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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文利作者簡介:任文利,筆名溫厲,男,西元一九七二年生,內(nei) 蒙古錫林浩特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現為(wei) 北京青年政治學院東(dong) 方道德研究所副研究員。著有《心學的形上學問題探本》(中州古籍出版社2006年)、《治道的曆史之維:明代政治世界中的儒家》(中央編譯出版社2014年)等。 |
《式古堂書(shu) 畫匯考》王陽明佚書(shu) 四劄附考論
作者:任文利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中國儒學》第三輯,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08年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六月廿六日戊午
耶穌2015年8月10日
清卞永譽纂《式古堂書(shu) 畫匯考》(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下簡稱《匯考》)卷二十五所錄明人書(shu) “王守仁”條下中收有王陽明書(shu) 信四封,為(wei) 王陽明佚文。四封書(shu) 信在《匯考》中分別題為(wei) “王陽明上父親(qin) 二劄”與(yu) “王文成公與(yu) 弟伯顯二劄”。《四庫提要》評價(jia) 《匯考》其書(shu) 雲(yun) :“惟所載書(shu) 畫不盡屬所藏,亦非盡得之目見。大抵多從(cong) 汪砢玉《珊瑚網》、張醜(chou) 《清河書(shu) 畫舫》諸書(shu) 采摭裒輯,故不能如《寶章待訪錄》,以目見的聞灼然分別……”無論此四劄是否據其“目見”收錄,觀其內(nei) 容,則確為(wei) 陽明書(shu) 信無疑。其中,以“上父親(qin) ”第二劄為(wei) 尤重要,書(shu) 中所涉內(nei) 容為(wei) 對朝中諸事與(yu) 時事的詳細條陳、評價(jia) ,由此而及自身之出處進退,在現存陽明書(shu) 信可以說是絕無僅(jin) 有的。
現將此四封書(shu) 信以簡體(ti) 錄之於(yu) 下,分別段落,綴以標點,並於(yu) “上父親(qin) ”第二劄略加注釋。文末附以筆者因“上父親(qin) ”第二劄所作《正德間王陽明在京師出處進退心跡考》。《匯考》原錄各二劄之間另起一段以示區別,筆者移錄時標注以“一”、“二”。“上父親(qin) ”第二劄中之“■”,在《匯考》中原以小字“闕”標注,今以“■”代替。
王陽明上父親(qin) 二劄 行楷書(shu) 紙本
一
男守仁百拜父親(qin) 大人膝下,會(hui) 稽易主簿來,得書(shu) ,備審起居萬(wan) 福為(wei) 慰。男與(yu) 妺壻等俱平安。但北來邊報甚急,昨兵部得移文,調發鳳陽諸處人馬入援,遠近人心,未免倉(cang) 黃。男與(yu) 妺壻隻待滿期,即發舟而東(dong) 矣。行李須人照管,禎兒(er) 輩久不見到,令渠買(mai) 畫絹,亦不見寄來。長孫之夭,骨肉至痛,老年懷抱,須自寬釋。幸祖母康強,弟輩年富,將來之福,尚可積累。道弟近複如何?須好調攝,毋貽父母兄弟之憂念。錢清、陳倫(lun) 之回,草草報安。小錄一冊(ce) 奉覽,未能多寄。梁太守一冊(ce) ,續附山陰任主簿。廿八日,男守仁百拜。
二
父親(qin) 大人膝下。毛推官來,■大人早晩起居出入之詳,不勝欣■。弟恙尚未平,而祖母桑榆暮■不能■,為(wei) 楊公[1]所留,養(yang) 病致仕,皆未能遂,殆亦命之所遭也。人臣以身許國,見難而退,甚所不可。但於(yu) 時位出處中較量輕重,則亦尚有可退之義(yi) ,是以未能忘情。不然,則亦竭忠盡道,極吾心力之可為(wei) 者,死之而已,又何依違觀望於(yu) 此,以求必去之路哉?
昨有一儒生素不相識,以書(shu) 抵男,責以“既不能直言切諫,而又不能去,坐視亂(luan) 亡,不知執事今日之仕,為(wei) 貧乎,為(wei) 道乎?不早自決(jue) ,將舉(ju) 平生而盡棄,異日雖悔,亦何所及”等語,讀之良自愧歎。交遊之中,往往有以此意相諷者,皆由平日不務積徳,而徒竊虛名,遂致今日士夫不考其實,而謬相指目,適又當此進退兩(liang) 難之地,終將何以答之?反己自度,此殆欺世盜名之報,易所謂“負且乘,致冦至”者也。
近甸及山東(dong) 盜賊奔突往來不常,河南新失大將,賊勢愈張,邊軍(jun) 久居內(nei) 地,疲頓懈弛,皆無鬥誌,且有怨言,邊將亦無如之何。兼多疾疫,又乏糧餉,府庫外內(nei) 空竭。朝廷費出日新月盛,養(yang) 子、番僧、伶人、優(you) 婦居禁中以千數計,皆錦衣玉食。近又為(wei) 養(yang) 子蓋造王府,番僧崇飾塔寺。資費不給,則索之勳臣之家,索之戚裏之家,索之中貴之家。又帥養(yang) 子之屬,遍搜各監內(nei) 臣所蓄積。又索之皇太後,皇太後(“皇太後”三字疑衍——筆者注)。又使人請太後出飲,與(yu) 諸優(you) 雜劇求賞。或使人紿太後出遊,而密遣人入太後宮,檢所有,盡取之。太後欲還宮,令宮門毋納,固索錢若幹,然後放入。太後悲咽不自勝,複不得哭。又數數遣人請,太後為(wei) 左右所持,不敢不至,至即求厚賞不已。或時賂左右,間得免請為(wei) 幸。宮苑內(nei) 外,鼓噪火炮之聲晝夜不絕,惟大風雨或疾病,乃稍息一日二日。臣民視聽習(xi) 熟,今亦不甚駭異。
永齋[2]用事,勢漸難測。一門二伯,兩(liang) 都督,都指揮、指揮十數,千百戶數十,甲第墳園店舍,京城之外,連亙(gen) 數裏。城中卅餘(yu) 處,處處門麵,動以百計。穀馬[3]諸家,亦皆稱是。榱桷相望,宮室土木之盛,古未有也。大臣趨承奔走,漸複如劉瑾時事。其深奸老滑,甚於(yu) 賊瑾。而歸怨於(yu) 上,市恩於(yu) 下,尚未知其誌之所存終將何如。春間,黃河忽清者三日,霸州諸處一日動地十二次,各省來奏山崩地動、星隕災變者日日而有。十三省惟吾浙與(yu) 南直隸無盜。近聞■中諸■頗黠桀,按兵不動,似有乘弊之謀。而各邊謀將又皆頓留內(nei) 地,不得歸守疆場,是皆有非人謀所能及者。
七妺已到此,初見,悲咽者久之。數日來喜極,病亦頓減,顏色遂平複。大抵皆因思念鄉(xiang) 土,欲見父母兄弟而不可得,遂致如此,本身卻無他疾。兼聞男有南圖,不久當得同歸,又甚喜,其恙想可勿藥而愈矣。又喜近複懷姙,當在八月間。曰仁[4]考滿在六月間。曰仁以盜賊難為(wei) 之,故深思脫離州事,但欲改正京職,則又可惜虛卻三年曆俸。欲遷升,則又覺年資尚淺。待渠考滿後,徐圖之。曰仁決(jue) 意求南,此見亦誠是。男若得改南都,當遂與(yu) 之同行矣。
邃庵近日亦苦求退,事勢亦有不得不然。蓋張已盛極,決(jue) 無不敗之理。而邃之始進,實由張引,覆轍可鑒,能無寒心乎?中間男亦有難言者,如啞子見鬼,不能為(wei) 傍人道得,但自疑怖耳。西涯[5]諸老,向為(wei) 瑾賊立碑槌磨未了,今又頌張德功,畧無愧恥,雖邃老亦不免。禁中養(yang) 子、及小近習(xi) 與(yu) 大近習(xi) 交構已成,禍變之興(xing) ,旦夕叵測。但得渡江而南,始複是自家首領耳。
時事到此,亦是氣數,家中凡百,皆宜預為(wei) 退藏之計。弟輩可使讀書(shu) 學道,親(qin) 農(nong) 圃樸實之事。一應市囂虛詐之徒,勿使與(yu) 接。親(qin) 近忠信恬淡之賢,變化氣習(xi) 。專(zhuan) 以積善養(yang) 福為(wei) 務,退步讓人為(wei) 心。未知三四十年間,天下事又當何如也。凡男所言,皆是實落見得如此,異時分毫走作不得,不比書(shu) 生據紙上陳跡,騰口漫說。今時人亦見得及,但信不及耳。餘(yu) 姚事亦須早區畫,大人決(jue) 不須避嫌,但信自己惻怛心、平直心,退步心,當時了卻此,最脫灑。牽纏不果,中間亦生病痛。歸侍雖漸可期,而歸途尚爾難必。翹首天南,不勝瞻戀。男守仁拜書(shu) 。外山巾及包頭二封。
[考釋]此書(shu) 當作於(yu) 正德七年壬申(1512年)。今本《王陽明全集》卷三十二收有《上大人書(shu) 一》,當為(wei) 與(yu) 此書(shu) 前後相續而作者,而此書(shu) 當作於(yu) 前。觀《上大人書(shu) 一》雲(yun) “七妹當在八月,身體(ti) 比常甚佳”(《全集》1209頁,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此書(shu) 則雲(yun) “(七妹)又喜近複懷姙,當在八月間”,可見。《上大人書(shu) 一》末綴以時間“閏五月十一日”,書(shu) 後附蘇潭跋語雲(yun) “此正德七年,陽明先生寄其父尚書(shu) 書(shu) 也”,無誤。《匯考》此書(shu) 當作於(yu) 正德七年閏五月十一日之前,書(shu) 中語雲(yun) “河南新失大將”,《明史·武宗本紀》雲(yun) “(七年)三月辛未,副總兵時源敗績於(yu) 河南,都督僉(qian) 事馮(feng) 禎力戰死”(《明史》卷十六,205頁,中華書(shu) 局,1974年),所指當即此事,而雲(yun) “新失大將”,則作於(yu) “三月辛未”之後不久。姑係之於(yu) 正德七年三、四月間。
[1]“楊公”即楊一清,此書(shu) 後之“邃庵”、“邃”、“邃老”均指楊一清(號邃庵),時為(wei) 吏部尚書(shu) 。王陽明與(yu) 楊一清交誼頗深,嘉靖元年壬午(1522年),王陽明父喪(sang) ,曾請楊一清為(wei) 其父撰寫(xie) 墓誌銘(《見寄楊邃庵閣老》,《全集》卷二十一,819頁)。嘉靖三年甲申(1524年),王陽明受楊一清之請,為(wei) 撰寫(xie) 《書(shu) 同門科舉(ju) 題名錄後》(《全集》卷二十八,1022頁),比楊邃庵之門於(yu) 文中子之門。嘉靖六年丁亥(1527年),王陽明有兩(liang) 廣之命而請辭,亦兩(liang) 致書(shu) 於(yu) 當時正居內(nei) 閣的楊一清,請助其成辭命之請(見《全集》卷二十一,821-822頁)。[1]
[2]“永齋”,即宦官張永,正德五年八月,張永用楊一清之策而誅宦官劉瑾。張永與(yu) 劉瑾同為(wei) 武宗為(wei) 太子時的東(dong) 宮太監,武宗繼位後得用事,與(yu) 穀大用、馬永成、魏彬、邱聚、高鳳、羅祥等東(dong) 宮舊豎一時稱為(wei) “八黨(dang) ”。劉瑾被誅後,張永益為(wei) 武宗所寵信。後“一門二伯……”數語,所述為(wei) 張永之家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之情形,“二伯”,《明史·張永傳(chuan) 》雲(yun) :“遂封永兄富為(wei) 泰安伯、弟容為(wei) 安定伯。”(《明史》卷三百四,7793頁)陽明此書(shu) 後所雲(yun) “張已盛極”、“實由張引”、“頌張德功”,數“張”皆指張永。
[3]“穀馬”,即穀大用、馬永成,皆為(wei) “八黨(dang) ”之宦豎。
[4]“曰仁”,即徐愛,王陽明妹婿兼弟子,時知祁州。
[5]“西涯”,即李東(dong) 陽,時為(wei) 華蓋殿大學士。“西涯諸老”,猶雲(yun) 李東(dong) 陽等諸閣老。
王文成公與(yu) 弟伯顯二劄 行書(shu) 紙本
一
比聞吾弟身體(ti) 極羸弱,不勝憂念,此非獨大人日夜所旁惶,雖親(qin) 朋故舊,亦莫不以是為(wei) 慮也。弟既有誌聖賢之學,懲忿窒欲是工夫最緊要處。若世俗一種縱欲忘生之事,已應弟所決(jue) 不為(wei) 矣,何乃亦至於(yu) 此?念汝未婚之前,亦自多病,此殆未必盡如時俗所疑。疾病之來,雖聖賢亦有所不免,豈可以此專(zhuan) 咎吾弟?然在今日,卻須加倍將養(yang) ,日充日茂,庶見學問之力果與(yu) 尋常不同。吾固自知吾弟之心,弟亦當體(ti) 吾意,毋為(wei) 俗輩所指議,乃於(yu) 吾道有光也。不久,吾亦且歸陽明,當攜弟輩入山讀書(shu) 講學旬日,始一歸省,因得完養(yang) 精神,熏陶德性,縱有沈屙,亦當不藥自愈。顧今未能一日而遂言之,徒有惘然,未知吾弟兄終能有此福分否也?來成去,草草。念之,念之,長兄陽明居士書(shu) 致伯顯賢弟收看。
二
此間事汝九兄能道,不欲瑣瑣。所深念者,為(wei) 汝資質雖美,而習(xi) 氣未消除,趣向雖端,而德性未堅定。故每得汝書(shu) ,既為(wei) 之喜,而複為(wei) 之憂。蓋喜其識見之明敏,真若珠之走盤。而憂其舊染之習(xi) 熟,或如水之赴壑也。汝念及此,自當日嚴(yan) 日畏,決(jue) 能不負師友屬望之厚矣。此間新添三四友,皆質性不凡。每見尚謙談汝,輒嘖嘖稱歎,汝將何以副之乎?勉之,勉之。聞汝身甚羸弱,養(yang) 德養(yang) 身,隻是一事。但能清心寡欲,則心氣自當和平,精神自當完固矣。餘(yu) 非筆所能悉。陽明山人書(shu) 寄十弟伯顯收看。印官與(yu) 正憲讀書(shu) ,早晩須加誘掖獎勸,庶有所興(xing) 起耳。
【附】
正德間王陽明在京師出處進退心跡考
據《年譜》,王陽明正德五年庚午(1510年)十一月至正德七年壬申(1512年)十二月在京師。《年譜》所載此段行事頗簡略,除述所曆官職變遷外,所記多為(wei) 與(yu) 京師諸友講學之事。而現存王陽明此段時間文字,亦多及講學,而少及時事。然此段時間,雖劉瑾方被誅,但朝廷尚值多事之秋。及見上所錄《式古堂書(shu) 畫匯考》陽明“上父親(qin) ”書(shu) 第二劄,王陽明當此多事之秋對時事之剖判、自身出處進退之節的考量,躍然紙上。故作此“心跡考”,以補《年譜》所未備。
《匯考》“上父親(qin) ”書(shu) 第二劄雲(yun) :
為(wei) 楊公所留,養(yang) 病致仕,皆未能遂,殆亦命之所遭也。人臣以身許國,見難而退,甚所不可。但於(yu) 時位出處中較量輕重,則亦尚有可退之義(yi) ,是以未能忘情。不然,則亦竭忠盡道,極吾心力之可為(wei) 者,死之而已,又何依違觀望於(yu) 此,以求必去之路哉?
如上所雲(yun) ,此書(shu) 作於(yu) 正德七年三、四月間,觀此書(shu) 所雲(yun) ,則王陽明“求退”之意甚堅,裁之於(yu) “可退之義(yi) ”“以求必去”,但為(wei) 楊一清“所留”,不能如願,而歎“命之所遭”。
《王陽明全集》所載正德七年“閏五月二十一日”《上大人書(shu) 一》雲(yun) :
曰仁考滿亦在出月初旬,出處去就,俟曰仁至,計議已定,然後奉報也。[2]
參諸《匯考》書(shu) 所雲(yun) :“曰仁以盜賊難為(wei) 之,故深思脫離州事,但欲改正京職,則又可惜虛卻三年曆俸。欲遷升,則又覺年資尚淺。待渠考滿後,徐圖之。曰仁決(jue) 意求南,此見亦誠是。男若得改南都,當遂與(yu) 之同行矣。”則王陽明所雲(yun) 與(yu) 妹婿徐愛計議“出處去就”,實則二人基本上已確定下來共謀“求南”、“改南都”以得“去”。
從(cong) 《年譜》記載可以看到,二人後來均得遂所願,正德七年十二月,王陽明“升南京太仆寺少卿”,徐愛“升南京工部員外郎”,二人以“便道歸省”而“同舟歸越”。王陽明至正德八年冬十月方至滁州上任,《年譜》雲(yun) “地僻官閑”,則王陽明之謀求“改南都”,實則是因以“養(yang) 病致仕”求退未果而采取的屈曲變通的辦法,意亦在於(yu) 求“退”。
王陽明“求退”之意雖於(yu) 正德七年年底方以變通的方式得償(chang) 所願,但其“退”意尚非肇端於(yu) 是年。錢明先生《〈王陽明全集〉未刊散佚詩文匯編及考釋》收有王陽明《寓都下上大人書(shu) 》一劄雲(yun) :“此間決(jue) 不能久住,……欲歸之計非獨時事足慮,兼亦身體(ti) 可憂也。” [3]據錢明考證,此書(shu) 作於(yu) 正德六年(1511年),當無誤,觀書(shu) 中語“去歲江西”,當指正德五年王陽明任廬陵知縣時事,則此書(shu) 確屬正德六年所作,末署日期為(wei) “五月三日”。誠如此書(shu) “決(jue) 不能久住”語所指示的,正德六年五月,王陽明已決(jue) 計求“退”。在這封信中,王陽明還請其父勸阻其妻不要到京師來:“媳婦輩能遂不來極好,倘必不可沮,隻可帶家人、媳婦一人,衣箱一二隻,輕身而行。”[4]此亦可見當時王陽明的“欲歸之計”已經非常堅決(jue) 了。
王陽明是否初至京師即萌退意呢?顯然不是,《年譜》恰好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了一個(ge) 反證。《年譜》正德六年十月條下“送甘泉奉使安南”中追述道:“先是先生升南都,甘泉與(yu) 黃綰言於(yu) 塚(zhong) 宰楊一清,改留吏部。職事之暇,始遂講聚。”[5]據《年譜》,王陽明以正德五年十一月入京,十二月“升南京刑部四川清吏司主事”,而正德六年正月“調吏部驗封清吏司主事”。觀此可知,王陽明正德五年年底入京時所獲官職即為(wei) 南京之官(此正其正德七年年底變通思“退”所求者),因講學友湛甘泉、黃綰之請,而得以留京供職。是時留京雖出於(yu) 友人之請[6],當亦不違背陽明本人的意願。也就是說,王陽明正德六年正月調吏部時尚有留京之意,而至同年五月初即已決(jue) 意求去了。何以在短短四個(ge) 月之內(nei) 有如此大的變化呢?
需要一提的是,王陽明初至京師時選擇留京,與(yu) 湛甘泉等講友相聚講學是一個(ge) 比較充分的理由。王陽明自正德二年離京赴謫龍場與(yu) 湛甘泉相別後,幾無時無刻不念及此講學友。如相別京師時,“作八詠”以答湛“九章”之贈[7],赴謫途中,曾賦“南遊”以申王、湛衡嶽、羅浮之約,[8]而在王陽明夢中二人甚至也會(hui) 相遇[9]。對講學友的懷念並未因相別日久而淡漠,正德五年年初王陽明於(yu) 龍場歸途所作詩中,亦兩(liang) 次憶及湛甘泉[10]。由此可見,當二人於(yu) 正德五年年底終於(yu) 在相別近四載後再度相逢時的欣喜之情,而此時王陽明既經龍場開悟,所學不比舊日,與(yu) 舊友相與(yu) 切磋在陽明而言是非常迫切的。《年譜》所載王陽明正德五年十一月初入京時即與(yu) 湛甘泉、黃綰等友人“訂與(yu) 終日共學”[11],當非虛語。
當然,為(wei) 與(yu) 講友終日共學王陽明選擇留在京師,但“出處進退”之節此時亦當其所計慮。此時,王陽明對時事的態度更多地是在觀望中,亦難雲(yun) 有所期待。王陽明以正德元年(1506年)觸忤劉瑾而下獄,後謫官龍場驛丞。正德五年三月蒞任廬陵知縣時,劉瑾尚未伏誅(劉瑾伏誅在八月)。王陽明任廬陵知縣數月即獲得“入覲”的機會(hui) ,應該與(yu) 劉瑾被誅有關(guan) 。據筆者考察,王陽明謫居龍場之時曾借“玩易”對於(yu) 當時政治形勢有所省察,並借“遁”卦指出:其時為(wei) 君子漸消、小人漸長之時,君子可以求“遁”了,但形勢尚有可為(wei) ,所謂“陰扶正道,使不至於(yu) 速亂(luan) ”。若君子急欲“一裁之以正”,反倒有可能使小人無所容而“速之亂(luan) ”。時勢如此(陰長陽消),隻能求“小利貞”,即小有所為(wei) ,所謂“委曲周旋,修敗補罅,積小防微,以陰扶正道”。[12]應該說,王陽明對當時時事的省察既非常冷靜,同時也透露著一種悲觀。正因為(wei) 有謫居龍場時冷靜而悲觀的省察,王陽明正德五年歲末入覲之時,雖然時勢有所變遷(劉瑾新伏誅),但對於(yu) 時事的態度而言,很難說有所期待,更多的隻是觀望。淹留京城數月後,這種觀望很快有了結果,遂絕意求去。此觀望的結果在我們(men) 所見《匯考》所錄陽明上其父書(shu) 中和盤托出[13],讀之令人齒冷。要而言之,大端有三:
其一,君上荒淫無度,跡近無賴。如果說正德元年王陽明觸忤劉瑾之時明武宗尚未成年的話,此時他已逐漸長大成人,但所作所為(wei) 極盡荒唐之能事。陽明信中所言“養(yang) 子、番僧、伶人、優(you) 婦居禁中以千數計”、“宮苑內(nei) 外,鼓噪火炮之聲晝夜不絕,惟大風雨或疾病,乃稍息一日二日”,此類事史家多有述及,此不贅。信中所述為(wei) 向太後索要錢財,邀太後會(hui) 飲以求重賞,誆太後出宮以掠其財,閉宮門不納索買(mai) 路錢,尤屬荒誕至極。
其二,宦豎恃寵邀功弄權,如信所言中張永、穀大用、馬永成事。誅劉瑾之事係張永為(wei) 之,史家對其行事亦略有褒獎。在陽明看來,“其深奸老滑,甚於(yu) 賊瑾。而歸怨於(yu) 上,市恩於(yu) 下,尚未知其誌之所存終將何如”,觀此數語足見陽明對其觀感如何。數年之後,王陽明與(yu) 張永又有所遭遇。正德十四年己卯,王陽明平寧藩成不世之功,朱宸濠被俘,捷報為(wei) 朝廷秘而不宣,武宗禦駕親(qin) 征,欲縱朱宸濠於(yu) 鄱陽湖而再戰。王陽明憂生靈再遭塗炭,身親(qin) 獻俘行在,至杭州而遇先行之張永。王陽明以將朱宸濠交與(yu) 張永為(wei) 代價(jia) ,請其勸武宗回駕。[14]綜合王陽明與(yu) 父書(shu) 中對張永之如此觀感,而能決(jue) 然將朱宸濠交與(yu) 張永以成其“功”,亦可見王陽明臨(lin) 大事時之抉擇。
其三,朝中大臣攀附佞幸,所謂“大臣趨承奔走,漸複如劉瑾時事”。此則為(wei) 自上而下,都是如此。非但李東(dong) 陽等在閣重臣“頌張德功”,而王陽明素所敬重的楊一清亦不能全免。
如此政治形勢,較之王陽明龍場“玩易”時所省察的“陰長陽消”之時勢略無絲(si) 毫改觀。王陽明此時的感覺如其信中所言,“中間男亦有難言者,如啞子見鬼,不能為(wei) 傍人道得,但自疑怖耳”[15],並以為(wei) 時事如此,則“禍變之興(xing) ,旦夕叵測”。其實,如陽明信中所述,朝中如此,而此時天下亦不太平。信中開篇所舉(ju) 山東(dong) 、河南“盜賊”乃舉(ju) 其大者,如其所言,“十三省惟吾浙與(yu) 南直隸無盜”。這種情況自正德六年即已如此了,《明史·武宗本紀》“正德六年”條下載:“是年,自畿輔迄江、淮、楚、蜀盜賊殺官吏,山東(dong) 尤甚,至破九十餘(yu) 城,道路梗絕。”[16]這種情況雖然在王陽明正德七年閏五月與(yu) 其父書(shu) 時有所平複,但亦如陽明所言:“朝堂之上,固已宴然,有坐享太平之樂(le) ,自是而後,將亦輕禍患,愈肆盤遊,妖孽並興(xing) ,讒諂日甚,有識者複何所望乎!”情況並無改觀。除“盜賊”而外,王陽明在《匯考》一劄中尚例舉(ju) 各地頻發的“災異”以證其“禍變”之憂。
時事如此,王陽明一如其因楊一清牽絆求“養(yang) 病致仕”未果而委之於(yu) “命”,亦將此歸於(yu) “氣數”。有鑒於(yu) 此,王陽明不但自己“去”意已決(jue) ,且於(yu) 書(shu) 劄中勸其父,“家中凡百,皆宜預為(wei) 退藏之計”。應該說,王陽明求“去”之時,適當國家多難之時,此正其《匯考》劄開篇所考量的,“人臣以身許國,見難而退,甚所不可”,但轉而即言“但於(yu) 時位出處中較量輕重,則亦尚有可退之義(yi) ”,所謂“可退之義(yi) ”,即以上所言朝中事體(ti) 之三端,君上昏庸、佞幸結黨(dang) 、大臣攀附,對於(yu) 這種情況,非士人君子所能為(wei) 力,當此之時,可為(wei) 之事即“退而修省其德”,這就是其所說的“可退之義(yi) ”,與(yu) 陽明遭遇劉瑾之難時所得結論相同。
如我們(men) 前文所述,王陽明最終以“改官南都”的屈曲變通的辦法得償(chang) 所願,於(yu) 正德七年十二月離京(後來雖事功卓著,但終其一生未能再入京師)。值得一提的是,此間王陽明諸講友亦紛紛退去。上所提及的黃綰也於(yu) 是年“謝病去”[17],以上官而師事王陽明的方獻夫則於(yu) 正德六年冬“告病歸”[18]。王陽明此期間最重要的講學友湛甘泉亦於(yu) 正德六年十月“奉使安南”離京,湛之離京亦非純因官事,其事與(yu) 王陽明“求南都”相類。觀王陽明《別湛甘泉二首》詩之二雲(yun) “母老思所將”、“將母能忘虞”可見,湛之奉使安南亦為(wei) 將養(yang) 老母。深一層的原因則是此詩中提到的“黃鵠萬(wan) 裏逝,豈伊為(wei) 稻粱?棟火及毛羽,燕雀猶棲堂。跳梁多不測,君行戒前途”[19],亦當有出於(yu) 時事之“憂”者。陽明之去雖晚於(yu) 以上諸人,但其去意於(yu) 正德六年五月已然決(jue) 絕。遷延歲半有奇,確屬世事難如人願。
此難如人願,其原因一方麵是我們(men) 上文指出的由於(yu) 楊一清之勸阻,另一方麵則為(wei) 家人的全麵反對。王陽明在作於(yu) 正德六年的《寄諸用明》一書(shu) 中說:“書(shu) 來勸吾仕,吾非潔身者,所以汲汲於(yu) 是,非獨以時當斂晦,亦以吾學未成。……皆吾所以勢有不容已也。但老祖而下,意皆不悅,今亦豈能決(jue) 然行之?徒付之浩歎而已!”[20]此中雲(yun) “老祖而下,意皆不悅”,則其父自在“不悅”之列。而王陽明之所以在正德七年三四月間於(yu) 《匯考》書(shu) 劄中將“啞子見鬼,不能為(wei) 傍人道得”的情形和盤托出,正是為(wei) 了說服其父以及家人。前麵我們(men) 提到,正德七年十二月王陽明“升南京太仆寺少卿”而直至正德八年冬十月方到滁州上任,上任雖如此“遲遲”,卻仍得於(yu) 親(qin) 友之催促,觀《與(yu) 黃宗賢》書(shu) 所雲(yun) “親(qin) 友以曰仁既往,催促日至,滁陽之行,難更遲遲”[21]可見。
【注釋】
[1] 《全集》卷二十七尚載有題為(wei) “與(yu) 楊邃庵”一信,中雲(yun) :“某之繆辱知愛,蓋非一朝一夕矣。……某之承乏於(yu) 南贛,而行事之難也,則因而改授以提督。其在廣會(hui) 征,偶獲微功,而見詘於(yu) 當事也,則竟違眾(zhong) 議而申之。其在西江,幸夷大憝,而見構於(yu) 權奸也,則委曲調護,既允全其身家,又因維新之詔,而特為(wei) 之表揚暴白於(yu) 天下,力主非常之典,加之以顯爵。其因便道而告乞歸省也,則既嘉允其奏,而複優(you) 之以存問。其頒封爵之典也,出非望之恩,而遂推及其三代。此不待人之請,不由有司之議,傍無一人可致纖毫之力。而獨出於(yu) 執事之心者,恩德之深且厚也如是,受之者宜何如為(wei) 報乎!”(《全集》,1013頁)若此信所述屬實,則王陽明在江西之事及後來之封爵等事,得力於(yu) 楊一清多矣。然考諸《明史·楊一清傳(chuan) 》、《明史·宰輔年表》、《明通鑒》、《楊一清集》諸書(shu) ,楊一清於(yu) 正德十一年丙子以武英殿大學士致仕,至嘉靖三年甲申十二月方起為(wei) 兵部尚書(shu) ,總製三邊,此間始終家居。則此信中例舉(ju) 諸事均發生在楊一清家居時,斷非其所能為(wei) 力者。此信觀其內(nei) 容,確為(wei) 王陽明所作,但並非是寫(xie) 給楊一清者。中雲(yun) “邇者先君不幸大故”,則此信當為(wei) 作於(yu) 嘉靖元年壬午(1522)者。信中所言“今乃複有無厭之乞”,“事之顛末,別具附啟”,當為(wei) 王陽明因其父王華遭禮部官員中傷(shang) 而懇乞“表揚先德”(見《乞恩表揚先德疏》,《全集》卷二十七,1018頁)之事。此書(shu) 究竟為(wei) 王陽明寫(xie) 與(yu) 何人者,尚有待進一步考察。
[2] 《全集》卷三十二,1209頁。
[3] 錢明著《陽明學的形成與(yu) 發展》,287頁。江蘇古籍出版社,2002年。
[4] 同上。據《全集》正德七年閏五月《上大人書(shu) 一》雲(yun) “婦姑之間,近亦頗睦”(《全集》卷三十二,1209頁)可知,王陽明之妻後來還是入京師了。
[5] 《全集》卷三十三,1233-1234頁。
[6] 黃綰《陽明先生行狀》載此事略詳,實情當為(wei) 如此:“又數日,湛公與(yu) 予語,欲謀白岩喬(qiao) 公轉告塚(zhong) 宰邃庵楊公,留公北曹。楊公乃擢公為(wei) 吏部驗封主事。”(《全集》卷三十八,1409頁)
[7] 見《陽明子之南也,其友湛元明歌九章以贈,崔子鍾和之以五詩,於(yu) 是陽明子作八詠以答之》,《全集》卷十九,677頁。
[8] 見《南遊三首》,同上,679頁。
[9] 見《夢與(yu) 抑之昆季語,湛、崔皆在焉,覺而有感,因記以詩三首》,同上,682頁。
[10] 分別見《武陵潮音閣懷元明》與(yu) 《夜泊江思湖憶元明》,同上,715頁、717頁。
[11] 《全集》卷三十三,1231頁。
[12] 詳見拙文《經典與(yu) 體(ti) 悟:王陽明“玩易”與(yu) “龍場悟道”》,未刊稿。
[13] 此書(shu) 雖作於(yu) 正德七年三、四月間,但所述之事不必即當時之事,實乃王陽明在京一年多來所見者。
[14] 《年譜》與(yu) 《明史·張永傳(chuan) 》對此事均有記載,所載詳略有異,內(nei) 容間有出入,給人感覺亦不同,分別錄之於(yu) 下。
《年譜》正德十四年九月條下載此事雲(yun) :“九月十一日,先生獻俘發南昌。忠、泰等欲追還之,議將縱之鄱湖,俟武宗親(qin) 與(yu) 遇戰,而後奏凱論功。連遣人追至廣信。先生不聽,乘夜過玉山、草萍驛。張永候於(yu) 杭,先生見永謂曰:‘江西之民,久遭濠毒,今經大亂(luan) ,繼以旱災,又供京邊軍(jun) 餉,困苦既極,必逃聚山穀為(wei) 亂(luan) 。昔助濠尚為(wei) 脅從(cong) ,今為(wei) 窮迫所激,奸黨(dang) 群起,天下遂成土崩之勢。至是興(xing) 兵定亂(luan) ,不亦難乎?’永深然之,乃徐曰:‘吾之此出,為(wei) 群小在君側(ce) ,欲調護左右,以默輔聖躬,非為(wei) 掩功來也。但皇上順其意而行,猶可挽回,萬(wan) 一若逆其意,徒激群小之怒,無救於(yu) 天下大計矣。’於(yu) 是先生信其無他,以濠付之……”(《全集》卷三十四,1268頁)
《明史·張永傳(chuan) 》則雲(yun) :“寧王宸濠反,帝南征,永率邊兵二千先行。時王守仁已擒宸濠,檻車北上。永以帝意遮守仁,欲縱宸濠於(yu) 鄱陽湖,俟帝至與(yu) 戰。守仁不可,至杭州詣永。永拒不見,守仁斥門者徑入,大呼曰:‘我王守仁也,來與(yu) 公議國家事,何拒我!’永為(wei) 氣懾。守仁因言江西荼毒已極,王師至,亂(luan) 將不測。永大悟,乃曰:‘群小在側(ce) ,永來,欲保護聖躬耳,非欲攘功也。’因指江上檻車曰:‘此宜歸我。’守仁曰:‘我何用此。’即付永。”(《明史》卷三百四,7793頁)
筆者關(guan) 於(yu) 王陽明付朱宸濠於(yu) 張永一節則采信《明史·張永傳(chuan) 》,以王陽明對張永之“成見”不大可能即如《年譜》所雲(yun) “信其無他”而以濠付之,綜合《明史》之說,則王陽明付濠於(yu) 永在某種意義(yi) 上可以說是二人私下的一種“交易”,王陽明付濠於(yu) 永以成其“功”,張永亦答應王陽明勸武宗還駕。
[15] 此數句於(yu) 信中在述楊一清與(yu) 張永的關(guan) 係之後,易使人誤以“啞子見鬼”為(wei) 王陽明所見楊一清、張永之間有何見不得人的勾當,此中所述仍當為(wei) 王陽明對時事的感覺,故接續而言即為(wei) 朝中大臣攀附佞幸,諸佞幸之間各自結黨(dang) 營私,如此,則“禍變之興(xing) ,旦夕叵測”,此方為(wei) 其所“但自疑怖”而“不能為(wei) 傍人道”者。
[16] 《明史》卷十六,205頁。
[17] 《別黃宗賢歸天台序》,《全集》卷七,233頁。
[18] 見《年譜》,《全集》卷三十三,1233頁。
[19] 《全集》卷二十,724頁。
[20] 《全集》卷四,148頁。諸用明是王陽明妻弟。觀王陽明信中雲(yun) “書(shu) 來勸吾仕”可知,諸用明於(yu) 王陽明求退之意亦有耳聞。
[21] 《全集》卷四,150頁。《全集》係此書(shu) 於(yu) “壬申”,觀書(shu) 中所言主要是王陽明與(yu) 徐愛自京城返家後之行止,則此書(shu) 當作於(yu) 正德八年癸酉。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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