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中國文化的保守主義者――龐樸先生訪談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04-08-21 08:00:00
標簽:
龐樸

作者簡介:龐樸,男,字若木,原名聲祿,西曆一九二八年生,二〇一五年卒,江蘇淮陰人。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研究員(榮譽學部委員),《曆史研究》主編,山東(dong) 大學儒學研究中心主任。主要著作有:《公孫龍子研究》、《沉思錄》、《良莠集》、《一分為(wei) 三》、《儒家辯證法研究》、《帛書(shu) 五行研究》、《中國名辯思潮研究》、《文化的民族性與(yu) 時代性》等。 

 

時間:2004年8月21日
地點:北京皂君廟龐樸先生寓所
整理:吹劍

問:今年是有“中國大陸文化保守主義之旗”之稱的《原道》輯刊十周年,我們發現,您不僅在《原道》第一輯上發表有文章,而且還為《原道》十周年揮毫致辭。李澤厚先生認為《原道》十年是失敗的,用他的話說就是“沒有原出個道來”。您能否就此談談感想?

龐:在十年前出版《原道》這麽個刊物,很令人鼓舞。當時的學術氛圍很好,出現了一些很好的刊物,有《學人》、《原學》、《原道》等。現在《學人》和《原學》都停辦了,隻有《原道》堅持了下來。至於李澤厚先生的“失敗”說,這個對《原道》的要求高了!陳明辦《原道》很不容易,換了好幾家出版社。我認為,隻要能辦下去,就是成功。這十年沒有原出“道”來,還有下個十年。“道”也不是一天就能原出來的啊。

問:最近,蔣慶在貴州他所創辦的陽明精舍邀請了康曉光、盛洪、梁治平、張祥龍、陳明等一些學者,舉行了一次“儒學會講”,被人稱為“文化保守主義峰會”,引起了很大關注。您也知道,在中國,自由主義與文化保守主義一直處於對立狀態,但現在有一批年輕的自由主義學者如秋風、王怡、劉海波、範亞峰等人提出“中道自由主義”,強調傳統與自由主義的結合。您怎麽看?

龐:我自己追求的目標就是三句話:文化上的保守主義,政治上的自由主義,經濟上的社會主義。不要把這三個東西對立起來。文化是一個民族的魂啊!有人甚至說文化不僅僅隻是心理的積澱,還是生理的積澱,會轉化為基因啊。在文化上絕對不能搞全球主義,一個民族如果沒有自己的文化,你這個民族就蒸發掉了,或者就淹沒在人群當中了。全球主義我們都看到了,可口可樂、肯德基、好萊塢、NBA等等,還有什麽“韓流”、“哈日”,把頭發染成黃的、紅的,什麽玩意兒!籠統地講,自由主義容納保守主義,主要就是文化上的,不是政治上的。他們的區分就在這兒。所以,我反對政治上的保守主義,但支持文化上的保守主義。我認為文化保守主義和自由主義這二者完全可以結合。

問:但是,很多中國的自由主義者的思路和你的不同,他們認為中國傳統文化開不出“政治文明”,所以我們的傳統文化就是個壞東西,是需要批判和拋棄的。

龐:什麽叫政治上的“文明”呢?以誰作標準呢?是五四提出的那些東西嗎?我們把五四提出的那些東西檢查一下,民主、自由、市場經濟,真的有“普世性”嗎?為什麽英國人的一套和美國人的、法國人的、德國人的不一樣?它們都是老牌的資本主義了,為什麽還不能“普世”呢?現在人們認為的“普世性”的東西,實際上是西方具體性的東西。就拿前一個時期吵得很厲害的“中國哲學合法性”的問題來說,中國哲學是一種哲學,西方哲學是一種哲學,兩個都是具體哲學,真正的普世性哲學在這二者之上呢!具體來說,西方哲學的基本問題是思維與存在問題,中國哲學基本問題是天人問題,天人問題就不是哲學問題啊?西方人可以問我們有沒有搞清楚思維與存在是什麽,但我們也可以反問你還沒有搞清楚人是什麽、天是什麽。同樣道理,我們討論政治製度問題也是如此。所以,我不認為中國文化開不出中國式的政治製度來。我們以前之所以覺得自己的文化不如人,主要是因為我們一直處於一個弱勢位置,一直處於被動挨打、亡國滅種的情形,所以胡適說我們“萬事不如人”。這個心態可以理解,但絕對是不正常的。五四的精神可繼承,但絕對要超越,一定要從弱勢心態中走出來。

問:基督教在中國的傳播越來越快,於是有人就建議成立儒教,如康曉光就呼籲要把儒教定為國教;也有人呼籲把一些傳統節日定為法定節日。當然,這同時也招致很多人的反對,如葛劍雄就反對祭祀黃帝陵。您對諸如此類的問題的看法是?

龐:現在宗教興盛的主要原因一是信仰危機,一是市場經濟。宗教就是掌握不住自己的命運的人的精神寄托。現在宗教的興起一點都不奇怪,如果不興起還倒奇怪了。人的精神如果躁動不安,就什麽事情都能做出來,宗教可以起到鎮靜劑的作用。至於儒,有人說是宗教,有人說不是宗教,這我們不去管它。但是,儒家思想裏麵確實有一種宗教情懷――這必須對儒學研究深了才有,淺淺的就不會有。在宗教與道德或者終極關懷關係問題上,儒家有三個層次,一是家庭倫理,即私德;一是社會倫理,即公德;一是天地之德。天地之德解決的是人與自己的關係問題。因為人不僅是個自然存在,也是個社會存在,同時也是個精神存在。這第三個存在就是儒家的宗教性內容所要解決的。現在如果有人要成立儒教,我既不支持,也不反對――宗教這個東西是不能反對的,你越反對它越強。但是,我對祭祀黃帝陵這樣的活動是支持的,這是解決“人從哪兒來”這個精神問題的。有沒有黃帝這個人沒關係,但是人有這樣一種情懷,是壓製不住的。我現在越來越想我的媽媽了。所以我想,葛劍雄先生二十年後或許會改變這個看法的。如果讓一個民族老是想到自己的媽媽,這是一件好事情,它就不會去作惡,不會去集體犯罪。如果讓一個人老是想到自己的媽媽,那就是一種洗禮,因為任何一個媽媽總不會讓自己的孩子去做壞人吧?

就節日來說,五四以來,有人就提出我們過四個節日――春節、夏節(端午節)、秋節(中秋節)、冬節(冬至),但沒有實行。沒想到現在可好,來了很多洋節,什麽情人節、複活節、父親節、母親節、聖誕節,我不好說這是媚外,就說是“崇洋”吧!難道我們就找不出自己的節日嗎?七夕是多好的情人節啊!我們可要清醒,人家的節日背後跟著一大堆的文化啊!這個現象說明了我們一直還沒有走出文化上的弱勢心態,在無形當中還烘托了自己的這種弱勢氛圍。這樣下去是不行的,我們一定要自強不息。

問:最近,一些學者圍繞蔣慶選編的一套儒家經典誦本展開了爭論,這在網絡上討論得也很熱烈。您對兒童讀經的態度?

龐:我是讀經長大的。按理說我這個年齡是沒有機會讀經的,但在我11歲的時候,日本人打到我的家鄉,辦了“新民小學”,要我們這些“亡國奴”去讀。當時,我們的民族主義情緒高漲,堅決不去上鬼子的洋學堂。但是,小孩總要念書啊!於是就出現了很多的私塾。就這樣,我到我爺爺的一個好朋友辦的私塾去讀書。先是三字經、千字文,然後是四書五經――五經我隻學了《詩經》,就結束了。此外還讀了神童詩、千家詩之類。按我個人的經驗,小時候讀經,對於進一步了解中國文化,對於長大後待人接物、為人處世、立身行道,有很大的好處。假如你小時候打的是別的底子,比如什麽“太陽出來了,快快上學校”、“大狗叫、小狗跳”,有什麽意思啊?當然,就目前的情況而言,我傾向於兒童讀經限於業餘時間,以後再逐漸在教材中增加相關的內容。等時機成熟了,有了相應的教師以後,可以考慮專設為考試課程。其實,有些人從西方文化出發來反對我們讀經,他們難道不知道西方人也讀經啊!比如對古希臘的一些經典,他們就是在課堂裏麵解決的。我們的一些自由主義者是很奇怪的,他們對一些事實視而不見。舉個最簡單的例子,我們中國現在老老實實地用國際公製,什麽“公斤”、“公分”、“公升”、“公裏”――可能隻有中國人和法國人這樣――英美他們才不管你這些,還是用他的英鎊、英寸、英裏、加侖,他們怎麽就那麽理直氣壯啊?所以啊,至少在這方麵,現在需要和國際接軌的不是我們中國,而是英國、美國這些國家。

問:現在有兩個比較大的文化項目,一個是修《清史》,一個是編《儒藏》,都引發了一些爭議。您怎麽看?

龐:後朝編前朝的史,我們中國有這個傳統。有人說現在編《清史》時機不成熟,要等一等,我認為不能再等了。現在一些人還在,有些事情還搞得清楚。等這些人不在了,就很難說了。清朝結束已經快100年了,不能等了。至於有些人從編纂《儒藏》想到“尊孔讀經”、“複古”,事實根本就不是這樣的。《儒藏》就是古籍整理,沒有那麽多的內涵,也達不到那個效果。

問:中國傳統文化如何應對全球化?

龐:全球化這個東西要分析。現在有人說全球化是“雙刃劍”、有兩麵性等等;有人認為這是曆史趨勢、大勢所趨。我認為,全球化在經濟、科學技術上正麵因素是主要的,在文化上負麵因素是主要的。我們的對策就是在經濟上和科學技術上去接受,在文化上一定要清醒,要注意保持、建設我們的“軟實力”。我們千萬不要認為美國的那些東西就是全球的,那其實是美國文化。你如果誤認為那是全球化,去頂禮膜拜,有一天你會發現自己找不著自己了。對全球化,我們在文化上一定要抵製,一定要保住守住我們的民族文化。我們要樹立文化上的強勢心理――我承認,在經濟、科技上我們是比你差,但我們在文化上並不比你差。

問:但是,有人認為中國之所以沒有發展出現代科技來,就是因為我們的傳統文化與科學技術是相抵觸的。

龐:我曾經寫過一篇討論李約瑟難題的文章,叫《春蘭秋菊各自妍》。現在說的“科學”,其實指的是“西方科學”。我有一個法國朋友,是搞數學的,他說我可以從一個人對數學的演算中看出他的性格。中國是有我們中國的“科學”的。魯迅先生說,中國發明了火藥去做爆竹驅神弄鬼,西方卻用來做炮彈。那驅神弄鬼好呢還是做炮彈好?我看魯迅先生這句話可以討論。我們把科學技術拿著去毀滅人類好呢?還是用來慶祝節日好呢?這是個問題啊。之所以會這樣,就是因為我們處在一個弱勢的心態裏麵,唯別人的馬首是瞻,以別人的是非為是非――人家的科學技術就是好!原子彈厲害吧?將來還不知道怎麽說原子彈呢。我認為科學也有中國科學與西方科學之分。中國科學因為有很多的人文因素,它不會去盲目擴張。

問:現在有人認為人類發展處於困境,這主要是西方文化造成的,需要東方文化尤其是中國文化來解救。當然,也有人對西方文化很樂觀,認為會解決人類麵臨的任何問題的。你怎麽看?您對人類發展前景是悲觀的還是樂觀的?

龐:我主張要一分為三看。純西方的不行,純東方的也不行,要中西結合、兩全其美。當然,照現在的狀況來看,它是不會主動來和我們結合的,但它碰了壁以後,會來找我們的。就人類前景而言,如果按照目前這個“全球化”發展趨勢,我是悲觀的,因為很多事情是沒有必要的。就拿我的這個電腦來說,用了兩年就報廢。是物理上的報廢嗎?不是,其實就是精神上的報廢。人的各種欲望被製造出來了。是被誰製造出來的呢?是資本主義法則製造出來的。比爾•蓋茨不會把他的那些東西全部一下子拿出來的,而是今天拿一點,明天拿一點,這就是市場經濟。完全沒有必要這麽快的更新,是極大的浪費,用中國話說就叫“暴殄天物”。現在西方大國一邊在浪費,一邊又以鄰為壑,把垃圾廢料送到別人的門口,自己在自己家享受果實。美國為什麽不開采自己的石油而從中東進口?日本為什麽不砍伐自己的森林而從中國進口木材?

問:說起日本,現在中日關係也是爭議焦點,有人提出對日“新思維”,認為中日關係的責任不僅僅在日本一方,認為我們日益興起的民族主義情緒很有危害性。您怎麽看?

龐:責任當然在日本一方,我們對他們早就寬容了――戰爭賠款一分錢沒要啊!甲午戰爭我們賠償了多少錢啊!反過來看,德國是什麽態度?問題就出來嘛。有人說這是東方精神和西方精神的區別,根本不是這麽回事,它哪兒有東方精神?它那是日本精神、島國心態。其實,我們對他們要求已經夠低的了,美國人駐兵我們都沒有說,我們隻說你不要參拜靖國神社、不要改教科書,因為這會傷害我們民族感情。我們的要求就這點,還不夠寬恕嗎?至於民族主義,我不知道為什麽它成了個負麵詞?孫中山先生就講民族主義啊!美國人口口聲聲美國利益至上,就不是有害的民族主義?我們中國一講中國利益,就是有害的民族主義?

問:有很多人認為中國現在之所以有很多問題不能解決,還是因為遺留的傳統文化在作怪;有些人認為中國現在之所以遇到這麽多問題,就是因為我們沒有繼承傳統文化。雖然兩者觀點對立,但其共同的判斷都認為中國傳統文化在今天已經崩潰了。您對此怎麽看?

龐:中國傳統文化是否崩潰,這要放在一個大的曆史中去看。短短的一百年,在中國曆史上並不算長,也證明不了什麽。隋唐時期的佛教多興盛啊,後來還是被宋明理學給壓下去了。現在我們的政治製度、價值觀念、思維方式是受西方的影響很大,但我們在基本的生活層麵的一些東西,在待人接物上還是中國的。其實,不僅僅在小事上,在大事上我們中國的價值觀就消失地無影無蹤了,那可未必。就以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為例,很多國家都認為中國會宣布人民幣貶值,然後稀裏嘩啦把他們全拖垮。但是,我們卻反其道而行之。本來很多國家認為中國是亞洲的威脅,從這事以後,都認為中國是亞洲經濟發展的契機。這就是典型的中國傳統,孟子就堅決反對以鄰為壑。我們看一個文化傳統,要看主要的,講裙帶關係是中國傳統呢,還是講求誠信是中國傳統?當然是誠信。這就是我們的“軟實力”。這個“軟實力”不僅僅隻是儒家文化,而是整個中國文化,我們要好好繼承和發展。張岱年先生提出“綜合創新”,林毓生先生提出“轉化創造”,李澤厚先生說要“創造轉化”,張立文先生說要“和合轉生”等等,其實,對中國文化主要是“承”。沒有“承繼”,你“轉化”誰啊?你在什麽基礎上“創造”啊?光超越而不繼承,那是廢話。

問:您認為自己是儒家、自由主義者還是馬克思主義者?

龐:都夠不上。我是中國文化的保守主義者。

原載於《博覽群書》2004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