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性的百家爭(zheng) 鳴 馮(feng) 契先生對後學的期望
作者:趙修義(yi)
來源:鳳凰網綜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九月廿四日乙酉
耶穌2015年11月5日
馮(feng) 契(1915-1995),哲學家、哲學史家。代表作有“智慧說三篇”(《認識世界和認識自己》《邏輯思維的辯證法》《人的自由和真善美》)和“哲學史兩(liang) 種”(《中國古代哲學的邏輯發展》《中國近代哲學的革命進程》),著作結集為(wei) 《馮(feng) 契文集》(10卷本,1996;11卷本,2015)。
馮(feng) 契先生百年誕辰之際,不禁想起了他晚年給友人的信中提到的兩(liang) 個(ge) “猜想”。這裏所謂的“猜想”,一方麵是對未來學術走向的一種預測,另一方麵則是對後來者的一種期望。之所以要做出猜想,是因為(wei) 在先生看來,“著作,是為(wei) ‘敘往事,思來者’以‘通其道’,所以必須對民族的過去、現在和未來有一係統的看法。”既然“作品,是贈給‘來者’的”,“我們(men) 要為(wei) 下一代的人寫(xie) 作”,那麽(me) ,下一代人將會(hui) 麵臨(lin) 什麽(me) 樣的處境,擔負怎麽(me) 樣的使命,總會(hui) 回旋於(yu) 腦際。思考的結果也就是自然而然地披露在文字中。
猜想之一,“我們(men) 正麵臨(lin) 著世界性的百家爭(zheng) 鳴”。這一論說,最早見於(yu) 1989年8月出版的《中國近代哲學的革命進程》一書(shu) 的“小結”。他認為(wei) “中西哲學、中西文化在中國這塊土地上已經匯合(當然是剛剛開始)。這不僅(jin) 表現在馬克思主義(yi) 哲學的中國化,而且表現在某些專(zhuan) 業(ye) 哲學家嚐試建立中西結合的哲學體(ti) 係”。至於(yu) 下一步要做的工作,“小結”強調的是,要在全麵係統了解西方文化和東(dong) 方文化的基礎上做深入的比較研究的工作。先生身體(ti) 力行還組建了“中西文化和哲學比較研究會(hui) ”,借此推進比較哲學的研究。到了1993年先生為(wei) 我和童世駿合著的《馬克思恩格斯同時代的西方哲學》一書(shu) 所寫(xie) 的序言,在結尾處重申這一判斷。同時,進一步提出了“中國哲學走向世界”,“中國哲學如何成為(wei) 世界哲學的重要組成部分”的問題。他寫(xie) 道:“談到當代,便必須麵向世界。從(cong) 經濟上說,世界市場早已形成,中國正在努力與(yu) 世界市場接軌。正是由於(yu) 形成了世界市場,如《共產(chan) 黨(dang) 宣言》所說:‘各民族的精神產(chan) 品成了公共的財產(chan) 。’科學、藝術、文學、哲學都逐漸由民族分享的發展成為(wei) 世界共有的財富”。“當然這要經曆相當長的演變過程”。“一般說來自然科學已經越出了民族界限;而涉及人文領域,則要求各民族既能保持和發揚其民族傳(chuan) 統,又能克服其民族局限性,所以問題比較複雜。中國哲學正在走向世界,當然也遇到這個(ge) 複雜問題。所謂世界哲學,是在東(dong) 西方各民族的哲學互相學習(xi) 、互相影響、經過比較而彼此會(hui) 通的過程中形成的”。“如何使中國哲學能發揚其傳(chuan) 統的民族特色,並會(hui) 通中外而使之成為(wei) 世界哲學的重要組成部分,作出無愧於(yu) 先哲的貢獻,這是……重大問題”。
這段論說,不僅(jin) 提出了一項複雜而艱難的使命,也論及了履行使命所需要的條件,那就是必須“會(hui) 通中外”。“會(hui) 通”是先生總結曆史和自己的治學經驗時反複強調的。他非常讚賞徐光啟的看法:“欲求超勝,必先會(hui) 通。”並將這段話概括為(wei) “會(hui) 通以求超勝”。
“會(hui) 通”是一個(ge) 很高的要求。既要“接著講”中國的哲學傳(chuan) 統(包括近代傳(chuan) 統),不能隻是簡單地回到傳(chuan) 統或者是弘揚傳(chuan) 統;又要與(yu) 西方哲學“比著講”,不能老是說“他人如何說”,不能老是“照著說”,人雲(yun) 亦雲(yun) 或依傍外域的某一門戶,也不能滿足於(yu) 對西方哲學的純客觀的研究。總之,要自由地出入中西哲學,對西方哲學尤其要進得去出得來,而且要有“超勝”的決(jue) 心。
所謂“超勝”,關(guan) 鍵是要建立中西結合的哲學體(ti) 係,而且要力求建立結合得好、且有生命力的,“可以在世界範圍獨樹一幟,成一家之言”的體(ti) 係。先生在年過六旬之後,埋頭著述,打“陣地戰”,耗盡精力創作了“智慧說”。他在實踐唯物主義(yi) 的基礎上,闡明了由無知到知、由知識到智慧的認識過程,寫(xie) 成了《認識世界和認識自己》一書(shu) ,提出了“廣義(yi) 認識論”的理論,並按“化理論為(wei) 方法,化理論為(wei) 德性”的結構原則,寫(xie) 成《邏輯思想的辯證法》和《人的自由和真善美》兩(liang) 書(shu) ,建構起了一個(ge) 比較完整的哲學體(ti) 係。先生所說的“廣義(yi) 認識論”越出了以往的狹義(yi) 認識論的界限,以此為(wei) 基礎論述了方法論和價(jia) 值論、本體(ti) 論等諸多問題。
中央黨(dang) 校許全興(xing) 先生認為(wei) ,“智慧說”是專(zhuan) 業(ye) 哲學家建構的第一個(ge) 中國化馬克思主義(yi) 哲學的邏輯體(ti) 係,是20世紀90年代中國化馬克思主義(yi) 哲學的新形態,同時也是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現代化的重大進展。精通外國哲學的尹大貽教授曾著文說,“智慧說是世紀之交的哲學的第一個(ge) 體(ti) 係,它是西方與(yu) 中國知識與(yu) 智慧學說的總結”,並對20世紀西方出現的各式各樣的“哲學終結論”提出的問題做出了回應。正因為(wei) 如此,二十年來,“智慧說”在國際上產(chan) 生的影響越來越大,對其學說感興(xing) 趣的學者也越來越多,已經成為(wei) “中國文化走出去”的重要的組成部分。如今先生的弟子們(men) 大步走出國門,與(yu) 世界一流的哲學家直接對話,並介紹先生的學說。僅(jin) 此一例就可以說明,先生的夙願——中國哲學家參與(yu) 世界性百家爭(zheng) 鳴,正在逐步實現。
馮(feng) 先生的另一個(ge) 猜想是,“下一代人將是富於(yu) 批判精神的”。先生以其穿透曆史的洞察力,對未來的走向做了這樣一個(ge) 預判:“1949年以來,我們(men) 經曆了一個(ge) 以階級鬥爭(zheng) 為(wei) 綱的變相的經學時代,然後大概可以說是一個(ge) 實用主義(yi) 盛行的時代。到世紀之交,時代意識的特點將是什麽(me) 呢?大概還不能期望過高,能夠像王充那樣‘疾虛妄’,從(cong) 多方麵來作深入的自我批判,那就很好了,那就說明我們(men) 的民族是很有希望的。”先生認為(wei) ,隻有經過係統的反思的時代,才有可能“真正達到‘會(hui) 通以求超勝’的時代”。
“反思”何以成為(wei) “會(hui) 通以求超勝”的前提呢?這是他長年致力於(yu) 總結近代以來中國哲學和文化演進過程的心得,又是他觀察現實生活得到的體(ti) 悟。近代以來的中國曆史極其曲折,已經獲得的積極成果,曾遭到肆意踐踏。天命論、獨斷論與(yu) 虛無主義(yi) 的互相補充,以及以“無特操”為(wei) 特征的習(xi) 慣勢力或國民心理,在革命進程中受到巨大的衝(chong) 擊,但是又非常頑固,不時會(hui) 沉渣泛起。無論在古今關(guan) 係還是中西關(guan) 係上,常常是幾度反複。曾經總結的理論思維的教訓也會(hui) 因為(wei) 患上“健忘症”而被置之不顧。先生在一封書(shu) 信中曾經援引當時的一個(ge) 流行語把這種多次反複稱為(wei) “怪圈”,並提出“思想家、作家要引導人走出這種怪圈”。係統的反思總結,在先生看來就是走出怪圈的必由之路。對此先生是樂(le) 觀的。
這一點從(cong) 他最初提出這一猜想的背景即可看出。1992年底,先生在寫(xie) 給友人的信中,袒露了對於(yu) 拜金主義(yi) 以及由此帶來的異化力量的躍升——“當前全民經商熱,文化學術大滑坡”——的憂慮之後,緊接著就寫(xie) 下了這樣的一段話:“我有一點猜想,在世紀之交,中國可能進入‘自我批判的時代’。那時,可能從(cong) 各個(ge) 方麵對20世紀進行反思,作批判的總結”。“我以為(wei) ,現在應該為(wei) 迎接這個(ge) 批判的時代的到來作準備”。“真正有生命力的著作,將是對20世紀作批判總結的著作”。
在先生看來,唯有這樣的真正有生命力的著作,才能立足中國,會(hui) 通中西,才能在世界性的百家爭(zheng) 鳴中實現超勝,成為(wei) 世界哲學的重要組成部分。
先生是理想主義(yi) 者,也是一個(ge) 樂(le) 觀主義(yi) 者。他在《近代中國哲學的革命進程》的結尾處寫(xie) 道:在中國這樣一個(ge) 曆史悠久的大國,實現現代化和實現社會(hui) 主義(yi) 和人道主義(yi) 統一的理想,是具有世界意義(yi) 的大事。中西哲學和文化在中國的會(hui) 通也是一件具有世界意義(yi) 的大事。馬克思主義(yi) 的哲學將會(hui) 在世界性的百家爭(zheng) 鳴中發展自己,但是要以平等的自由討論的態度,而不能以“定於(yu) 一尊”的態度,來對待各家(不論是馬克思主義(yi) 的學派還是非馬克思主義(yi) 的學派)。隻要按照“同歸而殊途,百慮而一致”的認識規律,必定會(hui) 促進馬克思主義(yi) 哲學的發展。“這是馬克思主義(yi) 者應有的自信”。
二十年前,先生遽然離世。生前留下來的最後一封學術書(shu) 信,念茲(zi) 在茲(zi) 的還是對後學的期望:“我幾次講到世紀之交中國可能進入自我批判和與(yu) ‘反思’階段(王元化大概也是這個(ge) 用法),這是期望。係統地從(cong) 各個(ge) 方麵來進行‘反思’,是下一代的事情。我們(men) 若能開個(ge) 頭,那就盡了曆史的責任了。”
二十年過去了,作為(wei) 後學,我們(men) 做得怎麽(me) 樣?隨著國力的大幅提升,走向世界已經是不爭(zheng) 的事實。學界的對外交往,已經成了家常便飯;在互聯網發達的今天,世界性的百家爭(zheng) 鳴,已經進入了許多人的生活世界。然而,對這樣的百家爭(zheng) 鳴,我們(men) 準備好了嗎?中西會(hui) 通的學養(yang) ,備足了嗎?批判的反思,我們(men) 學會(hui) 了嗎?中國百年的曆史,我們(men) 花力氣去了解和總結了嗎?在自由的平等的討論中發展學術,我們(men) 習(xi) 慣了嗎?“會(hui) 通以求超越”的誌向確立了嗎?這些都是需要認真想一想的問題,否則我們(men) 怎麽(me) 能有成效地參與(yu) 世界性的百家爭(zheng) 鳴,為(wei) 中國哲學和文化成為(wei) 世界哲學和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作出一代人應有的貢獻呢?
在先生百年誕辰之際,大家來討論一下,我們(men) 如何去做好各種準備,直麵“世界性的百家爭(zheng) 鳴”的時代,更好地使中國哲學、中國學術走向世界,也許就是對先生最好的紀念。
文中引文出自《馮(feng) 契文集》(來源:社會(hui) 科學報)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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