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書(shu) 樓上憶錢穆
——寫(xie) 在一代儒宗120周年誕辰之際
作者:葉紅梅(深圳特區報記者 )
來源:《深圳特區報》2015年7月24日B1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六月初九日辛醜(chou)
耶穌2015年7月24日
晚年錢穆伉儷(li) (資料圖片)
素書(shu) 樓內(nei) 景 葉紅梅 攝
穿過台北東(dong) 吳大學校門,沿外雙溪向陽明山麓行去,經過林陰道旁一塊鐫刻“錢穆故居”字樣的巨石,迎麵一扇朱門,上題“素書(shu) 樓”三字,正是錢穆遺墨。朱門後麵,拾級而上是被綠樹修竹環抱的兩(liang) 層小樓,錢穆曾在此隱居22年,寫(xie) 出31本著作。他一生所著的1700萬(wan) 餘(yu) 字、全集54本著作現在整整齊齊地陳列在二樓書(shu) 房裏。這些著作的稿費,收入錢氏在辭世前一年建立的素書(shu) 樓文教基金,迄今延續著他無法割舍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傳(chuan) 播與(yu) 教育事業(ye) 。
“今年7月24日,農(nong) 曆六月初九,是他120歲壽辰,我們(men) 將在草地上舉(ju) 辦一場古琴音樂(le) 會(hui) 來紀念他。”錢穆故居管理計劃執行長秦照芬博士告訴記者,錢先生以“士君子”自況,生活簡樸,憂國憂民,念茲(zi) 在茲(zi) 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在年輕人中的傳(chuan) 承,故居的使用希望能遵從(cong) 他的“想法”,少兒(er) 讀經班、古琴研習(xi) 班、青年讀書(shu) 會(hui) 是周末常設活動,而不時地,會(hui) 有新人來此舉(ju) 辦一個(ge) 書(shu) 香氤氳的婚禮。
學界傳(chuan) 奇“北胡南錢”
秦照芬在錢穆生命的最後兩(liang) 年,來到素書(shu) 樓擔任他的秘書(shu) 。她告訴記者,素書(shu) 樓大致仍按錢穆居住時的格局陳設。一樓會(hui) 客廳立有朱熹雕像,牆上掛著用朱熹所書(shu) 的“立修齊誌”、“讀聖賢書(shu) ”、“ 靜神養(yang) 氣”的碑刻拓片製作的對聯,可見錢穆對朱子和宋學的推重,以及他追步前賢的抱負。
在學界,錢穆是一個(ge) 傳(chuan) 奇,他中學都沒畢業(ye) ,從(cong) 18歲開始在鄉(xiang) 間執教小學與(yu) 中學18年,其間勤學苦讀,著有《論語要略》、《孟子要略》、《先秦諸子係年》等文史著作,解決(jue) 了當時聚訟紛紜的一些學案,令史學家顧頡剛大為(wei) 欣賞,推薦他至北京燕京大學任教。自1930年起,錢穆先後任教於(yu) 燕京、北大、清華、北師大、西南聯大等校,作育英才無數。當時學界將之與(yu) 胡適並稱“北胡南錢”。
與(yu) 當時學者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激烈批判不同,錢穆強調“對其本國以往曆史之溫情與(yu) 敬意”,他始終堅信“救世界必中國,救中國必儒家”,治學的目的,就是“要為(wei) 我們(men) 國家民族自覺自強發出些正義(yi) 的呼聲”。他認為(wei) 今日中國自救之道,首在恢複國人之自尊自信;恢複國人自尊自信之道,在使國人認識曆史文化傳(chuan) 統。故救國之道,主要在加強中華傳(chuan) 統文化教育、弘揚中華傳(chuan) 統文化。在抗戰烽火中,他費時一年專(zhuan) 心撰寫(xie) 《國史大綱》,“將國史真態傳(chuan) 播於(yu) 國人之前”,以激勵民眾(zhong) 奮發愛國之精神,這也是他書(shu) 生報國的一個(ge) 典型事例。
臨(lin) 終前三個(ge) 月,錢穆以96歲高齡完成最後一篇文章《天人合一——中國文化對人類未來可有的貢獻》,指出“中國文化中‘天人合一’觀……實是整個(ge)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思想之歸宿處……深信中國文化對世界人類未來求生存之貢獻,主要亦即在此。”錢穆把晚年這一感悟視之為(wei) 自己一生最重要的“發明”。
被強行打斷的“素書(shu) 樓佳話”
1967年,錢穆和夫人胡美琦由香港移居台北,欲尋一安靜處所完成他晚年最看重的著作《朱子新學案》。由朋友介紹,在陽明山下外雙溪旁覓得一塊預留的墳地,因為(wei) 便宜而且安靜,遂決(jue) 定在此蓋樓隱居。此事為(wei) 蔣介石蔣經國父子得知,為(wei) “禮賢下士”計,執意讓陽明山管理局依照錢家的設計圖,為(wei) 他們(men) 建造兩(liang) 層樓的賓館,
1968年7月,錢穆夫婦正式遷入外雙溪居住,錢穆為(wei) 感念母親(qin) 恩德,特別以母親(qin) 在家鄉(xiang) 無錫七房橋故居所住之素書(shu) 堂為(wei) 寄意,將新居取名為(wei) 素書(shu) 樓。1969年,錢穆受邀擔任文化大學曆史研究所教授,每周於(yu) 家中客廳講課2小時,素書(shu) 樓又成為(wei) 史學青年的問學“聖地”。
錢穆一口無錫鄉(xiang) 音,講課時神采飛揚,語速頗快,雖然口音聽懂不易,但內(nei) 容實在精彩,讓學生領略中國文化的博大精深,加上聽課學生不受限於(yu) 校內(nei) ,吸引許多慕名而來的學子,或坐或站,把客廳擠得滿滿。許多學生一聽就是20年,學生聽成了教授,又帶著學生來聽課,最高紀錄曾出現“五代同堂”的盛況,也教育出不少知名的學者。當時已經成名的中青年學者如餘(yu) 英時、許倬雲(yun) 自海外回台之時,或專(zhuan) 程或順道,亦常來與(yu) 錢穆討論學問。
1986年,從(cong) 教75載、已經91歲的錢穆決(jue) 定從(cong) 文化大學退休,於(yu) 當年6月9日上最後一堂公開課。在課上,錢穆留下感人贈言:“你是中國人,不要忘記了中國!”那天學生環坐聽聆教誨的情形,如今定格在故居牆上的大幅照片裏,“其實之後還是會(hui) 有學生回來聽課,先生為(wei) 他們(men) 多講了兩(liang) 年的課,一直到身體(ti) 狀況不佳,方才停止。”秦照芬告訴記者。
也正是那時,93歲的老人突然被卷進了一場政治風波。1988年5月,台北市“議員”周伯倫(lun) 、“立法委員”陳水扁指責素書(shu) 樓“既無租約,又不付租”,是“非法占用公產(chan) ”,要求收回。至1990年,風波愈演愈烈。雖然素書(shu) 樓手續清楚,無“非法占用”之實,但錢穆以“餘(yu) 今年已95歲,實無精力與(yu) 人爭(zheng) 辯是非,生平唯服膺儒家所論士大夫出處進退辭受之道”,為(wei) 了避免“享受特權”的誤解,於(yu) 1990年6月1日毅然搬出居住了22年之久的素書(shu) 樓。
秦照芬憶起當時收拾搬家的情形,大量書(shu) 籍捐贈給友人或文化大學圖書(shu) 館,考慮以後會(hui) 用得著而搬走的書(shu) 就有200多箱,每箱20多公斤,可見有多麽(me) 折騰。而搬家前,錢穆正在病中。搬家三個(ge) 月後的8月30日,一代儒宗無言逝於(yu) 台北杭州南路自宅中,享年96歲。
吊詭的是,在錢氏夫婦搬出素書(shu) 樓僅(jin) 1年零7個(ge) 月,1992年1月6日,台北市政府又將人去樓空的素書(shu) 樓改為(wei) 錢穆紀念館以紀念其學術貢獻。到了2002年改以“錢穆故居”的名稱開放參觀,時任台北市長馬英九亦公開道歉,澄清錢穆並未“占用公產(chan) ”。
枯桐欣有鳳來儀(yi)
說起錢穆晚年的學術和生活,都繞不開他的第三任夫人胡美琦。秦照芬說,師母對先生的生活照料固然是巨細靡遺,而先生自80歲後幾乎不能見字,寫(xie) 作也全靠夫人協助。“沒有師母這樣幫他讀稿改稿,我相信錢先生晚年很多東(dong) 西是出不來的。”
錢穆一生結過三次婚,第一位妻子是無錫後宅鄒氏,1928年去世。第二位妻子張一貫於(yu) 1929年在蘇州與(yu) 錢穆成婚,育有三子二女。第三位妻子胡美琦是他在香港新亞(ya) 書(shu) 院的學生,兩(liang) 人的師生戀頗有幾分傳(chuan) 奇。
胡美琦(1929-2012),比錢穆小34歲,江西南昌人,其父胡家鳳在民國時曾擔任過江西省主席。胡美琦1949年來到香港,在錢穆創辦的新亞(ya) 書(shu) 院讀了一年,就隨父親(qin) 遷居台北。1952年4月16日,錢穆應邀來台到淡江文理學院演講,不料突然屋頂塌陷,水泥塊擊中他的頭部,幾致喪(sang) 命。此後數月,錢穆留在台中養(yang) 病,當時在台中師範學校圖書(shu) 館工作的胡美琦作為(wei) 學生前來照顧,兩(liang) 人漸生感情。1956年1月30日,兩(liang) 人在香港結為(wei) 夫婦。錢穆親(qin) 撰對聯以誌欣喜:“勁草不為(wei) 風偃去,枯桐欣有鳳來儀(yi) 。”
錢穆1949年隻身來港辦學,環境艱苦,生活不穩定,自與(yu) 胡氏締姻,生活走向正軌。在港12年,在台23年間,生活與(yu) 寫(xie) 作,悉賴夫人照料。1980年5月28日,錢穆在給幼女錢輝的信中寫(xie) 道:“你們(men) 繼母,姓胡名美琦,今年五十二歲,我們(men) 結婚已二十五年,但未有子女。……我此數年來,雙目失明,但還能寫(xie) 稿,都由你繼母先謄正再改定。若非她,我此兩(liang) 年亦不能再寫(xie) 此許多稿。”此信表達了他對夫人襄助之功和悉心照料的感激之情。
秦照芬說,看到師母對先生照顧之細心用心,她是忍不住要哭的。錢先生生病不喜歡住醫院,所以師母要很注意他的保養(yang) 。請名中醫配了膏滋藥給他喝。費上一天功夫做一道點心哈士蟆燉紅棗給先生吃了。師母完全按先生的口味做菜,為(wei) 先生親(qin) 手縫衣服,為(wei) 接送先生而學開車,“我覺得師母照顧他以後沒有自己了。在我們(men) 曆史學界很多人都很羨慕先生有這麽(me) 一位賢內(nei) 助。”秦照芬回憶,“當然錢先生人很好,師母給他吃什麽(me) 他就吃什麽(me) ,給他穿什麽(me) 就穿什麽(me) ,從(cong) 來不會(hui) 要求什麽(me) 。”
而兩(liang) 人的生活雖簡單卻也不乏情趣,他們(men) 喜歡旅遊,到風景絕佳處喝一杯咖啡。錢穆擅昆曲,簫笛俱佳。住在香港沙田的那一段日子,每逢有月亮的晚上,夫人喜歡關(guan) 掉家中所有的燈,讓月光照進整條的長廊,盤膝坐在廊上,靜聽錢穆在月光下吹簫。
夫妻倆(lia) 也時常在樓廊上觀景閑談,或社會(hui) ,或人生,或文化,或學問,吉光片羽收錄成《樓廊閑話》一書(shu) ,讓人得見這對學界鴛侶(lv) 琴瑟和鳴的恬淡自適,以及他們(men) 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固有的疼惜和執著。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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