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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鵬程作者簡介:龔鵬程,江西吉安人,1956年生於(yu) 台北。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博士畢業(ye) ,曆任淡江大學文學院院長,台灣南華大學、佛光大學創校校長,美國歐亞(ya) 大學校長等職。2004年起,任北京師範大學、清華大學、南京師範大學教授。現任北京大學中文係特聘教授,北京大學文化資源研究中心主任。研究領域廣泛,涉及中國文史哲、宗教等,已出版專(zhuan) 著70餘(yu) 種。 |
以儒家思路開太平,才是正途
受訪人:龔鵬程
采訪人:鄧玲玲
來源:原載於(yu) 新浪文化專(zhuan) 欄
時間:甲午年閏九月二十
西曆2014年11月12日
習(xi) 近平出席紀念孔子誕辰2565周年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並發表講話。
國家對國學擘畫早定,隻是外界還不甚清楚
新浪文化:2013年11月26日,習(xi) 近平到山東(dong) 曲阜孔府考察並舉(ju) 辦座談會(hui) ,今年“五四”青年節時,來到北京大學同湯一介先生促膝交談了解《儒藏》編纂情況,9月24日,參加了紀念孔子誕辰2565周年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並發表講話。國家最高領導人一年內(nei) 三次親(qin) 近儒家文化,釋放出強烈的回歸傳(chuan) 統的信號。您近些年一直在大陸教學並主持都江堰文廟,致力於(yu) 傳(chuan) 統文化的複興(xing) ,以您的體(ti) 察如何看待這種信號?就在不久前的2011年,國家博物館前的孔子像被移走,當時曾引起了廣泛的討論。
龔鵬程:我的觀察有些不同。因我這些年還擔任著國務院中國國學中心的顧問,參與(yu) 籌建該中心。深知重視傳(chuan) 統文化、發揚國學,久已形成政策方向。目前這中心已破土興(xing) 建,明年就要正式運作了。建於(yu) 北京鳥巢體(ti) 育館北麓,近十萬(wan) 平方米,合研究、展示、交流為(wei) 一體(ti) ,用以顯示國家對國學的態度。而這並不是新領導人上台才開始的,擘畫早定,隻是外界過去還不甚清楚,故多路線之爭(zheng) 與(yu) 方向之疑。
其實,文化發展,決(jue) 不能隻看上層政治風向。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乃是這二十年間越來越強的趨勢。形成的原因很多,但無論如何,它已是個(ge) 不容忽視的社會(hui) 現實,也代表了較普遍的社會(hui) 心理。認為(wei) 現今價(jia) 值崩塌、信仰空虛、粗鄙無文、嗜欲橫流,須要發揚優(you) 秀的傳(chuan) 統文化以資救濟。所以才會(hui) 有兒(er) 童讀經、民辦私塾、漢服運動、禮儀(yi) 重建、恢複書(shu) 院、尊賢敬孔等各種活動。政府對這些社會(hui) 文化渴求及心理期待,自然須積極回應。目前的回應,並不突兀,隻是順應時代潮流罷了,雖然順應得還不夠。
大陸目前的爭(zheng) 議,我感覺就是僵住了的
新浪文化:台灣上世紀60年代後期曾出現了“中華文化複興(xing) ”運動,與(yu) 我們(men) 所處的當下,有無相似之處,能否對比一下它們(men) 各自興(xing) 起的背景與(yu) 異同?
龔鵬程:台灣的文化複興(xing) 運動與(yu) 現今大陸的情況,相關(guan) 之處,在於(yu) 都是麵對文化大革命而生的補救行為(wei) 。但台灣當時也采取了政治運動的方式,這是它後來不能深化,終歸沈寂的原因,十分可惜。
新浪文化:“中研院”近史所的黃克武先生認為(wei) ,蔣介石在台灣執政時,身邊一直有兩(liang) 股力量,一個(ge) 是胡適為(wei) 代表的自由主義(yi) ,反省傳(chuan) 統中有問題的部分;一個(ge) 是以錢穆為(wei) 代表的新儒家,肯定傳(chuan) 統文化的部分。這兩(liang) 股力量是在台灣形成一個(ge) 拉力,成為(wei) 台灣文化非常重要的特點。它們(men) 各自在台灣的現實政治中起到了什麽(me) 樣的作用?
龔鵬程:這仍是偏重政治乃至領導人的思路,論文化,其實不宜如此。因為(wei) 事實上不是蔣先生身邊有兩(liang) 種力量在拉扯,而是整個(ge) 社會(hui) 上有許多力量在競爭(zheng) 。晚清以來,這些思路就一直在搏鬥著,造成政策的搖擺、社會(hui) 的割裂。力量也不隻有自由民主及傳(chuan) 統文化,還有左翼與(yu) 國家主義(yi) 等。台灣的左派力量不僅(jin) 一直存在,也很重要。大陸思想界同樣存在這左派、自由民主、傳(chuan) 統幾大係之爭(zheng) ,隻是形態不盡相同而已。都屬百年思潮爭(zheng) 閧(哄)之遺,至今仍未解決(jue) 。
若就台灣當時的情況說,則黃先生之描述未甚確當,因為(wei) 自由民主一路與(yu) 新儒家並不全是對立的。新儒家的特征,就在於(yu) 強調傳(chuan) 統文化不能拋棄,在現代社會(hui) 中仍有積極價(jia) 值之外,亦擁護自由、民主、科學等現代化價(jia) 值。其儒學詮釋,有高度人文主義(yi) 和自由主義(yi) 色彩,表現於(yu) 政治上也具有強烈之批判性。新儒家中如徐複觀辦《民主評論》;張君勱先生主持社民黨(dang) 、起草憲法;牟宗三先生撰《政道與(yu) 治道》等,於(yu) 此均有精彩之表現。錢穆先生其實不屬新儒家陣營。
新浪文化:在當下的大陸,還有第三股力量——左派。您如何看待這三股思潮在當下的此消彼長與(yu) 現實作用?儒家是否與(yu) 左右思潮對立而不可調和?
龔鵬程:前已提及左派及新儒家的問題。以台灣的經驗看,左派出身如胡秋原、鄭學稼、任卓宣、嚴(yan) 靈峰、陳映真、呂正惠,都不反對儒家;年輕一輩如陳昭瑛這類左派儒者也所在多有。自由民主思潮與(yu) 儒家之結合更早、成果更豐(feng) 碩。因為(wei) 這些思想,本來就不是水火不容的。而且都隻是方向與(yu) 思路之分,不是僵化的壁壘或陣地。思路是幫助人解決(jue) 問題的,豈能反而被思路局限住,以理限事,徒騖攻防?
大陸目前的爭(zheng) 議,我感覺就是僵住了的。對對方既不了解也不想了解,揣著舊印象、紮了稻草人,就大肆批判起來。
像許多人一說起儒家,就還停留在五四乃至文革時期的認知水平,那怎麽(me) 談得下去?講儒學的人,又泰半意存孤憤,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的百年屈辱深感不平,因而也不免有些視自由民主、左派思想為(wei) 敵之情緒,知識上遂也常限製了他們(men) 去深入理解西方古今學術的底蘊,這都是十分可惜的事。
現在許多爭(zheng) 論皆因不讀書(shu) 之過
新浪文化:大陸的新儒家代表學者秋風,之前是一位自由主義(yi) 者,他的轉身讓很多人不解。您在青年時曾遍讀西方後現代著作,最終也選擇了以儒學為(wei) 代表的國學,您如何理解這樣的轉身與(yu) 選擇?您認為(wei) 現在大陸的儒家學者們(men) 與(yu) 五四時代的梁漱溟、熊十力等文化保守主義(yi) 者,有沒有一脈相承的關(guan) 係?有何異同之處?
龔鵬程:自由主義(yi) 者“轉身”成了儒家,之所以會(hui) 有人不解,就是因為(wei) 他們(men) 仍把儒家和自由主義(yi) 對立起來看,認為(wei) 儒家是封建、專(zhuan) 製、小農(nong) 經濟時代之產(chan) 物,乃帝王統治之工具,與(yu) 自由民主不相容。殊不知這些標簽本身都是錯的。
儒家思想,在大陸六七十年代被批得最厲害的時候,在北美、在港台已成功地發展出一種與(yu) 自由主義(yi) 結合的新儒家形態,可見與(yu) 自由主義(yi) 結合,乃是當代儒學發展的趨勢或可能性之一。
其原因,一是自由主義(yi) 與(yu) 儒家思想有其相近或相合之處。二是任何思想流派也都不是僵化的,都會(hui) 隨著時代之需要而產(chan) 生變化,且也都會(hui) 與(yu) 其他思想發生交流會(hui) 通。馬克思之後,有多少新馬克思?儒家,漢宋明清也各各不同;跟道家佛家,乃至與(yu) 伊斯蘭(lan) 教基督教會(hui) 通者,亦不一而足。這些曆史經驗,皆堪取鑒。
至於(yu) 現代大陸儒家學者與(yu) 熊梁諸前輩的關(guan) 係,則不好說。一,我不讚成“文化保守主義(yi) ”之名號,那是張灝製造出來的。二,熊梁之學問,根柢於(yu) 佛學,目前少有繼承。三,熊梁治學也與(yu) 現今書(shu) 齋學院裏的學者差異很大。四,若說繼承,民國時期儒學傳(chuan) 統還有不少值得繼承的,如章太炎、馬一浮、段正元、劉鹹炘……等等,均可挖掘,不必局限於(yu) 熊梁。
新浪文化:有學者認為(wei) ,儒家的文化理想表達的是自然經濟條件下的平民的願望,因而總是寄望於(yu) 聖賢將它付諸實現,政治上表現為(wei) 精英主義(yi) 或賢人政治。有些學者私下將秋風等儒家學者比作“帝師”,警惕儒家是否會(hui) 與(yu) 權力結盟,成為(wei) 新的專(zhuan) 製統治工具。您怎麽(me) 看?
龔鵬程:這還是那個(ge) 問題,不懂就亂(luan) 批評,連儒家強調“道尊於(yu) 勢”、要製衡君權都不知道,還說什麽(me) 呢?至於(yu) 政治上講精英主義(yi) 或賢人政治,又有何不對?難道我們(men) 竟要庸俗主義(yi) 和小人政治嗎?自由和民主,仍須要精英和賢人,勿以流氓為(wei) 自由、以民粹為(wei) 民主。
總之,現在許多爭(zheng) 論皆因不讀書(shu) 之過。建議重新補課,既要好好了解傳(chuan) 統,也要弄清楚民主政治的發展。
知行合一還早得很,不能好高騖遠
新浪文化:現在農(nong) 村“空心化”現象很嚴(yan) 重,政府也在推動“鄉(xiang) 賢”群體(ti) 的重新構建,比如秋風參與(yu) 了浙江德清的鄉(xiang) 賢參事會(hui) 建設。秋風認為(wei) ,這是傳(chuan) 統的儒家治理秩序的恢複,不再迷信國家控製,也不再迷信民主投票,讓各個(ge) 領域中的精英在基層社會(hui) 中發揮作用,總算走回正道。您覺得民主投票與(yu) 鄉(xiang) 賢自治是矛盾的嗎?這種實踐是否可行?在人口流動大的工業(ye) 社會(hui) ,還能夠出現農(nong) 業(ye) 經濟時代的士紳階層嗎?
龔鵬程:鄉(xiang) 賢參與(yu) 地方公共事務,並非新鮮事,乃宋明理學家提倡過的老辦法,且是與(yu) 建祠堂、複宗族、修族譜、辦書(shu) 院、行鄉(xiang) 約等等合在一塊兒(er) 推動的。近代梁漱溟的鄉(xiang) 村自治,即衍其緒,與(yu) 外國政治學上說的地方自治還不一樣,現今無疑也仍值得推行。
說工業(ye) 社會(hui) 不能出現農(nong) 業(ye) 經濟時代的士紳階層,不過是以經濟基礎決(jue) 定上層建築的老思維,不達事理。事實上,工商業(ye) 越發達,回歸鄉(xiang) 村、複興(xing) 宗教越熱烈。歐美日本的例子且不談,台灣在八十年代以後就有大批文化人返鄉(xiang) ,從(cong) 事鄉(xiang) 村耕讀、文史工作室等文化運動,實質上成為(wei) 鄉(xiang) 賢階層。
大陸目前情況類似,從(cong) 事這類工作的人已很不少,各地模式亦不盡相同,秋風並不是最重要的案例,許多草根性的文化自覺或自救運動更應關(guan) 注。有都市中與(yu) 房地產(chan) 商合作發展的人文社區、讀經教室,也有在鄉(xiang) 村做的文化村落複育計劃,均極具意義(yi) ,對未來中國社會(hui) 將產(chan) 生深遠影響。
也就是說,現今談文化複興(xing) ,我們(men) 應提防仍是由上而下弄政績、搞運動,亦勿再糾纏於(yu) 意識形態和抽象空洞的大理論、大概念、大路線之爭(zheng) 。應一方麵好好回去讀點書(shu) ,承認我們(men) 確實有文化斷層、對傳(chuan) 統確實不懂,在知識及見解上稍予深化沉潛。一方麵則要具體(ti) 由“化民成俗”的角度去做些能令傳(chuan) 統文化落地紮根的事,否則複興(xing) 文化終將成為(wei) 另一場口號與(yu) 激情的表演。
前者主知,後者主行。目前兩(liang) 頭都缺,知行合一卻還早得很,不能好高騖遠。
曾引起爭(zheng) 議的國家博物館前的孔子像。
不認為(wei) 儒學須做現代轉型
新浪文化:杜維明先生說,儒學的近代發展從(cong) 五四開始到梁漱溟、熊十力、張君勱、馮(feng) 友蘭(lan) 、賀麟,就是在做如何從(cong) 儒家資源中找到能夠和自由、民主、人權,法製配合的價(jia) 值這樣的工作。在台灣、香港、北美、新加坡,儒學現代性已經不是個(ge) 問題了。但是,在當下的大陸,儒家如何實現現代性轉化卻還是一個(ge) 晦暗不明的問題,以秋風為(wei) 代表的學者們(men) 提出的儒家憲政學說,認為(wei) 推動治理體(ti) 係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就該回到儒家義(yi) 理,回到傳(chuan) 統中國的治理實踐。他的理論遭到了很多的爭(zheng) 議。您能否結合東(dong) 南亞(ya) 的實踐,談談對儒家在現代政治層麵上的作用及儒家憲政說的看法。
龔鵬程:儒家的現代化轉型,是七八十年代海外港台新儒學的主要論題與(yu) 方向,也頗有成果。大陸目前似乎也在這個(ge) 思路上打轉,你問的問題即屬於(yu) 此。但假如這個(ge) 思路本身就錯了呢?
哈哈,我是受過後現代思潮洗禮的人,對現代性大有質疑,根本不認為(wei) 儒學須做現代轉型,以適應現代。儒學的價(jia) 值,毋寧說更在於(yu) 它可提供批判現代性、反省現代化之癌的思想資源。因此,看起來我是在複興(xing) 儒學,其實不,旨不在複興(xing) 舊的,而是要健康地走向新的未來。對現代化論者所說的民主、自由與(yu) 憲政等等,我也都是有疑慮的,不想比附。
新浪文化:您曾經在《現代生活,儒家有什麽(me) 用》的演講中,論述了用儒家救治現代疾病的作用。杜維明先生在近期著作《21世紀的儒學》中,提出了“精神性人文主義(yi) ”的概念,強調自己不是新儒家,而是儒學的第三期,也就是作為(wei) 一種精神性人文主義(yi) 的儒家。您是否覺得儒家在現代生活中,在人生命意義(yi) 的層麵上,作用要大於(yu) 在政治、經濟、社會(hui) 層麵上的意義(yi) ?
龔鵬程:我是講儒學經世的,要治此末世,起廢疾而興(xing) 中華。杜先生之意應該也是如此,但精神性人文主義(yi) 雲(yun) 雲(yun) ,可能會(hui) 如你解讀的,偏於(yu) 心性、精神意義(yi) 方麵。故你會(hui) 問儒家在政治經濟社會(hui) 方麵能否對現代人有作用。
現代人對儒學隔閡太甚,故有此疑。實則儒學內(nei) 外一貫,豈僅(jin) 偏於(yu) 一方?
而任何政經社會(hui) 製度,其實也都有其相應的精神內(nei) 核,本是不能分開看的。現代資本主義(yi) 社會(hui) 的精神,依韋伯說,是基督新教的倫(lun) 理,要入世禁欲,用勤勉賺錢來體(ti) 現對上帝的虔敬。可是發展至今,這套經濟社會(hui) 製度還有禁欲精神嗎?丹尼·貝爾說它早已出現了內(nei) 在矛盾,貪婪的欲望壓倒了理性精神與(yu) 宗教感,故現今這個(ge) 社會(hui) 隻表現為(wei) 人欲橫流。所有製度,都是由這個(ge) 欲望意誌發展出來的。要改造,除了枝枝節節討論這個(ge) 製度那個(ge) 製度,難道不該追究那欲望之核嗎?
相反的,儒家講人之初性本善,要克製私欲,發揚善性。這不僅(jin) 在精神方麵可補偏救弊,更可由此發展一套與(yu) 之全然相反的經濟社會(hui) 製度來。
政治也一樣。現在談民主,其實僅(jin) 著眼於(yu) 權利製衡,有現實的針對性。可是由儒家看,民主一是不究竟、二是不可欲、三是不稱善。
不究竟,是說民主隻能達到權力開放、普遍參與(yu) 、集合公眾(zhong) 意誌等功能,但這就是政治的目標嗎?政治是管理眾(zhong) 人之事,當然可以大家共同討論管理之。但此眾(zhong) 人到底要完成什麽(me) 政治目標,卻不是民主能涉及的。一個(ge) 團夥(huo) ,也可能大家民主協商了去殺人放火。
不可欲,是說民主本非可以讓人做為(wei) 理想去追求之製度,現在隻不過以“最不壞的製度”為(wei) 號召罷了。可是這最不壞的製度,有其不能克服之先天弱點。首先,汗牛充棟的研究已證明了群眾(zhong) 的盲目性、瘋狂性、匿名性。其次,民主最大長處,是以數人頭代替打破人頭,可是社會(hui) 上笨人永遠比聰明人賢人多,數人頭,愚民就永遠居金字塔底層之最大數。所以民主勢必成為(wei) 庸俗政治,甚至民粹、群眾(zhong) 運動,其弊不可勝言。西方自柏拉圖亞(ya) 裏士多德以降,反對民主者不可勝數,殆由於(yu) 此。
故現代政治,在實施民主時,必含有若幹相應條件。一是以教育提升民眾(zhong) 群體(ti) 的素質,抬高庸人群體(ti) 的基本水平,以保障民主之結果不致太差。二是以精英及賢人政治介入實際運作。無此類條件,妄言民主,隻能成為(wei) 亂(luan) 象。台灣在李登輝陳水扁時代之表現,即為(wei) 一例。
不稱善,是說民主製度自有其人性論基礎,認為(wei) 人性惡或有罪或有幽闍意識。所以民主不是選賢舉(ju) 能,隻是以製度保障權力與(yu) 欲望之公開競爭(zheng) 而已。可是無論如何公開、製度化,力大利多者皆注定會(hui) 壓倒弱勢團體(ti) ,故須要另謀救濟之道。總之,它不是性善論發展出來的,其效也不足以稱善。
以上所說,涉及許多學理問題,我自己又從(cong) 政過、主持過台灣所有兩(liang) 岸文化、教育、科技、體(ti) 育、大眾(zhong) 傳(chuan) 播等業(ye) 務,故更有許多非一般學者文化人所能有的體(ti) 會(hui) 及經驗,當然所見較真、所言較確。隻不過,目前提倡民主,仍有其現實意義(yi) 及策略功能,所以我也不反對,甚至還要支持一下。可是長遠來說,以儒家思路開太平,才是正途,誰說儒家隻能在精神性上做貢獻?
台灣人的傳(chuan) 統文化素養(yang) 因禮俗潤澤及家庭教養(yang) 之故
新浪文化:您近些年在大陸致力於(yu) 推動禮樂(le) 文明複興(xing) ,活化了一些書(shu) 院及孔廟,比如主持都江堰文廟,在上海開設“禮樂(le) 傳(chuan) 習(xi) 所”。社會(hui) 上辦書(shu) 院、修族譜等現象也在逐步恢複。您覺得書(shu) 院、文廟、“禮樂(le) 傳(chuan) 習(xi) 所”這樣的機構,能夠起到什麽(me) 樣的作用?很多人可能會(hui) 覺得,舊時代的禮儀(yi) 與(yu) 現代生活相離太遠,非常地不合時宜。
龔鵬程:現代人是在打倒禮教的氣氛及教育中走過來的,心理上抵觸禮、口頭上批評它不適用於(yu) 現代生活,十分正常。但請問:一個(ge) 現代文明社會(hui) 要不要禮呢?誰也不敢說不要吧?西方人有不有禮呢?仍是有的吧?
那麽(me) ,怎麽(me) 行禮?恐怕全世界也都是:有古禮便依古禮,古禮不適用則略加調整,若還以為(wei) 不足,或有重大文化意義(yi) 須要表達,所謂“明王興(xing) 化更始”,則製禮作樂(le) 。對不對?哪有一個(ge) 人文世界是不要禮、不講禮的?又哪有一個(ge) 民族會(hui) 把古禮都廢掉?
禮本來就須隨時調整,孔子說“周因於(yu) 殷禮,其損益可知也”,就是這個(ge) 道理。古禮是基礎,依之斟酌損益即成時禮。完全革命式的推倒重來,還自詡創新,隻能說是無知妄作!
再者,說舊時代的禮與(yu) 現代生活太遠,也是沒常識的話。禮有歲時之禮,如過年過節,端午佩香囊、冬至吃湯圓餃子,現在不這樣過?有生命之禮,慶生、祝壽、婚嫁、喪(sang) 葬、祭祀、上墳,現在不需要?有生活之禮,應對進退、待人接物、敬語謙詞,現在都不用了?
至於(yu) 書(shu) 院孔廟或祀三皇五帝之典禮,乃古代吉禮之一部分,屬於(yu) 敬事天地先賢先聖之禮,本來就非一般生活,是生活中的特殊重大事件,故曆代祀典均十分完備,儀(yi) 樂(le) 隆重。在西方,隻有教皇登基一類禮可相彷佛,誰說要用到日常生活中來?誰又有資格用到日常生活裏來?一生能看上幾回,就夠幸運了。現在還有我這樣的人,能把古代禮樂(le) 恢複活化給你看,你更該偷笑了。
新浪文化:一些講經班、國學班,也爆出了一些負麵新聞,背誦“三字經”、“千字文”等啟蒙經典,受到了質疑。您在台灣創辦過南華、佛光兩(liang) 所致力於(yu) 傳(chuan) 統文化傳(chuan) 播的大學,出版過很多傳(chuan) 統文化普及的著作,能否結合台灣在國學啟蒙和普及的經驗,談談國學究竟應該怎樣學習(xi) 和傳(chuan) 播?
龔鵬程:各地讀經班國學班,良莠不齊,有些負麵新聞,誠然!但比得上正規體(ti) 製的小學中學大學嗎?如要報導教育體(ti) 製內(nei) 的問題,恐怕罄竹難書(shu) 吧?
各地讀經班國學班,其實是為(wei) 補救現代教育缺失,不得已而為(wei) 的民間自力救濟。資源少、經驗不足,堪憫助而非討伐。擁有國家資源的正規教育體(ti) 係為(wei) 何不強化傳(chuan) 統文化教育,而令饑民在文化資糧匱乏的情況下掙紮呢?
過去各地的兒(er) 童讀經,徒令背誦,事實上就是不得已的。若要講解,哪來那麽(me) 多師資?要新教材,誰來重編?故隻能拿經典先讀誦起來。經典又久未親(qin) 炙了,不知輕重;抓著《弟子規》一類俗陋啟蒙手冊(ce) ,便以為(wei) 是經典了,持之大誦特誦。其愚當然不可及,其情則甚可憫痛。
現在教育部已開始把傳(chuan) 統文化列入綱要了、教材中傳(chuan) 統文化的比重也大幅增加了、台灣的《中國文化基本教材》更被大量引進了,這當然都是好事。但以台灣過去的經驗看,此仍非探本之道。因為(wei) 教育體(ti) 製與(yu) 考試製度尚未納入反省。
體(ti) 製且不說,現在的教育方式是配合考試的。而依現今之這套辦法去教傳(chuan) 統文化,非令學生作嘔不止、非讓他們(men) 在考試後立刻把教材及聖賢教誨拋諸腦後不止。
台灣在學校裏教傳(chuan) 統文化,情況即已是如此了。如果大家覺得台灣一般人的傳(chuan) 統文化素養(yang) 還好,絕非在學校裏學了的緣故,而是整個(ge) 社會(hui) 的禮俗潤澤及家庭教養(yang) 尚未盡失傳(chuan) 統矩範之故。
新浪文化:大陸遊客熱衷談論台灣人的“溫良恭儉(jian) 讓”,您是否也覺得這是傳(chuan) 統文化在台灣保存完好之故?可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柏楊的《醜(chou) 陋的中國人》,龍應台的《野火》,曾痛批過國人的劣根性和文明素質。
龔鵬程:台灣本來就有許多值得批評之處,反省以求寡過,又正是儒家傳(chuan) 統,因此這類批評甚多,也不奇怪。
柏楊先生之說,延續五四以後魯迅一派的國民性批判,對傳(chuan) 統持否定態度,但當時對提升民眾(zhong) 文化素質仍有積極作用。龍應台則主要是對文教環境的批評。後來台灣強化素質教育、提倡通識教育,並進行全麵教育改革,皆是與(yu) 政治民主化同步進展的。雖總體(ti) 而言是失敗的,這失敗也導致了台灣的衰退,陷入目前的困境,但其中經驗仍有頗多值得參考的價(jia) 值。
至於(yu) 你說傳(chuan) 統文化在台灣保存完好,我深以為(wei) 愧。傳(chuan) 統文化在台灣的情況,可能略好於(yu) 大陸,但哪談得上完好?該努力傳(chuan) 承與(yu) 發揚者多矣,兩(liang) 岸如此,正須協力!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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