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自由主義第四波來臨

欄目:思想動態
發布時間:2014-01-29 18:11:24
標簽:
姚中秋

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自由主義(yi) 第四波來臨(lin)

作者:秋風

來源:《人民論壇》雜誌

時間:2014126

 

核心提示: 中國是一個(ge) 具有悠久而獨特文明的超大規模文明與(yu) 政治共同體(ti) ,其內(nei) 部秩序之型塑與(yu) 世界曆史責任之承擔,均有賴於(yu) 文化之培本固元。百年中國自由主義(yi) 在此處有巨大盲區,故而陷入奇怪的自相矛盾中。


2013年的自由主義(yi) 動向:直麵中國問題,而不是販賣西方理論

對自由主義(yi) 來說,2013年是艱難的一年。也在這一年,自由主義(yi) 出現了若幹微妙而重大的變化。

2013年初,新任領導人第一次外出,首先到深圳——鄧小平啟動新一輪改革之地,自由主義(yi) 因此對改革充滿期待。然而,很快就傳(chuan) 來對自由主義(yi) 不利的消息,尤其是輿論場域中出現反西方民主憲政潮,它針對的正是自由主義(yi) 。自由主義(yi) 在政治上的主張,一言以蔽之,就是西方民主憲政。

整個(ge) 夏秋季,自由主義(yi) 圈中籠罩著悲觀氣氛。中共十八屆三中全會(hui) 公報剛發布,悲觀情緒似乎被證實了。不過幾天後,《中共中央關(guan) 於(yu) 全麵深化改革若幹重大問題的決(jue) 定》公布,提出全麵而深刻的製度變革方案。自由派知識分子們(men) 呼籲的各種改革,在此方案中都有所體(ti) 現,甚至超乎他們(men) 的期望。

大約也正因此,一向呼籲改革、曾陷入悲觀情緒的自由派知識分子,陷入失語狀態。這與(yu) 幾年前高層有一點點改革的空洞呼聲就得到歡呼,形成鮮明對比。一個(ge) 在很大程度滿足了自己訴求、主動進行改革的方案,很難批評,但也不好讚美,畢竟,批判是向來的姿態。

一百年來,中國知識人在思想上喪(sang) 失主體(ti) 性,很多人以外國人的語言,熱烈地討論著外國人的議題。他們(men) 隻是在宣傳(chuan) ,而沒有思想。

事實上,政治自由主義(yi) 者對此已有自覺,他們(men) 開始直麵中國問題,而不是販賣西方理論。許紀霖則從(cong) 另外一個(ge) 方麵探究自由主義(yi) 的中國化出路。2013年8月份,許紀霖、劉擎等人發起一次學術研討會(hui) ,議題是“國家的精神維度”。

這個(ge) 議題本身就具有重大突破:教條自由主義(yi) 向來的核心立場是國家的價(jia) 值中立,現在,中國的自由主義(yi) 者終於(yu) 開始討論國家的精神維度,而且他們(men) 對儒家普遍采取同情態度。許紀霖在其發言中提出,中華文明的重建不是一張白紙,可以隨意畫出最新最美的圖畫,它不得不麵對和尊重中國土地上各種已有的文化傳(chuan) 統。許紀霖認為(wei) ,中國的國家建構是否得以實現,要看中國是否能夠走出核心價(jia) 值的真空。既要順應主流文明,內(nei) 涵全人類的普世價(jia) 值,同時又具有中國自身的曆史文化淵源。

引入國家構建和文明複興(xing) 這兩(liang) 個(ge) 維度,中國的自由主義(yi) 已隱約找到新的生機。


自由主義(yi) 三十年:批判現實,推動改革

過去三十多年來,大陸自由主義(yi) 經曆了三波發展:

第一波,由“文革”後期青年學生、“文革”受害者的地下反思起步,到上個(ge) 世紀八十年代得以係統表達。不過那時由於(yu) 思想隔絕,幾乎未能接觸成熟的自由主義(yi) 理論,這些人士普遍缺乏自由主義(yi) 的理論自覺,隻有一些零碎的觀念與(yu) 自由主義(yi) 接近,其自由主義(yi) 形象並不清晰。

第二波,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自由主義(yi) 之繁榮。鄧小平南方講話力推市場化改革,故首先有經濟自由主義(yi) 之勃興(xing) 。經濟自由主義(yi) 帶動了權利自由主義(yi) 之繁榮,其代表人物有劉軍(jun) 寧、徐友漁、秦暉、雷頤等。受時代氣氛影響,這一波自由主義(yi) 特別重視財產(chan) 權和自由市場,因此與(yu) 新左派展開激烈辯論。由此,自由主義(yi) 在學術圈中產(chan) 生廣泛的社會(hui) 影響,經濟學、法學、政治學、社會(hui) 學等學科的主流範式是自由主義(yi) 的。

這一波自由主義(yi) 借新興(xing) 媒體(ti) 之勢傳(chuan) 播,最初是都市報,隨後是網絡媒體(ti) ,塑造了一個(ge) 公共知識分子群體(ti) 。他們(men) 利用新興(xing) 媒體(ti) ,傳(chuan) 播自由主義(yi) 理念。由此,自由主義(yi) 滲透於(yu) 新興(xing) 的中產(chan) 階層,而成為(wei) 當代中國的主流觀念。

第三波,過去十年,則有政治自由主義(yi) 之興(xing) 起,其代表人物有高全喜、許章潤、任劍濤等。六七年前,高全喜提出自由主義(yi) 的“政治成熟”命題,自由主義(yi) 須麵對現代政治共同體(ti) 的構建與(yu) 創製問題。由此,政治自由主義(yi) 者圍繞中國現代建國問題,對國家理性、革命、製憲等問題進行了深入探討,並形成政治憲法學學科。

從(cong) 形態或問題意識來看,自由主義(yi) 可分為(wei) 三種類型:一,學術型,在學院中從(cong) 事自由主義(yi) 的學術研究,與(yu) 中國問題的關(guan) 聯若有若無。二,公知型,多為(wei) 媒體(ti) 人,運用自由主義(yi) 的簡單常識,在公共媒體(ti) 上對公共問題發表意見。公知群體(ti) 的意見曾經具有廣泛影響,有些娛樂(le) 明星、企業(ye) 家也樂(le) 於(yu) 以公知的立場發表意見。不過這兩(liang) 年來,公知的聲譽似在下降。三,思想型,多在學院,具有強烈的中國問題意識,故並不追隨西方學術,而是運用自由主義(yi) 原則,相對自主地思考中國問題的解決(jue) 方案,但這在自由主義(yi) 者中隻是極少數。

就其具體(ti) 主張而言,自由主義(yi) 大體(ti) 可歸入兩(liang) 類:第一類,市場自由主義(yi) 。多為(wei) 經濟學家,或受經濟學影響較大的公知。其立論的核心是私人產(chan) 權和自由競爭(zheng) 。故在政治上偏愛法治,而少談民主,甚至公開反對民主,反對福利製度。第二類,人權自由主義(yi) 。盛行於(yu) 法學、政治學、社會(hui) 學中,大多數公知也持這種立場。這一派自由主義(yi) 者重視人權,尤其是重視底層權利,支持民眾(zhong) 維權活動。他們(men) 重視民主,重視公平,因而也支持福利製度。

不管秉持什麽(me) 立場,總體(ti) 而言,自由主義(yi) 不滿意於(yu) 現實。他們(men) 認為(wei) ,與(yu) 自由主義(yi) 的理想相比,中國有諸多製度缺陷。因此,自由主義(yi) 經常采取批評的立場。


自由主義(yi) 第四波:對中國文化保持謙卑

中國的自由主義(yi) 形成於(yu) 二十世紀初中國早期現代轉型失敗之際,故其基本情緒是反傳(chuan) 統。從(cong) 新文化運動諸賢,到八十年代新啟蒙,更不要說眾(zhong) 多公知,皆將中國之種種現實問題,歸結於(yu) 傳(chuan) 統之惡劣。故中國要現代化,首先必須摧毀傳(chuan) 統。於(yu) 是,自由主義(yi) 的注意力轉向文化,以理性的啟蒙作為(wei) 自己的主要事業(ye) ,而嚴(yan) 重忽略政治的思考與(yu) 製度構建。他們(men) 的製度變革方案是高度簡化的:全盤引進。

然而,一向所向披靡的反傳(chuan) 統情結與(yu) 全盤引進方案,於(yu) 今日均麵臨(lin) 嚴(yan) 重挑戰。

當自由主義(yi) 形成之初,中國與(yu) 西方的物質差距相當大。故自由主義(yi) 斷言,中國文化、製度均存在致命缺陷。中國當奮起追趕,故須以外人成功的價(jia) 值、風俗、製度全盤替換中國固有者。然而今天,中國已經強大。當代中國知識人不能不麵對一個(ge) 問題:中國何以成功、繁榮?很多人不斷預言,以中國的文化與(yu) 製度,中國必不能繁榮。事實卻非如此,為(wei) 什麽(me) ?反傳(chuan) 統的、主張製度移植的自由主義(yi) 對此不能給出令人滿意的解釋。

接下來的問題是,中國該怎麽(me) 走?顯然,中國需要全麵改革,實現製度轉型。但怎麽(me) 改革?當改革隻是抽象口號或被壓製時,公共知識分子的改革呼籲有巨大貢獻。而當改革全麵展開時,需要創製立法之具體(ti) 知識,但這顯然不是中國自由主義(yi) 擅長的。因為(wei) 關(guan) 注文化問題,因為(wei) 相信製度移植,百年自由主義(yi) 基本停留在常識宣傳(chuan) 的層麵,對相關(guan) 製度缺乏細致研究、辨析,缺乏係統理論構建。可以說,百年中國自由主義(yi) 啟蒙有心,創製無力。

對中國來說,轉型還有另一維度:文明。中國是一個(ge) 具有悠久而獨特文明的超大規模文明與(yu) 政治共同體(ti) ,其內(nei) 部秩序之型塑與(yu) 世界曆史責任之承擔,均有賴於(yu) 文化之培本固元。百年中國自由主義(yi) 在此恰有巨大盲區,故而陷入奇怪的自相矛盾中:一方麵相信傳(chuan) 統文化妨礙了中國現代化,故激烈反傳(chuan) 統;另一方麵卻相信建立新秩序不需要文化,而迷信製度。這樣,文明複興(xing) 這樣的重大新議題,長期以來沒有進入自由主義(yi) 的視野。

人類已進入世界曆史的中國時刻,中國不能不承擔世界曆史責任;中國也已進入一個(ge) 政治新時代,其主題是全麵改革、文明複興(xing) 。若延續過去二三十年來的心態和知識結構,自由主義(yi) 者恐無力回應這兩(liang) 大時代性議題,很可能在觀念舞台上被邊緣化,不複過去二十年來的盛況。事實上,過去若幹年,自由主義(yi) 在思想、學術領域中,已遭遇多重挑戰。

當然,隨著時間推移,自由主義(yi) 已在不斷深化,尤其是到第三波,引入國家製度構建和文明兩(liang) 個(ge) 維度,大陸自由主義(yi) 終於(yu) 以建設性姿態切入當代中國最為(wei) 核心的問題,從(cong) 而具有了一定的理論創造力。現在的問題是,這能否成為(wei) 自由主義(yi) 的主流?

作為(wei) 橫跨儒家與(yu) 自由主義(yi) 的讀書(shu) 人,我以為(wei) ,自由主義(yi) 需要一次轉型,需要第四波發展。其要點在於(yu) ,自由主義(yi) 進入中國脈絡。

為(wei) 此,自由主義(yi) 需要一種更謙卑的心態。百年自由主義(yi) 有兩(liang) 類心態:獨斷的自由主義(yi) 、謙卑的自由主義(yi) ,前者居多。自由主義(yi) 以啟蒙為(wei) 旗幟,而始終具有一種包打天下的心態。

這就是獨斷。百年中國自由主義(yi) 最大的問題就在於(yu) 自負,試圖越出政治領域,解決(jue) 文化問題,因而遺忘了自己的本分,在政治思考上反而無所作為(wei) 。謙卑不過是自由主義(yi) 回歸自己的本分。在其原生地西方,自由主義(yi) 隻是一套政治原則,而且,還不能涵蓋政治的全部。自由主義(yi) 沒有能力單獨承擔起健全社會(hui) 治理秩序構建和維護之全部任務。那就不要做如此想。比如,自由主義(yi) 不能解決(jue) 信仰問題,不能解決(jue) 人生價(jia) 值問題,也不能解決(jue) 基層社會(hui) 組織問題。而這些對於(yu) 人的得體(ti) 生活和社會(hui) 治理來說都是至關(guan) 重要的,其解決(jue) 方案隻能留給文明的教化。自由主義(yi) 不能不對此保持開放心態。

歸根到底,自由主義(yi) 的謙卑當歸結於(yu) 對中國文明的謙卑。百年自由主義(yi) 的獨斷源於(yu) 其挾現代性而號令中國文化之傲慢,全盤批判、摧毀再重建方案背後則是自拔於(yu) 中國文明之上的自負。緣於(yu) 此心態,自由主義(yi) 未在中國文明脈絡中思考,也就不能切入中國轉型的真正問題。自由主義(yi) 需要中國意識的自覺,需要文明的自覺,需要內(nei) 置於(yu) 中國文明之中,以內(nei) 部批判的立場思考文化與(yu) 製度。如此自由主義(yi) 方有可能切入這個(ge) 時代的核心議題:全麵改革,文明複興(xing) 。

 

責任編輯:泗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