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鵬程】馬一浮書法集序

欄目:依仁遊藝
發布時間:2014-10-24 09:5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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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鵬程

作者簡介:龔鵬程,江西吉安人,1956年生於(yu) 台北。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博士畢業(ye) ,曆任淡江大學文學院院長,台灣南華大學、佛光大學創校校長,美國歐亞(ya) 大學校長等職。2004年起,任北京師範大學、清華大學、南京師範大學教授。現任北京大學中文係特聘教授,北京大學文化資源研究中心主任。研究領域廣泛,涉及中國文史哲、宗教等,已出版專(zhuan) 著70餘(yu) 種。

 

 

馬一浮書(shu) 法集序

作者:龔鵬程

來源:《詩書(shu) 畫》雜誌2012年第1期[總第4期]

時間:甲午年三月廿五

           西曆2014年4月24日

 

 














馬一浮先生(1883-1967)是近代中國少數的通人。通人,就是孔子所說“君子不器”的君子,於(yu) 學無所不窺,故“儒/ 佛”、“漢/ 宋”、“詩人/ 學人”之葑畛均遭打破,於(yu) 每個(ge) 領域都比得上久在該領域專(zhuan) 業(ye) 鑽研的大專(zhuan) 家。因此,對一般學者來說,書(shu) 法與(yu) 篆刻之類藝事,或許最多隻能旁及,略略“遊於(yu) 藝”而已,罕能專(zhuan) 擅;更多的人則是無暇肆力於(yu) 此。可是馬先生博涉多優(you) ,不唯學稱儒宗、大弘法性,書(shu) 法也卓然成家,不可忽視。

 

雖然他作為(wei) 儒學佛學大師的名氣可能更大,但書(shu) 名並未被其學問之名所掩。一九三三年,他五十一歲時就開始賣字,曾作《蠲戲老人鬻書(shu) 約》,謀售字以貼補家用。據約上說,當時“四方士友謬以予為(wei) 能書(shu) ,求書(shu) 者踵至。”這雖是委婉的自我宣傳(chuan) 廣告語,但也可證明他當時已經很有書(shu) 名了。硯田所入,足以治生,因此到六十一歲辦複性書(shu) 院遇到困難時,他便又想到鬻字。

 

那時書(shu) 院其實已停止教學活動了,僅(jin) 以刻書(shu) 來宏揚傳(chuan) 統文化。但刻書(shu) 之經費也十分困難,故馬一浮想透過賣字,“稍取潤筆之資,移作刻書(shu) 之費。”結果也很圓滿,不及兩(liang) 月,就獲得了三萬(wan) 元,可作刻書(shu) 資本,可見馬先生書(shu) 法在社會(hui) 上頗有愛好者。

 

次年,一九四四年,因書(shu) 院業(ye) 務停頓,馬先生不願領書(shu) 院薪水。而既無薪水收入,生活費可怎麽(me) 辦呢?方法依然隻能是賣字。故本年作《蠲戲齋鬻字改例啟》,說明去年因要刻書(shu) 故賣字,今已不刻書(shu) 了,將以字“易粥”,所以特別修改潤例,周告四方。這是先生誠樸,其實買(mai) 字的人對於(yu) 他為(wei) 何賣字之原因多半沒大興(xing) 趣或不甚計較,隻要字好、名重,自會(hui) 有人來購。

 

到了一九四七年九月,又作《蠲戲齋鬻字後啟》。說賣字賣到明年修繕了祖墳以後就再也不賣了。

 

一九四八年,一年期限已屆。據說四方求字者依然絡繹不絕,故門人壽景偉(wei) 等發布了一個(ge) 《蠲戲老人鬻字展限並新訂潤例》,說再延期一年。過了這年,想求馬先生的字也求不到了。因此如欲得先生書(shu) 法者,請把握此最後良機。以行銷學之角度看,此舉(ju) 不啻饑餓銷售法,對促銷馬先生之字必然大有助益。

 

不過,事情總是有變化的。到一九五〇年,馬先生仍然要靠鬻字為(wei) 生。而再出《蠲戲老人鬻字代勞作潤例》,言明:“願以勞力換取同情,用資涓滴。”

 

綜觀這幾度賣字之經曆,可以說賣字是馬先生一種主要營生方式,而社會(hui) 上對他的字也確實頗為(wei) 推挹,因此求索者不少,早已認定了他書(shu) 法家的身份。故吾人論馬先生之書(shu) ,完全可以無視於(yu) 他理學大師、大學者、大教育家這類名銜,而純粹就一書(shu) 法家的標準與(yu) 內(nei) 涵來看待他。

 

也就是說,有些學者固然也能書(shu) ,但其書(shu) 之所以傳(chuan) 流或被討論,乃是因他學術的成就,致令書(shu) 以人傳(chuan) 。馬先生學術成就當然甚高,但其書(shu) 卻不必因其學名而著。一九八七年華夏出版社出版《馬一浮遺墨》、一九八八年安徽美術出版社出版《馬一浮書(shu) 法選》以來,有不少單位相繼編印過馬先生的書(shu) 法作品集,正是著眼於(yu) 此。

 

雖然如此,我們(men) 仍可發現:因現代學科分化的緣故,不少人仍僅(jin) 能從(cong) 一個(ge) 角度來認識馬先生,以致強調他是大儒的人,對其書(shu) 藝就不大關(guan) 注。例如江蘇教育出版社二〇〇五年版《複性書(shu) 院講錄》,附錄的馬一浮先生年表,對上述各期售字經曆就都沒有敘述,為(wei) 書(shu) 院刻書(shu) 而鬻字那一次則誤係於(yu) 一九四二年。全文對其書(shu) 藝成就,亦幾乎沒有著墨。

 

也有雖重視先生書(shu) 藝,但對先生鬻字情況不甚了了者。如沙孟海先生替夏宗禹編《馬一浮遺墨》作序時便強調:“舊時代學者文人多訂立潤格賣詩文、賣字畫。上海有李姓巨商為(wei) 紀念他母親(qin) ,不惜重金遍求海內(nei) 名家屬筆題褒,因馬先生不賣藝,獨付缺如。……馬先生晚年為(wei) 計劃刻書(shu) ,始訂例賣字。”說馬先生不賣字,暗譽其格調高,故雲(yun) 晚年為(wei) 了刻書(shu) 才鬻字。抑揚有些失當,所述也非事實。

 

另也有推尊其書(shu) ,然而是藉由他的學問或人格型態來稱譽的,例如王家葵《曆代書(shu) 林品藻錄》,以司空圖二十四詩品評量近代書(shu) 家,將弘一法師、馬一浮、謝無量、喬(qiao) 大壯、林散之列入“衝(chong) 淡”一品。其讚詞謂馬先生:“學紹濂洛關(guan) 閩,本色魏晉風流,緣起華嚴(yan) 義(yi) 海,漚滅花滿枝頭。孤神獨逸,既濟剛柔。”前三句講馬先生的儒道釋之學,第四句說馬先生臨(lin) 終之偈,末尾才以此論定馬先生書(shu) 法,謂其孤神獨逸,可入衝(chong) 淡之品。該品中,弘一蠲戲皆由佛法而通書(shu) 法,江上老人則以書(shu) 法證菩提,謝無量又以人淡如菊故書(shu) 得衝(chong) 淡雲(yun) 雲(yun) 。

 

這種品題,完全把先生書(shu) 法附麗(li) 於(yu) 學問和人格型態之下,非能就書(shu) 論書(shu) ,故說其書(shu) 法之特征在於(yu) 衝(chong) 淡並不中竅。

 

而馬先生自己又怎麽(me) 看待他的書(shu) 法呢?他於(yu) 首次《鬻書(shu) 約》中說書(shu) 法隻是他的“土苴”,乃其學之末事,似乎對於(yu) 書(shu) 道看得很輕,並不重視。實情真是如此嗎?抑或鬻文之體(ti) ,語氣故作抑揚,故有此紆尊視卑之語?先生《戲題鬻書(shu) 啟詩》自謂:“恨無勾漏丹砂訣,幸有羲之筆陣圖”,以羲之筆陣自許,自視又豈不高?

 

然則,究竟該如何談馬先生的書(shu) 法才妥當呢?我前麵特別由他鬻字談起,正是著眼於(yu) “分”,把先生的書(shu) 法先和他的學問分開來看。書(shu) 法藝術本身有它自己的規矩和對筆墨的要求,不能達到這些要求,其字就不會(hui) 有人問津。一代儒宗,如熊十力、梁漱溟就不能賣字,賣了也無人買(mai) 。故賣字之事,可以從(cong) 某個(ge) 側(ce) 麵來說明馬先生書(shu) 藝自有其特點與(yu) 價(jia) 值。

 

至於(yu) 馬先生的書(shu) 藝和他整體(ti) 人格及學問的關(guan) 係,也須是先分才能合。先明白其書(shu) 藝為(wei) 何之後,方能繼而討論之。非一概囫圇以人品定書(shu) 品也。近世論馬先生書(shu) 法者雖多,惜皆不知此理,故均囫圇,不當人意。如董立軍(jun) 撰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國書(shu) 法家全集·馬一浮》,一論生平、一論詩與(yu) 人,而談藝者不及三分之一,大抵摘抄先生題跋語而已,此豈能彰明馬先生書(shu) 法之特色哉?

 

須先將馬先生書(shu) 藝和他的儒佛學問分開來看,內(nei) 在的理由更是因“為(wei) 學自益,為(wei) 道日損”。

 

其身心性命之學,譬如為(wei) 道,損之又損,收攝於(yu) 六藝,六藝又收攝於(yu) 一心。不懂的人,每譽先生浩博,又是懂多少國外語啦;又是弘一稱讚他“生知”,說人縱使生下來就每天讀兩(liang) 本書(shu) ,讀到八十歲也不及馬先生讀得多啦。不知馬先生乃由博返約之學,不鶩外求,其理學即是心學。

 

但寫(xie) 字在馬先生,卻隻是為(wei) 學而非為(wei) 道,終生都在臨(lin) 寫(xie) 、學習(xi) 、為(wei) 學日益中。一九四三年,他作《遠遊》寫(xie) 本自跋雲(yun) :“說理須是無一句無來曆,作詩須是無一字無來曆,學書(shu) 須是無一筆無來曆”,不但把作書(shu) 稱為(wei) 學書(shu) ,且認為(wei) 說理、作詩、學書(shu) 都要無一處無來曆。三者均要有來曆,看起來一樣,其實內(nei) 涵並不相同。說理無一句無來曆並不須因襲古人,其有來曆,這個(ge) 來曆就在心、在天理上。稱心而說、稱理而說,自然合轍。學書(shu) 之無一筆無來曆就不同,須是具體(ti) 去學習(xi) 古人之用筆。

 

馬先生在這一點上下了非常深的工夫,無怪乎沙孟海先生說:“他對曆代碑帖服習(xi) 之精到、體(ti) 會(hui) 之深刻、見解之超卓、鑒別之審諦,今世無第二人。”

 

由馬先生的著作看,同樣可以看到這樣的區分。如《複性書(shu) 院講錄》、《泰和宜山會(hui) 語》、《爾雅台答問》等均屬於(yu) 講道的,談的都是心得語。對於(yu) 孟荀老莊墨韓乃至董揚王韓程朱陸王諸子百家之言論曲直是非,很少析判,而是往上拉,收攝於(yu) 六藝孔子。論書(shu) 法就迥然異趣,一碑一帖,辨析異同,毫不鬆懈。

 

因此我認為(wei) 寫(xie) 字對馬先生來說,實有特殊的意義(yi) :為(wei) 道日損的生涯,唯有書(shu) 法,可令他從(cong) 事另一種為(wei) 學日益的精神心智活動,與(yu) 相調濟,免於(yu) 枯寂。

 

由精神上說,他的理學,偏於(yu) 靜攝,故有隱士之氣象,但其書(shu) 法卻是健動的。動之不已,往往在最末一筆,也就是署名蠲叟的叟字那一捺,還要抖動不止,一捺而作五六動哩!純由書(shu) 藝來看,如此署名,類似花押,並不美觀,亦並無太大必要。但精神所蓄,餘(yu) 勢不盡,沒有那幾抖幾頓是不行的。

 

馬先生看起來衝(chong) 淡,其精神其實仍有濃烈的一麵,好飲濃茶、喝烈酒。《謝謝鍾山惠普洱茶詩》說:“平生頗嗜蒙頂茶,眾(zhong) 味皆醨一味釅。君知我有玉川癖,為(wei) 致雙團助無念。……時論將如魯酒薄,唯有武夷勝陽羨。”喜歡四川蒙頂、普洱、武夷一類半發酵或重發酵茶的口味。於(yu) 酒亦然,《新曆改歲,蘇盦貽茅台酒,醉後作》等詩即可顯示他雖是浙人而不喜歡綠茶黃酒,覺其淡薄。

 

此等人,豈能真衝(chong) 淡枯寂耶?但他又數十年不近婦人,濃摯的情感何處發舒呢?無他,即是書(shu) 法!他告訴弟子王培德說:“吾雖孤獨,以世法言,當覺愁苦。吾開卷臨(lin) 池,親(qin) 見古人,亦複精神感通,不患寂寞。此吾之絕俗處。”此語,若僅(jin) 作尚友古人解,那就隻說讀書(shu) 就好了,不必談到臨(lin) 池作字;正因臨(lin) 池對他來說有著發抒意氣的作用,故能破其岑寂,對他靜攝的生活有調濟之功能,所以才會(hui) 論及於(yu) 此。

 

《臨(lin) 池》又曰:“獨與(yu) 神明住,常於(yu) 異類行。無人知禦寇,誰謂棄君平?見月初聞道,臨(lin) 池得養(yang) 生。未須尋鳥跡,吾已謝閑名”。可見先生作書(shu) 非為(wei) 博得書(shu) 家之名,而是書(shu) 以養(yang) 生,是他孤寂生涯中,至為(wei) 重要的排遣。

 

《自檢六十以後寫(xie) 各體(ti) 書(shu) 尚有百餘(yu) 冊(ce) ,因題其後》詩中有幾句話也是這個(ge) 意思:“獨向寒潭窺鳥印,似聞枯木有龍吟。歸根自得山川氣,結習(xi) 能清躁妄心”。六十以後臨(lin) 寫(xie) 各體(ti) 書(shu) 尚有百餘(yu) 冊(ce) ,平生臨(lin) 寫(xie) 之勤,可以概見。而作字以臨(lin) 寫(xie) 為(wei) 主,亦正是我上文所說,走的是“為(wei) 學日益”的路子;所得者,乃在於(yu) 古人之法度。如此臨(lin) 寫(xie) ,看來不屬於(yu) 修心學道,實際上卻很能清除他的躁妄之心。“枯木龍吟”一語尤有味。善觀者由他所臨(lin) 寫(xie) 的書(shu) 跡中,便可看見他仿若枯木般的生命中仍有龍吟!

 

要由這個(ge) 角度看,才能明白寫(xie) 字在馬先生生命及學問中的重要性,非隻“遊於(yu) 藝”而已,是與(yu) 其理學相儷(li) 並行的另一類學問,如車之雙輪,不可或缺。

 

他對此是看得很重的,曾對弟子說:“書(shu) 畫之益,可消粗獷之氣、助變化之功。吾書(shu) 造詣,亦知古人規矩法度而已。每觀碑帖,便覺意味深長,與(yu) 程子讀《論語》之說相似”(《語錄類編·文藝篇》)。這段話,一方麵可印證上文所說,他是長期藉書(shu) 法以助養(yang) 、調理內(nei) 在生命的。另一方麵也可說明此種調理修養(yang) 雖看起來與(yu) 修道同功,但重點在得古人之規矩法度,這便與(yu) 讀《論語》意似而法不同了。

 

換言之,其書(shu) 法重點在法,與(yu) 其理學所重在心不同。

 

古來書(shu) 法理論,自然也頗有重心氣、講活法的。如東(dong) 坡雲(yun) :“我書(shu) 意造本無法,點畫信手煩推求”,山穀雲(yun) :“士大夫多譏東(dong) 坡用筆不合古法,彼蓋不知古法從(cong) 何出爾”,都是強調心而不重視規矩法度的,認為(wei) 心才是規矩法度的源頭。

 

馬先生是理學家,理學家論藝,本來均主此說。如呂本中論“活法”或朱子痛罵:“詩有工拙之論,而葩藻之詞勝、言誌之功隱矣”(《答楊宗卿》)都是。馬先生理應沿續這個(ge) 路數,但卻沒有,他反而較重視法。請看底下兩(liang) 則文獻:


一、《題宋拓定武蘭(lan) 亭為(wei) 陳仲弘作》詩:“昔聞崔蔡論書(shu) 藝,如飲曹溪諳水味。洵知換骨有金丹,何異鄴城觀劍器?”

 

二、《語錄類編·文藝篇》:先生臨(lin) 王右軍(jun) 《曹娥碑》、虞世南《夫子廟堂碑》,出示學者雲(yun) :自漢碑以下,無論魏晉李唐,結體(ti) 盡管各不相同,而用筆秘訣則在筆筆斷。如山字、國字、糸旁、示旁、轉折處,無一不斷,楷、隸、章草皆然。特碑帖鐫刻有顯有不顯,學者或不悟耳。黃石齋一生學鍾王,書(shu) 非不佳,終有不足處,不悟此訣故也。


馬先生論書(shu) 法,言語雖多,這兩(liang) 條卻大體(ti) 可以概括之。後一條論筆法,前一條論筆勢。論筆法者,談的是十分具體(ti) 的用筆問題,說用筆在轉折處皆應斷開來,且視此為(wei) 不傳(chuan) 之秘,謂不如此則不能到鍾王。這與(yu) 東(dong) 坡說:“予嚐論書(shu) ,以謂鍾王之跡,蕭散簡遠,妙在筆畫之外。至唐顏柳,始集古今筆法而盡發之,極書(shu) 之變,天下翕然以為(wei) 宗師,而鍾王之法益微”(《書(shu) 黃子思詩集後》),可謂截然異趣。東(dong) 坡求鍾王於(yu) 筆法之外,馬先生則於(yu) 筆法之法,推求得比顏柳還要精細。

 

其說是否確當,自然還可商量。近人啟功《論書(shu) 絕句》有一則雲(yun) :“黃庭畫讚惟糟粕,麵目全非點畫訛。希哲雅宜歸匍匐,宛然七子學鐃歌。”自注謂今傳(chuan) 鍾王小楷皆久經摹刻,故顯得筆筆相離,明人罕見六朝墨跡,誤以為(wei) 此即鍾王之法,以致所寫(xie) 小楷如周身關(guan) 節處處散脫,祝枝山王雅宜均有此病。

 

然則馬先生所說之筆筆斷,即屬於(yu) 此種因長期研習(xi) 碑帖拓本而生之誤解嗎?抑或所謂筆筆斷與(yu) 明人並不相同,乃是有完全斷開的,也有用筆時稍稍停筆再起,所以形雖不斷,轉折處卻因墨重用力而形成骨力勁挺之狀。看馬先生的字,似乎這也確實是特征之一。

 

但無論如何,如此論用筆、如此論鍾王,都顯示了馬先生對書(shu) 法之法是執意講求的,此類言論亦最多,如:


昔人謂顏平原作書(shu) ,如錐畫沙,今世所傳(chuan) 顏書(shu) 殊不爾。偶寫(xie) 此賦,苦毫纖,遂純以中鋒運之,亦頗自如,乃有類於(yu) 錐畫沙之趣。清人唯伊墨卿能解此,微恨尚有作意,未能純任自然。(《小園賦》寫(xie) 本自跋)

 

近人乃有以《石鼓》為(wei) 北周時物者,無乃不知籀法、好為(wei) 異論乎?(《石鼓文》臨(lin) 本自跋)

 

拓跋諸刻,此為(wei) 最早,猶存隸變之跡。結體(ti) 古拙,以分書(shu) 波磔出之,是與(yu) “二爨”抗衡。……近人李梅庵喜用鋪毫取勢,專(zhuan) 求形似,而昧於(yu) 分書(shu) 筆法,去之轉遠矣。(《嵩高靈廟碑》跋)


談籀法、隸法、錐畫沙法,而批評某某人不知法不如法。法就是規矩,不宜逾越。馬先生論書(shu) ,諭人須知筆法,殆無疑義(yi) 。

 

此外則是須明體(ti) 勢。他題宋拓定武蘭(lan) 亭,說他悟入之機,在於(yu) 得聞崔瑗蔡邕之論筆勢。確實,他常寫(xie) 諸君筆勢論,論書(shu) 時也輒就此申言:


《隸勢》或謂蔡邕作,或謂衛恒作,莫能定。今《中郎集》俱載之,而《晉書(shu) .衛恒傳(chuan) 》亦並錄其文。據《藝文類聚》、《初學記》、《禦覽》諸書(shu) 所引,並以《篆勢》屬之蔡。予既寫(xie) 《篆勢》,因並寫(xie) 此篇。未換筆,故多存篆法,頗有蜿蜒繆戾之趣,非錢梅溪、鄧完白所知也。(《隸勢》寫(xie) 本自跋)

 

北人質樸,不似南人文勝。如此碑……雖結體(ti) 疏宕,而氣甚條達,筆勢頗存《楊孟文頌》遺意,故自超妙可喜。……近人康更生一生學此,未能得其韻,但務攲 斜取勢耳。(臨(lin) 魏《石門銘》跋)

 

書(shu) 之體(ti) 勢尚可得見,拙而彌古,疏而逾奇。秦斯專(zhuan) 謹之法,至是而變。其詰崛,似籀之餘(yu) ,其雄放開隸之漸。每謂《楊孟文頌》以篆勢行之,《開母石闕》以隸勢行之,非兼二家之勝者,不能知其美也。(跋臨(lin) 《開母闕》)


勢,是形勢之意。近代書(shu) 家沒有一個(ge) 人像馬先生這樣重視體(ti) 勢或推求《篆勢》、《隸勢》。蘄向所在,自然也常以勢來衡量並世書(shu) 家,批評錢梅溪、鄧完白、李瑞清、康有為(wei) ,都由此著眼。伊秉綬雖然筆法微失自然,但“隸勢自是從(cong) 《衡方》、《魯峻》脫胎,實具鍾骨梁肉,……方圓互用,乃盡剛柔之妙”(為(wei) 劉仲夷跋伊墨卿隸幅),行楷亦宗平原而行以篆勢,轉見瘦勁,最獲他欣賞。

 

重勢如此,無怪乎馬先生要說崔蔡書(shu) 勢論對他而言無異曹溪一滴,衣缽所在,使他能於(yu) 此得悟書(shu) 道。猶如昔人見公孫大娘舞劍器而得悟,乃金丹一粒,令其脫卻凡骨也。

 

觀劍器而悟入,或“學詩如學仙,金膏換凡骨”(鮑慎由答潘見素詩)雲(yun) 雲(yun) ,曆來都藉以說明藝文創作者要靠內(nei) 心的超越、脫化、轉識成智,才能達到一個(ge) 非由法度、力學可及之境地。隻有馬先生不然,直謂筆勢才是書(shu) 藝之關(guan) 捩,須由此悟入。因此這是個(ge) 非常特殊的講法,若不明白其中曲折,絕難索解。

 

正因馬先生論書(shu) 重在明體(ti) 勢、知筆法,故於(yu) 此道,他特以學力見長。《語錄類編》載其評晚近書(shu) 家,雲(yun) 伊秉綬第一,劉石庵傷(shang) 於(yu) 癡肥、包世臣不知揀擇、鄭孝胥結體(ti) 未善、弘一晚年微似枯槁,沈曾植能以章草閣帖參之北碑,自成麵目,謝無量是天才,“至於(yu) 學力,吾或善有一日之長”。自評其長處,頗為(wei) 中肯。

 

所謂學力,不是指一般的學養(yang) ,而是針對古今書(shu) 家體(ti) 勢之研究。馬先生在碑帖上鑽研考核,花了無窮的力氣,才能“無一筆無來曆”,才能說我的學力比其他人都好。

 

他對碑帖的題跋極多,而重點一是對文字與(yu) 流傳(chuan) 狀況的考證,二是對碑帖筆勢筆法的討論。

 

如《陰符經》臨(lin) 本自跋:“褚河南《陰符》,越州石氏本。下有‘大唐永徽五年歲次甲寅正月初五日奉旨造,尚書(shu) 右仆射監修國史上柱國河南郡臣褚遂良奉旨寫(xie) ,一百廿卷’款,並重出《陰符經》題一行。疑當時所集道書(shu) 不止此,亦如永樂(le) 之編《道藏》,而褚公特分書(shu) 此經,故上言‘造’而下言‘寫(xie) ’也。缺‘基’字,蓋玄宗以後模寫(xie) 時去之。獨缺二‘盜’字,不可解。其間文字與(yu) 今世傳(chuan) 本不同者:今本作‘天發殺機,移星易宿’,此乃作‘日月星辰,天地萬(wan) 物’; ‘之盜’上,今本有‘天生天殺,道之理也’句,‘我以時物文理哲’下,今本多‘人以愚虞聖,我以不愚虞聖;聖人以奇其聖,我以不奇其聖。沉水滅火,自取滅亡’數語,此本皆無之。又‘君子得之固窮’,此本作‘固躬’。‘至靜則廉’,今作‘性廉’。校其文義(yi) ,未能遽定其孰是。疑當時奉詔下筆,不應缺略,或後人所增也。此書(shu) 雖出偽(wei) 托,當在李筌以前無疑。至褚書(shu) 茂密精妙,今變之為(wei) 寸楷,益可窺其筆勢。東(dong) 坡謂‘作大字當如小字,作小字當如大字’,是解人語,觀於(yu) 此益信矣。”前半考證版本異同、著作來曆,後論筆法。考證往往細密,故文長,乃漢學家風格。

 

又如《蘭(lan) 亭集詩》寫(xie) 本自跋:“舊見明寧王權刻《蘭(lan) 亭禊集圖》石本甚精,係諸詩於(yu) 後,楷法亦雅,不記為(wei) 何人書(shu) 。今據桑世昌《蘭(lan) 亭考》所錄,桑所據蓋唐石本也。《世說新語·企羨篇》注載《臨(lin) 河序》,於(yu) ‘列序時人,錄其所述’下,有‘右將軍(jun) 、司馬、太原孫丞公等二十六人賦詩如左;前餘(yu) 姚令會(hui) 稽謝勝等十五人不能賦詩,罰酒各三鬥’,蓋亦劉孝標所綴,非逸少原文也。文中無自稱右將軍(jun) 之例,又誤安石之官為(wei) 司馬,宜以桑考為(wei) 是。餘(yu) 姚令謝勝,桑本誤‘勝’為(wei) ‘滕’,則傳(chuan) 寫(xie) 之謬耳。又桑考錄後序,亦據懷仁集字,其文殊陋,不類右軍(jun) ,殆好事者所為(wei) ,亦未必果出懷仁所集也。俗傳(chuan) 碑本猶有之,不足取。”其考據也是數百言,都屬古來碑考帖考一類,中規中矩。本文限於(yu) 篇幅不能多錄,讀者取馬先生題跋集觀之,即可看見此類特顯學力的題識數量很是不少。

 

專(zhuan) 論筆勢筆法的也很多,如臨(lin) 《鄭文公碑》跋:“雲(yun) 峰諸刻,如《論經》、《觀海》、《天柱》,皆雄奇遒放。唯下碑最雋雅可法,筆勢近《楊孟文頌》,結體(ti) 實鍾元常之遺則也。近世書(shu) 家多撫是碑,乃以《龍門造象》體(ti) 勢出之,遂如刀鐫斧削、劍拔弩張,翻成惡道。”臨(lin) 《景君碑》跋:“《景君》結體(ti) 古拙,筆勢已漸開《衡方》、《魯峻》之方勁,梁鵠之所從(cong) 出也。古處可學,其拙處難到。”鍾繇《薦季直表》臨(lin) 本跋:“此唐人臨(lin) 本,結體(ti) 猶未失而筆勢已乖。及石庵為(wei) 之,益務流媚,下筆肥重,全無使轉。”均是先評斷其體(ti) 勢特點,再指點練字的人該如何學習(xi) 方能得其筆法,或評論前人學此碑此帖,其得失又如何等等。

 

此外他還常對寫(xie) 字時毛筆的狀況加以敘述。如《聖教序》臨(lin) 本跋:“蜀中苦無佳筆,名為(wei) 鼠鬚,實不中使,如驅疲兵禦悍將,不應律令,往往敗人意。腕底雖有羲之化身,畏此拙筆,亦將退避”“春間發篋得湖南筆,臨(lin) 此一通,使轉頗自如,旋為(wei) 吳敬生持去。近王子東(dong) 自長安求得兔毫筆見貽,因複臨(lin) 一通。然多賊毫,不稱意。頃複以蜀中麻筆書(shu) 之,力不能達毫尖,但取意到而已”。《枯樹賦》寫(xie) 本自跋大意也略同。另作《詩人四德》自跋則雲(yun) :“褚河南非筆硯精良不書(shu) ,歐陽率更不擇紙筆而莫不如意。當時以此定歐褚二家之優(you) 劣。今用退筆書(shu) 此,不期於(yu) 歐而骨力近之。乃知退筆亦自有佳處,在善用之耳。可為(wei) 學歐書(shu) 者增一解。”由筆的狀況具體(ti) 聯係到筆法的問題。此類文字,都不是不關(guan) 注筆法的論者所能措意的。

 

通觀其書(shu) 學,綜合來看:甲骨未嚐用功,鬻書(shu) 潤例中也明言不寫(xie) 甲骨。金文獨重《毛公鼎》、《散氏盤》,大籀重《石鼓》,秦刻石重《琅邪台》,漢隸重《石門頌》,理論則本諸《篆勢》、《隸勢》、《草勢》,用筆重視由篆而隸的變化。謂秦刻精整,乃是法家;西漢簡直,頗近黃老;東(dong) 京矩度寬平,有儒者氣象;桓靈之際頗見妍巧。對於(yu) 包世臣說漢隸可分方圓兩(liang) 派,他並不讚成,獨以多骨豐(feng) 筋為(wei) 秘訣。南北朝書(shu) ,則重南勝於(yu) 北,批評魏齊諸刻流於(yu) 夷俗、偏於(yu) 險峻,因此也反對清人推重北碑之風。北碑中最稱讚《鄭文公碑》,或說它筆勢出於(yu) 《石門頌》,或說它本於(yu) 鍾繇,故亦因而反對包世臣阮元的南北書(shu) 派說。清代光宣以後因受北碑南帖說之影響,一時風氣皆以碑為(wei) 尊,幾乎沒有書(shu) 家再寫(xie) 閣帖了,馬先生卻是少數仍寢饋於(yu) 閣貼的,臨(lin) 寫(xie) 甚多,間附考案,發明其筆法。此則馬先生書(shu) 學之大要也。

 

由於(yu) 先生書(shu) 學甚深,觀念上又主張“為(wei) 學日益”,希望能多識古法,取精用宏,行動上更是臨(lin) 撫不輟,因此他的字其實形貌多樣,不拘一格。王家葵說他行草淵源於(yu) 沈曾植,殊不盡然,他類似沈氏的僅(jin) 是一小部分而已。

 

薑壽田《現代書(shu) 法家批評》則認為(wei) 馬先生行草完全築基於(yu) 董其昌。董以禪入書(shu) ,淡泊枯寂,對潛心佛學的馬一浮特具吸引力。隻是馬在董的基礎上又融入了碑學,其法主要取諸寐叟,於(yu) 是遂合董沈於(yu) 一手。不過,薑氏認為(wei) 馬先生此舉(ju) 雖然能在董書(shu) 基礎上添了點生澀的意味,但淡逸之氣不脫,終不免於(yu) 韻度荒寒。

 

此說隻由學佛習(xi) 靜一麵去看馬先生,便將馬先生說成是董香光的嗣法,又把他對沈寐叟的借鑒,講成是在董的基礎上添些澀意。與(yu) 王家葵說馬先生學於(yu) 寐叟,但化其獰厲為(wei) 溫和,故成衝(chong) 淡之體(ti) 雲(yun) 雲(yun) 恰好相反。

 

兩(liang) 君皆由沈寐叟處尋淵源,十分有趣。說馬類似沈或脫胎於(yu) 沈,由來已久,當是當時已有此說,可是實際上是錯的。

 

馬先生熟悉晚近各家體(ti) 勢,他既認為(wei) 沈能以章草閣帖參之北碑而自成麵目,自然也就會(hui) 臨(lin) 撫沈書(shu) 或與(yu) 沈一樣去嚐試著走這條路。故對於(yu) 別人說他有似於(yu) 沈,他並不諱言,但他特別指出:“說者實不知寐叟之來蹤去跡,自更無從(cong) 知餘(yu) 書(shu) 未到寐叟,甚或與(yu) 之截然相反處。”依他的看法,沈曾植晚年得力處,在於(yu) 索靖《月儀(yi) 帖》。這與(yu) 一般人稱讚沈氏為(wei) 碑學是不同的。所以他說論者未必真能懂得寐叟之來曆。索靖除《月儀(yi) 帖》之外,一般人所不重視的《草書(shu) 狀》,他也非常看重,認為(wei) 可與(yu) 《篆勢》、《隸勢》並傳(chuan) ,經常書(shu) 之。此其獨見,與(yu) 沈不同。此外,他用筆結體(ti) 與(yu) 沈相左之處甚多,實不宜把他納入沈氏書(shu) 風的譜係中去。沙孟海說他草法“偶然參用其翻轉挑磔筆意”,偶然兩(liang) 字就講得很好。

 

馬先生的基礎更不是董香光,而是歐陽詢、褚遂良,行草則加上了章、草、隸的各家體(ti) 勢,所以麵目很多。有迥然不同之風格見於(yu) 同一時期者;寫(xie) 條幅大軸與(yu) 作尺牘、抄經、抄詩也不一樣。論者未窺全豹,僅(jin) 就常見的一些書(shu) 跡來談,自然是扣槃捫燭了(這也即是這本《書(shu) 法集》的價(jia) 值所在)。

 

不過他也有些個(ge) 人化的特征,如入筆常不回鋒、結體(ti) 常斜,例如寫(xie) “一”字,起筆多是尖的,橫畫往右上斜。如“是、口、兩(liang) 、室”之類,右端轉折處,可能如他說的是“筆筆斷”,皆較濃重,以致字如人聳著右肩。左側(ce) 底下當然有些字是空的,如“下、寸、可、平”之類,或是由右撇至左,如“人、今、老、水”之類,除此之外,左側(ce) 最末幾乎都用重筆。少數尺牘外,一般也不連筆,一字一字獨立寫(xie) 。隸書(shu) 的出鋒入鋒也不藏,似有意顯其波磔。此等特征,均不能說它顯示為(wei) 淡逸或枯寂。相反地,應該更能感受到馬先生突兀倔強之氣不可掩抑,猶如他說的:“似聞枯木有龍吟”,與(yu) 早年《格言纂》(一九〇一年作)、《無題六十二韻》(一九〇六年作)那樣的平靜娟雅,畢竟頗不相同。

 

馬先生友人中,謝無量、弘一皆善書(shu) 。但謝純任天然,與(yu) 馬先生乃兩(liang) 路;弘一,據馬先生看,一生不出張猛龍碑之範圍,也與(yu) 他自己取精用宏之途不同。真正與(yu) 他論書(shu) 相契、交誼始終,是所有論馬先生的人都沒注意到的沈尹默。

 

馬先生與(yu) 沈尹默交情甚篤,集中有《上九得尹默和詩奉謝》、《和尹黙冬日聞雷》、《和尹黙春日見寄韻》、《和尹黙晴日漫興(xing) 韻》、《寄懷尹黙》、《尹黙以影印手寫(xie) 詩詞見遺,率爾賦謝,即以壽其七十》、《雪中和尹黙近作二首》、《再成二首,擬山穀體(ti) 》、《尹黙與(yu) 予齊年,見和拙詩,仍次韻率答,即以為(wei) 壽》、《尹黙見示近作,憶念存歿諸友,詠歎三複,不能已於(yu) 懷,率答二絕,藉以自廣》等詩相酬酢。交誼之厚,略可概見。

 

沈乃著名書(shu) 家,以手寫(xie) 詩詞寄馬,亦可見二人於(yu) 書(shu) 道必有針芥之契。果然,馬先生與(yu) 沈氏書(shu) ,多論及書(shu) 藝。如《上九得尹默和詩奉謝》雲(yun) :“獨喜桑皮書(shu) 淡墨,袖中一字抵千城”,於(yu) 沈氏書(shu) 十分推重。《尹黙以影印手寫(xie) 詩詞見遺,率爾賦謝,即以壽其七十》雲(yun) :“散帙珠璣照眼明,早聞樂(le) 府變新聲。……晚書(shu) 況有簪花筆,留得朱顏看太平”,上讚其詩詞,下稱其書(shu) 法。又,《尹黙與(yu) 予齊年,見和拙詩,仍次韻率答,即以為(wei) 壽》雲(yun) :“耄及吾真忝,論書(shu) 信子賢”;《戲效山穀體(ti) 再和尹默雪中見答韻》四首其三雲(yun) :“宿習(xi) 追懷儒雅,新謠屢發高酣。耕鑿且安時論,論文亦要司南”,更都有低首下心之感。

 

馬先生是誠篤人,不會(hui) 故意諛頌;如此老友,亦無必要假惺惺。兩(liang) 人來往,輒及書(shu) 法事,必是二公於(yu) 書(shu) 論方麵頗有共鳴。否則不當如此。馬先生於(yu) 書(shu) 法十分自負,而願意說:“論書(shu) 信子賢”,也說明了這一點。

 

而沈尹默先生論書(shu) ,最鮮明的特點是什麽(me) 呢?不就是法度嗎?他批評如東(dong) 坡一類人肆口“我書(shu) 意造本無法”而把書(shu) 法弄糟了。認為(wei) 這些人隻是善書(shu) 者,並非書(shu) 家,書(shu) 家就須懂得書(shu) 法之法。其法,由執筆、永字八法講下來,重筆勢、筆意,強調“書(shu) 法的由來及其必要性和重要性”(見《書(shu) 法漫談》)。因此他的字,形貌上雖與(yu) 馬先生很不相同,兩(liang) 公取徑卻甚一致,無怪乎馬翁對他要深致欣賞了。我說馬先生於(yu) 書(shu) 法一道,走的乃是“為(wei) 學日益”之路,觀乎此而益信。

 

作為(wei) 一位書(shu) 法家,馬先生的造詣長久被低估或忽視了。偶有之相關(guan) 論述,或近乎閑談,或鄰於(yu) 掌故,或管窺蠡測,未得真際。正式的研究,可說還沒開始。如今趁著重編馬先生《全集》的機會(hui) ,梁平波先生編了這部《馬一浮書(shu) 法集》,收羅廣備,對有意了解馬先生書(shu) 藝全貌者提供了最大的方便。我披讀感奮,不覺自忘淺陋,就馬先生之書(shu) 學、書(shu) 勢以及書(shu) 法與(yu) 他之理學修為(wei) 、人格精神狀態等各方麵略申蕪見,以賀此書(shu) 之成,並為(wei) 讀此書(shu) 者助!

 

壬辰雨水,謹序於(yu) 燕京小西天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