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辰】共同體的法理重構——論公元4至6世紀中國的“大分裂”

欄目:《原道》第26輯
發布時間:2015-10-17 13:3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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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同體(ti) 的法理重構——論公元4至6世紀中國的“大分裂”

作者:徐辰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原道》第26輯,東(dong) 方出版社2015年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九月初五日丙寅

           耶穌2015年10月17日


 

內(nei) 容提要:自東(dong) 漢末年開始,中國陷入了長達三百餘(yu) 年的“大分裂”。西晉王朝表麵的統一隻是其中一個(ge) 短暫的插曲,它的崩潰卻標誌著“大分裂”進入了一個(ge) 全新的階段。公元4至6世紀的分裂既是漢末分裂狀態的延續,又增添了新的複雜因素,使得分裂狀態維係得特別長久。“大分裂”的根源何在,重建於(yu) 其上的隋唐帝國,其政治共同體(ti) 的法理基礎又何在?這都是非常重要的議題,而在這些議題背後,更深層的,則是有關(guan) 政治共同體(ti) 重構的普遍性問題。

 

關(guan) 鍵詞:政治共同體(ti) ;分離主義(yi) ;民族主義(yi) ;共同體(ti) 的精神基礎

 

公元311年,匈奴人攻破洛陽,西晉這個(ge) 曾經結束漢末以來分裂狀態的大一統王朝宣告崩潰。這個(ge) 短暫王朝最後的執政者,也就是“八王之亂(luan) ”的勝出者東(dong) 海王司馬越,在洛陽陷入重圍前病逝,其部眾(zhong) 在扶柩東(dong) 歸的途中為(wei) 羯人追及,十餘(yu) 萬(wan) 人俱被殘殺。司馬越身前最為(wei) 器重的臣僚王衍亦被羯人俘虜並殺害。但是,司馬越與(yu) 王衍這一對“王與(yu) 馬”的組合,在南方早已有了新的對應物(司馬睿與(yu) 王導),[1]後者幸運地避過了這場被後世稱作“永嘉之亂(luan) ”的浩劫,他們(men) 小心翼翼地保存著江左這一片晉室的樂(le) 土。在孤城長安亦陷重圍後,司馬睿與(yu) 王導佯作姿態表示要北上勤王,事實上卻未發一兵,等到長安陷落的消息傳(chuan) 來,他們(men) 立即宣告自己是晉室的繼承者,是為(wei) 東(dong) 晉。司馬睿登極時並沒有獨享龍床,他慷慨地邀請王導同坐禦位。時諺有雲(yun) :“王與(yu) 馬,共天下”,這並非民間的誇張鋪陳,而是有關(guan) 江左政治的貼切描述,田餘(yu) 慶先生稱之為(wei) “門閥政治”。門閥政治是漢末以來士族分離主義(yi) 的極端化,皇權政治遭遇了徹底解構的命運。[2]

 

就在江左特殊型態的新政權形成時,匈奴、羯、氐、羌、鮮卑等胡族部落在西晉王朝中原故地上先後建立了諸多胡族政權,並引起了一係列的戰端,史稱“五胡亂(luan) 華”。所謂“五胡亂(luan) 華”,其實是西晉邊疆問題中心化的結果,它為(wei) 漢末以來的分裂狀態增添了新的不確定性因素(民族問題),使得統一的問題變得更為(wei) 複雜起來。此後南、北政權的主要困擾分別在於(yu) 分離主義(yi) 與(yu) 民族衝(chong) 突,在它們(men) 徹底解決(jue) 各自問題之前分裂局麵都難以結束,即使偶然出現統一該局麵也注定難以持久。因為(wei) 分離主義(yi) 與(yu) 民族衝(chong) 突限製了南北雙方的政治動員能力,雙方都無法發起富有成效的北伐或南征,即使出現偶然性的成功,南北戰爭(zheng) 的成果也會(hui) 因為(wei) 政治整合能力的缺失而付諸東(dong) 流。其結果最終不過是將本來隨著漢族流亡政權南移的分離主義(yi) 帶回北方,或是將北方胡族政權內(nei) 遷後的民族衝(chong) 突蔓延至南方而已。真正意義(yi) 上的統一其實是南、北雙方的一種時間上的競爭(zheng) ,何者率先解決(jue) 自己的問題,就將在對抗中取得優(you) 勢。公元4至6世紀的分裂與(yu) 統一是本文的中心議題,而在這個(ge) 議題背後,更深層的,則是有關(guan) 政治共同體(ti) 重構的普遍性問題。

 

一、分離主義(yi) 的極端化:門閥政治

 

皇權在中國古代政治體(ti) 係中處於(yu) 核心地位,然而重建於(yu) 江左的晉室政權卻是皇權政治的獨特型態,或者說是一個(ge) 例外狀態。東(dong) 晉的皇權依賴於(yu) 門閥間接地維係著國家的統治,門閥(而非皇權)才是東(dong) 晉的政治核心。東(dong) 晉政治的穩定與(yu) 否,取決(jue) 於(yu) 門閥之間的平衡與(yu) 否,平衡則穩定,失衡則動蕩,皇權隻是門閥名義(yi) 上的共主罷了,由於(yu) 門閥之間的相互製衡,司馬氏的皇權才得以在夾縫之中苟延了一百餘(yu) 年,因此如前所述,史學家將這種政治形態稱為(wei) “門閥政治”。當然,“門閥政治”並非一個(ge) 冒然出現的狀態,它其實是西漢中葉以來士族崛起現象的一種極端性呈現方式。自漢武帝崇儒後,“士大夫”逐漸取代“遊士”成為(wei) 主要的輔政者,兩(liang) 者的不同在於(yu) ,“士大夫”背後有地方宗族的勢力作為(wei) 憑籍,而非僅(jin) 僅(jin) 依靠自己的知識獲用於(yu) 朝廷。[3]而以東(dong) 漢的黨(dang) 錮之禍為(wei) 標誌,皇權政治完全腐化,作為(wei) 皇權衍生者的外戚與(yu) 宦官主宰了政權,排抑了士族的政治參與(yu) ,破壞了東(dong) 漢既有的政治格局,因此士族的國家意識轉而趨淡,分離主義(yi) 意識增強,漸漸地演變成了一股股獨立的地方勢力,並因此成為(wei) 政治共同體(ti) 的離心力。

 

正是因為(wei) 這些分散的分離主義(yi) 勢力的存在,東(dong) 漢末年以來的分裂狀態特別難以結束。而盛行於(yu) 此時期的無君論則在觀念上否定了皇權政治的正當性。但相較於(yu) 消極的無君論,積極的虛君論顯然更具現實意義(yi) ,以王弼、何晏為(wei) 代表的“貴無”論,為(wei) 皇權政治的轉型提供了重要的思想支持;以向秀、郭象為(wei) 代表的“崇有”論,則是皇權與(yu) 士族的衝(chong) 突最終得到調和的標誌。無論是“貴無”還是“崇有”,其實都是要求皇權“無為(wei) ”,它們(men) 是相同主張在不同時期的體(ti) 現。[4]太康元年的平吳之役後,終於(yu) 統一天下的西晉王朝,亦不得不屈從(cong) 於(yu) 此種既存的分離主義(yi) 狀態,故僅(jin) 以“孝”(而非“忠”)相標榜,以為(wei) 安邦之計,分離主義(yi) 正式合法化。“求忠臣必於(yu) 孝子之門”乃古之美訓,然而西晉時期,“忠”與(yu) “孝”成為(wei) 了競爭(zheng) 關(guan) 係,最終“忠”為(wei) “孝”所完全吸收,“忠”的範圍縮小到門閥之內(nei) ,共同體(ti) 則徘徊在解體(ti) 的邊緣。此後皇權則無為(wei) 於(yu) 上,士族之間則通過“婚”“宦”的方式相結於(yu) 下,政治共同體(ti) 呈現出一種鬆散的形態。晉武帝死後,皇室內(nei) 部為(wei) 了爭(zheng) 奪皇權而導致的“八王之亂(luan) ”,進一步消耗了皇權的正當性與(yu) 實際控製力。而在接踵而來的“永嘉之亂(luan) ”中,隨著東(dong) 海王司馬越(皇室最後的威權主義(yi) 者)的病逝及其部眾(zhong) 的覆沒,皇權徹底衰落。衣冠南渡後,勢孤力薄的司馬睿,隻能藉由門閥的扶翼才得以賡續晉室的皇統,並無振興(xing) 皇權的資本,其本身也隻是門閥用以緣飾政權的傀儡而已,一個(ge) 以門閥為(wei) 中心的虛君時代正式來臨(lin) 。

 

東(dong) 晉政權是一種“懸浮型政權”,[5]它隻是一個(ge) 由地方離心主義(yi) 勢力組成的鬆散聯盟。門閥衝(chong) 擊了政治共同體(ti) ,朝廷無法在超越門閥的更大範圍中構建權威,所以它並不能直接地統治國家,隻能依賴門閥來保障政權的存續,以及為(wei) 江左提供一種最低限度的政治秩序。而作為(wei) 工具理性體(ti) 係的軍(jun) 隊則處在門閥的控製之下,軍(jun) 隊一方麵是其對抗中原胡族政權的依靠,另一方麵也是其對內(nei) 爭(zheng) 奪政治控製權的工具。但等到京口的流民軍(jun) 形成後,門閥與(yu) 軍(jun) 隊的關(guan) 係開始了微妙的變化。流民軍(jun) 是以北方的流民充作兵源,以久曆疆場且與(yu) 流民兵卒原本就有統屬關(guan) 係的流民帥領轄,它是一股新勢力。這一勢力在挫敗了盤踞荊州的門閥王敦的叛亂(luan) 後,獲得了重要的影響力,並很快醞釀成了著名的“蘇峻之亂(luan) ”。這場動亂(luan) 雖然最終被東(dong) 晉政權平息下來,但它預示了流民軍(jun) 將不斷地擴大其獨立性,尤其是北府軍(jun) 創建後,流民軍(jun) 獲得了穩定的建製並趨於(yu) 集團化。而在北府軍(jun) 的創建者謝玄(謝安之侄)隱退後,北府軍(jun) 更是逐漸擺脫了門閥的控製,它作為(wei) 一種獨立的力量搖擺於(yu) 各個(ge) 門閥之間(繼士族謝玄、王恭之後而接掌北府軍(jun) 者,是寒門將領劉牢之,他是這種搖擺狀態的代表人物,其反複於(yu) 各股政治勢力之間,顯示了他拙劣的政治技巧,也反映了流民軍(jun) 對成為(wei) 一支獨立力量的不知所措[6])。另一方麵,士族南渡後,因應江左的地理、風情,多采取莊園型態的組織,而放棄了以往的塢壁型態,其部曲多轉為(wei) 佃客,大大地降低了士族與(yu) 平民之間的人身依附關(guan) 係,從(cong) 而弱化了其宗鄉(xiang) 武裝,故逐漸喪(sang) 失了武力上的自主性。[7]流民軍(jun) 的獨立,以及宗鄉(xiang) 武裝的弱化,最終導致了江左政權型態的轉變,南朝劉宋的建立則是其標誌。

 

但南朝劉宋的建立並不意味著皇權政治的完全恢複,門閥政治並未隨著東(dong) 晉政權的結束而終止,因為(wei) 皇權並沒有取得對門閥的絕對支配,相反,門閥雖然不能再像東(dong) 晉時期那樣左右皇權,但是它仍然製約著皇權,此為(wei) 門閥政治的餘(yu) 波,也可以稱之為(wei) 門閥政治的第二期。雖然在此期門閥政治中,門閥的影響力弱化了許多,但它們(men) 仍然控製著龐大資源(土地與(yu) 人口),導致皇權的活動空間非常有限。皇權仍然須倚重門閥,而且由於(yu) 門閥在政治與(yu) 文化上的優(you) 越地位,朝廷仍然得依靠他們(men) 來治理國家,所以廟堂之上依舊充斥著士族。而且,士庶之別仍然非常嚴(yan) 格,即使是深獲君主重用的文官或武將,也不因其權位而得以提升其社會(hui) 地位。《世說新語》記載:世祖曰:“士大夫故非天子所命。《南史·侯景傳(chuan) 》亦雲(yun) :“(侯景)請娶於(yu) 王謝,帝曰:‘王謝門高非偶,可於(yu) 朱張以下訪之。’”可見,君主對於(yu) 門閥的問題亦毫無置喙的餘(yu) 地。同時,南朝在建立後,它仿效西晉時期的做法派遣皇室子弟赴各地擔任刺史、郡守,可是這些皇室官僚們(men) 不僅(jin) 沒有藉此有效地控製地方,反而被地方士族所左右,形成“封建的地方分權”,這意味著以官僚組織為(wei) 主導的帝國體(ti) 製並未恢複。[8]皇權政治是一個(ge) “君主—官僚”的理性體(ti) 係,僅(jin) 有威權主義(yi) 的君主,卻沒有官僚組織的輔助,這種皇權政治的集權程度是極為(wei) 有限的,或者說是一種蹩腳的皇權政治。雖然軍(jun) 隊重新收歸皇權,但官僚製度卻從(cong) 未恢複健全狀態,這使得南朝的皇權政治頗不上軌道,且更類似於(yu) 陳誌讓教授描述的“軍(jun) 紳政權”,而非一個(ge) 常態的政治體(ti) 製。另外,在門閥政治的格局下,由於(yu) 作為(wei) 政治主體(ti) 的門閥是多元的,政治處於(yu) 高度不穩定的狀態。門閥之間的平衡是很難維係的,門閥之間總是在尋求平衡點,因而總是處在結盟與(yu) 對抗之中,其中消極的例子是王敦和桓溫,[9]他們(men) 先後成為(wei) 門閥政治的代表人,卻想獨掌政治,甚至萌生取司馬氏政權而代之的野心,他們(men) 在其他門閥的聯合對抗下先後失敗,但桓溫的勢力敗而未亡,其餘(yu) 波在其世子桓玄的引導下,最後還是顛覆了司馬皇朝,建立了一個(ge) 極其短暫的桓楚政權。雖然桓玄最後事敗身死,但他成為(wei) 了劉裕篡晉的開路者,後者在討伐桓玄的戰役中獲得了政治軍(jun) 事的控製權,其威望與(yu) 實力在是役中達到其人生中的一個(ge) 高峰(劉氏的另外幾個(ge) 高峰分別是追隨劉牢之挫敗孫恩的天師道作亂(luan) 、平息天師道在盧循、徐道覆指揮下卷土重來的反叛以及北伐中原收複舊都),這為(wei) 他以後創建劉宋政權積累了重要的資源。

 

出身寒微的劉裕毫無疑問地具有高超的政治手腕與(yu) 軍(jun) 事天賦,在門閥環視的政治局勢下,他這個(ge) 曾經的“田舍翁”竟能超然於(yu) 當時的政治生態,以微賤的出身淩駕於(yu) 所有門閥之上,確實令人歎服,但其所開創的劉宋政權並沒有完全改變門閥政治的狀態。而且,雖然政治主體(ti) 趨於(yu) 單一化(多元的門閥→單一的皇權),但南朝劉宋的政治也並不穩定,正是圍繞著皇權,劉宋政權內(nei) 部展開了持續不斷的相互殘殺,尤其以明帝劉彧為(wei) 代表,這位早年也曾飽受迫害的君主,為(wei) 了剪除來自皇室內(nei) 部的威脅,將擁有兵權或聲望的兄弟一一殘殺。[10]而且,劉宋政權那些起自寒門的最高統治者,缺乏特定的文化熏陶與(yu) 政治訓練。雖然創業(ye) 之主劉裕很注重自己文化修養(yang) 的提高,常與(yu) 名士談玄(當然這也是他仍然不得不向門閥妥協的一個(ge) 證據),而且他也在長期的政治軍(jun) 事鬥爭(zheng) 中得到了極為(wei) 殘酷的訓練,但他的後嗣則養(yang) 尊處優(you) ,且沒有門閥式的祖訓宗規,肆意放縱,導致了劉宋政治品質的低劣。最終,劉宋政權被另一個(ge) 軍(jun) 人領袖蕭道成取代,當然蕭齊政權,同更晚的梁、陳政權一樣,都隻是此種劣質皇權政治型態的延續而已。其中尤以陳朝最為(wei) 不堪,因為(wei) 在梁末的侯景之亂(luan) 中,衣冠世族被戕害殆盡,且國家已陷入四分五裂的混亂(luan) ,陳霸先雖然以建康為(wei) 中心創建了陳朝,但喪(sang) 亂(luan) 之餘(yu) 的陳朝並沒有能力討平各地的軍(jun) 事分離勢力,隻能曲以優(you) 容,以求各自相安無事而已。

 

二、分離主義(yi) 中的皇權:東(dong) 晉、南朝失落的皇權政治

 

但皇權也並不是一直無所作為(wei) ,相反,它一直在尋求伸張。晉元帝司馬睿自登基始,就不滿於(yu) “王與(yu) 馬,共天下”的格局。他重用刁協、劉隗、戴淵等寒士,想用他們(men) 逐步消除門閥的政治影響,恢複皇權政治,結果遭致江左門閥的一致反對。在王導的默許下,鎮守荊州的王敦(王導堂兄)舉(ju) 兵反叛,獲得門閥支持,領軍(jun) 攻入建康,殺刁協等人,失意的晉元帝則鬱鬱而終,皇權對門閥政治的第一次反動宣告失敗。當然,後來王敦想結束司馬政權,自己取而代之,就得不到門閥的支持了,誰也不希望某個(ge) 門閥獨大,尤其不能容忍它試圖轉化為(wei) 皇權,握有重兵的王氏取代司馬氏,將會(hui) 締造一個(ge) 強勢的皇權,其他門閥必然會(hui) 抵製這種情況的出現。所以王敦的第二次舉(ju) 兵在其他門閥的聯合對抗下失敗,王敦則病逝於(yu) 軍(jun) 中,這也可以說是門閥對皇權的一種變相壓製,將一個(ge) 可能的新皇權扼殺在未萌狀態。敦亂(luan) 平息後,庾氏代替王氏成為(wei) 門閥代表,晉明帝又想恢複皇權政治,他重用司馬宗與(yu) 虞胤對抗門閥,結果被庾氏挫敗,這是皇權對門閥政治的第二次反動,亦告失敗。庾氏勢力大增又破壞了門閥的平衡狀態,於(yu) 是王導與(yu) 郗鑒合作製約之,恢複了門閥之間的相對平衡。庾氏家族勢力消退後,桓溫成為(wei) 了新的門閥代表。桓溫極具野心,為(wei) 擴大聲望與(yu) 勢力以最終邁向皇權,最好的方式是發動對外戰爭(zheng) ,一方麵可以藉由克複中原的赫赫功勳帝位自為(wei) ;另一方麵,戰爭(zheng) 的籌劃與(yu) 進行涉及整個(ge) 政治共同體(ti) 的資源分配,故可借機擴張勢力。桓溫的西征與(yu) 前兩(liang) 次北伐獲得了巨大勝利,但第三次北伐中的枋頭之敗結束了他的北伐事業(ye) 。桓溫南歸後為(wei) 篡晉積極準備,但其他門閥百般抵製,後桓溫病故,其事作罷。從(cong) 前高枕東(dong) 山的謝安出任東(dong) 晉丞相,替代桓氏成為(wei) 門閥代表,而桓氏家族(以桓溫之弟桓衝(chong) 為(wei) 代表)在荊州一帶的勢力仍然存在,依舊威脅著東(dong) 晉朝廷。但此時已經統一黃河流域的前秦帝國大舉(ju) 南犯,謝氏主持的東(dong) 晉朝廷與(yu) 桓氏乃相互合作,抵抗入侵勢力,此時司馬皇室也乘機再次活動,為(wei) 恢複皇權政治努力,孝武帝及其弟會(hui) 稽王司馬道子也通過戰事方麵的調度而分享到了相當的政治權力。

 

淝水戰後,謝氏因立下了不世功勳,達到了其聲望的頂點,然物極必反,謝氏也因此成為(wei) 其他門閥的嫉妒對象以及皇室的打擊對象,故而戰後兩(liang) 年內(nei) 朝廷竟沒有就此役論功授勳,謝氏且被逐步排擠出朝廷中樞,但謝氏秉持一貫的謙退,謝安、謝玄先後主動去位。[11]孝武帝兄弟掌握了政權,貌似開啟了皇權政治恢複的前奏。謝氏引退後,獲得最高統治權的孝武帝與(yu) 其弟司馬道子開始爭(zheng) 權,等孝武帝暴斃後,司馬道子總攬朝政,皇室的權威頗有複興(xing) 的跡象。但司馬道子能調用的資源其實非常有限,門閥根本不在其控製範圍內(nei) ,而荊州的桓氏更是心腹之患,尤其是在桓玄吞並製約他的殷仲堪與(yu) 楊佺期兩(liang) 股勢力後,這種威脅更顯急迫。為(wei) 了防範桓玄,司馬道子(後期主要是其子司馬元顯在主持朝政)加大對三吳地區的租稅與(yu) 兵役,引起了普遍的不滿,結果天師道反倒借此醞釀了一場聲勢浩大的起義(yi) ,席卷江左。但其為(wei) 烏(wu) 合之眾(zhong) ,缺乏有效的組織,在北府軍(jun) 的討伐下,其亂(luan) 平息。桓玄則趁亂(luan) 攻入建康(北府軍(jun) 主帥劉牢之為(wei) 桓玄所收買(mai) ,故未回師救援建康),顛覆了司馬政權,桓玄處死了司馬元顯,流放了司馬道子(後亦殺之),司馬皇室的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振興(xing) 活動,宣告失敗。

 

而北府軍(jun) 主帥劉牢之因為(wei) 舉(ju) 措的反複不定,失去了對北府軍(jun) 的控製。在劉牢之死後,劉裕、劉毅成為(wei) 了新的北府軍(jun) 領袖。劉裕以討逆為(wei) 號召,自為(wei) 盟主,組織聯軍(jun) 擊敗了桓玄。後劉裕又平息了盧循、徐道覆之亂(luan) ,並剪除了劉毅的勢力,然後消滅了在桓玄之亂(luan) 中獨立的譙縱,再次平定蜀地,其威權日盛。劉裕在篡位前,仿桓溫故事,兩(liang) 次北伐,先後消滅了南燕、後秦,一度光複洛陽、長安。後因為(wei) 江左政局的變化,南歸篡晉,稱帝於(yu) 建康,但如前所述劉裕遠沒有達到恢複皇權政治的狀態,他隻是把南方帶入到了門閥政治的第二期,這個(ge) 政權並沒有改變其“懸浮型政權”的特征,仍舊缺乏大規模政治動員的能力。而北伐途中的劉裕之所以急於(yu) 南歸,是因為(wei) 他安排留守建康主持大局的親(qin) 信劉穆之去世,江左門閥立即蠢蠢欲動(從(cong) 此事亦可發現其“懸浮型政權”的不穩固性)。劉裕南歸後,其滯留北方的大軍(jun) ,並沒有能力固守中原,並滋生內(nei) 亂(luan) ,在撤退時,為(wei) 匈奴人所全殲,這導致江左的軍(jun) 事實力遭受了重大的打擊,而劉裕北伐所取得的戰果,在其身前身後也逐步喪(sang) 失殆盡。在北方皇權政治所建立的“嵌入型政權”的步步緊逼下,南方政權的空間不斷被壓縮,最終被並入北方政權的版圖。

 

總之,無論是作為(wei) 第一期門閥政治的東(dong) 晉,還是第二期的南朝,它們(men) 同樣都隻是“懸浮型政權”。門閥在這前後兩(liang) 個(ge) 時期雖然有強弱之分,但都製約著皇權,一個(ge) 具有高度政治動員能力的政治共同體(ti) 在江左始終沒有建立起來。江左雖然能在東(dong) 晉時期的淝水之戰中擊敗前秦,以及在南朝劉宋時期的瓜步之戰中擊退北魏,但這些勝利都不具有全局性意義(yi) ,它們(men) 隻是推遲了北方對南方的吞並(但前者仍然一直在蠶食後者)。南方在獲得防禦戰的勝利後,根本沒有趁機北上擴大戰果的能力,而待到北方完成了“嵌入型政權”的建構後再度南征時,積弱已久的南方政權的防禦體(ti) 係瞬間便土崩瓦解,公元589年隋軍(jun) 的渡江滅陳之戰,非常輕鬆地結束了長達三百餘(yu) 年的分裂局勢(除開西晉時代的短暫統一)。

 

三、民族主義(yi) :從(cong) 漢統走向漢化

 

皇權與(yu) 士族衝(chong) 突的問題,其實是漢末分裂以來的“老問題”,隻不過在南方以一種比較極端的方式(門閥政治)呈現出來。該問題在北方亦有它的存在方式,比如士族在地方建立的各式各樣的塢堡集團,它們(men) 同樣是一種皇權之外的分離主義(yi) 勢力,不過,尚未強大到足以左右皇權。而北方的“新問題”在於(yu) ,隨著“五胡亂(luan) 華”的展開,北方陷入了激烈的民族衝(chong) 突之中,如何完成民族的融合,打造一個(ge) 獲得廣泛認同的政治共同體(ti) 。在統一的政治共同體(ti) 形成以前,北方的政治軍(jun) 事狀態其實是碎片化的,其混亂(luan) 狀態與(yu) 南方相較,有過之而無不及。

 

在東(dong) 晉建立初期,北方陷入胡族互相攻伐的混亂(luan) 之中。但所謂“五胡”並不是以各自統一的狀態出現於(yu) 中原,它們(men) 內(nei) 部也是極端分裂的,比如鮮卑族即分為(wei) 禿發鮮卑、乞伏鮮卑、慕容鮮卑、拓跋鮮卑等部落。而滯留北方的漢族,以各地的門閥為(wei) 中心,形成了一股股不可忽視的地方政治勢力,它們(men) 也是北方完成統一的障礙。在“衣冠南渡”中,很多真正根深葉茂的世家大族並不願意輕易地放棄故地舉(ju) 族南遷(尤其是在錯失了南渡的最佳時期後)。[12]這些“根深葉茂”的門閥以及飽經苦難的漢族平民都期待重建於(yu) 江左的晉室驅逐胡族收複故地,恢複西晉的大一統局麵。北方這種虛弱的分裂狀態,以及中原漢族的歸心晉室,對於(yu) 東(dong) 晉政權的北伐非常有利,這也是東(dong) 晉在北伐初期屢屢獲得戰果的原因。而漢族的這種民族主義(yi) 情緒也確實成為(wei) 了東(dong) 晉政權的旗幟,它以正統的名義(yi) 自居,貶斥北方的胡族政權,否定它們(men) 的正當性,故不與(yu) 之互通使節。但東(dong) 晉政權內(nei) 部存在著嚴(yan) 重的政治危機,它雖然不像北方那樣直接處於(yu) 分裂的戰爭(zheng) 狀態,但其政治勢力也處於(yu) 四分五裂之中,而北伐所能帶來的聲望與(yu) 實力,則是強權者所覬覦,而又為(wei) 其他人所忌憚的。這種錯綜的情況,讓東(dong) 晉的北伐不再是一個(ge) 單純的軍(jun) 事行動,而成為(wei) 了一個(ge) 具有複雜因素的政治行動。在錯綜複雜的政治操縱以及北方胡族政權的反攻下,祖逖、殷浩、桓溫以及劉裕的北伐均告失敗,導致江左的民族主義(yi) 旗幟最終褪去了它的光芒。因為(wei) 漢族的民族主義(yi) :“漢統”,會(hui) 隨著北方民族融合的深化,尤其是胡漢血統的融合,而逐漸降低它的重要性。而北方政權的民族主義(yi) 意識也很強烈,例如攻陷洛陽的匈奴族首領劉淵便自稱是漢朝皇室的餘(yu) 裔,其政權即號曰“漢”。所以,民族主義(yi) 的旗幟逐步的由南方轉移到北方的手中,當然這將是一個(ge) 緩慢的從(cong) “漢統”走向“漢化”的過程。

 

在混亂(luan) 的中原,政治秩序是最重要的訴求。氐族在苻堅這位雄才偉(wei) 略的政治家的指揮下,征服了黃河流域的其他民族,建立了一個(ge) 幅員遼闊的前秦帝國,並希望以“漢化”為(wei) 方式在北方重構一個(ge) 穩固的政治共同體(ti) 。但前秦帝國具有一個(ge) 致命的缺陷,它是由一個(ge) 弱小民族建立起來的龐大帝國,氐族在帝國的總人口中所占比例非常小,苻堅為(wei) 了控製地方,又不得不將氐族軍(jun) 隊派往各地要津駐防,導致了氐族力量的進一步分散。敏銳的王猛沒有被帝國龐大的表象所迷惑,他一再向苻堅指出帝國的死穴所在,並在臨(lin) 死前告誡苻堅不要南征。但以“漢化”為(wei) 精神理念的前秦帝國,不可能長久的容忍另一個(ge) 漢文化中心的存在,建康對前秦帝國的正當性構成了極為(wei) 強烈的威脅,它的存在就是對前秦帝國的諷刺,在南征成功前,前秦即使不被視為(wei) 蠻夷,也隻能是次一級的漢文化中心。於(yu) 是苻堅萌生了南征的強烈願望,他對於(yu) 建康文化中心存在的耿耿於(yu) 懷,事實上隻有當他將“王化”推廣到了偏處東(dong) 南的建康,前秦帝國才能真正地成為(wei) 漢文化的唯一中心,而中原的漢族遺民們(men) 才沒有了其他的寄托。而此時以慕容垂、姚萇為(wei) 代表的異族首領們(men) 紛紛支持,因為(wei) 南征將會(hui) 帶來兩(liang) 種可能:成功或失敗,前者意味著可以立功獲賞,後者意味著前秦帝國崩潰,各部族恰恰可以借機恢複獨立。

 

正是在這種複雜的心態下,公元383年,前秦大軍(jun) 陸續南下,與(yu) 謝玄指揮的北府軍(jun) 對峙於(yu) 淝水,結果前秦失利,苻堅本人亦為(wei) 流箭所傷(shang) ,拖延觀望且未受重創的異族軍(jun) 隊紛紛散走。等到苻堅逃返中原後,發現帝國已然崩潰,曾經歸附的部族各自據地反叛,北方再次陷入了狼煙遍地的混亂(luan) 之中。在苦苦支撐兩(liang) 年後,帝都長安為(wei) 慕容鮮卑的一支(慕容衝(chong) )攻破,苻堅出奔五將山,又為(wei) 羌族所圍,叛將姚萇在索要傳(chuan) 國玉璽不得且苻堅嚴(yan) 辭拒絕禪位的情況下,將其縊死。再經過數年的掙紮,前秦帝國的殘部在各部族政權的不斷攻擊下轉戰各地,公元394年,前秦最後一位君主苻崇為(wei) 乞伏鮮卑人所殺,前秦正式滅亡。苻堅的失敗是由於(yu) 他在遠未完成一個(ge) 成熟政治共同體(ti) 的建構前,就早早地發起南征所致,結果導致前秦這個(ge) 鬆散的政治共同體(ti) 迅速分崩離析。[13]此時的東(dong) 晉雖然由於(yu) 內(nei) 部複雜政治因素的掣肘不能發起有效的北伐,但在前秦南征的壓力下,它的民族主義(yi) 精神仍然足以將其共同體(ti) 內(nei) 的所有力量(主要是長江下遊謝玄的北府軍(jun) 與(yu) 上遊桓衝(chong) 的荊州軍(jun) )結合起來形成強大的反擊能力。甚至在這個(ge) 共同體(ti) 以外的漢人也仍然會(hui) 受到民族主義(yi) 的感召,如前秦將軍(jun) 朱序仍舊歸心於(yu) 東(dong) 晉,他在淝水之戰中提供了重要的情報,使得北府軍(jun) 取得洛澗奔襲的成功,並在關(guan) 鍵時刻渙散了前秦軍(jun) 心,立下赫赫奇功。這說明苻堅以“漢化”為(wei) 中心的新民族主義(yi) ,隻具備初步的雛形,尚未能真正實現北方的民族融合,在與(yu) 南方“漢統”競爭(zheng) 時也不具備優(you) 勢。

 

前秦帝國崩潰後,北方政治秩序進入了新一輪的動態組合期。在紛擾的戰爭(zheng) 中,拓跋鮮卑族脫穎而出,從(cong) 道武帝拓跋珪到太武帝拓跋燾,北魏逐步統一了黃河流域,在前秦帝國的廢墟上重建了大一統的政治共同體(ti) 。此時,南朝劉宋的第三位君主宋文帝,頗有繼承乃父(宋武帝劉裕)恢複中原抱負的雄心,先後發起了三次北伐,史稱“元嘉北伐”,結果均為(wei) 北魏所重挫,在宋軍(jun) 第三次北伐失利後,魏主拓跋燾且趁勢轉而發起南征,但亦止於(yu) 瓜步,未能獲得更大的戰果。著名詞人辛棄疾在《永遇樂(le) ·京口北固亭懷古》中所寫(xie) 的“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cang) 皇北顧”,就是對南朝劉宋“元嘉北伐”失敗後宋文帝倉(cang) 皇南歸情形的描述。“元嘉北伐”固然以南朝的失敗結束,而且這也成為(wei) 了南北交兵的轉折點,此後南朝陷入了全麵的消極防禦戰,再沒有發起大規模的北伐。但辛棄疾所沒有提及的是,太武帝拓跋燾的反擊也隻是止於(yu) 瓜步,他並沒有能順勢完成南北的統一,南北雙方隻是陷入了持久的攻守戰而已。這背後的原因則是北方民族融合尚未完成,失去了這個(ge) 重要的政治前提,“嵌入型政權”的建立仍然有待時日。

 

在逐步統一北方並與(yu) 南方交兵的過程中,北魏秉持了前秦的漢化政策並取得了一定的成效,在自幼便受馮(feng) 太後(漢人)影響的孝文帝拓跋宏親(qin) 政後,北魏的漢化開始急劇地深化。孝文帝頒布了一係列重要的措施,其中最為(wei) 關(guan) 鍵的是:1.禁胡服與(yu) 胡語;2.改胡姓為(wei) 漢姓(皇族拓跋氏亦改姓元);3.鼓勵胡漢通婚;4.遷都於(yu) 洛陽。與(yu) 苻堅一樣,作為(wei) 漢化政權的統治者,孝文帝不能容忍另一個(ge) 漢文化中心的存在,因而數次親(qin) 征南朝蕭齊,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但並不能消滅南朝,南北雙方的戰爭(zheng) 始終處在瓜步之戰以來的膠著狀態裏,沒有任何決(jue) 定性的勝利。當然,北魏不會(hui) 遭遇苻堅的那種悲慘結局,其在黃河流域維持統一局麵已久,也不會(hui) 因為(wei) 一次對外戰爭(zheng) 而導致政權的全盤崩潰。作為(wei) 一個(ge) 政治共同體(ti) ,北魏比前秦要穩固得多,它的衰亡不是由於(yu) 外在的戰事,而是緣起於(yu) 孝文帝迅猛且激烈的民族政策。孝文帝時期以漢化為(wei) 中心的民族政策雖然比苻堅時期更為(wei) 成功,但也沒有真正完成北方的民族融合,而隻是通過服飾、語言、姓氏等表象將民族衝(chong) 突的問題掩埋了起來。公元523年,六鎮爆發大規模叛亂(luan) ,北魏政權的北疆遍地烽煙,各種勢力割據地方,嚴(yan) 重威脅了北魏的統治。誠如陳寅恪指出的那樣,北魏晚期的“六鎮之亂(luan) ”,乃塞上鮮卑族對於(yu) 以孝文帝為(wei) 代表的拓跋氏曆代漢化政策的反動,“中央政權所在之洛陽其漢化愈深,則邊塞六鎮胡化民族對於(yu) 漢化之反動愈甚,卒釀成六鎮之叛亂(luan) ”。[14]後來的西魏政權有鑒於(yu) 前秦、北魏以漢化為(wei) 中心的民族政策的弊端,而且其統治者宇文氏就是在追隨爾朱榮反對漢化的叛亂(luan) 中崛起的。它采取的是一種複合型民族政策,一方麵要與(yu) “漢統”的南朝爭(zheng) 取民族主義(yi) 的正當性,以獲得在人數上居於(yu) 絕對優(you) 勢的漢族的支持;另一方麵又必須向西北地區胡化的現實妥協,以打造一個(ge) 強有力的政治軍(jun) 事核心。宇文氏的民族政策獲得了巨大的成功,它的繼承者隋王朝在公元589年的南征中,打破了南北對峙的僵局,消滅了自“永嘉之亂(luan) ”後南遷江左已曆270餘(yu) 年的“漢統”政權,實現了前秦與(yu) 北魏在淝水與(yu) 瓜步之戰中所沒有完成的曆史使命。

 

四、遺留問題:共同體(ti) 的精神基礎

 

黑格爾(Hegel)認為(wei) ,國家是特定精神的現實呈現。這個(ge) 論斷引起了頗多爭(zheng) 論,但在以下範圍內(nei) ,則大概能為(wei) 一般觀念所認可:國家必須具有某種精神,它是國家的堅實基礎。在秦漢大一統王朝的建構中,秦始皇與(yu) 漢武帝對於(yu) 這種精神上的統一作出了巨大的努力。作為(wei) 帝國的初創者,秦始皇的方法非常粗暴,他試圖藉由焚書(shu) 的方式禁絕學術思想在民間的流傳(chuan) ,再以法家的手段建立一個(ge) 極端理性化的“君主—官僚”的皇權政治體(ti) 係。作為(wei) 一個(ge) 具有冷酷理性的威權主義(yi) 者,秦始皇獲得了短暫的成功,但他的帝國在其身後迅速分崩離析,其以國家主義(yi) 為(wei) 中心的意識形態亦告失敗。作為(wei) 帝國遺產(chan) 的繼承者,漢朝在統治初期轉而采取道家虛靜無為(wei) 的政治哲學,但這種消極的意識形態也許並不能長久地符合一個(ge) 大一統王朝的追求,繼始皇帝以後的另一位雄才偉(wei) 略的君主漢武帝打破了這種沉寂。漢武帝選擇了儒學作為(wei) 帝國的精神基礎,雖然漢武帝與(yu) 秦始皇一樣,懷有恢複王官學傳(chuan) 統的抱負,但他采取了更為(wei) 明智的方式:表彰古代經籍,創建太學,為(wei) “五經博士”置“弟子員”以受經術,並命地方郡國歲舉(ju) 孝廉各一人。這些都為(wei) 儒學的興(xing) 盛提供了重要的條件,於(yu) 是儒學在百家之學中脫穎而出,儒學所保存的三代以來的禮樂(le) 精神也為(wei) 民眾(zhong) 所普遍接受,從(cong) 而實現了大傳(chuan) 統與(yu) 小傳(chuan) 統之間的對接,誠如餘(yu) 英時在《漢代循吏與(yu) 文化傳(chuan) 播》一文中指出的那樣,以儒學而入仕的循吏在實現這種對接上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但儒學在經過兩(liang) 漢經學的漫長詮釋後,越來越繁複,這種過分支離且不言“性與(yu) 天道”的學術,[15]並不能成為(wei) 人們(men) 精神的棲所。而且,經學作為(wei) 一門高度複雜的學問,被經學世家所壟斷,他們(men) 並藉此獲得了入仕的特權,最終形成了地方士族,在黨(dang) 錮之禍後,這些擁有龐大勢力的儒學士族反而成為(wei) 了分離主義(yi) 的根源。隨著帝國的徹底崩潰,儒學作為(wei) 一種提倡大一統理論的學術,更是失去了它的寄所,複興(xing) 的道學(玄學)逐漸取代儒學在士族之中流傳(chuan) ,而儒學(尤其是三禮之學)則僅(jin) 僅(jin) 作為(wei) 齊家之術在門閥之中得以保存,此種現象被史學家稱作“玄禮雙修”。[16]“玄禮雙修”是儒學與(yu) 道學衝(chong) 突得以調和的結果,後來佛學亦在魏晉南北朝時期興(xing) 盛起來,綜論佛、道、儒成為(wei) 了此時期學術的一種特征。此種學術體(ti) 係,隻求各種思想的消極調和,以各自的相安無事為(wei) 追求,並不能為(wei) 政治共同體(ti) 的重構提供支持。所謂“玄禮雙修”,主要是就東(dong) 晉與(yu) 南朝的情況而言,至於(yu) 北方則因為(wei) 西晉末年的亡國之痛,北人對任誕之風痛恨不已,加之在前秦時期苻堅曾大力倡導儒家經學,且明禁老莊圖讖之學,因此北方學術思想比較質樸和保守。但北方的學術也隻是因仍漢代舊有的經學傳(chuan) 統而已,並不能開創一個(ge) 思想的新局麵。在此種情況下,雖然北方漢化政權有意提倡儒學,但它也隻能與(yu) 佛、道之學保持著某種平衡,三者之間且互有激蕩,反不及南方的調和狀態。[17]

 

重建於(yu) “大分裂”之後的隋唐帝國雖然有大儒文中子王通聞名於(yu) 世,還有孔穎達奉詔編撰《五經正義(yi) 》的儒學盛事,皇室亦曾下詔“興(xing) 化崇儒”,但儒學並未恢複其中心地位。隋代以及唐初的儒學隻是支離繁瑣的章句之學的延續,並不足以重構動蕩之後的心靈秩序,故文中子之後亦不複有鴻儒傳(chuan) 名後世,《五經正義(yi) 》之後也不再有如斯盛舉(ju) 。而且在隋唐的科舉(ju) 製度中,文學的地位遠重於(yu) 經學,文選學已經接替了兩(liang) 漢的六藝學,士大夫無人不能吟詩,但少有通曉經學者,帝國之中充斥的是浪漫的藝術氣息而非儒家學術。[18]而隋唐帝國因為(wei) 立基於(yu) 西北胡風盛行之地(隋唐皇室皆有胡族血統),對胡族文化頗為(wei) 欣賞,而且帝國以其海納百川的文化氣度,對各種異域文化充滿好奇心,它們(men) 最終紛紛湧往長安,帝國盛世之下掩藏的其實是徹底的文化危機。失去了精神基礎的共同體(ti) 並不具有真正的社會(hui) 聚合性,在中國曆史上儒學始終是大一統的意識形態保障,有了它即使羸弱如兩(liang) 宋,亦能維係三百餘(yu) 年的內(nei) 部安康,沒有它即使強勢如隋唐也終將崩潰。隋唐帝國的政治核心是西魏、北周以來立基於(yu) 均田製與(yu) 府兵製之上的關(guan) 隴集團,在這個(ge) 政治軍(jun) 事集團沒落後,隋唐也就越過了盛運的頂峰而趨於(yu) 衰落。這是公元4至6世紀分裂狀態所遺留的問題,隋唐帝國亦沒有將之真正解決(jue) ,所以它在帶來一段絢麗(li) 的繁華後,再次跌入曆史的穀底。唐代中葉的韓愈、李翱則複啟了這種政治與(yu) 心靈雙重秩序艱難的重建過程,他們(men) 接續了玄學所未能完成(但已開始)的使命,下啟儒學的新形態:宋明理學。可以說,宋明理學其實是玄學的繼續(或曰玄學是經學與(yu) 理學之間的過渡形態),理學是玄學的成熟形態,它完成了玄學所未能完成的佛、道、儒三家學術思想的融合匯通。此後,理學成為(wei) 了共同體(ti) 的精神基礎,保障了穩定的政治秩序與(yu) 心靈秩序,即使在非漢族統治下的蒙元與(yu) 滿清王朝,理學仍然相承不息,為(wei) 共同體(ti) 提供了政治與(yu) 心靈的雙重秩序保障。[19]

 

結語

 

自東(dong) 漢末年開始,皇權政治徹底崩潰,中國的分離主義(yi) 狀態長久地維持下去,其中雖然有曹魏政權(孫吳與(yu) 蜀漢政權亦同)以刑名法術的方法恢複皇權的努力,但並未獲得長久的成功。隨著士族對曹魏政權的同化性影響,尤其是在王弼、何晏的政治哲學引導下,曹魏政權最終被“和平演變”為(wei) 士族政權,從(cong) 而告別了名法之治。至於(yu) 後來司馬氏取代曹氏,則隻是政權的易姓而已,並不涉及政權性質的改變。而且,這種皇統的嬗變進一步削弱了皇權政治的正當性。最終,在樓船破吳後,西晉獲得了一種表麵統一。皇權與(yu) 士族之間處於(yu) 一種相安無事的平衡狀態,這其實隻是漢末分離主義(yi) 狀態以一種合法化的方式延續而已。在皇室內(nei) 部的“八王之亂(luan) ”中,司馬氏諸侯王俱引胡族以為(wei) 外援,邊疆胡族紛紛介入晉室的爭(zheng) 端,並在晉室力量內(nei) 耗結束後徹底失控。胡族不斷地侵擾帝國內(nei) 地,數次衝(chong) 擊帝都洛陽,並最終吞噬了皇室權威的最後憑籍:東(dong) 海王司馬越的勢力。“八王之亂(luan) ”升級為(wei) “五胡亂(luan) 華”,這是西晉邊疆問題中心化的結果。而虛弱的皇權在江左重建後,迎來的是分離主義(yi) 的極端化,即門閥政治。江左的這種“懸浮式”政治形態,在劉宋政權建立後也沒有能夠完全改變。而北方的力量則處在持續的動態組合之中,潛在的社會(hui) 力量如何能夠通過組織的方式動員起來,是政治共同體(ti) 生命力的關(guan) 鍵所在,通過均田製、府兵製,以及民族政策的反複調整,北方最終完成了“嵌入式”政治形態的構建,獲得了強大的政治動員能力。因而,南北之間的對峙,以其疆界的不斷南移為(wei) 結果,最終整個(ge) 南方被並入北方政權的版圖。

 

然而,重建的政治共同體(ti) 缺乏一個(ge) 堅實的精神基礎,雖然它以兼容並蓄的氣度,締造了一個(ge) 空前繁榮的帝國,但誠如亨廷頓所指出的那樣,缺乏一個(ge) 文化核心的國家,不可能作為(wei) 一個(ge) 具有內(nei) 聚力的社會(hui) 而長期存在,亨氏甚至感歎:“一個(ge) 多文明的美國將不再是美利堅合眾(zhong) 國,而是聯合國”。[20]隋唐帝國的情勢亦是如此,它內(nei) 部文明的多元化程度已經遠遠地超過了其容納能力,一個(ge) 缺乏精神基礎的共同體(ti) 隻能依靠它的繁榮保持聚合性,一旦作為(wei) 它政治核心的關(guan) 隴集團衰落,帝國必將解鈕,“天可汗”的榮耀隻能湮沒在漁陽鼙鼓動的喧囂之中。建立一個(ge) 具有強大政治動員能力的“嵌入型政權”,以及尋求一個(ge) 堅實的精神基礎,是政治共同體(ti) 重構的法理基礎。公元4至6世紀紛紜的曆史表象下,是這兩(liang) 個(ge) 主題的各自展開,前者在共同體(ti) 的重構之初具有決(jue) 定性的意義(yi) ,但共同體(ti) 的持久與(yu) 否,則有賴於(yu) 後者。或許可以說,後者與(yu) 前者分別是政治共同體(ti) 的“靈”與(yu) “肉”,合而為(wei) 一,才是一個(ge) 具有心靈與(yu) 政治雙重秩序保障的堅固共同體(ti) 。

 

* 徐辰,中國政法大學法學院博士研究生。

 

注釋:

 

[1] 關(guan) 於(yu) 司馬越與(yu) 王衍、司馬睿與(yu) 王導這兩(liang) 對“王與(yu) 馬”組合的問題,田餘(yu) 慶先生在《釋‘王與(yu) 馬共天下’》中有著極為(wei) 細致的論述,參見田餘(yu) 慶:《東(dong) 晉門閥政治》,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1-36頁。

 

[2] 錢穆先生則將魏晉南北朝的門閥稱作“變相的封建勢力”。見錢穆:《國史大綱》上冊(ce) ,商務印書(shu) 館2010年版,第296頁。

 

[3] 餘(yu) 英時:《士與(yu) 中國文化》,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195頁。

 

[4] 參見唐長孺:《魏晉南北朝史論叢(cong) 》,北京三聯書(shu) 店1955年版,第311-350頁;湯用彤:《魏晉玄學論稿》,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9年版,第241—242頁。

 

[5] 章永樂(le) :《從(cong) 借殼上市到破殼而出:袁世凱1914年憲製改革芻議》(未刊稿)。

 

[6] 田餘(yu) 慶:《東(dong) 晉門閥政治》,第273頁,第283頁。

 

[7] 具聖姬:《兩(liang) 漢魏晉南北朝的塢壁》,民族出版社2004年版,第86頁。

 

[8] 黃仁宇:《中國大曆史》,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7年版,第96-97頁。

 

[9] 積極的例子則是王導、謝安,他們(men) 成為(wei) 了門閥政治的人格典範,二者皆秉持鎮之以靜的政策,注意門閥之間的平衡,因此在各自的執政期間保持了東(dong) 晉政治的穩定。

 

[10] 即使賢明如宋文帝劉義(yi) 隆,也有皇室殘殺的舉(ju) 措,他為(wei) 了剪除來自皇室內(nei) 部的威脅,殺死其弟劉義(yi) 康。而且,宋文帝本身後來亦為(wei) 其子劉劭所弑。

 

[11] 參見田餘(yu) 慶:《東(dong) 晉門閥政治》,第278頁。

 

[12] 江左門閥地位是以“婚”“宦”兩(liang) 端來決(jue) 定的,故而渡江早晚具有決(jue) 定性意義(yi) ,《晉書(shu) ·楊佺期傳(chuan) 》記載:“時人以其晚過江,婚宦失類,每排抑之”。

 

[13] 參見田餘(yu) 慶:《東(dong) 晉門閥政治》,第230頁。

 

[14] 陳寅恪:《隋唐製度淵源略論稿/唐代政治史述論稿》,商務印書(shu) 館2011年版,第197頁。

 

[15] 參見湯用彤:《魏晉玄學論稿》,第92頁,第47頁。

 

[16] 唐長孺:《魏晉南北朝史論叢(cong) 》,第338頁。

 

[17] 在某種意義(yi) 上,如何重組中國自己的思想資源,吸納並安頓外來因素,是中國思想史的永恒主題。而儒學則始終是其中的核心,它提供一個(ge) 最基本的心靈秩序。

 

[18] 錢穆:《朱子學提綱》,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5年版,第7頁;葛兆光:《中國思想史》第2卷,複旦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9頁。

 

[19] 參見李澤厚:《中國古代思想史論》,第277—278頁。

 

[20] [美]塞繆爾·亨廷頓:《文明的衝(chong) 突與(yu) 世界秩序的重建》,第282頁。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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