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千帆】儒家文明何以複興

欄目:儒教(儒家)與憲政
發布時間:2015-11-03 14:1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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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文明何以複興(xing)

作者:張千帆

來源:弘道書(shu) 院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九月廿二日癸未

              耶穌2015年11月3日

 


秋風在儒家以及儒家憲政方麵發表了大量論述,產(chan) 生社會(hui) 影響很大,當然也產(chan) 生了很大的爭(zheng) 議。其實在中國,很多時候,影響就是從(cong) 爭(zheng) 議中來的。無論觀點有何異同,我對幾乎所有學派都是很支持的,對他也是一樣。我同意他的基本理論,就是憲政不是一個(ge) 空中樓閣,憲政是需要有道德和文化的基礎。一旦沒有這個(ge) 基礎以後,憲政就變成了沙灘上的樓房,是維持不下去的。

 

當然,我跟他也有一些分歧。我想今天我們(men) 不是來探討個(ge) 人之間誰對誰錯,而是我們(men) 怎麽(me) 樣讓關(guan) 於(yu) 儒家憲政的爭(zheng) 論更有意義(yi) 。這個(ge) 話題必然會(hui) 產(chan) 生很多的觀點和爭(zheng) 議,怎麽(me) 樣讓這些爭(zheng) 議變得更有建設性?用官方的話說叫“正能量”大一點、“負能量”小一點。我看大量的爭(zheng) 論打來打去,內(nei) 耗很多,沒有太多的實際意義(yi) 。其中有些概念澄清以後,有些爭(zheng) 論也就不存在了。


關(guan) 於(yu) 儒家和憲政之間關(guan) 係的爭(zheng) 論,我想我們(men) 首先要建立幾條基於(yu) 常識、眾(zhong) 人都能接受的原則,既然都是從(cong) 常識當中推演出來,我相信它們(men) 都有不可抗拒的誘惑力。

 

首先,“儒家”是什麽(me) ?至少今天來講,“儒家”不是一個(ge) 單數,而是一個(ge) 複數。當然,傳(chuan) 統上儒家也不止一個(ge) 學派,至少有孟荀兩(liang) 大學派。今天儒家內(nei) 部的派別就更多了,有秋風這樣比較保守的儒家,也有比較自由化的儒家;有比較左的儒家、國家主義(yi) 儒家,也有女性主義(yi) 儒家等等各種各樣的儒家學派。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看,秋風和袁偉(wei) 時老師很多爭(zheng) 論,現在馬上就遇到一個(ge) 問題,你是針對哪個(ge) 儒家來說的?當然,不能亂(luan) 用儒家這塊牌子,不能把基督教的東(dong) 西變成儒家;“儒家”各派也許有些共性,但畢竟也有顯著的不同之處。你不能認為(wei) 秋風的儒家理論比較有名,就把秋風和“儒家”劃等號,這是不對的。


我自認為(wei) 我算三分之二個(ge) 儒家,秋風也許比我多一些。但我認為(wei) 秋風對儒家的有些理解就不是很地道。他剛才批判法大舒國瀅老師的要好好做一個(ge) 小學生的提法,國瀅不在,所以我要挺他兩(liang) 句。虛心學習(xi) 他人的長處,這就是儒家的核心精神。儒家是一門“為(wei) 己之學”,謙虛好學可以是儒家的“胎記”。當然,儒家也有另外一麵,就是比較講麵子,甚至好大喜功。孔子認為(wei) 裏表兩(liang) 麵都重要,需要並重。文勝質、質勝人都不是很好,最好是文質彬彬,同時注重你的內(nei) 心和外表,那你才是一個(ge) 真正的君子。但是,如果你必須要兩(liang) 者選其一,孔子是會(hui) 選裏子,而不會(hui) 選麵子。

 

總體(ti) 上,儒家偏重於(yu) 內(nei) 心的修養(yang) ,這種偏好是很明顯的。如果咱們(men) 之間有分歧,那你肯定有自己的優(you) 點。當然,你也會(hui) 有缺點,但那個(ge) 我不關(guan) 心,至少不如對我自己的缺點那樣關(guan) 心。你批評我的缺點,可能對也可能不對;即便批評得不對,一個(ge) 真正的儒家是不會(hui) 動氣的,因為(wei) 我還是我。如果你批評得對,那我趕快改,因為(wei) 那樣我才會(hui) 變得更好更強。如果你有優(you) 點,我一定會(hui) 像一個(ge) 小學生一樣好好學。在政治體(ti) 製方麵,中國連一個(ge) 小學生的水平都沒達到,還在幼稚園的層麵,我們(men) 有什麽(me) 資格說我們(men) 不好好做一個(ge) 小學生,現在就要去發明創造,我們(men) 自信的根源在哪裏呢?


所以,我是比較認同好好做一個(ge) 小學生的態度。我昨天還在跟本科生講,一百五十年來,中國憲政失敗在哪裏?為(wei) 什麽(me) 日本維新成功了,而中國失敗了?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中國不願意像日本那樣做一個(ge) 好學生,連抄都不願意老老實實抄。學習(xi) 第一步就是抄,我們(men) 知道在互聯網技術去偷別人的,電腦、硬件、高科技,火箭科學、衛星可以去照搬別人的,而不是發明自己的呃牛頓定律和相對論,為(wei) 什麽(me) 製度方麵不能照搬一些東(dong) 西?更何況沒有哪個(ge) 國家的製度是純粹照搬的,我們(men) 即便把美國憲法拿到中國來,原原本本拿來抄怕什麽(me) 呢?拿到中國來實施,肯定會(hui) 有“中國特色”。

 

什麽(me) 法律的“本土化”這套東(dong) 西法學界討論來討論去,根本就是個(ge) 偽(wei) 問題。關(guan) 鍵是,我們(men) 中國為(wei) 什麽(me) 百年跟日本差距這麽(me) 大?這其中當然有很多原因,但態度絕對是一個(ge) 很關(guan) 鍵的原因。真儒家就是要虛心學習(xi) 別人的長處。這麽(me) 做與(yu) 其說是一種美德,不如說是理性自私。百多年來我們(men) 夜郎自大、拒絕學習(xi) ,最後吃虧(kui) 的是誰呢?不就是我們(men) 自己嗎?所以,我認為(wei) 秋風的態度不是真儒家的態度。很抱歉,這個(ge) 批評很嚴(yan) 厲。反正你也不能壟斷“儒家”名號、我也不能壟斷“儒家”名號,我說你是“假儒家”,你也可以反過來說我是“假儒家”,反正這個(ge) 名號不重要。即便咱們(men) 大家都是儒家,在這個(ge) 大的標簽之下也還是可以求同存異的。


在儒家內(nei) 部要求同存異,跟儒家之外的學派也要尋找一個(ge) 和諧並存的共同點。就是我們(men) 之間這種爭(zheng) 論要有度,不要走得太過。當然,儒家是一種教義(yi) ,其實教義(yi) 都認為(wei) 自己惟一正確;言下之意,別人就是歪理邪說。我們(men) 自己可以這麽(me) 想,但不能這麽(me) 說,因為(wei) 我們(men) 沒有資格宣布自己正確、別人錯誤。所以跟別人對話的時候要內(nei) 斂一點。

 

如果我們(men) 走得太過,那別人也會(hui) 走過頭。雙方打來打去,其實都在不屬於(yu) 自己的疆域裏麵打架。我覺得這些都是不義(yi) 之戰,不會(hui) 產(chan) 生任何有益的思想學說。哪怕我們(men) 隻是出於(yu) 自我保護,雙方都給別人也給自己留點麵子的角度考慮,我們(men) 也要有點寬容的精神。

 

憲法原則就在這兒(er) 出來了,那就是我們(men) 的思想、言論和信仰的基本自由。我們(men) 大家都得認同這個(ge) ,不要像古代的儒家那樣,一旦別人有跟我們(men) 不一致的意見,就說別人是異端邪說,甚至要用國家機器壓製言論。我們(men) 可能有這個(ge) 衝(chong) 動,但儒家是有修養(yang) 的人,一定要克製這種衝(chong) 動,對外要表現出一種風度。從(cong) 小的方麵講,寬容的直接效果是能夠讓我們(men) 的爭(zheng) 論變得更加有建設性。

 

事實上,這一點對於(yu) 儒家自身的發展和生命力是至關(guan) 重要的。秋風剛才說,極權主義(yi) 是引進西方文化的結果,我也不同意這個(ge) 說法。當然,馬克思也是西方學說,但是我不認為(wei) 中國有人引進馬克思主義(yi) 就成了極權主義(yi) 。這個(ge) 問題比較複雜,我就不多說了,有很多因素在發揮作用,譬如日本侵華造成政權易手。但是,中國之所以徹底的馬克思主義(yi) 化,和儒家自己長期養(yang) 尊處優(you) 、壓製其他的學派、變成“八旗子弟”也有直接關(guan) 係。儒家文化長期沒有實質性進化,保留了所有的陳舊糟粕,以至於(yu) 到了五四運動的時候被國人當做眾(zhong) 矢之的,以至在辛亥革命失去了政權庇護以後就無力自我維持下去。

 

我這兒(er) 引用的是密爾(JohnStuartMill)的《論自由》,哪怕我們(men) 大家都是儒家,我們(men) 認為(wei) 儒家就是宇宙唯一真理,其他跟它不一致的學說都是錯誤的,都應該被國家壓製,但是等一等,即便為(wei) 了儒家自身的利益也不要這樣做,因為(wei) 沒有謬誤的挑戰,真理也會(hui) 死亡。五四運動以後的儒家就是今天的馬克思主義(yi) ,長期被奉為(wei) 正統,徹底喪(sang) 失了戰鬥力。你要讓儒家教義(yi) 本身帶有戰鬥力,對內(nei) 就不要把自己硬綁在一起——我就是一個(ge) “儒家”,其他跟我不一致的就逐出家門——千萬(wan) 不要走到這個(ge) 立場,因為(wei) 它對自身的生命力是極其有害的。相反,對內(nei) 對外都一定要堅持言論自由,讓別人自由挑戰自己的立場,如果這個(ge) 時候你還不倒就說明你的學說有生命力。這是第一點。


第二點,憲政是什麽(me) ?我在《為(wei) 了人的尊嚴(yan) 》當中也講了不少儒家憲政。我原來的一個(ge) 學生跟我提意見,當時對我很有啟發。她大意是說:你為(wei) 什麽(me) 不能把屬於(yu) 儒家的還給儒家,把屬於(yu) 憲政的還給憲政,不要把兩(liang) 者攪和在一起?我對儒家的看法是“一分為(wei) 二”,道德倫(lun) 理有很多精華,政治體(ti) 製基本上都是糟粕,也就是說需要一刀兩(liang) 斷,然後再長出新的枝葉。但是為(wei) 什麽(me) 還要對後麵這一段(政治體(ti) 製)有所期待?也許儒家應該到此為(wei) 止,和基督教一樣把屬於(yu) 宗教的還給宗教、把屬於(yu) 凱撒的還給凱撒。我覺得這個(ge) 想法應該說不錯,盡管從(cong) 我們(men) 儒家自己來看,當然希望還能夠做得更多一點。


要適當界定儒家學說的邊界,我還需要補充一點。我認為(wei) 任何的意識形態(包括儒家思想)隻要我們(men) 真誠信仰,對於(yu) 建構一個(ge) 憲政和法治秩序都是有用的。儒家當然可以提出自己的憲政主張,秋風剛才也講了。你們(men) 不急著提出具體(ti) 的方案,我覺得這是明智的。像蔣慶和貝淡寧就走得太過,把以前的那套東(dong) 西再搬回來,加上一堆高大上的名詞形容詞,是不能幫助我們(men) 解決(jue) 問題的。

 

我們(men) 今天不可能討論具體(ti) 的憲政方案,而隻能探討跟其他的思想流派坐在一起探討憲政的規則。儒家的憲法也好、基督教的憲法也好、無神論的憲法也好,我們(men) 首先要明確立憲的原則是什麽(me) 、辯論的規則是什麽(me) 。我覺得現在這個(ge) 階段基本上隻能走到這一步。當然,每一個(ge) 學派、每一種信仰都會(hui) 有自己的訴求,都會(hui) 認為(wei) 自己是惟一正確的,但是要記住我們(men) 麵對的是和我們(men) 主張對立的人,我們(men) 怎麽(me) 去和他們(men) 對話。


換言之,在意識形態、學說思想方麵,我們(men) 對內(nei) 求的是最小公約數,“儒家”可以設置成無窮多的派派,每一種對儒家的理解都可以獨門獨派。但是在政治這個(ge) 領域,我們(men) 要找的是最大公約數,也就是隻能找到我們(men) 大家都能認同的基本原則,也就是我剛才所說的這幾條自由:言論、思想和信仰自由,其中就包括政教分離。或者說,道德和政治之間畢竟是有分工的,我們(men) 不可能讓儒家的具體(ti) 教義(yi) 來指導憲法每個(ge) 具體(ti) 方麵的規定,而隻能從(cong) 大的思想傾(qing) 向上對它有所指導。既然大家在此都真誠相信儒家及其對憲政的作用,我們(men) 必然會(hui) 對這個(ge) 最大公約數的形成有所貢獻。


最後一點和儒家憲政的實現有一定的關(guan) 係,我認為(wei) 也是對儒家複興(xing) 的最大挑戰。我們(men) 之間有分歧,當然有些分歧沒有辦法,隻能求同存異。但是國家在立法的時候是需要取得一定共識的,即便沒有共識也要做出一個(ge) 決(jue) 定。所以美國大法官霍姆斯認為(wei) ,所有的法律都是一種臨(lin) 時性的協議。按照什麽(me) 程序規則來解決(jue) 分歧、決(jue) 定協議?換言之,由誰來製定立法?我認為(wei) 我們(men) 還要認同一個(ge) 基本原則,那就是多數人說了算。我沒有時間為(wei) 它辯護,應該也不需要辯護,但是這就牽扯到儒家一個(ge) 根深蒂固的東(dong) 西,那就是它的反民主傾(qing) 向以及作為(wei) 反民主基礎的人性二元論。

 

當然,孔孟的原始學說是人性一元論,性本善,但習(xi) 相遠。經過教育之後,長成人之後,原本人性一樣的人就體(ti) 現出不同的差異,有的是君子,有的是小人,人就有君子小人之分。這種學說是我們(men) 缺乏民主與(yu) 法治的根源,因為(wei) 畢竟這個(ge) 社會(hui) “小人”占大多數,讓小人選舉(ju) 能選出什麽(me) 人呢?今天儒家有些流派已經公開表明反民主立場,這是沒有出路的。所以一定要克服這種傾(qing) 向,采用對人性認識的一元論,每個(ge) 人都是君子,也都是小人,我們(men) 大家的認知水平其實差不多,這樣才可能接受多數主義(yi) 規則。


最後還需要考慮一個(ge) 相關(guan) 問題,靠誰把儒家思想發揚光大?這對於(yu) 儒家是一個(ge) 巨大挑戰,因為(wei) 儒家以前實行的是少數人統治。這種統治注定了它的傳(chuan) 播不隻是靠說服和感化,還要依靠國家的暴力,也可能是威懾性的軟暴力。沒有國家在後麵做後台,它很快就衰落了。儒家的反民主立場注定了它的國家主義(yi) 傾(qing) 向和國家依附特征。

 

今天大家認同的基本共識就是和平、理性、文明的辯論規則,任何一方都不得靠國家暴力為(wei) 自己站台。我們(men) 隻能通過和平的非強製的手段去說服別人是否接受儒家教義(yi) 。我感覺儒家未必能適應這種方式。今天的新儒家能否殺出一條血路,靠民間布道而非國家強製來傳(chuan) 播儒家信仰,決(jue) 定著儒家文明能否複興(xing) 的命運。回到我剛才所說的,我希望儒家能夠得到非常廣闊的傳(chuan) 播,成為(wei) 一種真正能夠實質性影響中華文明的學說,但是我希望不要走國家主義(yi) 這條險路甚至可以說是死路。現在領導人似乎又比較鍾情於(yu) 儒家,但我從(cong) 自由主義(yi) 的角度真誠奉勸一句:不要高興(xing) 得太早,因為(wei) 我相信真正有生命力的儒家在民間。國家隻能給你一根拐杖,最後把你走瘸了;就和計劃經濟一樣,國企隻能養(yang) 懶漢,保護爛品牌。隻有走民間基層路線,像當年墨家那樣身體(ti) 力行地傳(chuan) 播儒學精神,儒家學說才有可能得到真正的生命力。


注:作者簡介:張千帆,北京大學法學院教授。



責任編輯:雅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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