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治洪】漢晉之間古文《尚書》流傳情況補證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5-11-02 19:28:09
標簽:
胡治洪

作者簡介:胡治洪,男,西元一九五四年生於(yu) 湖北省武漢市,祖籍江西省奉新縣。現為(wei) 武漢大學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究中心教授、博士生導師,兼任武漢大學國學院教授、武漢大學孔子與(yu) 儒學研究中心研究員。著有《全球語境中的儒家論說:杜維明新儒學思想研究》《大家精要:唐君毅》《儒哲新思》《現代思想衡慮下的啟蒙理念》等。

 

漢晉之間古文《尚書(shu) 》流傳(chuan) 情況補證[①]

作者:胡治洪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九月廿一日壬午

           耶穌2015年11月2日

 


漢晉之間古文《尚書(shu) 》流傳(chuan) 情況補證[①]

 

摘要:嚴(yan) 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的《全漢文》、《全後漢文》、《全三國文》、《全晉文》中存在著引用古文《尚書(shu) 》及其孔安國傳(chuan) 的資料,這些資料表明古文《尚書(shu) 》自西漢末年至西晉晚期一直綿延不絕,流傳(chuan) 於(yu) 世。本文依據《全漢文》、《全後漢文》、《全三國文》、《全晉文》中有關(guan) 古文《尚書(shu) 》的資料,對拙文《〈尚書(shu) 〉真偽(wei) 問題之由來與(yu) 重辨》所梳理的古文《尚書(shu) 》傳(chuan) 承脈絡予以補證,由此更加強有力地證明古文《尚書(shu) 》自孔安國以迄梅賾四百年間續續不斷,從(cong) 而更加強有力地反駁了南宋以降疑《書(shu) 》者們(men) 對於(yu) 古文《尚書(shu) 》傳(chuan) 承脈絡茫昧無稽的指控。

 

關(guan) 鍵詞:古文《尚書(shu) 》;漢晉之間;傳(chuan) 承脈絡

 

在拙文《〈尚書(shu) 〉真偽(wei) 問題之由來與(yu) 重辨》[②]中,筆者梳理了古文《尚書(shu) 》自西漢孔安國以迄東(dong) 晉梅賾的傳(chuan) 承脈絡。綜合史傳(chuan) 的記述,大致情況是:孔安國傳(chuan) 都尉朝和司馬遷,都尉朝傳(chuan) 膠東(dong) 庸生,庸生傳(chuan) 清河胡常少子,胡常傳(chuan) 虢徐敖,徐敖傳(chuan) 王璜和平陵塗惲子真,塗惲傳(chuan) 河南桑欽君長和賈徽,賈徽傳(chuan) 子賈逵,至此已到東(dong) 漢和帝之世。[③]其時傳(chuan) 授古文《尚書(shu) 》者還有孔安國後人孔僖及其少子孔季彥,季彥將這一學脈延續到安帝末。[④]此後書(shu) 傳(chuan) 所載古文《尚書(shu) 》的遞續譜係另由自漢末曆魏入晉的鄭衝(chong) 發端,鄭衝(chong) 傳(chuan) 扶風蘇愉休預,蘇愉傳(chuan) 天水梁柳洪季,梁柳傳(chuan) 城陽臧曹彥始,臧曹傳(chuan) 汝南梅賾仲真。[⑤]從(cong) 賈逵或孔季彥至鄭衝(chong) 亦即東(dong) 漢和安之際以迄獻帝年間百年左右的缺環,則由生活於(yu) 章帝至桓帝間的王符所著《潛夫論》、生活於(yu) 桓帝至獻帝間的應劭所著《風俗通義(yi) 》、生活於(yu) 靈帝至獻帝間的徐幹所著《中論》以及生活於(yu) 漢獻帝至魏高貴鄉(xiang) 公間的王肅所撰奏疏分別引用的古文《尚書(shu) 》經文而得以補綴。[⑥]因此可以說,從(cong) 孔安國至梅賾約四百年間,古文《尚書(shu) 》的流傳(chuan) 脈絡大端犖犖,斑斑可考。近來,筆者翻檢嚴(yan) 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從(cong) 其中《全漢文》、《全後漢文》、《全三國文》、《全晉文》(以下簡稱“兩(liang) 漢三國全晉文”)中又發現孔安國至梅賾之間的諸多引《書(shu) 》材料(以下所舉(ju) 引《書(shu) 》材料均限定在孔安國至梅賾之間),爰作補證於(yu) 下。

 

 

從(cong) 兩(liang) 漢三國全晉文中,筆者勾稽出引用《尚書(shu) 》材料二百五十餘(yu) 條。其實還有一些材料也與(yu) 《尚書(shu) 》相關(guan) ,如東(dong) 漢魯丕《上疏論說經》所謂“明舜禹皋陶之相戒,顯周公箕子之所陳”,[⑦]西晉杜夷《丁潭為(wei) 琅邪王行終喪(sang) 禮議》所謂“古者諒闇,三年不言”雲(yun) 雲(yun) ;[⑧]唯因其行文與(yu) 《尚書(shu) 》的關(guan) 係多含混曲折,故略而不計。在二百五十餘(yu) 條材料中,絕大多數是引用今古文共有的篇章,涉及《虞書(shu) 》之《堯典》、《舜典》、《皋陶謨》、《益稷》,《夏書(shu) 》之《禹貢》、《甘誓》,《商書(shu) 》之《湯誓》、《盤庚》、《高宗肜日》,《周書(shu) 》之《牧誓》、《洪範》、《大誥》、《康誥》、《召誥》、《洛誥》、《無逸》、《君奭》、《多方》、《立政》、《顧命》、《呂刑》、《文侯之命》等篇,而引用古文《尚書(shu) 》獨有篇章者寥寥無幾,這當然反映出漢晉之間今文《尚書(shu) 》相對於(yu) 古文《尚書(shu) 》的強勢地位,不過也有證據表明,其時人士所引今古文共有篇章,並不一定全出於(yu) 今文《尚書(shu) 》,有些恰恰出於(yu) 古文《尚書(shu) 》。

 

證據之一見於(yu) 應劭《漢官儀(yi) 上》:“孝平皇帝元始元年,太後詔曰:太師光今年老有疾。俊乂大臣,惟國之重。《書(shu) 》曰:無遺老成。國之將興(xing) ,尊師重傅。其令太師無朝,十日一賜餐,賜以靈壽杖,黃門令為(wei) 太師於(yu) 省中施坐置幾,太師入省用杖焉。”[⑨]此詔所引《尚書(shu) 》出自《周書(shu) ·召誥》,乃今古文共有篇章,原文為(wei) “今衝(chong) 子嗣,則無遺壽耇”。孔安國傳(chuan) 曰:“言成王少嗣位治政,無遺棄老成人之言,欲其法之。”[⑩]可見製詔者以孔安國解釋經文“壽耇”的“老成”一詞直接代換了經文原詞,因此其引文當出於(yu) 孔安國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另一證據見於(yu) 何晏《明帝諡議》:“案外內(nei) 群僚議,宜曰明。餘(yu) 所執難各不同。《書(shu) 》曰:三人占,則從(cong) 二人之言。傳(chuan) 曰:善鈞從(cong) 眾(zhong) 。今稱明者,可謂眾(zhong) 也。”[11]此文所引《尚書(shu) 》出自《周書(shu) ·洪範》,亦今古文共有篇章,原文為(wei) “三人占,則從(cong) 二人之言”。孔安國傳(chuan) 曰:“從(cong) 二人之言,善鈞從(cong) 眾(zhong) 。”[12]可見何晏引文不僅(jin) 與(yu) 《洪範》經文完全相同,而且與(yu) 孔安國傳(chuan) 一致不二,這又表明其引文出於(yu) 古文《尚書(shu) 》。這兩(liang) 條材料除了可以進一步證明漢魏時期孔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流傳(chuan) 於(yu) 世,還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yi) ,即漢晉文獻所引今古文共有的篇章,並不必然完全出自今文《尚書(shu) 》,而有可能出自古文《尚書(shu) 》中與(yu) 今文《尚書(shu) 》共有的三十三篇。

 

 

據筆者所見,兩(liang) 漢三國全晉文中至少有三條材料直接引用古文《尚書(shu) 》經文。其一見於(yu) 桓譚《新論·譴非第六》:“《書(shu) 》曰:天孽可避,自作孽不可活。”[13]這條引文出自古文《尚書(shu) 》獨有的《商書(shu) ·太甲中》,原文為(wei) “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逭”。雖然桓譚引文比《太甲中》原文少“作”、“猶”二字,且存在“避”與(yu) “違”和“活”與(yu) “逭”的差異,但前者本於(yu) 後者卻是毫無疑問的。史載桓譚於(yu) 西漢成、哀、平之世為(wei) 郎,王莽時任掌樂(le) 大夫,東(dong) 漢光武朝拜議郎給事中,後因極言符讖之非經而違忤帝意,貶為(wei) 六安郡丞,赴任途中病卒,年七十餘(yu) ;其人“博學多通,遍習(xi) 五經,皆詁訓大義(yi) ,不為(wei) 章句,能文章,尤好古學”,其《新論》著於(yu) 光武朝,“上書(shu) 獻之,世祖善焉”。[14]《新論》既引用《太甲中》經文,當然表明東(dong) 漢之初《太甲》三篇乃至古文《尚書(shu) 》的存在。

 

第二條直接引用古文《尚書(shu) 》經文的材料見於(yu) 駱統《民戶損耗上疏》:“《書(shu) 》曰:眾(zhong) 非後,無能胥以寧;後非眾(zhong) ,無以辟四方。”[15]這條引文也出自《商書(shu) ·太甲中》,原文為(wei) “民非後,罔克胥匡以生;後非民,罔以辟四方”。盡管引文與(yu) 原文存在“眾(zhong) ”與(yu) “民”、“無能”與(yu) “罔克”、“胥”與(yu) “胥匡”、“寧”與(yu) “生”等字詞差異,但兩(liang) 者文義(yi) 了無不同,前者顯然引用後者。史載駱統於(yu) 三國孫吳時曆任烏(wu) 程相、功曹、騎都尉、建忠中郎將、偏將軍(jun) 、濡須督等職,黃武七年(228)卒,年三十六。[16]將這條材料與(yu) 上條材料聯係起來看,可以認定《太甲》經東(dong) 漢入三國一直在流傳(chuan) ,而古文《尚書(shu) 》亦當一並存在。

 

第三條直接引用古文《尚書(shu) 》經文的材料見於(yu) 陸抗《請原薛瑩》:“《書(shu) 》曰:與(yu) 其殺不辜,寧失不經。”[17]這條引文更是出於(yu) 備受疑詆的《虞書(shu) ·大禹謨》,且引文與(yu) 原文完全相同,表明陸抗是對《大禹謨》的精確引述。史載陸抗於(yu) 三國孫吳時曆任建武校尉、立節中郎將、奮威將軍(jun) 、柴桑督、征北將軍(jun) 、鎮軍(jun) 大將軍(jun) 、益州牧、大司馬、荊州牧數職,事孫權、孫亮、孫休、孫皓四朝,[18]其生平相比駱統又下延近五十年。陸抗精確引述《大禹謨》文句,無疑是親(qin) 見該篇,由此可證《大禹謨》乃至古文《尚書(shu) 》直到三國末期仍存於(yu) 世。

 

還有一些材料或許也是直接引用古文《尚書(shu) 》經文,如西漢宣元成之世大臣劉向《新序》引“葛伯仇餉”,[19]原自古文《尚書(shu) 》的《商書(shu) ·仲虺之誥》篇“乃葛伯仇餉”;東(dong) 漢安順兩(liang) 朝大臣劉珍《章帝敘》引“孝乎惟孝,友於(yu) 兄弟”,[20]原自古文《尚書(shu) 》的《周書(shu) ·君陳》篇“孝恭惟孝,友於(yu) 兄弟”;漢獻帝朝侍郎衛覬《禪位冊(ce) 》引“天之曆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天祿永終”以及魏明帝曹叡《諡山陽公為(wei) 獻皇帝詔》引“天祿永終”,[21]均原自古文《尚書(shu) 》的《虞書(shu) ·大禹謨》篇“天之曆數在汝躬……允執厥中……天祿永終”。但因不能排除這些引文可能轉出於(yu) 其他經子典籍,如“葛伯仇餉”可能轉出於(yu) 《孟子·滕文公下》“萬(wan) 章問曰宋小國也”章,“孝乎惟孝,友於(yu) 兄弟”可能轉出於(yu) 《論語·為(wei) 政》“或謂孔子曰子奚不為(wei) 政”章,“天祿永終”雲(yun) 雲(yun) 可能轉出於(yu) 《論語·堯曰》“堯曰谘爾舜”章,所以本文不將這些材料作為(wei) 直接引用古文《尚書(shu) 》經文的例證,以示慎重。

 

 

在兩(liang) 漢三國全晉文中,間接引用或化用古文《尚書(shu) 》文義(yi) 的材料大致有十條之多。東(dong) 漢光武至明帝間人鮑駿《上書(shu) 言丁鴻》有謂“臣聞武王克殷,封比幹之墓,表商容之閭”,[22]此乃據於(yu) 古文《尚書(shu) 》之《周書(shu) ·武成》篇,原文為(wei) “封比幹墓,式商容閭”。化用《武成》此語者還有漢順帝梁皇後,其《詔告光祿勳汝南太守》雲(yun) :“昔在前世,求賢如渴,封墓軾閭,以光賢哲。”[23]而漢魏之際曹植《上疏陳審舉(ju) 之義(yi) 》稱“冀聞康哉之歌,偃武行文之美”,[24]上句化用今古文共有之《益稷》“庶事康哉”一語,下句則亦本於(yu) 《武成》“乃偃武修文”之句。由此反映自東(dong) 漢之初至曹魏之世,《武成》一直流傳(chuan) 於(yu) 世。

 

漢末入魏的王朗《與(yu) 許文休書(shu) 》謂“過聞受終於(yu) 文祖之言,於(yu) 《尚書(shu) 》又聞曆數在躬允執其中之文”,[25]前句本於(yu) 今古文共有之《虞書(shu) ·舜典》“正月上日受終於(yu) 文祖”,後句則本於(yu) 古文《尚書(shu) 》之《大禹謨》。之所以不將王朗所引《大禹謨》與(yu) 衛覬《禪位冊(ce) 》和魏明帝《諡山陽公為(wei) 獻皇帝詔》引文同樣視為(wei) 轉引自其他經子典籍,乃因王朗明言聞於(yu) 《尚書(shu) 》。其實,根據王朗這條材料,推斷與(yu) 其基本同時的衛覬和魏明帝所引《大禹謨》皆徑自古文《尚書(shu) 》,也並非純屬無稽之談。王朗這條材料還可與(yu) 陸抗所引《大禹謨》互相發明,陸抗精確引述《大禹謨》文句證明該篇在三國時期確鑿存在,從(cong) 而為(wei) 王朗引用該篇提供了令人信服的文獻基礎;而從(cong) 王朗泛泛引用於(yu) 前到陸抗精確引述於(yu) 後,則足以證明《大禹謨》在漢末三國時期從(cong) 未中絕。王朗這條材料還有一個(ge) 重要意義(yi) ,即其作為(wei) 王肅之父既然得見古文《尚書(shu) 》,那麽(me) 其子王肅就既無必要也無可能在古文《尚書(shu) 》於(yu) 父輩尚存的情況下另造偽(wei) 書(shu) 。[26]

 

實際上,漢末三國之世還有兩(liang) 條化用《大禹謨》的材料。其一為(wei) 蔣濟《萬(wan) 機論·政略》:“夫君正之治,必須賢佐,然後為(wei) 泰。故君稱元首,臣為(wei) 股肱,譬之一體(ti) ,相須而行也。是以陶唐欽明,羲氏平秩;有虞明目,元愷敷教。皆此君唱臣和,同亮天功,故能天成地平,鹹熙於(yu) 和穆盛德之治也。”[27]“元首股肱,君唱臣和”之語本於(yu) 今古文共有之《虞書(shu) ·益稷》“帝庸作歌曰:‘敕天之命,惟時惟幾。’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皋陶拜手稽首,颺言曰:‘念哉!率作興(xing) 事,慎乃憲,欽哉!屢省乃成,欽哉!’乃賡載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陶唐欽明,羲氏平秩”之語本於(yu) 今古文共有之《虞書(shu) ·堯典》“曰若稽古帝堯,曰放勳,欽明文思安安……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暘穀,寅賓出日,平秩東(dong) 作……申命羲叔,宅南交,平秩南訛”。“有虞明目,元愷敷教,同亮天功”之語本於(yu) 今古文共有之《虞書(shu) ·舜典》“月正元日,舜格於(yu) 文祖,詢於(yu) 四嶽,辟四門,明四目,達四聰……敬敷五教在寬……惟時亮天功”。而“天成地平”一語則本於(yu) 《大禹謨》“帝曰:‘俞!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萬(wan) 世永賴,時乃功。’”蔣濟此文中的多條材料皆化用《尚書(shu) 》文句,由此可證“天成地平”一語必也是化用《尚書(shu) 》文句;而“天成地平”一語既然本於(yu) 古文《大禹謨》,則又可推斷其他材料雖然見於(yu) 今古文共有篇章,卻更有可能一並本於(yu) 古文《尚書(shu) 》。第二條引用《大禹謨》的材料為(wei) 魏文帝曹丕《太宗論》:“昔有苗不賓,重華舞以幹戚。”[28]本於(yu) 《大禹謨》“帝曰:‘谘!禹,惟時有苗弗率,汝徂征。’……三旬,苗民逆命……帝乃誕敷文德,舞幹羽於(yu) 兩(liang) 階,七旬,有苗格”。這些材料更加證明《大禹謨》乃至古文《尚書(shu) 》在當時的存在。

 

其餘(yu) 四條材料分別引用了古文《尚書(shu) 》的《商書(shu) ·說命》、《夏書(shu) ·胤征》和《商書(shu) ·太甲》篇。漢末益州書(shu) 佐彭羕《與(yu) 蜀郡太守許靖書(shu) 薦秦宓》稱“昔高宗夢傅說”,[29]引自《說命》小序“高宗夢得說”。魏明帝朝尚書(shu) 郎楊偉(wei) 《上景初曆表》曰“夏後之世,羲和湎淫,廢時亂(luan) 日,則《書(shu) 》載《胤征》”,[30]引自《胤征》小序“羲和湎淫,廢時亂(luan) 日,胤往征之,作《胤征》”。魏晉官吏段灼《息穎表言》敘述“太甲暴虐,顛覆湯之典型,於(yu) 是伊尹放之桐宮,而能改悔反善,三年而後歸於(yu) 亳”,[31]晉惠帝朝官吏閻纘《輿棺詣闕上書(shu) 理湣懷太子》敘述“昔太甲有罪,放之三年,思庸克複,為(wei) 殷明王”,[32]皆本於(yu) 《太甲》小序“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諸桐,三年複歸於(yu) 亳,思庸”。這些材料又證明了《說命》、《胤征》、《太甲》等古文篇章在東(dong) 漢末年至西晉後期的存在。

 

 

以上材料表明,自西漢末年至西晉後期,古文《尚書(shu) 》及其孔安國傳(chuan) 一直綿延不絕,流傳(chuan) 於(yu) 世。若將這些材料按時序排列,則最先為(wei) 應劭《漢官儀(yi) 》追記西漢平帝元始年間太後詔書(shu) 引《召誥》孔安國傳(chuan) ,此後依次為(wei) 桓譚於(yu) 東(dong) 漢光武年間所著《新論》引《太甲》,鮑駿於(yu) 東(dong) 漢明帝時上書(shu) 舉(ju) 薦丁鴻引《武成》,東(dong) 漢順帝梁皇後於(yu) 順帝末至桓帝初之間下詔引《武成》,王朗於(yu) 東(dong) 漢末年與(yu) 許靖書(shu) 引《大禹謨》,彭羕亦於(yu) 東(dong) 漢末年與(yu) 蜀郡太守許靖書(shu) 薦秦宓引《說命》,曹丕於(yu) 漢魏之際著《太宗論》引《大禹謨》,蔣濟於(yu) 曹丕踐祚之初上《萬(wan) 機論》引《大禹謨》,駱統於(yu) 孫吳大帝黃武年間上疏引《太甲》,曹植於(yu) 魏明帝太和五年上疏引《武成》,楊偉(wei) 於(yu) 魏明帝時上景初曆附表引《胤征》,何晏於(yu) 魏明帝卒年議明帝諡號引《洪範》孔安國傳(chuan) ,陸抗於(yu) 孫吳末帝鳳皇元年上書(shu) 理薛瑩引《大禹謨》,段灼於(yu) 西晉武帝時命子息代上表文引《太甲》,閻纘於(yu) 西晉惠帝長子司馬遹遇害之後上書(shu) 引《太甲》。若將這些材料與(yu) 拙文《〈尚書(shu) 〉真偽(wei) 問題之由來與(yu) 重辨》所梳理的古文《尚書(shu) 》傳(chuan) 承脈絡相編織,可以進一步彌縫西漢平帝、東(dong) 漢光武帝、明帝、順帝、桓帝至獻帝、三國以迄西晉武惠之世的疏缺,更加強有力地證明古文《尚書(shu) 》自孔安國以至梅賾四百年間續續不斷,從(cong) 而更加強有力地反駁南宋以降疑《書(shu) 》者們(men) 對於(yu) 古文《尚書(shu) 》傳(chuan) 承脈絡茫昧無稽的指控。事實上,並非古文《尚書(shu) 》傳(chuan) 承脈絡茫昧無稽,而是疑《書(shu) 》者們(men) 的學術功力欠缺,沒有盡可能完全地占有相關(guan) 資料;抑或疑《書(shu) 》者們(men) 占有了相關(guan) 資料,卻為(wei) 了稗販異說以市聲聞而故意匿而不宣。無論是學術功力欠缺,還是故意隱匿資料,疑《書(shu) 》者們(men) 都在中國學術史上散布了重重迷霧,造成了所謂“偽(wei) 古文《尚書(shu) 》”的冤案,必須予以徹底改正!

 

應該指出,筆者雖然對《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中的《全漢文》、《全後漢文》、《全三國文》、《全晉文》作了整體(ti) 爬梳剔抉,但卻並未窮盡孔安國至梅賾之間的所有引《書(shu) 》材料,這不僅(jin) 是由於(yu) 筆者在翻檢過程中不可避免地存在疏漏,更主要地是由於(yu) 嚴(yan) 可均所訂編纂體(ti) 例致使大量文獻並未收入該書(shu) ,如其凡例謂“凡經傳(chuan) 不錄”,“史記、兩(liang) 漢、三國、宋、齊、後魏及漢紀、後漢紀、華陽國誌之論讚,全本見存,不錄”,“佚史之紀傳(chuan) 不錄,方誌不錄,子書(shu) 見存者不錄”,“麵敕麵對未登簡牘者不錄”等等。[33]因此可以斷定,《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之外的四部典籍中還會(hui) 有不少反映孔安國至梅賾之間古文《尚書(shu) 》流傳(chuan) 情況的資料,即如筆者隨意瀏覽,便發現《後漢書(shu) 》載周磐“學古文《尚書(shu) 》、《洪範五行》、《左氏傳(chuan) 》,好禮有行,非典謨不言”;[34]又發現《三國誌》載王朗“魏國初建,以軍(jun) 祭酒領魏郡太守,遷少府、奉常、大理,務在寬恕,罪疑從(cong) 輕”,[35]此“罪疑從(cong) 輕”一語就當本於(yu) 《大禹謨》所謂“罪疑惟輕,功疑惟重”;而這些材料都沒有收入《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中。有見於(yu) 此,可以說本文的工作並沒有結束,隨著研讀麵的擴展和新材料的發現,筆者將繼續對孔安國至梅賾之間古文《尚書(shu) 》流傳(chuan) 情況予以補證,最終目的就是完全推翻疑《書(shu) 》者們(men) 強加給古文《尚書(shu) 》的誣蔑不實之詞,恢複這部偉(wei) 大經典的真實性質和崇高地位!

 

注釋:

 

[①]此所謂“漢晉之間”,乃指西漢武帝末年孔安國上《書(shu) 》以迄東(dong) 晉元帝初年梅賾獻《書(shu) 》的約四百年間。所謂“古文《尚書(shu) 》”,寬泛地說,指梅賾所獻而流傳(chuan) 至今的孔安國傳(chuan) 《尚書(shu) 》五十八篇;嚴(yan) 格地說,則指今古文共有的三十三篇之外的二十五篇,即《大禹謨》、《五子之歌》、《胤征》、《仲虺之誥》、《湯誥》、《伊訓》、《太甲上》、《太甲中》、《太甲下》、《鹹有一德》、《說命上》、《說命中》、《說命下》、《泰誓上》、《泰誓中》、《泰誓下》、《武成》、《旅獒》、《微子之命》、《蔡仲之命》、《周官》、《君陳》、《畢命》、《君牙》、《冏命》。本文兼取古文《尚書(shu) 》寬嚴(yan) 二義(yi) ,但比較側(ce) 重其嚴(yan) 格意義(yi) 。

 

[②]載《江蘇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14年第1期。

 

[③]見《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後漢書(shu) •鄭範陳賈張列傳(chuan) 》,參見劉歆《讓太常博士書(shu) 》。

 

[④]見《後漢書(shu) •儒林列傳(chuan) 》。

 

[⑤]見《十三經注疏·尚書(shu) 正義(yi) 》孔穎達疏引《晉書(shu)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0年版,第118頁。

 

[⑥]詳見拙文《〈尚書(shu) 〉真偽(wei) 問題之由來與(yu) 重辨》第四節“《尚書(shu) 》真偽(wei) 辨正”。

 

[⑦]見嚴(yan) 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後漢文》卷三十三,清光緒甲午春黃岡(gang) 王氏刊本。

 

[⑧]見嚴(yan) 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晉文》卷一百十六。

 

[⑨]見嚴(yan) 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後漢文》卷三十四。

 

[⑩]見《十三經注疏·尚書(shu) 正義(yi) 》,第212頁。

 

[11]見嚴(yan) 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三國文》卷三十九。

 

[12]見《十三經注疏·尚書(shu) 正義(yi) 》,第191頁。

 

[13]見嚴(yan) 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後漢文》卷十四。

 

[14]見《後漢書(shu) •桓譚馮(feng) 衍列傳(chuan) 》。

 

[15]見嚴(yan) 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三國文》卷六十七。

 

[16]見《三國誌·吳書(shu) ·虞陸張駱陸吾朱傳(chuan) 》。

 

[17]見嚴(yan) 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三國文》卷六十九。

 

[18]見《三國誌·吳書(shu) ·陸遜傳(chuan) 》附陸抗傳(chuan) 。

 

[19]見嚴(yan) 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漢文》卷三十九。

 

[20]見嚴(yan) 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後漢文》卷五十六。

 

[21]見嚴(yan) 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三國文》卷二十八、卷九。

 

[22]見嚴(yan) 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後漢文》卷二十九。鮑駿事見《後漢書(shu) ·桓榮丁鴻列傳(chuan) 》。

 

[23]見嚴(yan) 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後漢文》卷九。梁皇後事見《後漢書(shu) ·皇後紀下》。

 

[24]見嚴(yan) 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三國文》卷十六。曹植事見《三國誌·魏書(shu) ·任城陳蕭王傳(chuan) 》。

 

[25]見嚴(yan) 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三國文》卷二十二。王朗事見《三國誌·魏書(shu) ·鍾繇華歆王朗傳(chuan) 》。

 

[26]王肅事見《三國誌·魏書(shu) ·鍾繇華歆王朗傳(chuan) 》附王肅傳(chuan) 。

 

[27]見嚴(yan) 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三國文》卷三十三。蔣濟事見《三國誌·魏書(shu) ·程郭董劉蔣劉傳(chuan) 》。

 

[28]見嚴(yan) 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三國文》卷七。曹丕事見《三國誌·魏書(shu) ·文帝紀》。

 

[29]見嚴(yan) 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三國文》卷六十一。彭羕事見《三國誌·蜀書(shu) ·劉彭廖李劉魏楊傳(chuan) 》。

 

[30]見嚴(yan) 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晉文》卷三十。楊偉(wei) 事見《晉書(shu) ·律曆誌》。

 

[31]見嚴(yan) 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晉文》卷六十六。段灼事見《晉書(shu) ·向雄段灼閻纘列傳(chuan) 》。

 

[32]見嚴(yan) 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晉文》卷一百五。閻纘事見《晉書(shu) ·向雄段灼閻纘列傳(chuan) 》。

 

[33]見嚴(yan) 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凡例》。

 

[34]見《後漢書(shu) ·劉趙淳於(yu) 江劉周趙列傳(chuan) 》。

 

[35]見《三國誌·魏書(shu) ·鍾繇華歆王朗傳(chuan) 》。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