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燕強】章太炎論經子關係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5-07-21 16:5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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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燕強

作者簡介:黃燕強,男,西元一九八三年生,廣東(dong) 惠州人,哲學博士。現任武漢大學哲學學院副教授。主要研究先秦諸子學、中國近現代哲學,近年致力探討經子關(guan) 係命題與(yu) 章太炎哲學思想。著有《原儒與(yu) 回歸原典——經子關(guan) 係的視域》。

  

 

章太炎論經子關(guan) 係

作者:黃燕強

來源:《光明日報》(2015年07月20日16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六月初五日丁酉

           耶穌2015年7月20日

 

 

 

【作者簡介】黃燕強,男,武漢大學國學院2011級博士,中南財經政法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講師,本文出自其博士論文《章太炎諸子學思想研究》。

 

博士導師:武漢大學教授 吳根友

 

通訊評委:華東(dong) 師範大學教授 方勇 複旦大學教授 李若暉

 

經子關(guan) 係與(yu) 經史關(guan) 係都是中國學術思想史上的重要命題,章太炎對這兩(liang) 個(ge) 命題均有所論述,然學界研究較多的是章氏對經史關(guan) 係的認識,他對經子關(guan) 係的思考,學者關(guan) 注甚少。在此,我們(men) 選取三個(ge) 問題來討論,希望能起拋磚引玉之效。

 

首先,史學與(yu) 哲學。晚清因回應東(dong) 漸之西學的衝(chong) 擊,傳(chuan) 統學術在轉型中發生了知識門類的分化,出現了依循西方現代學術規範而進行知識分科的現象。那麽(me) ,四部類目中哪些可轉化為(wei) 史學,哪些可轉化為(wei) 哲學呢?章太炎結合經子關(guan) 係來思考這些問題。他在《諸子學略說》一文中,從(cong) 宏觀的視角來定義(yi) 經學與(yu) 子學的知識性質,提出“經學即史學”與(yu) “子學即哲學”的命題,把經學、子學整體(ti) 性地分別劃歸為(wei) 史學與(yu) 哲學的學科。這樣,章太炎確立了經與(yu) 子、經學與(yu) 子學相對而非統一的認識。

 

章太炎認為(wei) ,經學與(yu) 子學的知識性質不同,因經書(shu) 即是史書(shu) (“六經皆史”),旨在記錄曆史事實,故研究經書(shu) 的經學,主要是考證曆史上曾存在過的典章製度,既要忠實於(yu) 曆史的實際情況,就必須本著客觀求是的精神,不必也不能附有主觀意識。相反,子書(shu) 是義(yi) 理之書(shu) ,旨在探究宇宙真理、世界本體(ti) 與(yu) 天命心性等,而不在考證曆史事實與(yu) 典章製度。因思想家對於(yu) 世界觀與(yu) 人生觀的理解滲透著各自的生命情懷,每個(ge) 人的理念難免各有不同而豐(feng) 富多彩,故子書(shu) 的詮釋是一個(ge) 生命“進入”另一個(ge) 生命而去把握符號創造者的主觀精神世界的過程。這使得子學不僅(jin) 充滿被詮釋對象的主觀意識,而且在“理解前結構”的作用下,也自覺或不自覺地注入了詮釋者的思想與(yu) 精神。

 

章太炎通過分科的方式,提出“經學即史學”與(yu) “子學即哲學”的命題,把經學整體(ti) 性地歸入史學學科,又把子學整體(ti) 性地歸入哲學學科,這雖不符合經學詮釋史的事實,也不符合子部類目的情況,但仍具有一定的學術史意義(yi) 。因自《漢書(shu) ·藝文誌》開始,古代經生與(yu) 儒生持守“諸子者六經之支與(yu) 流裔”的觀念,視經與(yu) 子、經學與(yu) 子學為(wei) 屬與(yu) 種、源與(yu) 流的關(guan) 係,即子與(yu) 子學淵源於(yu) 經與(yu) 經學,前者的存在基礎及其存在的合理性是以後者為(wei) 根據,故子學的知識性質、知識功能與(yu) 研究方法等,都要與(yu) 經學保持一致,沒有獨立的價(jia) 值。分科的目的就在於(yu) ,章太炎要取消經與(yu) 子的屬種關(guan) 係,將經學與(yu) 子學的知識性質、知識功能與(yu) 研發方法區別開來,從(cong) 而賦予子與(yu) 子學以相對於(yu) 經與(yu) 經學的獨立性。這為(wei) 民國諸子學的複興(xing) “導乎先路”,而學者以西方哲學來詮釋子學,也是受了“子學即哲學”命題的啟發,胡適就曾表示其諸子學研究受惠於(yu) 太炎先生者頗多。

 

其次,考據與(yu) 義(yi) 理。基於(yu) “經學即史學”與(yu) “子學即哲學”的命題,章太炎認為(wei) “說諸子之法與(yu) 說經有異”,即治學方法應根據知識對象的性質而定。因“經多陳事實,諸子多明義(yi) 理”,故治經學應如治客觀之史學一般地用訓詁考據,而治子學則應如治主觀之哲學一般地詮釋義(yi) 理。換言之,經書(shu) 是記載曆史事實的典籍,隻要文字訓詁明了,能通其大意,然後比類歸納史料以考證典章製度即可;子書(shu) 旨在發明形上道體(ti) ,僅(jin) 校勘訓詁而不通過文字呈現的意識圖景,以探求作者對宇宙、性命的本質性存在及其表現形式的深邃認識,那是買(mai) 櫝還珠,終究不能體(ti) 悟諸子揭示的人類精神之鄉(xiang) 的豐(feng) 富內(nei) 涵及其實現途徑的多種可能性。

 

用考據與(yu) 義(yi) 理來區別經學與(yu) 子學的研究方法,這是章太炎對乾嘉學術的超越。蓋乾嘉學者崇尚樸學,不僅(jin) 以樸學治經,且“以經學家實事求是之法讀子”,隻注重文字、音韻的訓詁,而遺落了經書(shu) 、子書(shu) 內(nei) 含的形上道體(ti) 。然接受實證主義(yi) 的胡適乃服膺樸學的科學精神,視樸學為(wei) 研究一切學問的方法和目的。根據這一觀念,胡適要用科學方法來治經和治子,即經學與(yu) 子學的研究一樣,都要追求客觀、實證的結果。過於(yu) 強調方法的優(you) 先性,使胡適把科學方法的應用當作了研究的最終目的,以致把思想與(yu) 哲學也化約為(wei) 方法,而忽略了形而上的哲學詮釋。這是章太炎所不能讚同的,他認為(wei) 科學不是萬(wan) 能的,科學知識並非確定性的,科學方法也不一定具有普遍性。所以,他批評科學主義(yi) 者的“空談哲學”和“疑古史學”是“魔道”,反對將作為(wei) 哲學之子學的研究局限於(yu) 樸學的境域,主張用實事求是的樸學來治經,而用探求義(yi) 理的哲學詮釋學來治子。

 

章太炎之所以要在方法論上,用考據與(yu) 義(yi) 理來區別經學與(yu) 子學的研究,其緣由正如前所述,因他相信經學考證的是曆史之陳跡,而子學探究的是普遍之義(yi) 理。他理解的史學(包括經學)是屬於(yu) “過去式”的,而他理解的哲學是一種信念,是精神的寄托,是客觀性與(yu) 主觀性的結合。他探究子書(shu) 的義(yi) 理,是希望從(cong) 先秦諸子的性命哲學中,尋求一種與(yu) 現代性相契的新信仰體(ti) 係,以使文化——道德從(cong) 保守與(yu) 激進之爭(zheng) 中超脫出來,重新獲致一種有意義(yi) 的秩序形態,從(cong) 而紓解近代中國的意識危機,重建中國人美善的心靈秩序和“依自不依他”的民族文化。

 

最後,求是與(yu) 致用。由考據與(yu) 義(yi) 理的方法論之辨,引出治學在求是,抑或在致用的目的論問題。章太炎多次談到治學宗旨有求是與(yu) 致用二途,而要了解他的治學宗旨,應如前所述,先知道他對經學與(yu) 子學的知識性質之別,及其在經學與(yu) 子學之研究方法上的考據與(yu) 義(yi) 理之分,然後可知他治學既講求是,也追求致用。然章太炎對於(yu) 什麽(me) 學問在求是,又以何種學問來致用,有著很清楚的界定,即經學在求是而子學在致用。換言之,研究具體(ti) 的典章製度的經學已經失去了對現實世界進行解釋的適用性,唯有實事求是地存真;演論抽象的思想哲學的諸子學始終表現出超越時空範圍的普適性,仍有經世致用的價(jia) 值。

 

在章太炎看來,經書(shu) 記載的典章製度、地理沿革等,隨著時代風俗的不斷變遷,早已乖違今日之曆史情實,不可能呼應當代的思想與(yu) 製度之訴求,故研究經書(shu) 的方法與(yu) 目的要忠實於(yu) 曆史過程的客觀性,嚴(yan) 格地按照曆史文獻與(yu) 出土文物所呈現的客觀事實,來對待和探究曆史問題的本質,以盡可能地保存古史和還原曆史真相,而不可用來解決(jue) 當前實踐活動中遇到的種種問題。由此,章太炎批評晚清經今文學派的“通經致用”說,指出他們(men) 的經學純粹是“借經術以文飾其政論”,是曲學幹祿而已。章太炎要維護學術的純粹性,不為(wei) 俗世的功名利祿所腐蝕,自然會(hui) 批判那種隨意地對六經“傅以奇邪”而求仕進、求祿位的做法,擔心學術成了“篡盜之階”。

 

相對的是,章太炎主張“通子致用”。早年,他認為(wei) 荀學和法家是最適合於(yu) 當前時局的經國政術。撰寫(xie) 《齊物論釋》時,他推崇老莊遠勝佛學和其餘(yu) 的先秦諸子;他明確地說,佛學雖然高明,卻不應用於(yu) 政治社會(hui) ,老莊在這方麵比佛學和儒學更能用來調整和改革社會(hui) ——政治與(yu) 文化——道德秩序。但在幽禁北京龍泉寺後,章太炎特別表彰《周易》《論語》的實用價(jia) 值,稱《易》為(wei) 開物成務之書(shu) ,且信服“半部《論語》治天下”之言,說孔子及其代表的孔學更“切於(yu) 人事”,更能獲致應用的效果。這一演變理路是和晚清民初之時局與(yu) 思潮的變化息息相關(guan) 的,他相信國學仍有現實價(jia) 值,經由創造性的轉化便能完成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接合,故不必激進地否定傳(chuan) 統而全盤西化。

 

概括言之,章太炎論經子關(guan) 係的觀點有三:一者,在知識的性質上,經學是史學,子學是哲學;二者,在研究方法上,經學用客觀之考據學,子學用義(yi) 理之詮釋學;三者,在知識的功能上,客觀之經學在求是,主觀之子學在致用。由史學與(yu) 哲學、考據與(yu) 義(yi) 理、求是與(yu) 致用的兩(liang) 兩(liang) 相對來看,章太炎有意識地從(cong) 知識論上,方方麵麵地把經與(yu) 子、經學與(yu) 子學區別開來,賦予子與(yu) 子學獨立於(yu) 經與(yu) 經學的名分和價(jia) 值,彰揚現代自由、平等的學術精神,也符合現代學術講究知識門類之範疇概念定義(yi) 明晰的要求。

 

當然,太過強調經與(yu) 子、經學與(yu) 子學之間的相對性,未免有落於(yu) 形式主義(yi) 的危險,故章太炎的一些說法並不符合學術思想史的事實。但他的某些觀點給了我們(men) 許多啟示,並提示我們(men) ,經子關(guan) 係是一個(ge) 十分複雜且需下大力氣進行研究的思想命題。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