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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文利作者簡介:任文利,筆名溫厲,男,西元一九七二年生,內(nei) 蒙古錫林浩特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現為(wei) 北京青年政治學院東(dong) 方道德研究所副研究員。著有《心學的形上學問題探本》(中州古籍出版社2006年)、《治道的曆史之維:明代政治世界中的儒家》(中央編譯出版社2014年)等。 |
王陽明思想演化的兩(liang) 個(ge) 關(guan) 鍵
作者:任文利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北京青年政治學院學報》2003年第4期;人大複印資料《中國哲學》2004年第6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六月廿三日乙卯
耶穌2015年8月7日
內(nei) 容提要:本文主要是通過材料考證與(yu) 疏理,對王陽明思想形成與(yu) 演變過程中的兩(liang) 個(ge) 關(guan) 鍵點——“龍場悟道”與(yu) “致良知”——作出考察。首先,澄清了多為(wei) 研究者所征引的黃宗羲《明儒學案》中關(guan) 於(yu) 王陽明思想的“前三變”與(yu) “後三變”說法的來源。在此基礎上,進一步對多為(wei) 研究者所忽略掉的“致良知”教的提出在王陽明思想演變與(yu) 最終形成上的關(guan) 鍵意義(yi) 進行考察、闡述。
關(guan) 鍵詞:王陽明 黃宗羲 龍場悟道 致良知
提到王陽明思想的演化,最為(wei) 研究者所津津樂(le) 道的是“龍場悟道”。“龍場悟道”的確是王陽明心學精神方向最初確立的重要標誌。然而,同樣重要的一次思想定向——“致良知”宗旨的發明,無疑為(wei) 後來的研究者們(men) 所輕忽了。本文意在通過考據說明“致良知”宗旨的發明作為(wei) 王陽明思想演化的關(guan) 鍵,與(yu) “龍場悟道”相比較而言,具有相同的重要性。
一、黃宗羲《明儒學案》“前三變”、“後三變”陳說溯源
關(guan) 於(yu) 王陽明思想的演變,最經常為(wei) 研究者所引述的是黃宗羲《明儒學案》的說法:
先生之說,始泛濫於(yu) 詞章,繼而遍讀考亭之書(shu) ,循序格物,顧物理吾心終判為(wei) 二,無所得入。於(yu) 是出入佛、老者久之。及至居夷處困,動心忍性,因念聖人處此更有何道?忽悟格物致知之旨,聖人之道,吾性自足,不假外求。其學凡三變而始得其門。自此以後,盡去枝葉,一意本原,以默坐澄心為(wei) 學的。有未發之中,始能有發而中節之和,視聽言動,大率以收斂為(wei) 主,發散是不得己。江右以後,專(zhuan) 提“致良知”三字,默不假坐,心不待澄,不習(xi) 不慮,出之自有天則。蓋良知即是未發之中,此知之前,更無未發;良知即是中節之和,此知之後更無已發。此知自能發散,不須更期於(yu) 發散。收斂者,感之體(ti) ,靜而動也;發散者,寂之用,動而靜也。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無有二也。居越以後,所操益熟,所得益化,時時知是知非,時時無是無非,開口即得本心,更無須假借湊泊,如赤日當空而萬(wan) 象畢照。是學成之後又有此三變也。[1]
這就是“前三變”、“後三變”之說,“前三變”是“凡三變而始得其門”,“後三變”是“學成之後又有此三變”。所謂“始得其門”與(yu) “學成”指的都是“龍場悟道”,此所說“前”、“後”也是以“龍場悟道”為(wei) 劃分標準的。黃宗羲這樣說,有考據學上的依據,王陽明的弟子錢德洪有類似說法,不過,措辭有所不同。錢德洪所言如下:
先生之學凡三變,其為(wei) 教也亦三變:少之時,馳騁於(yu) 詞章;已而出入二氏;繼乃居夷處困,豁然有得於(yu) 聖賢之旨。是三變而至道也。居貴陽時,首與(yu) 學者為(wei) “知行合一”之說;自滁陽後,多教學者靜坐;江右以來,始單提“致良知”三字,直指本體(ti) ,令學者言下有悟。是教亦三變也。[2]
依錢德洪所說,是“學凡三變”、“教亦三變”。此處“學”與(yu) “教”的劃分,也是以“龍場悟道”為(wei) 標準的。這是黃宗羲與(yu) 錢德洪所共同的。黃宗羲的兩(liang) 個(ge) “三變”,從(cong) 考據上說,可以歸本到這裏。但他沒有采取“學”、“教”這兩(liang) 種區別,同時,“三變”(特別是“後三變”)之具體(ti) 內(nei) 容與(yu) 錢德洪所述也不盡相同。其具體(ti) 內(nei) 容,從(cong) 考據學的意義(yi) 上講,黃宗羲另有所本,就是王陽明的另一個(ge) 弟子王畿在《滁陽會(hui) 語》中所講述的:
……先師之學,凡三變而始入於(yu) 悟,再變,而所得始化而純。其少稟英毅淩邁,超俠(xia) 不羈,於(yu) 學無所不窺。嚐泛濫於(yu) 詞章,馳騁於(yu) 孫吳,其誌在經世,亦才有所縱也。及為(wei) 晦翁格物窮理之學,幾至於(yu) 殞。時苦其煩且難,自歎以為(wei) 若於(yu) 聖學無緣,乃始究心於(yu) 老佛之學。……及至居夷處困,動忍之餘(yu) ,恍然神悟,不離倫(lun) 物感應而是非自見。……自此以後,盡去枝葉,一意本原,以默坐澄心為(wei) 學地,……有未發之中,始能有發而中節之和。道德言動,大率以收斂為(wei) 主,發散是不得已。……自江右以後,則專(zhuan) 提致良知三字,默不假坐,心不待澄,不習(xi) 不慮,盎然出之,自有天則,……蓋良知即是未發之中,此知之前,更無未發;良知即是中節之和,此知之後,更無已發。此知自能收斂,不須更主於(yu) 收斂;此知自能發散,不須更期於(yu) 發散。收斂者,感之體(ti) ,靜而動也;發散者,寂之用,動而靜也。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知之外更無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行之外更無知。……逮居越以後,所操益熟,所得益化,信而從(cong) 者益眾(zhong) 。時時知是知非,時時無是無非,開口即得本心,更無假借湊泊,如赤日麗(li) 空而萬(wan) 象畢照,如元氣運於(yu) 四時而萬(wan) 化自行,亦莫知其所以然也。……晚年造履益就融釋,即一為(wei) 萬(wan) ,即萬(wan) 為(wei) 一,無一無萬(wan) ,而一亦忘矣。……[3]
黃宗羲言“前三變”、“後三變”的具體(ti) 內(nei) 容即本於(yu) 此。細心一點,我們(men) 可以看出,黃宗羲所言幾乎就是《滁陽會(hui) 語》的縮寫(xie) 。不過,單從(cong) 考據講,其間的差別還是存在的。首先的一點是,王畿沒有說“後三變”,隻有“凡三變而始入於(yu) 悟”與(yu) “再變而所得始化而純”。“始入於(yu) 悟”是針對“龍場悟道”說的,“再變”之“再”,也是針對“龍場悟道”講的。“龍場悟道”這一劃分標準,是王畿與(yu) 黃宗羲、錢德洪的相同之處。那麽(me) “再變”,在王畿這裏指的又是哪一變?觀《滁陽會(hui) 語》之行文,王畿在“龍場悟道”之後,講到“自江右以後”、“逮居越以後”、“晚年”等,似乎也可以說是“龍場悟道”後的三變,實則隻有“自江右以後”足以成為(wei) 一變,這也就是王畿所說的“再變”。“逮居越以後”與(yu) “晚年”都是此“再變”後的進境,都不足成為(wei) 一變。為(wei) 什麽(me) 這樣講呢?我們(men) 可以看到,王畿在敘述“自江右以後”的陽明思想所使用的措辭如“默不假坐”、“心不待澄”、“收斂”、“發散”、“未發之中”、“中節之和”等等,都是針對其前(即“龍場悟道”後)的“默坐澄心”、“收斂”、“發散”、“未發之中”、“發而中節之和”講的,其間王畿所述的王陽明學旨確實發生了變化,而“居越之後”與(yu) “晚年”都沒有這樣針對性的說明,隻是在描述一進境。很明顯,“再變”就是指“自江右以後”說的。其實黃宗羲也注意到了這一點,故在講到“學成之後”的三變時,隻引述了王畿關(guan) 於(yu) “江右以後”與(yu) “居越以後”的兩(liang) 段敘述,而未及“晚年”。以前兩(liang) 者再加上“龍場悟道”後的學旨而成其“三變”。
綜上所述,我們(men) 從(cong) 考據上可以得出以下結論:黃宗羲所述王陽明思想的演變,有其所本,即我們(men) 上麵引述的錢德洪與(yu) 王畿之說。其中,兩(liang) 個(ge) “三變”的說法采自錢德洪,但不取其“學”、“教”之變的區分方法。兩(liang) 個(ge) “三變”的具體(ti) 內(nei) 容則采自王畿,不過,王畿主“再變”,並不以“居越以後”為(wei) 一變,黃宗羲則以“居越以後”為(wei) 一變。下麵,我們(men) 就對黃宗羲所本的錢德洪與(yu) 王畿的說法做進一步分析。
首先談談錢德洪的“學”、“教”三變,以其講得最簡單清楚明白,不過是否就把陽明的思想變化講清楚了,還當別論。“學凡三變”,指“馳騁辭章”、“出入二氏”與(yu) “龍場悟道”,“教亦三變”指“知行合一”、“靜坐”與(yu) “致良知”。“龍場悟道”是關(guan) 鍵,由此而“豁然有得於(yu) 聖賢之旨”。與(yu) 黃說與(yu) 王說相比,沒有講朱熹之學的問題。並不是錢德洪認為(wei) 王陽明對朱熹之學的探究不重要,而是講“學凡三變”其意義(yi) 有所專(zhuan) 主,“辭章”之學與(yu) “二氏”之學皆非儒學,“學”之變,正是指由辭章之學而二氏之學乃至儒學這樣的變化。朱熹亦為(wei) 儒學,故講“學”之變時不及此。而錢德洪在講“龍場悟道”時也隻是說“有得於(yu) 聖賢之旨”,就是說有得於(yu) 儒學之真諦,此真諦的具體(ti) 內(nei) 容究竟是什麽(me) ,他沒有說。這就意味著錢德洪以王陽明之“龍場悟道”為(wei) 其思想確立了儒家的精神方向,此精神方向是在“教亦三變”中展開的。“教亦三變”中最重要的是“致良知”宗旨的確立,觀其措辭,則“江右以來,始單提‘致良知’三字,直指本體(ti) ,令學者言下有悟”,則對“致良知”教法的確立最為(wei) 重視。就其通篇文義(yi) 來講,是說王陽明在“龍場悟道”後確立了儒家的精神方向,此精神方向在其教法經過幾番變更後,經“致良知”宗旨的確立而最終得以明確。
為(wei) 什麽(me) 對錢德洪所述作這樣的疏通,以古人譴詞造句並不注重語言的嚴(yan) 謹。比如說“居貴陽時,首與(yu) 學者為(wei) 知行合一之說”,單就這一句話來講,是沒有太多問題的,若把它列為(wei) “教”之一變,就有問題。“知行合一”始終是王陽明思想中的重要內(nei) 容,居貴陽後提出這一命題,在江右提出“致良知”宗旨後,此命題仍是成立的,談不上“變”。再如“自滁陽後,多教學者靜坐”,這一句話本身就有問題。錢德洪這樣講,在考據上似乎亦有所本。《刻文錄敘說》下麵即引有王陽明的原話,“先生曰:‘吾昔居滁陽時,見學者徒為(wei) 口耳同異之辯,無益於(yu) 得,且教之靜坐。一時學者亦若有悟;但久之漸有喜靜厭動流入枯槁之病。故邇來隻指破致良知工夫’。”[4]觀此處所載王陽明話語,“靜坐”似乎是王陽明“致良知”提出前所持一重要教法,其實照王陽明所說,也隻是一時所發對病之藥,王陽明講“居滁陽時”隻是所舉(ju) 一例。考諸王陽明之學說本身,不獨在滁陽時(正德8年10月至正德9年4月,即1513年10月至1514年4月)有過教人“靜坐”,早在正德4年(1509年)於(yu) 龍場歸途過辰州時即有教諸生“靜坐”一事,但遂於(yu) 書(shu) 信中申明“靜坐”為(wei) “欲以此補小學收放心一段工夫耳”。[5]如此看來,“靜坐”即是一時對病之藥,居滁陽時這樣講過,過辰州時也這樣講過,並不僅(jin) 僅(jin) 是“自滁陽後”多以此教學者而成為(wei) 較長一個(ge) 階段所持的教法。故足以成為(wei) 王陽明“教”之一變的隻有“致良知”,錢德洪所著重去講的、且有較深切的義(yi) 理體(ti) 會(hui) 的也正是這一變。
下麵再來看看王畿的說法。王畿說王陽明之學,“凡三變而始入於(yu) 悟”,劈頭講一個(ge) “悟”,可見與(yu) 錢德洪平實地講“豁然有得於(yu) 聖賢之旨”的學風之不同。亦因講“悟”,所以悟前所經曆者,有“泛濫於(yu) 詞章,馳騁於(yu) 孫吳”,有“為(wei) 晦翁格物窮理之學”,有“始究心於(yu) 老佛”。觀此措辭,也再見王畿之學風,“始究心於(yu) 老佛”,似以老佛之學方為(wei) 陽明入悟之正路。姑不論此,“入悟”與(yu) “得於(yu) 聖賢之旨”講的都是一事,即王陽明之“龍場悟道”。所不同的是,錢德洪對“得於(yu) 聖賢之旨”並未直接作具體(ti) 的說明,而是在“教法”之三變(特別是到“致良知”教)中逐漸展開的,王畿則直接對此有一說明,並把“致良知”教歸結為(wei) 陽明思想“所得始化而純”的“再變”。暫不論其異,不管是歸結為(wei) “教法”之一變,還是“所得始化而純”的“再變”,王陽明的這兩(liang) 個(ge) 弟子對師門“致良知”宗旨的提出是非常重視的。由此,我們(men) 得出結論,“龍場悟道”與(yu) “致良知”是王陽明思想演化中的兩(liang) 個(ge) 重要標誌,這是王畿與(yu) 錢德洪都認可的。當然,不僅(jin) 僅(jin) 這樣,這也是王陽明自己所不斷強調的。
值得一提的是,王畿與(yu) 錢德洪都是陽明提出“致良知”宗旨後才入陽明門下的[6],故對師門“致良知”之旨有比較深切的體(ti) 會(hui) 。對此前陽明宗旨就未必有如許深的體(ti) 會(hui) 了,故錢德洪在述及“教”之三變的頭兩(liang) 變時不免差謬。那麽(me) 王畿呢?王畿所述“龍場悟道”後的宗旨是否就是對陽明此段思想的的當闡述呢?這裏先不作正麵回答,因王畿這一段議論實是有所為(wei) 而發的,有其針對性。所謂“盡去枝葉,一意本原,以默坐澄心為(wei) 學的”、“有未發之中,始能有發而中節之和”、“視聽言動,大率以收斂為(wei) 主,發散是不得已”,這些話,考諸王陽明“龍場悟道”後、發明“致良知”宗旨以前的語錄、文錄中,都有其依據,當然,這些也隻是陽明此段思想的一部分,而非全部,王畿為(wei) 什麽(me) 特別說到這一部分呢?實則有其針對性,即針對當時與(yu) 聶豹的辯論。這些觀點,正是聶豹在辯論中屢屢提出師門教語以為(wei) 論據的,對這一部分,王畿是無法提出質疑的,故在此,王畿把它們(men) 歸於(yu) “所得始化而純”以前的觀點,而對王陽明確立“致良知”宗旨後觀點的闡述,也往往是針對這些觀點而言的。在《滁陽會(hui) 語》這段議論之後,就是王畿對曲解師門良知宗旨的諸般說法(包括聶豹的說法)的批評,也足以說明這一點。
最後來看看黃宗羲的說法。從(cong) 上麵的結論中,我們(men) 看到黃宗羲的“前三變”、“後三變”之說是兼采錢德洪、王畿兩(liang) 家,前、後三變之格套出於(yu) 錢德洪,具體(ti) 內(nei) 容采自王畿,同時,把措辭上明顯有王畿之學風者略加改動(如把“凡三變而始入於(yu) 悟”改為(wei) “凡三變而始得其門”,把“乃始究心於(yu) 老佛”改為(wei) “於(yu) 是出入佛、老者久之”),語序上也略有變動,文詞亦有簡省。不取錢德洪“學”、“教”之劃分,則以“得其門”後,“學”亦有變,此“變”也是《明儒學案》對陽明後學的學派劃分與(yu) 評價(jia) 的一個(ge) 依據。取王畿所說“龍場悟道”後的宗旨,是為(wei) 聶豹、羅洪先找其在陽明自身思想中的依據(用意不同於(yu) 王畿),把王畿所言“居越以後”的進境亦屬為(wei) 一變,則是為(wei) 王畿及泰州之“蕩越”在陽明自身思想中找依據。
由上麵的考證,我們(men) 可以看到,王陽明的兩(liang) 個(ge) 弟子都特別提到了陽明思想演變中的兩(liang) 個(ge) 重要變化,即“龍場悟道”與(yu) “致良知”,這也是王陽明自己所經常提到的。下麵即對這兩(liang) 個(ge) 變化作進一步的考據上的說明。
二、王陽明思想演化的兩(liang) 個(ge) 關(guan) 鍵:“龍場悟道”與(yu) “致良知”考
關(guan) 於(yu) “龍場悟道”,因為(wei) 事實較為(wei) 清楚,研究者的爭(zheng) 議也較少,我這裏不作過多的資料說明。關(guan) 於(yu) 此事實較為(wei) 詳備的資料載於(yu) 《年譜》正德3年戊辰(1508)條下:
春,至龍場。
先生始悟格物致知。……時瑾憾未已,自計得失榮辱皆能超脫,惟生死一念尚覺未化,乃為(wei) 石槨自誓曰:‘吾惟俟命而已!’日夜端居澄默,以求靜一;久之,胸中灑灑。……因念:‘聖人處此,更有何道?’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寤寐中若有人語之者,不覺呼躍,從(cong) 者皆驚。始知聖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於(yu) 事物者誤也。乃以默記《五經》之言證之,莫不吻合,因著《五經憶說》。[7]
關(guan) 於(yu) 此,王陽明自己尚有一個(ge) 更為(wei) 平實的說法:
……其後謫官龍場,居夷處困,動心忍性之餘(yu) ,恍若有悟,體(ti) 驗探求,再更寒暑,證諸《五經》、《四子》,沛然若決(jue) 江河而放諸海也。然後歎聖人之道坦如大路,而世之儒者妄開竇徑,蹈荊棘,墮坑塹,究其為(wei) 說,反出二氏之下。[8]
學者所學,當非一時頓悟即一了百了的,“龍場悟道”隻是王陽明確立自身思想的精神方向的一個(ge) 標誌。故陽明說“再更寒暑”,如何如何。其實何止“再更寒暑”,經此“悟道”後,王陽明一直在探究其為(wei) 學、立教的根基與(yu) 立足點,直至開悟“致良知”宗旨,方才得到最終的落實。
關(guan) 於(yu) 開悟“致良知”宗旨,沒有象“龍場悟道”那樣清楚明白地受到研究者的重視,所以有一些爭(zheng) 論的問題。首先要說明的是,無論視其為(wei) “教”法之一變,還是“學成之後”之一變,還是“所得始化而純”的“再變”,即無論此“變”的性質如何,這一變都應該受到起碼的重視,這對疏通陽明義(yi) 理有較大的價(jia) 值。正因為(wei) 沒有受到足夠重視,所以在“致良知”宗旨提出的年代問題上,就有一些纏雜不清的說法。從(cong) 早期資料來看,陽明弟子的說法就有不一致處。《行狀》以為(wei) 在正德9年甲戌(1514):“甲戌,升南京鴻臚寺卿,始專(zhuan) 以良知之旨訓學者。”[9]《年譜》以為(wei) 在正德16年辛巳(1521):“十有六年辛巳,先生五十歲,在江西。……是年始揭致良知之教。”[10]《行狀》所據不知為(wei) 何,鄧艾民先生以為(wei) 所據在此:“良知本體(ti) 原是無動無靜的,此便是學問頭腦。我這個(ge) 話頭自滁州到今,亦較過幾番,隻是致良知三字無病。”[11]這裏恐怕有誤解,以“這個(ge) 話頭”就是“致良知”,故以為(wei) “1514年,他在滁州與(yu) 弟子講學時,更正式提出了這個(ge) 學說……”[12]其實,王陽明所說的“這個(ge) 話頭”,並沒有限定地說是“致良知”,譬如滁州的教人“靜坐”,後來的如何如何,如此變更一番,至今提出“致良知”三字,方覺得無病。而不是自滁州即提起“致良知”話頭,其後經過幾番變更,至今覺得還是此“致良知”三字無病。《年譜》屬之辛巳,則以王陽明給鄒東(dong) 廓的信為(wei) 證:“近來信得致良知三字,真聖門正法眼藏。”[13]此書(shu) 未見《文錄》中,不過,考諸《文錄》中辛巳及辛巳以後與(yu) 他人書(shu) 中,亦多有言及此意者。鄧艾民也以此說為(wei) 準。據鄧艾民先生,有日本學者山下龍二以正德15年庚辰(1520年)為(wei) “致良知”宗旨之始。陳來先生也持此說,我也認為(wei) 當以此說為(wei) 準。陳九川錄王陽明語錄有雲(yun) :
庚辰往虔州,再見先生,問:“近來功夫雖若稍知頭腦,然難尋穩當快樂(le) 處。”先生曰:“爾卻去心上尋個(ge) 天理,此正所謂理障。此間有個(ge) 訣竅。”曰:“請問如何?”曰:“隻是致知。”曰:“如何致?”曰:“爾那一點良知,是爾自家底準則。爾意念著處,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瞞他一些不得。爾隻不要欺他,實實落落依著他做去,善便存,惡便去。他這裏何等穩當快樂(le) 。此便是格物的真訣,致知的實功。若不靠著這些真機,如何去格物?我亦近年體(ti) 貼出來如此分明,初疑隻依他恐有不足,精細看無些小欠缺。[14]
觀此段載陽明話語的語氣之促迫,當是於(yu) “致良知”宗旨有真切體(ti) 會(hui) 之初,急於(yu) 以此開示門人的情形。當然,同“龍場悟道”一樣,也有一個(ge) 長期思考的過程,但至此時,則已有真切的體(ti) 會(hui) 。所以王陽明說:“我亦近年來體(ti) 貼出來如此分明,初猶疑隻依他恐有不足,精細看無些小欠缺。”鄧艾民先生也注意到這一材料,但是以為(wei) “1520年他(王陽明)在贛州(即虔州)時期,尚忙於(yu) 處理平定叛亂(luan) 的善後工作,並未發表令人印象深刻的談話。”[15]其實,《傳(chuan) 習(xi) 錄》下陳九川所錄語錄,此段以後,多為(wei) 王陽明1520年在虔州開悟“致良知”宗旨時的教語。其中,明確標明在虔州的有三條:“在虔……”、“九川臥病虔州……”、“虔州將歸……”。考諸《年譜》,王陽明正德15年(1520年)6月至9月大致五個(ge) 月(是年閏8月)在虔州,而陳九川也確實在此時跟隨師側(ce) ,《傳(chuan) 習(xi) 錄下》陳九川所記在虔語錄,當即是在此段時期。而其中關(guan) 於(yu) “致良知”宗旨的“令人印象深刻的談話”也不在少數。王陽明也曾提及此事,如三年以後(嘉靖2年癸未,1523年),在《寄薛尚謙》書(shu) 中說:“致知二字,……向在虔時終日論此,……”[16]所謂“終日論此”,可見並非一時興(xing) 到的無根之談。
王陽明此段開悟“致良知”宗旨,尚有一重要見證人,即其弟子鄒守益。正德15年庚辰(1520年)9月,王陽明離虔州還省城南昌,曾有書(shu) 信給鄒守益:“自到省城,政務紛錯,不複有相講習(xi) 如虔中者。雖自己舵柄不敢放手,而灘流悍急,須杖有力如吾謙之者持篙而來,庶能相助更上一灘耳。”[17]則陽明離虔州至南昌後,因政務繁忙,沒有象在虔州那樣“終日論此”的條件,故有意召其倚重弟子鄒守益來更相發明。《年譜》正德16年辛巳(1521)正月載有與(yu) 鄒守益另一書(shu) :“近來信得致良知三字,真聖門正法眼藏。往年尚疑未盡,今自多事以來,隻此良知無不具足。譬之操舟得舵,平瀾淺灘,無不如意,雖遇顛風逆浪,舵柄在手,可免沒溺之患矣。”[18]此有“舵柄在手”之喻,前書(shu) 有“舵柄不敢放手”之說,若作一大膽的猜測,則此書(shu) 在前書(shu) 之前所作,亦未可知。
關(guan) 於(yu) 王陽明召弟子鄒守益來發明“致良知”宗旨一事,修訂《年譜》的羅洪先有清楚的認識:“彼其才力足以特立而困為(wei) 我者固尚眾(zhong) 也,則又極力呼號,冀其偕來以共此樂(le) 。”[19] “冀其偕來以共此樂(le) ”,此處之“其”當指鄒守益而言。此後,鄒守益也確實應召而至南昌,共商此學。正德十六年辛巳(1521年)《與(yu) 鄒謙之》書(shu) 有雲(yun) :“別後德聞日至”[20]語。此書(shu) 《年譜》係之5月,則此前二人確實相見於(yu) 南昌。在此書(shu) 中,王陽明再召鄒守益相講於(yu) 白鹿洞,鄒守益二次赴南昌。鄒守益《陽明先生文錄序》有雲(yun) :“以益之不類,再見於(yu) 虔,再別於(yu) 南昌,三至於(yu) 會(hui) 稽,竊窺先師之道愈簡易,愈廣大,愈切實,愈高明,……”[21]言“再別於(yu) 南昌”,就是此兩(liang) 次南昌之行。這裏還提到“再別於(yu) 虔”,考諸王陽明《贛州詩》中有《次謙之韻》數首,當為(wei) 丁醜(chou) 、戊寅年間在贛州時所作。陳九川所錄語錄有雲(yun) :“在虔,與(yu) 於(yu) 中、謙之同侍。”[22]則庚辰在虔講論“致良知”宗旨時,鄒守益也在陽明左右。“再別於(yu) 虔”語,當指這兩(liang) 次見王陽明於(yu) 虔州。如此,則虔州悟致良知宗旨,鄒守益也是一重要的見證人。而王陽明正德15年庚辰(1520年)9月與(yu) 鄒守益書(shu) 所說“不複有相講習(xi) 如虔中者”,則是對知情人語矣。
從(cong) 此,王陽明圍繞“致良知”這一話頭展開其理論架構。此一義(yi) 理架構,有承“龍場悟道”後之積累而來的,也有迥然不同的鮮明的理論特色。就陽明本人來說,對此一轉變是非常自覺的。如在以後的書(shu) 信中屢屢提及此事,再如門人鄒守益欲刻陽明文稿,王陽明囑以“所錄以年月為(wei) 次”[23],其目的即在於(yu) “使後世學者,知吾所學前後進詣不同。”[24]還有一值得一提的事,即王陽明《大學古本》的兩(liang) 個(ge) 序。
其一,作於(yu) 正德13年戊寅7月(1518):
大學之要,誠意而已矣。誠意之切,格物而已矣。誠意之極,止至善而已矣。正心,複其體(ti) 也;修身,著其用也。以言乎己,謂之明德;以言乎人,謂之親(qin) 民;以言乎天地之間,則備矣!是故至善也者,心之本體(ti) 也,動而後有不善。意者,其動也;物者,其事也。格物以誠意,複其不之動而己矣!不善複而體(ti) 正,體(ti) 正而無不善之動矣!是之謂止至善。聖人懼人求之於(yu) 外也,而反複其辭。舊本析而聖人之意亡矣!是故不本於(yu) 誠意,而徒以格物者,謂之支;不事於(yu) 格物,而徒以誠意者,謂之虛;支與(yu) 虛,其於(yu) 至善也遠矣!合之以敬而益綴,補之以傳(chuan) 而益離。吾懼學之日遠於(yu) 至善也,去分章而複舊本,傍為(wei) 之什,以引其義(yi) ,庶幾複見聖人之心,而求之者有其要。噫!罪我者其亦以是矣![25]
其二,改於(yu) 嘉靖二年癸未(1523年):
大學之要,誠意而已矣。誠意之功,格物而已矣。誠意之極,止至善而已矣。止至善之則,致知而已矣。正心,複其體(ti) 也;修身,著其用也。以言乎己,謂之明德;以言乎人,謂之親(qin) 民;以言乎天地之間,則備也。是故至善也者,心之本體(ti) 也。動而後有不善,而本體(ti) 之知,未嚐不知也。意者,其動也;物者,其事也。格物者,致知之實也。物格則知致意誠,而有以複其本體(ti) ,是之謂止至善。聖人懼人求之於(yu) 外也,而反覆其辭。舊本析而聖人之意亡矣。是故不務於(yu) 誠意而徒以格物者,謂之支;不事於(yu) 格物而徒以誠意者,謂之虛;不本於(yu) 致知而徒以格物誠意者,謂之妄。支與(yu) 虛與(yu) 妄,其於(yu) 至善也遠矣。合之以敬而益綴,補之以傳(chuan) 而益離。吾懼學之日遠於(yu) 至善也,去分章而複舊本,傍為(wei) 之什,以引其義(yi) 。庶幾複見聖人之心,而求之者有其要。噫,乃若致知,則存乎心悟,致知焉,盡矣。[26]
我們(men) 知道,王陽明一向不注重於(yu) 著述,而區區一篇《大學古本序》卻嚐“三易稿”[27],這確實說明王陽明此時之思想趣向有所變化,而苦於(yu) 這一變化不為(wei) 門人所察。其於(yu) 癸未年《寄薛尚謙》一書(shu) 有雲(yun) :“致知二字,是千古聖學之秘,向在虔時終日論此,同誌中多有未徹。近於(yu) 古本序中改數語,頗發此意,然見者往往亦不能察。”[28]於(yu) 此可見王陽明之良工苦心,而編輯《文錄》者以癸未之《大學古本序》屬之戊寅,似未見戊寅之序[29],也辜負了王陽明這一番苦心。
通過以上論述,我們(men) 在考據上說明了王陽明成學過程中的兩(liang) 個(ge) 重要時期,其一即正德3年戊辰(1508)之“龍場悟道”,其二即正德15年庚辰(1520)在虔開悟“致良知”宗旨。在筆者看來,“龍場悟道”可以說是王陽明確立其作為(wei) “為(wei) 己之學”的心學精神方向的重要發端,而“致良知”宗旨的發明則標誌著王陽明心學的精神實質的真正確立。與(yu) 王陽明本人對“致良知”宗旨的重視相比較而言,後來的研究者無疑忽略了這一點。關(guan) 於(yu) 發明“致良知”宗旨的義(yi) 理之實,筆者另有專(zhuan) 文論述。
【注釋】
[1] 《姚江學案》,《明儒學案》卷十,P181。中華書(shu) 局,1985年,北京
[2] 錢德洪:《刻文錄敘說》,《王陽明全集》卷四十一,P1574。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上海
[3] 《滁陽會(hui) 語》,《王龍溪全集》卷二。華文書(shu) 局股份有限公司據道光二年刻本影印,民國59年,台北
[4] 錢德洪:《刻文錄敘說》,《王陽明全集》卷四十一,P1575
[5] 見《與(yu) 辰中諸生》,《王陽明全集》卷四,P144
[6] 錢德洪與(yu) 王畿及門當在正德十六年辛巳,此時,陽明已得“致良知”宗旨。據錢德洪《刻文錄敘說》:“德洪自辛巳冬始見先生於(yu) 姚,再見於(yu) 越,……”(《王陽明全集》卷四十一,P1575)則錢德洪見王陽明自正德十六年辛巳始,考諸王畿《緒山錢君行狀》謂:“及陽明夫子平宸濠歸越(即辛巳年),始決(jue) 意師事焉。”(《王龍溪全集》卷二十)其後並言師事之事,則師事即自此時始。王畿及門也當在此後不遠,觀《緒山錢君行狀》中“追惟夫子還越,惟予與(yu) 君二人最先及門。……壬午癸未以來,四方從(cong) 學者始眾(zhong) ”(同上)之語可見。黃宗羲則以王畿為(wei) “嘉靖癸未下第歸而受業(ye) 於(yu) 文成。”(《浙中王門學案二》,《明儒學案》卷十二,P238)不知所據為(wei) 何。
[7] 《年譜一》,《王陽明全集》卷三十三,P1228
[8] 《朱子晚年定論序》,《傳(chuan) 習(xi) 錄下》附錄,《王陽明全集》卷三,P127
[9] 黃綰:《陽明先生行狀》,《王陽明全集》卷三十八,P1410
[10] 《年譜二》,《王陽明全集》卷三十四,P1278
《年譜》此說當為(wei) 錢德洪說。《年譜》為(wei) 錢德洪主其事,門弟子多參與(yu) 其事,而未及門之羅洪先是一個(ge) 重要的修訂者。以此說為(wei) 錢德洪所主,則另有據。《刻文錄敘說》中,錢德洪就這樣說:“良知之說發於(yu) 正德辛巳年。”下麵又說:“……故《正錄》書(shu) 凡三卷,第二卷斷自辛巳者,誌始也。”可見錢德洪對“致良知”作為(wei) “教”之一變的重視,在編輯《文錄》時即將此一變化考慮於(yu) 其內(nei) 。
[11] 《傳(chuan) 習(xi) 錄下》,《王陽明全集》卷三,P105
[12] 見《王守仁哲學研究》第一章《王守仁的一生》,《朱熹王守仁哲學研究》,P100。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1989年,上海
[13] 《年譜二》,《王陽明全集》卷三十四,P1278
[14] 《傳(chuan) 習(xi) 錄》下,《王陽明全集》卷三,P92
[15] 《王守仁哲學研究》第一章《王守仁的一生》,《朱熹王守仁哲學研究》,P101
[16] 《王陽明全集》卷五,P199
[17] 《年譜二》,《王陽明全集》卷三十四,P1277
[18] 同上,P1278-1279
[19]《陽明先生年譜考訂序》,《年譜附錄二》,《王陽明全集》卷三十七,P1359
[20] 《王陽明全集》卷五,P178
[21] 《王陽明全集》卷四十一,P1569
[22] 《傳(chuan) 習(xi) 錄下》,《王陽明全集》卷三,P93
[23] 錢德洪:《刻文錄敘說》,《王陽明全集》卷四十一,P1573
[24] 同上,P1574
[25]《大學古本原序》,《王陽明全集》卷三十二,P1197
[26]《大學古本序》,《王陽明全集》卷七,P242——243
[27] 語見嘉靖3年甲申《與(yu) 黃勉之》書(shu) :“短序亦嚐三易稿,石刻其最後者。今各往一本,亦足以知初年之見,未可據以為(wei) 定本。”(《王陽明全集》卷五,P193)此書(shu) 作於(yu) 嘉靖三年甲申(1524年),“石刻其最後者”當指上所引癸未之序,考諸《年譜》,《大學古本》刻於(yu) 戊寅,則戊寅之序當屬初稿,二易之稿為(wei) 何已不可考。
[28] 《王陽明全集》卷五,P199-200
[29] 上所引《大學古本》二序,其癸未之序,通行之《王陽明全書(shu) 》本係之“戊寅”,上海古籍出版社之《王陽明全集》本已察此謬,而於(yu) 羅欽順之《困知記》中收集到戊寅之序,收於(yu) 《全集》之《補錄》中(見《王陽明全集》卷三十二)。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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