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說百年孔子——(袁偉時)

欄目:批評爭鳴
發布時間:2010-03-07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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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偉時

作者簡介:袁偉(wei) 時,男,西元一九三一年生,廣東(dong) 興(xing) 寧人。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著有《中國現代哲學史稿》《晚清大變局中的思潮與(yu) 人物》《路標與(yu) 靈魂的拷問》等。主編《現代與(yu) 傳(chuan) 統叢(cong) 書(shu) 》《荒原學術文叢(cong) 》《牛虻文叢(cong) 》等。

 

 
漫說百年孔子
——答《南方都市報》記者王晶
袁偉時
(2010年1月28日)
 
 
這一天中午,王晶與我相約趕往江南西路一家影院看《孔子》。這家豪華、寬敞的放映廳裏連我們在內隻有五個人。前排空空蕩蕩,與網絡上喧囂的評論、聲明恰成對比。看完電影,我們在袁家幽靜的書房裏暢談了兩個多小時。
 
(記錄整理後達九千字,編者事先說好隻能發表八千字,2月7日在《南方都市報》A2 08-09刊出時,自然要刪去一千字,並做編輯應做的工作。發表時編者加上一個頗為精辟的導語,但說“袁偉時也被迫寫批判孔子的文章”是不準確的。我寫了一篇《孔子教育三議》,無論對錯都體現了當時我的認識水平,不是別人強迫我寫的。在國民黨統治下受中小學教育的我們這一代人,就我周圍的同齡人來說,孔子隻是一個曆史人物而已,既沒有視他為聖人的強烈觀念,也不見什麽人蓄意反孔。以下是沒有刪節的原文。)
 
《孔子》:一部儒家的宣傳片
 
南方都市報:袁老師,您談談對這部電影的感覺。
 
袁偉時:孔子是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三位一體的人物。作為教育家,爭議不大,他有三千弟子,公元前5、6世紀,在世界範圍也稱得上是個大教育家。但他作為思想家成就的高低,作為政治家的成敗的得失,會有很多不同的評價。這很正常。這部電影拍得很嚴肅、認真,不是流行的瞎編、搞笑的“戲說”片,把孔子作為一個有理想的政治家的追求拍出來了。一個民族,特別是它的知識階層,應該有理想的追求,堅韌不拔的精神是應該延續,應該繼承的。電影在這方麵體現出來了,從基本方麵和總體上看是成功的。
 
《孟子》上有一句話:“仲尼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為其象人而用之也。”一句話變成一個故事,虛構了一個小奴隸,從文藝創作上是可以的,也是成功的。它不是文獻紀錄片,容許虛構。其中的成敗得失,這個人物,那個人物,怎麽樣,有不同看法,很正常。
 
對電影、文藝創作要寬容一點,要有充分的自由,中國管得太多,沒有生氣。藝術、創作,容許大家自由探索才是正道。與此同時,作為創作者當然要虛心聽取大家的議論、批評,不要堵塞自己前進的道路。
 
南方都市報:您認為這部電影有什麽不足?
 
袁偉時:一部水平較高的傳記片,不會回避傳主的錯誤。《孔子》還沒有達到這個高度。在我看來,它是儒家的宣傳片,而不是高水平的傳記片。這部電影有意掩蓋對孔子形象不利的東西。
 
例如,影片著意渲染的夾穀之會,曆史留下其中的重要情節:“齊有司趨而進曰:‘請奏宮中之樂。’景公曰:‘諾。’優倡侏儒為戲而前。孔子趨而進,曆階而登,不盡一等,曰:‘匹夫而營惑諸侯者罪當誅!請命有司!’有司加法焉,手足異處。”(《史記·孔子世家》)兩國君主會盟,加插一點輕鬆愉快的樂舞,就說人家是“營惑諸侯”,罪該砍頭!砍掉人家的手足,太殘忍了!不過,這就是孔子堅持的禮治。
 
《史記·孔子世家》還有一段很重要的記載:“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攝相事,……誅魯大夫亂政者少正卯。”《荀子·宥坐》也將這件事記錄下來了,而且說得更具體:“孔子為魯攝相,朝七日而誅少正卯。”理由呢?孔子說得頭頭是道:“一曰心達而險,二曰行辟而堅,三曰言偽而辯,四曰記醜而博,五曰順非而澤。此五者,有一於人,則不得免於君子之誅,而少正卯兼有之。”前兩條——所謂心“險”、行“辟”頂多是道德和性格缺陷,很難測度,更說不上是什麽罪。後三條說的是學問和言論,善於辯論,敢於揭露醜惡,都是大好事,定為該死的罪行,簡直是顛倒黑白!以這樣的標準殺人,太恐怖了。而曆代儒家都以此為殺戮他人的正當理由,無疑是對中國思想文化發展的犯罪。“非聖犯上”、“離經叛道”,在前現代中國是罪該萬死的大罪。那是儒家文化培育出來的是非標準。
 
21世紀了,有些人還念念不忘儒門弟子肉麻至極的話:“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說得不客氣一點,這是奴才腔調。我不知道這些人有沒有起碼的曆史知識和獨立人格!導演沒有將這句話加到影片上,頭腦還算清醒。
 
南方都市報:這部電影的編導說,他們的每一句話都有根據,您怎麽看?
 
袁偉時:中國的廣告,誇大失實,比比皆是。一個曆史故事片容許虛構,但重要曆史人物的生平不能胡編。影片中顏回為打撈簡牘跳到冰窟窿中去而獻身;這是不惜糟蹋曆史,塑造儒家英雄。他們說看了這部片子“不哭不是人”。我看應該加一個字:“不哭不是蠢人”!
 
南方都市報:古代真實的孔子,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袁偉時:史學界有個共識,完全重現曆史真實是不可能的;但是勾勒比較真實的基本輪廓,是史家的責任。心平氣和看孔子,我以為簡單說來有這麽幾條:
 
1.一個偉大的教育家。但不要胡吹是“世界最偉大的教育家”。許多民族都有自己偉大的教育家。比孔子(前551—前479)稍晚一點的蘇格拉底(前469—前399)也是一個偉大的教育家。他教人懷疑、探討、批判、論證,開啟了西方自由討論和嚴密論證的學風,與孔子訓誡式、“攻乎異端”培育出來的“尊聖宗經”的學風迥異;他的教學內容、方法和後果都比孔子高出一籌。
 
2.文獻整理和傳承,功勞很大。
 
3.一個影響深遠的思想家。他的論述主要涉及倫理道德和政治。用《史記·六家要旨》的話來說是:“儒者博而寡要,勞而少功,是以其事難盡從;然其序君臣父子之禮,列夫婦長幼之別,不可易也。”簡單地說是迂腐,不切實際,講究等級、秩序。當然這隻是“要旨”而已,具體說來,則精華與糟粕並陳。不過,這些主張對發展緩慢的農業社會鞏固社會秩序很有用,並且影響了廣大的東亞地區。
 
4.一個堅韌的政治家。
漢族和漢文化圈深受他的思想熏陶,優長和弱點都刻下很深的印記。但曆史證明了一條:這樣的儒家思想或儒表法裏與自然經濟相結合形成的宗法專製社會,無法自行轉型為現代社會,也產生不了現代科學。
 
孔教會與新文化運動
 
南方都市報:近代一百年裏孔子的起伏上下,常常讓人眼花繚亂。您能梳理一下其中心脈絡嗎?
 
袁偉時:儒教是從明清時期起真正統治全中國。曆代王朝尊孔不奇怪;這是前現代中國的基本特征。奇怪的是,在鬧了革命、號稱推翻專製之後的民國時期,儒教的熱潮變本加厲,出現了一波又一波尊孔熱潮。
 
南方都市報:康有為成立了孔教會。
 
袁偉時:對,帶頭掀起這股熱潮的是康有為及其追隨者,包括他的大弟子梁啟超。1913年開始,他們發起組織孔教會。那時有結社和言論自由,各地尊孔組織紛紛成立,同時辦了一批尊孔報刊,如康有為的《不忍》雜誌,還有《孔教會雜誌》,《經世報》等等;還辦了一間孔教大學。
 
這是一次狹隘文化民族主義大發作。代表性的言論有:“孔子之聖智,超越大地諸教主”,“中國之文明冠絕全球”!“孔子乃賢於堯舜,繼於文王……筦世界大同之樞。”“經為萬世法,而孔教能統一全地球”!康有為的調子更高:“凡普大地萬國之人,雖欲離孔教須臾而不能也!”
 
不光這些孔教吹鼓手湧動,官方也強力支持。從袁世凱、黎元洪到各個地方的督軍和社會名流,都發電報支持,將孔子捧到天上。康有為上書袁世凱:“尊聖衛道,想公同心。”袁氏立即回電:“比者大教淩夷,橫流在目……匪有大哲,孰為修明?”互相吹捧,肉麻得很。
 
他們的第一個目標是定孔教為國教,各級學校恢複讀經。但是,他們也並不是真的要複辟宗法專製製度,辛亥革命前就要求立憲了。
 
南方都市報:這是一個很奇怪的現象,康、梁本人也同時支持立憲。
 
袁偉時:康有為是一個非常複雜的人物。康、梁及其追隨者分別草擬了三個憲法草案,各有不同。梁啟超的憲法草案,迎合袁世凱,是開明專製方案。康有為草擬的憲法,反而對法治和民主程序的方方麵麵說得頭頭是道。他的基本傾向是虛君共和。即使以他為國師的張勳複辟,發布的文件追求的也是虛君共和。
 
當時的問題在於憲政與中國傳統文化的關係上。孔教會的要求是儒術至上,並且寫入憲法,把中國變為儒教國家。但中國是多民族國家,即便在漢文化內部,也存在不同的文化流派。要把中國改造成一個憲政或法治國家,文化就應該是多元的,怎麽能強行規定獨尊儒家呢?何況若不清理當時無所不在的與儒家息息相關的宗法專製關係,公民的自由、平等關係怎麽確立?講究恭順、等級和宗法關係的儒家思想,顯然與現代社會平等、自由的人際關係格格不入。所以,這一場熱潮招致先進思想家的批判,毫不奇怪。
 
南方都市報:於是接下來的新文化運動,與這一場尊孔熱潮就是針鋒對立的。
 
袁偉時:辯論是不可避免的,而當時也有足夠的言論自由空間。新文化運動應運而生。需要注意的是,盡管當時有人說過一些過火的話,也千萬不要把它與後來以暴力為後盾的“破四舊”相提並論。運作方式根本不同。這是無權無勇的一群書生發動的自由辯論,是以理服人、聽不聽由你的。
 
後果更是迥異。新文化運動時期,子學,佛學,史上的白話小說、戲曲乃至儒學本身等等傳統文化的許多瑰寶被發揚光大,拋棄的僅是應該進入博物館的東西,如三綱之類的宗法製桎梏。中國文化進入罕見的黃金時代。學術繁榮,大師輩出,寬容自由,出現了一個多元文化的正常局麵。
 
此外不應忘記,新文化運動是民間文化,沒有強製別人服從的權力。當時的官員們多半口口聲聲子曰、詩雲,滿腦子儒家教條。有人非要說新文化運動摧毀了儒學,太誇張了。
 
南方都市報:這一波尊孔潮後來如何?
 
袁偉時:各類與孔教會一脈相承的孔門衛道士相繼登場。杜亞泉、梁漱溟、張君勱是其中突出代表,梁啟超也插了一手,譜成頗為壯觀的東方文化救世交響曲。歸納起來,他們有幾個引人注目的特點:
 
首先,都以孔門真傳自居;吹噓自己那一套不但可以救中國,而且可以救世界。但與民國初年孔教會興盛時期比,神化孔子的肉麻話減少很多。
 
這些典型人物裏,張君勱提倡新宋學,說要從修身養性的“內生活”中求出路。梁啟超到歐洲走了一趟,看到一戰後殘破的歐洲,提出東方文化救世論,說歐洲那些人等著東方文化去救他們。
 
進入20年代,梁漱溟從研究佛學轉向“做孔家的生活”,要把人類引向“至美至好的孔子路上來”。其代表作是《東方文化及其哲學》,斷言西方文化滿足意欲,著力解決物質生活問題,必然轉向欲望調和折中的中國文化,而未來則向以禁欲為特征的印度文化發展。信口開河,好玩得很。時至今日,不值得花時間去分析了。
 
他們不反對憲政,卻反對市場經濟。比如說,杜亞泉認為隻能發展自給的手工業。梁漱溟則聲稱最討厭算帳的生活。張君勱說西方文化裏麵有三條不能接受,是束縛人的三重羅網:一是工商贏利;二,國家主義;三,科學知識。
 
而且他們往往反對個人獨立、自由。
 
這裏就可以看出他們的矛盾所在:離開市場經濟和個人的平等、自由,憲政賴以生存的基礎和目的就被取消了。這是不是真憲政就不無疑問了。
 
南方都市報:這一場尊孔熱潮的來源是什麽?
 
袁偉時: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後,互相廝殺的交戰國滿目瘡痍,加上如何調控市場經濟還沒有足夠的經驗,一再陷入經濟危機。而義和團事件後的中國,吸取了教訓,致力改革,從清末新政至北洋政府,頂住了世界經濟危機接連襲擊,經濟多年保持持續快速發展,東方文化救世論就有存在的基礎了。
 
此外,不要想當然以為新文化運動以後,儒家思想影響和儒家文化就蕩然無存了。儒學的地位在五四以後確實下降了但沒有被摧毀。北洋政府和國民政府都提倡儒學,都尊孔。我1937進小學還要拜孔子。小學一年級入學第一天,校長帶領我們給孔子牌位鞠躬。
 
蔣介石手中的孔子:阻擊自由的丈八蛇矛
 
南方都市報:接下來,國民黨掀起的尊孔熱潮又是怎麽一回事呢?
 
袁偉時:從20年代的“戴季陶主義”到40年代蔣介石的《中國之命運》,孔子都是蔣介石手中打人的重要武器。
 
1925年,戴季陶在他的《孫文主義之哲學基礎》中提出一個新道統論。他說:“中山先生的思想完全是中國正統的思想,就是繼承堯舜以至孔孟而中絕的仁義道德的思想。”這是中山“先生對歐洲文化的基本思想來宣戰。” 當時國民黨內權力爭奪非常激烈。這是戴季陶為他的小兄弟蔣介石製造出來的奪權理論。左右開弓,既打中國共產黨,也打歐美自由派,因為這些都是與中國的正統思想迥異的“歐洲文化”。
 
蔣介石先後十多次仔細閱讀戴季陶的這部書,完全接受他的道統論,把它作為自己的“力行哲學”的理論基礎之一。在上世紀30年代他提倡的新生活運動中和國民黨操縱的“中國本位文化建設”運動中,抗拒自由思想都是不變的主題。上世紀40年代出版的《中國之命運》更直截了當說:“自由主義與共產主義之爭,則不外英美思想與蘇俄思想的對立。這些學說和政論,不僅不切於中國的國計民生,違反了中國固有的文化精神。而且根本上忘記了他是一個中國人……”(《中國之命運》1943年3月正中書局重慶版第73頁)。攻擊“自由主義分散國家民族為一盤散沙”(同上第124頁)。強調必須“以民族思想為第一”(同上第177頁)。句句不忘中國特點。
 
在蔣介石看來,中國文化就體現在孔子身上。他說:“我中華民族文化,垂二千五百有餘歲,至孔子始集其大成,故曰‘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中山樓中華文化堂落成紀念文>,《胡適與中西文化》第321頁)
 
南方都市報:蔣氏尊孔,與康有為、張君勱他們有什麽差別?
 
袁偉時:與那些書呆子不同,蔣介石手中有兵,孔子是他鞏固和擴大自己權力的武器。孫中山繼承孔子的道統,他就自稱是孫中山的化身。他說:“各位如果相信本校長是一個真正革命者,那麽在校內,在軍中,都要服從我的主張,如同我以總理之思想為思想,以總理之意誌為意誌,才不會被人買弄,才可做真正事業。”黃埔組建的所謂黨軍,其實是蔣氏的私家軍。
 
孔子在他手上很重要的作用是反對外來的自由思想。“以後我們大家一切的意誌、言論、行動,都以黨紀為依歸,戒除浪漫的生活,不講個人的自由平等”;這是他對追隨者的要求。而作為治國方略,則宣稱:“我們中國的民主製度,決不以歐美十九世紀個人主義與階級觀念的民主製度為模型。”(《中國之命運》第138頁)他要的是“三民主義即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所流傳下來的大道,亦就是中國政治倫理哲學的基礎,就是要以中國固有的精神來革命,來治國平天下。” 甚至說,這一套“實在是全世界撥亂致治的要道”!
 
“國家至上,民族至上”,這是蔣介石國民黨重複千百萬次的口號,說到底無非是朕即國家,朕即民族,一切聽我的,別談什麽個人自由。孔子就是他們冀圖阻擊自由的丈八蛇矛!
 
南方都市報:這兩波尊孔熱潮,有什麽共同點?
 
袁偉時:康有為毫不諱言,自己就是得孔子真傳的當代教主。吹捧孔子,其實是吹捧自己。蔣介石尊孔也一樣。其實,在吃政治飯的人手中,孔子無論被捧上天還是打翻在地,都是玩偶或工具。
 
文革:作為“複辟派頭子”的孔子
 
南方都市報:20世紀下半葉,孔子反過來成了批判對象了。
 
袁偉時:其實,隻要政要不插手,讓書生們從容論道,肯定或否定孔子都無關緊要,慢慢就會在辯論中認識得全麵一些。不幸,他一再被人利用作為政治鬥爭的工具。
 
南方都市報:批林批孔是高峰。有很多人說,這是因為四人幫要打倒周恩來,順便把孔子抓來陪綁。
 
袁偉時:“批林批孔批周公”,顯然有劍指周恩來的意圖。不過,當時毛澤東是絕對權威。如果要撤換周恩來,毛隻要說一句話,以周的身體不好之類為藉口,一下子就可以讓他下台。有沒有必要全民動員批林批孔呢?
 
我想最根本的原因,仍然是毛澤東在思想上的終極追求。他教條式地應用馬克思的理論,要在地上建立理想王國。馬克思作為學者、思想家,設想未來的共產主義社會,是沒有商品、市場和私有財產的。《共產黨宣言》有個核心思想:“共產主義革命就是同傳統的所有製關係實行最徹底的決裂;毫不奇怪,它在自己的發展進程中要同傳統的觀念實行最徹底的決裂。”為避免誤解,馬克思特地申明:“共產黨人可以用一句話把自己的理論概括起來:消滅私有製”於是,在“消滅私有製”的同時,必須徹底清理傳統的思想文化。這是毛澤東發動文革的基本信念。文化革命一開始,兩個決裂的口號就把全國弄得地動山搖了。
 
要消滅私有製,就要製造一批複辟派;揪“走資本主義當權派”,挖“赫魯曉夫”!階級鬥爭多疑症成了全民流行病。
 
要與傳統觀念決裂,就要“破四舊”,自由恐懼症在全國蔓延!。文化和文化遺產遭遇千年一劫。批林批孔當中,說得最多的也就是這兩個決裂。這樣的語境下孔子當然在劫難逃了。
 
南方都市報:中山大學的楊榮國教授在運動中可起了很大作用啊。
 
袁偉時:楊榮國教授是學者,沒有政治野心,也沒有行政能力。他從40年代開始,就對孔子持否定態度。在正常的環境下,同意不同意他的觀點都是正常的學術現象;何況70年代,他已癌症在身。他不過是被利用的工具,不應苛責。
 
“國學家”孔子:大國崛起的符號
 
南方都市報:從90年到現在,十年間,孔子又熱起來了。
 
袁偉時:這一次,孔子穿著“國學家”的寬袍大袖登場,似乎成了大國崛起的文化符號。官方、國學派、新左派還有一些自由主義的學者都大講傳統文化和孔子。他們各有圖謀;但都熱望孔子治國安邦,解決中國現代化過程中遇到的難題。
 
這些流派裏,自由主義者與其他派有所不同,對內堅持憲政,對外堅持改革開放;但他們認為文化上要保持中國的傳統。國學派、新左派等,則實際上是反對憲政的。他們也反對開放,強調中國被殖民化了,比如汪暉、崔之元就講這一套。
 
這裏牽涉到五個很有趣的問題:
 
1.孔子能體現中國的軟實力嗎?
 
教育部熱衷在世界各國辦孔子學院,熱望孔子成為中國的名片,顯示中國的軟實力。
 
中國傳統文化當然是世界多元文化的重要一元。不過,在海外,無論你使多大勁,東方文化始終是少數人的偏好。孔子學院的現實是漢語學校。中國的軟實力說到底靠的是營造一個自由和法治的社會,讓中國人的創造力在各個領域充分展現,才能贏得各國人衷心敬佩。
 
有些人異想天開,要搞“中國本位的學術”,從基本概念到學術規範都要自成體係,以便顯示中國的軟實力。太好玩了!不過,這樣弄出來的東西,是學術嗎?這些玩意會給中國學術增光還是醜化中國學術?
 
2.孔子是不是“文化安全”和反對“文化侵略”的大將?
 
孔子不是統兵大元帥。在射箭俱樂部和馬術表演中可以一展身手,委托他反侵略恐怕用非所長。文化的特性是沒有國界,以理服人,以情動人,無法禁錮。硬要禦敵於國門之外,一定會有的普羅米修斯盜取火種,傳播光明。馬克思說得好:“過去那種地方的和民族的自給自足和閉關自守狀態,被各民族的互相往來和各方麵的互相依賴所代替了。物質的生產是如此,精神的生產也是如此。各民族的精神產品成了公共的財產。民族的片麵性和局限性日益成為不可能“。(《共產黨宣言》)中國為自我封閉付出的代價太大了,應該迷途知返。最安全的文化國策是鼓勵自由交流,自由討論,讓自己的公民理性、成熟地看待一切,自由地選擇。
 
南方都市報:這個很難講,即便在法國這樣的發達國家,它也有文化受威脅的情緒。
 
袁偉時:那是狹隘的民族情緒,不利於法國文化的發展。所有的文化,要是不在自由競爭、自由交流中贏得影響,那是站不住的。你想用行政手段來保衛文化,完全無濟於事。真正的學術文化上是沒有侵略與反侵略的問題的。給知識階層提供自由的環境和足夠的資金,而且資金分配不受政治幹擾,文化的興盛才有紮實的基礎。
 
3. 孔子有沒有治理現代社會痼疾的百寶囊?
 
到現在為止沒有發現他藏著這樣的錦囊妙計。
 
南方都市報:有人認為儒教在東亞是成功的,比如新加坡等國就是典範,而且進一步論證現代化有多種途徑,並不一定要搞憲政和民主。
 
袁偉時:這是經不起反駁的辯護。東方文明沒有發展出原生態的現代社會。後發的現代社會,第二波也沒有輪到。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才在東方發展出一些真正現代化的國家和地區。日本在二戰以前,是一個半野蠻半現代的國家,二戰後在美國占領下被強迫現代化,才真正轉變現代社會。
 
四小龍,所以能較快現代化,基本原因學了西方的市場經濟,法治,自由。起初有自由、法治,無民主,後來不得不補課。他們在經濟發展後,一切現代病都有,也沒有什麽獨特的免疫力。
 
4. 孔子是不是憲政支柱?
 
在一個沒有自由傳統的東方國家,怎樣使憲政生根,確是值得認真探討的問題。硬把孔子和儒家說成是自由鬥士,離實際太遠了。20世紀中國證明,外來觀念和製度在一個國家生根完全可能,而且它們會自發拓展。作為憲政支柱的私有製、市場,當然在中國傳統中源遠流長,但法治、個人自由和民主製度都是舶來品。不要低估中國人接受外來文化的能力。
 
有些朋友熱愛儒家傳統心切,有點是非不分了。例如,民國初年梁啟超鼓吹的孔教儒學和張君勱20年代宣揚的“新宋學”值得肯定嗎?三曹與建安七子是中國文化的奇葩。怎麽曹操成了中國文化的罪人了呢?中國是多民族文化,不能以儒家為唯一代表,各朝代也不是都以儒學為統治思想的。
 
5. 孔子能治理“道德沙塵暴”嗎?
 
易中天教授抨擊“道德沙塵暴”一針見血,擲地有聲!挽救之道首先在健全法治,把文明和公共道德的底線法條化,既有利於社會穩定,也會促進良風美俗的養成。
 
經過選擇,孔子和儒家的道德格言會有益於新道德的生長。但是,離開法治,孔子沒有治理來勢凶猛的道德沙塵暴的能耐。同時,私德不應受到不應有的幹預。中國人中有人願意信奉西方道德又有何不可?
 
對道德的內容、道德的規範的理解上的問題,也不要有民族主義情緒,不要和清代權貴一樣,認為中國道德是世界第一的。
 
首先要確立一點:全世界各種各樣的人,人性都是相同的,都有自利心,都要求平等、自由,追求幸福,這就是人性。“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大部分民族的傳統道德大體上大同小異,比如都要求誠信,正義,要求自律,自尊,自強不息,利他,愛人。
 
有人認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是中國特有的。其實基督教文化,伊斯蘭教文化裏都有類似內容。正如《全球倫理——世界宗教議會宣言》所說:“數千年以來,人類的許多宗教和倫理傳統都具有並一直維係著這樣一條原則: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或者換用肯定的措詞,即:你希望人怎樣對待你,你也要怎樣待人!”
 
其次,道德淪喪的原因在哪裏?傳統社會向現代轉型,都會出現道德淪喪的黑暗時期。法國的《人間喜劇》,左拉、雨果筆下的資產階級的貪婪,都是很可怕的。18、19世紀美英資產者發家,也不特別仁慈。這是新的社會秩序確立過程的現象。
 
再次,怎樣重建道德?關鍵在法治。法律就是總結文明的發展水平、道德的水平,將大家接受的公共道德和人際關係準則法製化。比如誠信,無論你如何提倡,效果都有限,隻有用法治才能保障交易的誠信。個人自由是現代道德的核心。要確立這一條,切實保護個人自由,也要把它變為法律。
 
法治是邊界,也是道德重建的基礎。
 
這一波孔子的複興,其實歸結起來,就是以什麽東西,什麽思想,來整合我們當前這個正在轉型的社會。這是核心問題。前現代的中國社會,用儒家道德來鞏固宗法專製製度。但我們處於社會轉型期,要推動現代化全麵、深入發展,隻能用法治來解決社會整合和道德淪喪問題。在他們這些人看來,儒家文化是整合社會的靈丹妙藥。而在真正追求中國現代化的人看來,現代社會的文化必然是多元的;整合社會和道德重建的底線應該是民主、法治和自由。
 
孔子為何要一再地作為聖人被搬出來?他是古代傑出的思想家、教育家、政治家,但不是什麽十全十美的聖人。唯獨尊崇一個孔子,不是在保護或者發揚中國文化,反而是在泯滅中國文化內在的多元性。如果認為我們今天還要拜倒在這個、那個聖人麵前,那是非常糊塗的。
 
 
原載《南方都市報》 2010年2月7日星期日A2 08-0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