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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少明作者簡介:陳少明,男,西曆1958年生,廣東(dong) 汕頭人。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長期從(cong) 事中國哲學的教學與(yu) 研究,出版有《〈齊物論〉及其影響》,《經典世界中的人、事、物》,《做中國哲學》和《仁義(yi) 之間》等著作。 |
智者的歸隱——緬懷龐樸先生
作者:陳少明
來源:作者 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甲午年十一月廿九
西曆2015年1月19日
別人稱龐公,我習(xi) 慣叫龐先生。他有學問成就,為(wei) 學界所公認。但感受他的人格魅力,則須有能親(qin) 近的條件。晚輩認識前輩,往往先於(yu) 前輩認識後輩,甚至可能後者永遠無緣被前者認識。這是崇拜者與(yu) 名人間的一般關(guan) 係。我是大學年代因讀了龐先生的《公孫龍子研究》,從(cong) 而成為(wei) 他最早的景仰者之一的。第一次見到真人,是讀研究生的時候,80年代前期,在廣東(dong) 一次紀念康、梁的大型活動上。記得一個(ge) 細節,隆重的開幕式即將開始時,主席台還空著一個(ge) 座位,主持人急忙用擴音器籲請龐先生上坐。他從(cong) 聽眾(zhong) 席後排匆忙上台,同時說了一句話:“對不起,我忘了我也是個(ge) 領導。”大概指當《曆史研究》主編,給我印象深刻。80年代中期,湯一介先生主持中國文化書(shu) 院時,我作為(wei) 學生參加了設在北京市委黨(dang) 校禮堂的講習(xi) 班,在那盛況空前的場合,有幸直接聆聽很多大家,包括梁漱溟、龐樸、杜維明諸先生的演講。我第一次見識了龐先生的演講才能,知道他是言與(yu) 文同樣出色的學者。
龐先生知道我,是在90年代,他在社科院退休以後。其時,我寫(xie) 了一本《儒學的現代轉折》,書(shu) 稿末章論及港台新儒家之後儒學的動向,大陸的案例選了李澤厚與(yu) 龐樸,但被編輯方麵要求去掉。那年代,沒有出版就沒有傳(chuan) 播,等於(yu) 是白寫(xie) 了。我忍不住把原稿相關(guan) 部分寄給龐先生。龐先生沒有直接回應,而是把它交給鄧正來主編的《中國書(shu) 評》。也可以說,無意中是我讓龐先生注意到自己的。後來,他一有機會(hui) 就推薦我參與(yu) 他組織或不是他組織的各種學術活動,如他與(yu) 溝口雄三教授一起主持的東(dong) 亞(ya) 儒學國際學術會(hui) 議,狄百瑞教授在夏威夷主持的第二屆“儒學與(yu) 人權”中美學者研討會(hui) 等等。也是龐先生,把我推薦給當時剛任職哈佛-燕京學社的杜維明先生,參加在紐約“北部山莊”舉(ju) 行的關(guan) 於(yu) 中國人文學發展的反思會(hui) 。由此,我又從(cong) 杜先生那裏得到其它的幫助與(yu) 支持。80、90年代的廣州,學術文化方麵處在比現在更邊緣的位置。不似今天,由於(yu) 信息化時代的來臨(lin) ,中心與(yu) 邊緣可以具有相對平等的條件。現在想來,像我這樣長期在遠離中心的地方工作,而又不主動爭(zheng) 取機會(hui) 的人,能得到這樣的支持真是莫大的幸運。
龐先生對我走上中國哲學之路有很深的影響,這與(yu) 杜先生喚起我對儒學的熱情,有所不同。這種影響也不是靠交往,而是通過閱讀他的著作獲致的。從(cong) 《“中庸”平議》引發,包括儒、道辯證法,以及被冠以“一分為(wei) 三”帽子的係列論著,對中國智慧的揭示,是一種富於(yu) 原創性的中國哲學研究。他那探尋思想表層下的思維模式,以及用中國語言講述經典概念的哲學方式,既不同於(yu) 一般的中國哲學史敘述,也區別於(yu) 五四以來現代新儒家的道德形上學。他是在做自己的哲學。有人說龐先生是用漢學的方法做宋學的事業(ye) ,他不承認。就我的理解,龐先生的問題與(yu) 宋明理學並不合轍。他不講形而上學,也不倡導超凡入聖之類宗教性的問題。表麵上看,這可能與(yu) 他受到那個(ge) 時代流行的德國古典哲學的影響有關(guan) ,要用辯證法對抗形而上學。但他的辯證法,既非蘇格拉底的對話辯證法,也非黑格爾的思辨辯證法,更非恩格斯的自然辯證法,他是道德踐履的辯證法,研究的是中國哲人待人處世的思想方式。他把哲學理解為(wei) 智慧的思想方式。當然,龐先生的中國哲學論說,的確包含字義(yi) 起源上的訓詁工作,如對“玄”與(yu) “無”之類概念的探討。清代漢學本有借字義(yi) 訓詁以通義(yi) 理的主張,而現代大哲章太炎更是精於(yu) 此道。就此而言,龐先生的思路確有某種與(yu) 之相應之處。但我也不認為(wei) ,他可以被定位為(wei) 清代哲學的傳(chuan) 承人。他有他的哲學眼界,如解牛之“解”,相馬之“相”這類論題,很難想象宋學或清學會(hui) 把它們(men) 作為(wei) 值得處理的義(yi) 理問題。此可謂,談玄說無固大道,解牛相馬亦哲學。對龐先生而言,思想是不會(hui) 膠著於(yu) 對象的。他有一種獨行俠(xia) 的氣質。這種沒法對其歸類,正是它獨自成體(ti) 的表現。現代中國哲學的這份遺產(chan) ,有待後人進一步的繼承與(yu) 發展。
我與(yu) 龐先生相處的機會(hui) 其實並不多。曾有一次請他到我們(men) 學校講一個(ge) 月的課,是時間最長的一次,可惜安排不周,接觸也是斷斷續續的。倒是李蘭(lan) 芬能一直陪著他上課。龐先生還同時是我和蘭(lan) 芬兩(liang) 篇學位論文的評閱人。他住北京的時候,我們(men) 也會(hui) 去看他。不是禮節性的拜訪或者帶著問題請益之類,就是喜歡見他,聽他閑聊。他還會(hui) 帶我們(men) 逛他家門口的紫竹公園。有一次,我們(men) 陪他買(mai) 衣服。蘭(lan) 芬給他拿了一件有點暖色調的西裝外套,他老人家一試,看著我們(men) ,指著自己:“像不像鄉(xiang) 鎮企業(ye) 家?”我的印象中,身著牛仔褲,是他的特色。
去年9月,我們(men) 到北京吊唁湯一介先生,碰到山東(dong) 大學的馮(feng) 建國老師。他是龐先生晚年在山東(dong) 大學的得力助手,代表龐先生來京吊唁湯先生。馮(feng) 老師跟我們(men) 講了一則軼事,不久之前,他曾開車帶龐先生從(cong) 濟南到北京,還到了北大。原本打算與(yu) 湯先生見一麵。但到了湯家門前,他先是坐在輪椅上在周圍徘徊,後來又忽然改變了主意,揮手就說“走”。說是意思到了就行。這舉(ju) 止,讓人覺得老人家特有魏晉風度。儒家的君子“三達德”是仁智勇,龐先生作為(wei) 君子,智者的氣質更突出。但他的智有儒有道,所以不類道貌岸然的聖賢。他所做學問的下限基本到魏晉為(wei) 止,可能不是巧合。
那次與(yu) 馮(feng) 老師偶遇後,蘭(lan) 芬對我說,我們(men) 要找機會(hui) 去看看龐先生,言外之意,不須多說。沒想到,最後這次看到的,竟是遺容。從(cong) 接到王學典教授發來的訃告始,我就滿心悵然。其實,我談不上對龐先生有多少了解,例如他當年與(yu) 廣場上那個(ge) 曇花一現的“高知聯”有什麽(me) 關(guan) 係,就一無所知。我也沒能力對他的學問作全麵的評價(jia) ,如果學業(ye) 上有受惠於(yu) 老人家之處,也隻可能是得其一偏而已。這篇文字,隻是個(ge) 人自然情意的一種表達。如果有個(ge) 什麽(me) 說法的話,那就是把龐先生的辭世,看作一個(ge) 智者從(cong) 我們(men) 這個(ge) 喧囂的時代歸隱而去。
甲午年十一月廿六日,於(yu) 中山大學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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