間辨別、甄別或者是對接,兜底方案或者是最好方案的選擇。比如說黃開國教授講的六經學和四書(shu) 學的這樣一個(ge) 傳(chuan) 統內(nei) 部精華的搭配和組合。像這些觀點我覺得都是非常具有啟發性的,未來或許會(hui) 有更充分的發展,現在隻是開了一個(ge) 頭。
我們(men) 的這次會(hui) 議可以說初步地不愧於(yu) 橫渠四句教,大家都是往這個(ge) 方向去努力,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是否能夠開太平,那我們(men) 就不得而知了,或在未知之天。而未知之天是什麽(me) ,我們(men) 還得去修、去練、去學、去教。謝謝大家!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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