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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義虎作者簡介:齊義(yi) 虎,男,字宜之,居號四毋齋,西元一九七八年生於(yu) 天津。先後任教於(yu) 西南科技大學政治學院、樂(le) 山師範學院。主要研究中國古代政治思想史和儒家憲政問題,著有《經世三論》。 |
齊義(yi) 虎:“明清回儒思想範式”對當下民族文化融通的啟迪意義(yi)
受訪人:齊義(yi) 虎
采訪人:馬文軍(jun)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一月初九日己巳
耶穌2015年12月19日
編者按:
我們(men) 近期邀請了三位“大陸新儒家”學者,對他們(men) 分別進行訪談。
今天,我們(men) 刊布西南科技大學齊義(yi) 虎老師的的專(zhuan) 題采訪,齊義(yi) 虎老師對近代西方政治思想理論非常了解,對中國古代傳(chuan) 統思想有極其深刻的研究,可謂是學貫中西、知識淵博,看待問題比較深刻。其代表作為(wei) 《“兩(liang) 朝論”視野下的台灣問題》等。本次訪談齊老師的回複可謂犀利尖銳,又不乏和風細雨的訴說,從(cong) 理性話題的嚴(yan) 肅探討到軟話題個(ge) 性的演繹,都更具有當代新儒家的冷靜且縝密風範。齊義(yi) 虎老師認為(wei) ,中國曆史上這次回儒文明對話,可以說是回回民族為(wei) 了自身的生存與(yu) 發展,自覺進行文化融通,成功地將伊斯蘭(lan) 教義(yi) 與(yu) 本土民族性相融合的典型範例。曆史上的這次回回民族的文化自覺,不僅(jin) 具有重大的曆史意義(yi) ,而且在全球化今天也極具啟迪意義(yi) 。
齊義(yi) 虎,西曆1978年生於(yu) 天津,中國當代新儒家學者,1997至2004年在複旦大學國際關(guan) 係與(yu) 公共事務學院讀書(shu) ,獲政治學碩士學位。2004至2005年在天津商學院任教,2005至2007年在北京遊學,2007年至今為(wei) 西南科技大學政治學院講師。主要研究中國政治思想史,比較政治製度。
問:最近十年國內(nei) 儒學展現了波瀾壯闊的氣象,從(cong) 書(shu) 院、祭孔等活動來看,儒學確實發展得很恢弘、很蓬勃。但與(yu) 此同時,媒體(ti) 對儒學的報道立場、以及知識分子對這樣一些與(yu) 儒家相關(guan) 新聞的評論,有時候又是持批判立場的。您是怎樣看待這樣一個(ge) 現象,儒學真的迎來黃金發展期了嗎?
齊義(yi) 虎:黃金期還言之尚早,套用現在的一句流行語,我覺得是機遇與(yu) 挑戰並存吧。所謂機遇,就是說中國在現代化的道路上已經狂奔了一百多年,該經曆的都經曆過了,對現代化不再那麽(me) 霧裏看花,充滿浪漫主義(yi) 的想象,而是有了更切實的感受。隨著現代化的深入,暴露出來的問題與(yu) 取得的成就大體(ti) 是成正比例的,片麵追求現代化的弊病越來越凸顯。中國要實現文明複興(xing) ,就要超越以西方模式為(wei) 代表的現代文明,在推進現代化的同時克服掉現代化的毛病,從(cong) 而“通古今之變”,在傳(chuan) 統與(yu) 現代之間達成和解互補。
換言之,看不到片麵現代化的缺陷便無法理解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的曆史意義(yi) 。但由於(yu) 中國的現代化最初是以反傳(chuan) 統的麵目展開的,所以一時半會(hui) 兒(er) 還難以克服舊的思維模式。比如你提到的媒體(ti) 和一些現代知識分子,他們(men) 本身便是現代化的產(chan) 物,在知識結構和思維模式上具有強烈的西化特征。在他們(men) 那裏,古今是兩(liang) 極對立的,曆史是線性進化的。這樣一種認知模式便看不到現代化的病灶,更看不到傳(chuan) 統的可貴之處。可以說,媒體(ti) 與(yu) 知識界的西化氛圍是今天儒學複興(xing) 的最大阻礙。要扭轉這一風氣,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問:今年十一月,端莊書(shu) 院在北京成立,我們(men) 以回儒精神為(wei) 根基,謀求以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為(wei) 本位,以期回儒思想在現代乃至未來中國能有一個(ge) 大的發展,您怎麽(me) 看這個(ge) 現象?
齊義(yi) 虎:我很讚賞你們(men) 的努力。對比世界其他地區的宗教極端化的趨勢,你們(men) 的本土化伊斯蘭(lan) 教顯得更加難能可貴。真理是唯一的,但展現真理的形式卻是多樣的。曆史上曾有過佛教中國化的成功案例,今天的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追求的也是有中國特色的社會(hui) 主義(yi) ,其實也就是社會(hui) 主義(yi) 的中國化。可以說,任何一種外來的思想或信仰,一旦傳(chuan) 入中國,進入中國人的生活,在形式上都不得不做出適應性的調整。佛教、伊斯蘭(lan) 教如此,社會(hui) 主義(yi) 、現代化同樣如此。這不是對原有主義(yi) 或教義(yi) 的改變,恰是其在具體(ti) 時空的落實與(yu) 展開。
原教旨主義(yi) 的拒不變通隻能引起文化衝(chong) 突,積極融合的中國化才能真正落地生根。外來思想或信仰的中國化,既是對中國的豐(feng) 富,也是對其原有思想或信仰的豐(feng) 富。即便對於(yu) 儒學這樣的本土文化,雖然不存在中國化的問題,但也會(hui) 有地域化的特色,更有因應不同時代的變通損益。而當儒學傳(chuan) 到朝鮮、日本、越南這些國家,也分別形成了在地化的特色。儒學不是僅(jin) 屬於(yu) 漢族人的信仰,就像伊斯蘭(lan) 教不是僅(jin) 屬於(yu) 阿拉伯人的信仰一樣。儒學可以有中國、日本、朝鮮、越南等不同的地域特色,同樣的道理,中國的穆斯林也可以具有不同於(yu) 阿拉伯人和波斯人的中國特色。當然,對於(yu) 共同的信仰,我們(men) 可以有橫向的借鑒,但更不要忘記縱向上對我們(men) 自己先輩傳(chuan) 統的繼承與(yu) 發揚。
問:您是從(cong) 何時起開始關(guan) 注明清回儒的思想的?您如何評價(jia) 明清回儒的思想史其義(yi) ?
齊義(yi) 虎:我大概是四五年前開始關(guan) 注回儒思想的,可以說是某地的暴力衝(chong) 突事件使我回頭想去了解一下我們(men) 曆史上的伊斯蘭(lan) 教信仰是怎麽(me) 一回事。我希望從(cong) 古人那裏可以找到克服極端化、實現不同信仰和諧共生的路徑和方法。我覺得明清之際的回儒以儒學來詮釋解讀伊斯蘭(lan) 信仰,是繼佛教中國化之後的第二次外來宗教本土化努力,可惜的是這個(ge) 曆史進程沒能繼續下去,隨著儒學在近代被打倒更是失去了可以依靠的文化資源。隨著儒學的複興(xing) ,希望伊斯蘭(lan) 教內(nei) 部的有識之士可以把這個(ge) 傳(chuan) 統接上,完成先賢未竟的事業(ye) 。
問:“認主獨一”是伊斯蘭(lan) 的核心理念,而通常人們(men) 對儒家學說的印象是“敬鬼神而遠之”或者是“子不語怪力亂(luan) 神”。但是回儒集大成者劉智卻說“天方之經大同於(yu) 孔孟之旨”。您是如何看待這種表麵上的對立以及劉智的闡述?
齊義(yi) 虎:“認主獨一”不就是“不語怪力亂(luan) 神”麽(me) ?說它們(men) 相通,當然也沒錯。不同於(yu) 五方帝,中國語境下的昊天上帝也是抽象獨一的,在《易經》和《春秋經》裏謂之元。隻不過在元之下又迭分出陰陽與(yu) 三才,類似於(yu) 老子所說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wan) 物”。作為(wei) 抽象獨一的元是人所不易把握的,但陰陽、三才、五行則有其變化規律可循。以有窺無,以多測一,即用見體(ti) ,由器顯道,這正是儒家的工夫次第之學。
古人說:行遠必自邇,登高必自卑。對獨一真主的認識不在抽象之玄談,而是要從(cong) 切身之道開始做起。《論語》言孝悌乃為(wei) 仁之本,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便是此意。真主是獨一的,但通向真主的道路卻並非隻有一條。與(yu) 過分偏於(yu) 出世的宗教不同,伊斯蘭(lan) 教提倡兩(liang) 世吉慶,儒家更是主張未知生焉知死。如果說伊斯蘭(lan) 教與(yu) 儒學對於(yu) 人的死後世界有不同認知的話,那麽(me) 在生的世界裏,兩(liang) 家則有著非常相似的重疊性。我想這或許正是劉智所說的“天方之經大同於(yu) 孔孟之旨”吧。
問:關(guan) 於(yu) 明清回儒的思想範式,通常的說法是“以儒釋經”“以回補儒”,您站在儒家立場上如何評價(jia) 回儒的思想範式?在今天的狀況下,回儒的思想範式對我們(men) 有何啟發意義(yi) ?
齊義(yi) 虎:中國人對於(yu) 不同的信仰曆來秉持一種相對開放的心態,正所謂一致百慮、殊途同歸,與(yu) 其固守一家之說,不如兼采眾(zhong) 教之長。所以曆史上我們(men) 常常能看到出入佛老的儒家士大夫,或者入世極深的和尚與(yu) 道士。這種兼容並蓄的開放性與(yu) 西方一神教的固執性可以說大異其趣。孔子說:“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狹隘的信徒不惟不能弘道,反而會(hui) 使人對你所信仰的宗教產(chan) 生懷疑。與(yu) 那種過分強調不同信仰之間的異質性因素相比,“以儒釋經”、“以回補儒”的調和性無疑是一種更為(wei) 理性、平和的融通方式。這種教義(yi) 上的相互格義(yi) 比那種刀兵相見的宗教戰爭(zheng) 自然是高明了許多。
從(cong) 曆史上來看,中國各宗教之間雖有競爭(zheng) 但卻能和諧共處,從(cong) 未爆發過西方那種血腥的宗教戰爭(zheng) ,正是與(yu) 中國人這種開放的心胸有關(guan) 的。因為(wei) 我們(men) 深深地知道,任何宗教的經典都是用人的語言文字寫(xie) 成的,語言文字都有其有限性,歸根結底皆不過名相之言筌。為(wei) 了名相而起爭(zheng) 執、動刀兵,乃是泥於(yu) 教條、不見大道的法執。明清回儒的思想範式,不光對今天中東(dong) 地區的宗教極端主義(yi) 有預防和化解的作用,對於(yu) 未來基督教的中國化轉型亦有借鑒和示範的意義(yi) 。
問:回儒的思想譜係肇始於(yu) 明朝中後期,而勝於(yu) 清初。在差不多同一時期,天主教耶穌會(hui) 進入中國,代表人物利瑪竇同樣采取“以儒釋耶”“以耶補儒”的方式來會(hui) 通天主宗教和儒家文化。以天主教的經驗作為(wei) 參照,您認為(wei) ,回儒與(yu) 利瑪竇的思想範式是否在形式類似的表麵下存在著什麽(me) 不同?
齊義(yi) 虎:我想最大的不同就是,同樣作為(wei) 詮釋者,以利瑪竇為(wei) 代表的外來天主教士與(yu) 長期沁潤在中華文化中的本土回儒相比,其儒學造詣相對而言要低很多,這無疑大大影響了他們(men) “以儒釋耶”、“以耶補儒”的學術品質。所以從(cong) 結果來看,在義(yi) 理上“以儒釋回”要比“以儒釋耶”要更成功。當然,如果假以時日,天主教或許也可以繼續完善和推進他們(men) 的中國化工作,隻可惜這一進程隨著禮儀(yi) 之爭(zheng) 而中斷了。
這也從(cong) 另一方麵提示我們(men) ,不論伊斯蘭(lan) 教還是天主教、基督教,在其“以儒釋經”的過程中,人的因素很重要,隻有同時具備深厚的儒學功底和宗教知識,才可能高水平地完成這一融通的工作。當儒學沒落的時候,這一外來宗教中國化的進程自然也就停頓了。隨著今日儒學的慢慢複興(xing) ,我們(men) 希望這一進程能重新啟動,使得中國人可以避免極端化和宗教衝(chong) 突的威脅,造福中華大地。
問:我們(men) 知道,“回儒對話”這個(ge) 命題真正被提上國際視野的是港台新儒家代表杜維明先生,當時引起世界矚目。在“文明對話”框架下的伊斯蘭(lan) 教與(yu) 儒家關(guan) 係以及“回儒”群體(ti) 的研究,多少修正了“影響——接受”模式下那種文化流動的單一方向,使得兩(liang) 種文化以平等的身份進入彼此的視野。作為(wei) 大陸新儒家的一員,您是否有對於(yu) 這一路徑有相應的思考,它的前景如何?
齊義(yi) 虎:我覺得在中國一國之內(nei) 的“回儒格義(yi) ”與(yu) 中國之外的“文明對話”還不太一樣,前者是中國人內(nei) 部的義(yi) 理融通,後者則僅(jin) 僅(jin) 是不同族群文明的交流接觸。從(cong) 深度上來說,前者遠遠高於(yu) 後者。“回儒格義(yi) ”之所以能取得那麽(me) 大的成就,主要是因為(wei) 有一批兼跨伊斯蘭(lan) 教與(yu) 儒學的卓越學者,他們(men) 以一心冶二教,用自己的生命來打通回儒。相比之下,所謂的文明對話不過是自說自話,因為(wei) 諳習(xi) 伊斯蘭(lan) 教的學者也許根本不懂儒學,而熟悉儒學的學者同樣不懂伊斯蘭(lan) 教,這也就使得深入的相互格義(yi) 成為(wei) 不可能,最終大家隻能停留在表麵的交流上。
今後國際間的文明對話若要有深入的推進,還是要靠我們(men) 自己先培養(yang) 出一群兼通回-儒的大學者,這樣他們(men) 到國際上去講話發言才會(hui) 有深度。不過在此之前,我們(men) 更需要先培養(yang) 出一群儒家的經學大師。說實話,自從(cong) 1905年廢除科舉(ju) 之後,經過一百多年的體(ti) 製摧殘,完整的儒學人才群體(ti) 還沒有恢複起來,這或許還需要一二十年的教育積累才行。
問:明清回儒思想的著終極目的是彰顯伊斯蘭(lan) 傳(chuan) 統的優(you) 越性,但對開創中伊傳(chuan) 統之對話,促進伊斯蘭(lan) 教在中國之本土化,影響深钜,值得深入探討。請問明清回儒所嚐試建構的中伊傳(chuan) 統之對話,對當代東(dong) 西文明的對話(或衝(chong) 突)具有何種時代意義(yi) ?
齊義(yi) 虎:我想最大的意義(yi) 就是告訴世人,極端主義(yi) 並不是伊斯蘭(lan) 教的正道,伊斯蘭(lan) 教有開放包容的一麵,至少中國的穆斯林可以做到這一點。所謂橘生淮南則為(wei) 橘,生於(yu) 淮北則為(wei) 枳。極端性或許來自於(yu) 地域、氣候、個(ge) 人氣質等其他因素,而未必是宗教本身。隻要放棄唯我獨尊,以開放和學習(xi) 的心態彼此借鑒,就可以避免原教旨主義(yi) 的極端化和頑固化。
我們(men) 應該以人為(wei) 本而不是以教派門戶為(wei) 本,允許個(ge) 人層麵的信仰重疊。宗教的目的是安頓人,而不是分裂人。當然,中國信仰伊斯蘭(lan) 教的不止一個(ge) 民族,能否把回儒的曆史經驗與(yu) 其他兄弟民族分享,這或許是我們(men) 可以去承擔的比東(dong) 西文明對話更切近的任務。
責任編輯:梁金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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