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素書(shu) 樓:那“一園花樹 滿屋山川”
作者:錢婉約(錢穆先生孫女)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六月十七日己酉
耶穌2015年8月1日
錢穆先生於(yu) 素書(shu) 樓前
從(cong) 台灣回北京已有幾個(ge) 月了,心裏卻時常耽記一樁事:台北士林區外雙溪臨(lin) 溪路72號錢賓四故居素書(shu) 樓的楓樹到底怎麽(me) 樣了?在今冬的寒氣中,它還能像往年那樣擎起如火焰般燦爛的一方雲(yun) 霞嗎?
這是我第一次去台灣,因而也是第一次拜登素書(shu) 樓。去台灣是參加一個(ge) 學術研討會(hui) ,主人得知我是第一次到台灣,就熱心地與(yu) 紀念館聯係,做出安排,由紀念館的負責人開車來接我和同時參加會(hui) 議的三叔去拜謁祖父的故居。
素書(shu) 樓位於(yu) 陽明山下緊鄰東(dong) 吳大學,作為(wei) 祖父生前最後二十多年生活、講學的居所,通過祖父的書(shu) 籍、祖母的講述,通過父輩們(men) 幾次親(qin) 臨(lin) 帶回來的照片,我對於(yu) 這個(ge) 依山臨(lin) 溪的小樓以及樓前的庭院,可謂神交已久。這座兩(liang) 層小樓由祖母親(qin) 手繪製藍圖而建,因祖父懷念曾祖母紀念無錫故居素書(shu) 堂而命名,樓前庭院的一磚一石,一草一木都是主人入住後,親(qin) 手營建種植,悉心澆灌培育的,經年累月,素書(shu) 樓漸漸成為(wei) 一個(ge) 鬆、竹挺立,楓、梅橫斜,還有綠草茵茵,杜鵑競豔的小型園林。
去年11月12日的台北正趕上降溫,風很大,天色也陰沉著。車在故居大門前停下,就看到那掛著祖父手跡“素書(shu) 樓”三字的熟悉的大紅門呈現眼前。我就仿佛看到祖父右手駐杖,左手手執煙鬥,站立在門前微笑著氣定神閑的樣子。祖父曾有詩句寫(xie) 素書(shu) 樓:“一園花樹,滿屋山川,無得無失,隻此自然。”他曾在這裏給學生講課,接待來訪賓客,我仿佛又聽到他那帶著濃重鄉(xiang) 音的慷慨激越或娓娓而談。在這裏,一群民族文化的有誌之士們(men) 曾經懷著“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的古訓,博文約禮,出入經史,關(guan) 懷於(yu) 天人之際,叩問於(yu) 古今之變。於(yu) 是乎,屋室雖小,卻滿眼山川,琴瑟悠揚,往昔與(yu) 當下,自然與(yu) 人文便融為(wei) 一體(ti) 。一園花樹中,要算鬆、竹最與(yu) 主人貼近,那些弟子們(men) 為(wei) 祖父在園中拍下的照片,特別是那兩(liang) 幀站立在修竹下,端坐在古鬆旁的照片,也成為(wei) 我心中祖父品格與(yu) 素書(shu) 樓風骨交相融合的永恒形象。
我們(men) 進入大紅門,左側(ce) 是一條斜坡小道,拾石級而上,兩(liang) 旁是楓樹夾道,祖母或許是更愛那楓樹的,她曾經寫(xie) 道:
“台灣氣候不寒,所以秋天楓葉不紅。有一年,寒流早臨(lin) ,又遲遲未去。楓樹上的葉子尚未落盡,一時都變紅了,顏色鮮豔,令人陶醉。我初見真覺滿心歡喜,離開了大陸二十多年,這是我第二次再見紅葉,更何況它長在我們(men) 自己的園中,那份欣喜豈是這支筆所能道盡的……”
原來,鬆竹可以常青,大陸台灣無異,而楓葉盡染霜重紅透,卻並非南國寶島所能常見,所以,那張祖父母站立在紅楓下欣喜於(yu) 色的照片,給人印象就更深,這是紅楓牽動了家國羈旅的情懷,同時也慰藉了千裏之外遊子心的寫(xie) 照。
一邊想著曾經的紅楓,一邊抬頭望去,卻見兩(liang) 旁楓樹的枝葉顯得稀稀疏疏,靠近門口的幾株更是樹幹枯黃,沒有枝葉,陪同我們(men) 參觀的故居管理處主任劉女士告訴說:這幾年楓樹得病了,有幾棵有枯死的危險,我們(men) 給它們(men) 打了針,施了藥,要盡力挽救它們(men) 。站在二樓的樓廊上,又看到窗下草坪前方的一棵鬆樹,一樹的鬆針雖還掛在樹枝上,卻已成了死寂的灰褐色,劉女士說,這是招了蟲害。環顧庭院,忽覺鬆、楓憔悴,修竹強名,惟鬆下、竹下主人坐過的石凳還在,讓人怦然遙想當年……。
我們(men) 在劉女士的陪同下,參觀了小樓的上上下下。一樓的書(shu) 房裏,書(shu) 桌上空空如也,桌後頂天立地的書(shu) 架中,隻有小部分架子中疏朗地放著一些新書(shu) ,像一個(ge) 正在搬家的居室。二樓臥室旁邊一小間,則是完全空著,一無陳設與(yu) 說明,後來聽祖母說:那原來其實是我們(men) 的書(shu) 庫。
故居路前僅(jin) 幾十米處,正在興(xing) 建一個(ge) 高樓,據說將是東(dong) 吳大學的藝術館。素書(shu) 樓二樓的樓廊特為(wei) 觀景賞月而設計,是主人當年眺望園景,休息閑話的地方。以前讀祖母的《樓廊閑話》一書(shu) ,心裏就無數遍地構想過這樣的情景:多少個(ge) 暖陽裏的冬晨,明月中的夏夜,還有細雨霏霏的春日,鳴蟲啾啾的秋暮,素書(shu) 樓主人雙雙倚靠在樓廊的藤椅上,騁懷遊目,風光、景物、曆史、人文,便都在喁喁低語中成為(wei) 一篇篇談古說今、即物抒懷的“樓廊閑話”。我到來這裏,不免也在廊上小坐,緬懷當年情景,可眼前卻是一片高高的腳手架和隆隆的機器聲。想到將來高樓建成,又將是怎樣的景象和感受呢?
離開素書(shu) 樓後,我們(men) 去祖父生前最後的居所,也是祖母現在的住地看望祖母。知道我們(men) 剛從(cong) 素書(shu) 樓來,她自然要問起那裏的一切,花花草草,甚至書(shu) 桌長椅。而沒待我們(men) 回答,她隨即自語道:
“那斜坡兩(liang) 旁原有上千株的杜鵑,盛開時那漂亮,現在沒有了吧?……我已經幾年沒有回去了,不能回去……”
我感到她省略了下麵三個(ge) 字:“太傷(shang) 感”。我也就沒忍心再告訴她楓樹的生病,鬆針的變色。是的,植物也是有感情的,它可以感知主人的殷切和真情,物換人移,那些纖弱的生命,豈能一無變化?
我想對祖母說:素書(shu) 樓成為(wei) 紀念館,有專(zhuan) 門機構和人員管理,已然是幸事。留得青山在,那些花草縱使一時枯萎,今後應該還會(hui) 有人來像你們(men) 當年那樣悉心栽培,經營庭院的。
責任編輯:汝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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