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壽澂】中國現代學術與文化自覺問題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3-07-20 14:59:15
標簽:
嚴壽澂

作者簡介:嚴(yan) 壽澂,男,西元一九四六年生,上海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碩士,美國印第安納大學博士。現執教於(yu)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國立教育學院教授,兼任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及美國克萊蒙研究生大學(Claremont Graduate University)宗教學院經典詮解研究所(Institute for Signifying Scriptures)特約研究員。治學領域為(wei) 中國學術思想史與(yu) 古典文學,旁涉政治思想及宗教學。撰有專(zhuan) 著《詩道與(yu) 文心》《近世中國學術思想抉隱》《近世中國學術通變論叢(cong) 》等。


 

 

中國現代學術與(yu) 文化自覺問題

作者:嚴(yan) 壽澂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孔子2564年暨耶穌2013年7月17日

 

 

 

(一)

 

近百年以來的中國學術界,隨西潮而遷流,其變動之巨、之速,可謂曠古未有,甚至為(wei) 清末民初鼓吹維新的人士所不及夢見。其最大成績,便是現代化。學術現代化的成績,有目共睹。近來學術界喜言“與(yu) 國際接軌”。試隨便瀏覽一下現在的文史學術期刊,不難發現,大部分文章與(yu) 國際學界之“軌”的相接,遠大於(yu) 與(yu) 清末民初學術文(如章太炎、王國維諸人之作)之相續相繼。現代化在今日,是一個(ge) 不可逆轉的趨勢,經濟、社會(hui) 、政治是如此,學術當然也不能例外。然而數十年來中國人文學術界的產(chan) 出,與(yu) 投入的人力、物力相比,其效果如何?真正的創獲有多少?以“新”自矜而實則拾他人吐餘(yu) 者又是多少?則固難言矣。中國社會(hui) 如何分期,“封建社會(hui) ”為(wei) 何如此之長,思想史上唯心、唯物之辨,乃至儒法之爭(zheng) 等等所謂問題,聚訟紛紜,一片熱鬧。今日回首前塵,不由令人感歎:如許精力與(yu) 時光,豈非大半浪擲於(yu) 虛牝之地?個(ge) 中原因,自非一端。政治形勢、學術體(ti) 製、教育程度等等,皆與(yu) 有責焉。此外還有一個(ge) 不可忽視的因素,即是文化的自覺問題。

 

今日一般人所謂文化,來自現代歐洲人的說法(中國昔日所謂文化,乃自“人文化成”一語而來,指的是與(yu) 野蠻相對的“文明”)。據思想史家伯林(Isaiah Berlin),現代“文化”以及“文化多元”的觀念,其真正的始祖是維柯(GiambattistaVico),以為(wei) 世上每一文化,若真能自成一體(ti) ,必有其獨特的視野和自己的一套價(jia) 值觀;在文化的發展進程中,視野與(yu) 價(jia) 值觀自然有新陳代謝,但故物不會(hui) 全然革除,後代對前人的價(jia) 值係統不會(hui) 全無所知。維柯又以為(wei) ,人並不是完全封閉在自己的時代與(yu) 文化中,猶如居於(yu) 沒有開口的黑盒之內(nei) ,對異質價(jia) 值的社會(hui) 與(yu) 時代不能了解;他堅信,凡人類所造之物,人類必能理解。[1]所謂文化自覺,乃是對自己民族的曆史與(yu) 現狀有貼切的了解,同時又能理解乃至欣賞異質文化,並在此基礎上建立文化的認同感與(yu) 自主意識。

 

一種文化正值衰落之際,與(yu) 強勢的異質文化接觸而節節敗退,挫折感自必油然而生,文化自覺於(yu) 是便成了問題。此文化中人為(wei) 應付這一局麵,大體(ti) 上取兩(liang) 種方式。一是為(wei) 抵禦強勢文化的吞噬,替自己的宗教或文化傳(chuan) 統開列出一套基本的教義(yi) ,堅執而固守之,不許越雷池一步。受挫之感愈甚,固守之誌愈堅,愈不肯有半點的通融。此即今日世界上耶、回、猶太諸教原教旨主義(yi) 者或基本教義(yi) 派之所為(wei) 。這種情形,不僅(jin) 發生在兩(liang) 種不同的文化體(ti) 係之間,如伊斯蘭(lan) 原教旨主義(yi) 者與(yu) 現代西方的對抗;也可見於(yu) 同一種文化體(ti) 係的內(nei) 部,美國基督新教原教旨主義(yi) 者與(yu) 現代世俗社會(hui) 之間的緊張關(guan) 係,即為(wei) 其例(說到底,這也是不同文化間的衝(chong) 突,隻是發生在一個(ge) 大文化體(ti) 係中的宗教文化與(yu) 世俗文化之間而已)。[2]文化遭受挫折後的另一種反應方式,則是唯強勢文化是尚。自己原有之物,凡與(yu) 強勢文化不合者,一概視若土苴,避之惟恐不及,棄之惟恐不速。此即近世中國全盤西化派的主張,甚者或以生於(yu) 中國或說華文為(wei) 恥(自命“高等華人”的基督新教徒中,實不乏此類人物)。借用六十年前胡樸安的話來說,前一種心態“隻有空間而無時間”,“必於(yu) 時間有所窒礙”;後一種則“隻有時間而無空間”,“必於(yu) 空間有所窒礙”。[3]欲求時間空間兩(liang) 無窒礙,必須有文化的自覺。首先,任何文化皆在演變之中,隻是變化有遲速而已,環境既變,文化欲故步自封也不得,豈是一套基本教義(yi) 所能控馭?其次,所生活的地域不同,應付環境之方自亦有異,適於(yu) 甲地者未必適於(yu) 乙地,生於(yu) 中國,而欲“全盤”西化,現實上是否有此可能?實不待蓍龜而決(jue) 。然而近世中國知識分子的領袖人物,對此不甚了了者似乎不少,原因何在?

 

(二)

 

中國的士大夫,曆來有文化優(you) 越感,對他族的文化一向不大重視。這種情形,到了清末庚子、辛醜(chou) 以後丕變。義(yi) 和團“扶清滅洋”之役一敗,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對抗西力東(dong) 侵的防線全麵崩潰,知識階層中“尊西人若帝天,視西籍如神聖”(清末鄧實秋枚語)的心態占了絕對的上風。受如此心態的指引,步趣西人,惟恐不謹,學術之少創辟,自無足怪了。[4]其中症結,在於(yu) 一切以西說為(wei) 依歸,以西方之“履”套中國曆史文化之“足”;若套不上,則操刀一揮,削足以適之。這就是以理限事,乃近世中國學術的最大弊病。

 

胡適〈說儒〉一篇,[5]正是以理限事的例證。此文試圖說明儒是殷民族的“教士”,其宗教是“殷禮”,其人生觀是“亡國遺民的柔遜的人生觀”;而且殷商民族亡國後有“五百年必有王者興(xing) ”的預言,孔子則被當時人認為(wei) 應此運而生。孔子的大貢獻,在於(yu) 把殷商民族部落性的儒擴大到“仁以為(wei) 己任”,化柔懦之儒為(wei) 剛毅進取之儒;柔懦之儒的正宗則是老子。(頁1)此種說法之不可通,今日研治先秦国际1946伟德史的嚴(yan) 肅學者,當無異議。在此隻須指出一點:孔子既然情係殷商故物,又為(wei) 何念念不忘恢複西周的禮樂(le) 文章,聲言“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乎”(《論語‧陽貨》)?胡氏對此未有任何說明。而且此文雜引諸常見古籍,絕不辨其時間早晚。“五百年必有王者興(xing) ”一語,出自孟子,又從(cong) 何而得知,孔子以前即有這一“預言”?而且亡國之民為(wei) 何必定柔懦,不能誌在複仇?其“科學”根據又在何處?(飽受挫折後鋌而走險的例子,曆史上似乎並不缺乏。試看今日所謂恐怖分子之所為(wei) ,便可知端的。)自詡有“考據癖”的適之先生,對這種種問題,絲(si) 毫不覺得有考證的必要。他整個(ge) 的說法,是建立在“似乎”、“好像”之上:

 

殷商民族亡國後的幾百年中,他們(men) 好像始終保持著民族複興(xing) 的夢想,漸漸養(yang) 成了一個(ge) ‘救世聖人’的預言,這種預言是亡國民族裏常有的,最著名的一個(ge) 例子就是希伯來(猶太)民族的‘彌賽亞(ya) ’(Messiah)降生救世的懸記,後來引起了耶蘇領導的大運動。……猶太民族的‘彌賽亞(ya) ’原來是一個(ge) 複興(xing) 英雄,後來卻變成了一個(ge) 救世的教主,這是一變;一個(ge) 狹義(yi) 的,民族的中興(xing) 領袖,後來卻變成了一個(ge) 救度全人類的大聖人,這一變更遠大了。我們(men) 現在觀察殷民族亡國後的曆史,似乎他們(men) 也曾有過一個(ge) 民族英雄複興(xing) 的懸記,也曾有過一個(ge) 聖人複起的預言。(頁38-39)

 

然而胡氏畢竟是終身提倡“科學”的人,證據不可不交代一下。下文於(yu) 是“重讀”《商頌‧玄鳥篇》,認定“舊說總無法解釋詩中的‘武丁孫子’,也不能解釋那‘武丁孫子’的‘武王’。”他自己的解釋是:“我看此詩乃是一種預言。……這就是殷民族懸想的中興(xing) 英雄。”但這“中興(xing) 英雄”始終沒有出現,“於(yu) 是這個(ge) 民族英雄的預言漸漸變成了一種救世聖人的預言。”(頁39-40)“求證”不必“小心”,隻要“我看”就解決(jue) 了問題。這位崇拜科學的現代聖人,為(wei) 何如此的“當下大悟”,一遵禪門宗風?須知在他心目中,這一說法自有堅實的“科學”根據,此即他所理解的基督教興(xing) 起的曆史。[6]然而問題是:為(wei) 什麽(me) 古代希伯來民族有“彌賽亞(ya) ”的說法,殷商民族也非有不可?證據何在?但“疑古”的胡氏,絕不疑西。西人以“科學”方法寫(xie) 成的曆史,難道會(hui) 錯嗎?更何況全人類都處於(yu) 同一進化過程之中(隻是有遲速先後之異而已),西方乃這一過程的先驅,代表了人類共同的發展方向。西方的現在即是我們(men) 的未來,西方的過去也就是我們(men) 的過去(隻是我們(men) 發展太慢,永遠停留於(yu) “中世紀”而已)。而且我們(men) 因缺乏“科學”方法,對自己的過去不可能有正確的了解,非以“科學”方法作成的西史為(wei) 鏡不可。鄭玄、朱熹諸人,不懂科學,不解西史,盡管皓首窮經,孜孜不倦,但是“總無法解釋詩中的‘武丁孫子’,也不能解釋那‘武丁孫子’的‘武王’”,怎能抵得上他西式裝備留美博士的慧眼一“看”?總之,中國學術非西化不可,西化則非“全盤”不為(wei) 功。

 

百餘(yu) 年來中國政治與(yu) 學術的中堅人物,不論所信奉的是民族主義(yi) 、共產(chan) 主義(yi) ,抑或自由主義(yi) ,其基本心態,大都與(yu) 胡氏無二致,不出全盤西化的一路。其間的差別,隻是各西其“西”而已。[7]在他們(men) 看來,中國社會(hui) 浸潤舊俗如此之久,百姓渾渾噩噩,若不用非常手段,又如何能化華為(wei) 西,更不用說“全盤”之“化”了。這非常手段,即是革命。於(yu) 是“革命”便成了神聖名詞,政治革命、社會(hui) 革命、文學革命,不一而足(自由主義(yi) 者如胡適之流,雖不讚成激烈手段的政治與(yu) 社會(hui) 革命,但對於(yu) 思想文化方麵的革命,則鼓吹不遺餘(yu) 力),至“橫掃一切”的文化大革命而臻於(yu) 極,凡中華故俗之“命”,幾乎無一可免於(yu) “革”。一旦作了“反革命”,則是十惡不赦,死有餘(yu) 辜;套用戴東(dong) 原《孟子字義(yi) 疏證》的口氣來說,“人死於(yu) 刑事罪,猶有憐之者;死於(yu) 反革命,其誰憐之?”[8]今日革命狂飆已息,中國的一切,正漸次走上正常發展之路,建立一個(ge) 現代化的多元民間社會(hui) ,應當是多數國人的共識。但是要建成這樣的社會(hui) ,靠來自歐洲啟蒙(Enlightenment)思潮的幾條抽象原則,難以奏功,隻有植根於(yu) 本土文化,方能枝葉繁茂,碩果累累。當此中國社會(hui) 大轉型之際,我們(men) 不可不回顧曆史,探討一下,這“革命”狂飆的背後,究竟是什麽(me) 意識在主導?

 

(三)

 

中國近世革命政黨(dang) 與(yu) 知識階層的領袖人物,大都有“啟蒙”的心態,其第一個(ge) 特征是一元論的世界觀。(民族主義(yi) 者強調本民族文化乃至種族的優(you) 越性,理應不取一元論,但是中國民族主義(yi) 者與(yu) 歐洲的不同,旨在摶聚全民族的力量,伸張國權,以求在最短時間內(nei) “趕上”西方,從(cong) 根本上說,仍以西方為(wei) 典範,還是啟蒙意識的產(chan) 物,在主張西化方麵,與(yu) 自由主義(yi) 者或共產(chan) 主義(yi) 者並無本質的不同。)一元論者視世界文明的發展為(wei) 單一進程,盡管現在看來各文明千差萬(wan) 別,但最終必趨於(yu) 同一方向。世界發展的方向既趨於(yu) 同一,人類價(jia) 值體(ti) 係目前的種種歧異,最終也必然消除而臻同一之境;易言之,真理之光必將照亮全人類,大同之世最終必將實現。照伯林的說法,這一元的真理觀與(yu) 價(jia) 值觀乃歐洲二千餘(yu) 年思想的主流。如何獲取這真理,各派看法不一(如十七、八世紀啟蒙派思想家以為(wei) 是科學,柏拉圖以為(wei) 是數學,猶太教徒與(yu) 基督教徒則以為(wei) 是所謂聖書(shu) 或神諭),但堅信必有方法以得此真理,則諸家無異議。[9]近世中國社會(hui) 的知識“精英”們(men) ,大都具此“啟蒙”的意識,論說中國社會(hui) 與(yu) 文化的一切,必以西方為(wei) 準繩,其思想有兩(liang) 個(ge) 基本的設定。首先,他們(men) 以為(wei) ,世界曆史的發展為(wei) 一元,有共同的“進化”規律,東(dong) 海西海,概莫能外,西方文明進步最速,代表了人類發展的共同方向(盡管各派心目中的方向有所不同,但以人類演化的模式為(wei) 一元,西方乃其典範,則並無二致)。他們(men) 又以為(wei) ,人類借助於(yu) 理性,依靠科學的理論,便能有無限的認識能力,既可徹底解釋我們(men) 的過去,又能全麵規畫我們(men) 的未來;種種改造社會(hui) 與(yu) 文化的烏(wu) 托邦藍圖,即由此而生。

 

這兩(liang) 個(ge) 基本設定,雖來自歐洲的啟蒙理念,但也能在中國傳(chuan) 統中找到源頭。儒家學說本是一種普世的思想,其所謂道或理,並不局限於(yu) 華夏,而是地無分南北,時無隔古今,普天之下,心同理同。(在這方麵,儒家與(yu) 西方形態的普世宗教以及理性主義(yi) 思潮,並無不同。)而且儒家的今文公羊學傳(chuan) 統中,更有所謂“三世”(“所傳(chuan) 聞之世”、“所聞之世”、“所見之世”)的理論。公羊家雖嚴(yan) 夷夏之辨,主張“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但這隻是指尚未到達太平時代而言。據何休《公羊解詁》,到了“所見之世”,便“著治太平,夷狄進至於(yu) 爵,天下遠近大小若一”。此一說法,大可以看作與(yu) 西人的進化論相通。[10]故而清末以來,天演或進化之說風靡一時,為(wei) 知識階層所“全盤”接受。其中的不同,隻是進化的原動力或主導者由赤縣神州轉到西洋海國而已。如今既已明白,西洋諸國進化過於(yu) 華夏,我們(men) 自當覺今是而昨非,革麵洗心,以西為(wei) 師,急起而直追之。於(yu) 是“全盤西化”,便成了順理成章的事。此外,宋朝興(xing) 起的理學,以為(wei) 理具於(yu) 人人之心,隻要讓心保持清明,經由格物致知的工夫,便能“一旦豁然貫通焉,則眾(zhong) 物之表裏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ti) 大用無不明矣”(朱熹《大學章句‧格物補傳(chuan) 》)。即使是主張“心即理”的王陽明,也以理為(wei) 公共之物:“天理在人心,亙(gen) 古亙(gen) 今,無有終始”(《王文成公全書(shu) ‧傳(chuan) 習(xi) 錄》卷三)。[11]這種看法,與(yu) 西方啟蒙哲學家所持人類有無限認識能力之說,本可相通。其間當然有差異,異在所憑依之物:一為(wei) 理性及基於(yu) 理性的科學,一則是基於(yu) 道德修養(yang) 工夫的德性,僅(jin) 此而已。而且二者都認為(wei) ,人類社會(hui) 之所以未臻於(yu) 至善,端在理有未明;一旦人人明理,理想社會(hui) 即可實現。東(dong) 西兩(liang) 極的思想,在此是會(hui) 合了。近代中國知識階層的醉心西化和貶斥本土文化的一切,源自其“啟蒙”心態,而此心態實有本土儒家學說的淵源;真是思想史上一大吊詭。

 

(四)

 

中國傳(chuan) 統思想中所謂文化,乃指以“文”化去野蠻,夷夏之辨的重心在文野之別,亦即“先進於(yu) 禮樂(le) ”與(yu) “後進於(yu) 禮樂(le) ”(《論語‧先進》語)之異,而非本質上的不可相通;之所以要講夷夏大防,是夷狄尚停留於(yu) 草野,未進至於(yu) “文”的境地,不可使其破壞華夏的禮樂(le) 文明。夷狄若最終“進至於(yu) 爵”,則“天下遠近大小若一”,自然無須講什麽(me) 夷夏大防了。南宋儒者胡安國,著《春秋胡氏傳(chuan) 》,以“攘夷”為(wei) 職誌,提倡“大複讎”,然而如錢賓四所指出,“終以天下為(wei) 公為(wei) 歸宿”,[12]仍懷抱“夷狄進至於(yu) 爵”的大同理想。由此可見,即便在文化轉為(wei) “內(nei) 向”的南宋時期,[13]知識階層仍未有現代的“文化”與(yu) “文化多元”觀念,當然也就談不上所謂文化自覺。中國近世民族主義(yi) 的前驅,明末清初的王船山大概是重要的一位。船山以為(wei) ,“九州之內(nei) ”的華夏與(yu) “九州之外”的夷狄,猶如人和禽獸(shou) 的分別,終古不能相通(《宋論》卷六);若是“華夏不自畛以絕夷,則地維裂矣”(《黃書(shu) ‧原極第一》)。然而船山仍認為(wei) ,“九州之內(nei) ”的“夷”又當別論,必須“被以衣冠,漸之摩之,俾詩書(shu) 禮樂(le) 之澤興(xing) 焉”(《宋論》卷六)。可見他把華夷之別看作是地理形勢所限(“地維”),而不是不同種族文化本身的不可相通。(否則為(wei) 何同是“夷”,九州之內(nei) 者能“興(xing) ”華夏“詩書(shu) 禮樂(le) 之澤”,九州之外者卻不能?)

 

現代學人中,最為(wei) 堅持文化多元的主張者,當推章太炎。其〈春秋平議──駁皮錫瑞〉反駁皮氏“大同”之說曰:

 

大同者,本非《春秋》之義(yi) ,(“大同”惟見〈禮運〉,《公羊》本無此說。〈禮運〉所謂大同曰:“不獨親(qin) 其親(qin) 、子其子,謀閉而不興(xing) ,盜竊亂(luan) 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又未嚐言進夷狄也。)縱萬(wan) 國皆有文化,文化猶各因其舊貫,禮俗風紀及以語言,互不相入,雖欲大同無由。錫瑞徒見誇毗之士,盛稱遠西,以為(wei) 四海同貫;是徒知櫨梨桔柚之同甘,不察其異味,豈不惑哉?[14]

 

所強調的,是各文化皆有其曆世相承的特質(“舊貫”),彼此互異,即使同在“進化”,仍難以融合為(wei) 一(“互不相入”)。人類以往的經驗,足可證明這一點。“世界大同”也者,隻能是烏(wu) 托邦而已。

 

章氏又有〈駁中國用萬(wan) 國新語說〉一文,雲(yun) :

 

巴黎留學生相集作《新世紀》,謂中國當廢漢文,而用萬(wan) 國新語。……其所執守,以象形字為(wei) 未開化人所用,合音字為(wei) 既開化人所用;且謂漢文紛雜,非有準則,不能視形而知其字,故當以萬(wan) 國新語代之。餘(yu) 聞風律不同,視五土之宜,以分其剛柔侈斂。是故吹萬(wan) 不同,使其自已;前者唱喁,後者唱於(yu) ,雖大巧莫能齊也。……歐洲諸語,本自希臘、羅甸孳乳以成,波瀾不二。然改造者,不直取希臘、羅甸之言,而必以萬(wan) 國新語為(wei) 幟者,正由古今異撰,弗可矯糅。以此相稽,則漢語之異於(yu) 萬(wan) 國新語,視萬(wan) 國新語之異於(yu) 希臘、羅甸,其遠彌甚。在彼則以便俗為(wei) 功,在此則以戾匡從(cong) 事,既遠人情,亦自相抵啎甚矣。若夫象形、合音之別,優(you) 劣所在,未可質言。今者南至馬來,北抵蒙古,文字亦悉以合音成體(ti) 。彼其文化,豈有優(you) 於(yu) 中國哉?合音之字,視而可識者,徒識其音,固不能知其義(yi) 。其去象形,差不容以一黍。故俄人識字者,比例猶視中國為(wei) 少;日本人既識假名,亦並粗知漢字。漢字象形,日本人識之,不以為(wei) 奇恒難了。是知國人能遍知文字以否,在強迫教育之有無,不在象形合音之分也。[15]

 

近百年前的這一番話,在今日仍不失其針砭意義(yi) 。現代鼓吹文字語言“革命”者,所持的基本理由是:中文不用拚音,不能見字即讀出其音,而且漢字太繁難,不利於(yu) 教育普及;西方之所以富強,教育普及大有功,而其教育之所以能如此普及,則有賴於(yu) 拚音文字;兩(liang) 相對照,中國文字怎能不徹底改造呢?此等說法之淺陋與(yu) 不合事實,太炎此文已剖析得十分清楚。日本文字之難以機械化,比之漢文有過之無不及,今天日本的識字率卻在歐美諸國之上,與(yu) 亞(ya) 洲、非洲徑自采用英、法文為(wei) 行政、教育語言的各國相比,更是超出不可以道裏計,足證太炎所說“國人能遍知文字以否,在強迫教育之有無,不在象形合音之分”,確為(wei) 至理。但是數十年來,“走世界人民共同的拚音化方向”的論調依然甚囂塵上,如郭沫若在1960年代初期即曾撰文,主張“文字機械化”,理由是中文打字太繁難,效率低下,故文字非機械化不可。當此中文計算機軟件日益普及之際,回顧昔日“文字機械化”的種種努力,不免令人有“枉拋心力”之歎。即便從(cong) 工具理性的角度看,設計與(yu) 改進中文軟件,與(yu) 徹底“革”整個(ge) 語文的“命”(姑且假定語文之“命”能一舉(ju) 而“革”之)相比,孰難孰易,至為(wei) 顯明。然而近日還有人在鼓吹以拚音化為(wei) 終極目標的所謂“漢字現代化”,真是如莊生所謂“大惑者終身不解,大愚者終身不靈”(《莊子‧天地》),不亦可哀也夫?但是此類人物往往振振有辭,自認理據充分。其中原因,在於(yu) 他們(men) 秉持哈耶克(FriedrichA. Hayek)所貶斥的“建構論理性主義(yi) ”(constructivist rationalism)的態度,[16]從(cong) 而對社會(hui) 與(yu) 文化秩序的自然生成過程,缺乏了解。[17]

 

(五)

 

《莊子》書(shu) 中記載這樣一個(ge) 故事:

 

孔子觀於(yu) 呂梁,縣水三十仞,流沫四十裏,黿鼉魚鼊之所不能遊也。

 

見一丈夫遊之,以為(wei) 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並流而拯之。數百步而出,被發行歌而遊於(yu) 塘下。孔子從(cong) 而問焉,曰:“吾以子為(wei) 鬼,察子則人也。請問蹈水有道乎?”曰:“亡,吾無道。吾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與(yu) 齊俱入,與(yu) 汩偕出,從(cong) 水之道而不為(wei) 私焉。此吾所以蹈之也。”孔子曰:“何謂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曰“吾生於(yu) 陵而安於(yu) 陵,故也;長於(yu) 水而安於(yu) 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達生〉)

 

這段話表達了莊子一派對於(yu) 社會(hui) 人生的基本看法。林希逸的注最為(wei) 簡易明白,曰:“孟子曰:‘言性者,故而已矣。’性、命,自然之理也。……從(cong) 水之道而不為(wei) 私,順而不逆之意。生於(yu) 陵則安於(yu) 陵,長於(yu) 水則安於(yu) 水,皆隨順自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故、性、命三字,初無分別……”[18]《墨子‧經說上》曰:“故,所得而後成也。”《說文解字》則謂:“故,使為(wei) 之也。”所謂性與(yu) 命,皆指自然或天所賦予人的定分,隻是一就人而言,一就天而言而已。至於(yu) 故,則是指生活環境所造成的人的習(xi) 慣性。“性、命”與(yu) “故”,雖有先天遺傳(chuan) 與(yu) 後天習(xi) 得之異,但就具體(ti) 的人而言,不論先天後天,都是“使為(wei) 之也”,都是被決(jue) 定而非主動選擇的結果,而且兩(liang) 者之間從(cong) 一開始就難以有明確的區分(“初無分別”)。生於(yu) 陵還是長於(yu) 水,人之所無奈何,所以稱之為(wei) “命”。而人要在被給予的環境中生存,就必須遵守一定的規則,做某些不得不做的事;這就是所謂“義(yi) ”,亦即《莊子》〈庚桑楚〉篇所為(wei) “有為(wei) 也欲當,則緣於(yu) 不得已。”〈人間世〉篇借仲尼之口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義(yi) 也。……無所逃於(yu) 天地之間,是之謂大戒。”說到底,命與(yu) 義(yi) 並沒有根本的區別,都是緣於(yu) “不得已”,所以說:“不得已之類,聖人之道”(〈庚桑楚〉)。[19]

 

在莊子看來,“性”與(yu) “故”本不可分。生於(yu) 陵者與(yu) 長於(yu) 水者,因不同的“故”而有不同的“性”,從(cong) 而有不同的“命”(不知其所以然而然)和“義(yi) ”(不知其所以然而又不得已),人之“知”亦必然因此而相異。天下的性、故、義(yi) 、命無限,而人的生命有限,“計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時,不若未生之時。以其至小,求窮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亂(luan) 而不能自得也”(〈秋水〉篇)。由此可見,莊子決(jue) 不會(hui) 讚同以一元論模式解釋人類曆史,因為(wei) 個(ge) 人也好,社會(hui) 也好,或生於(yu) 陵,或長於(yu) 水,其演化過程絕不可能一樣。莊子也不會(hui) 認為(wei) ,依靠理性,借助於(yu) 科學理論,人便可有無限的認識能力,因為(wei) 人心或人的理性本身,乃由“故”而成,本是受各種條件的限製,決(jue) 非絕對的主宰;而且他人之“故”、“性”與(yu) “命”,前有過去,後有未來,又豈是區區有限之生、有涯之知所得盡知,所能預測?故曰:“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無涯隨有涯,殆已”(〈養(yang) 生主〉篇)。現代各種改造社會(hui) 文化的烏(wu) 托邦藍圖,如無階級大同社會(hui) 、文字拚音化之類,其背後的依據正是一元的曆史觀(如1950年代初的口號“蘇聯的今天就是我們(men) 的明天”即為(wei) 一例,今日則是以“美國”代替了“蘇聯”)以及人的理性有無限的認識能力(因此社會(hui) 與(yu) 文化的發展,可悉依人為(wei) 的設計而定)。然而人生有限,理性有窮,烏(wu) 托邦藍圖之不可恃而必至於(yu) “殆”,乃是人類的宿命,為(wei) 知之所無奈何,命之所不可解;對於(yu) 人間社會(hui) ,隻能是“以其知之所知,以養(yang) 其知之所不知”(〈大宗師〉篇)。

 

莊子的看法,與(yu) 哈耶克的“自發秩序”(spontaneous order)論與(yu) 當代德國哲學家馬卡德(Odo Marquard)“為(wei) 偶然性辯護”(in defence of theaccidental)之說,頗有相似之處。哈氏的中心論點是:人間世的秩序有兩(liang) 種,一是“組織”(organisations),乃是為(wei) 達到一定目的而有意設計之物;二是“大社會(hui) ”(the Great Society),乃未經設計,自發生長,並無任何目的,其中成員則遵守一定的規則。視一切人間秩序必然是有意設計的產(chan) 物,能被人工製訂的藍圖所主宰,便是他所謂建構論理性主義(yi) 的謬誤。謬誤的主要原因是:大社會(hui) 是如此複雜,沒有任何個(ge) 人或機構能加以主宰,因為(wei) 不可能獲取主宰所需的全部知識(人的理性決(jue) 非全能,而且其本身亦是演化過程的產(chan) 物)。這些知識散布於(yu) 全社會(hui) ,各社會(hui) 成員以其有關(guan) 知識追求自己的目的,整個(ge) 社會(hui) 在不知不覺中獲益(這正是莊子所謂“以其知之所知,以養(yang) 其知之所不知”[20])。市場經濟之所以可貴,正在於(yu) 此;相信社會(hui) 主義(yi) 計劃經濟的人,則是犯了建構論理性主義(yi) 的認識論錯誤。[21]所謂在白紙上畫出最新最美的圖畫,正是建構論理性主義(yi) 的概括。中國大陸“建設”了幾十年的“新社會(hui) ”,其效果如何,盡人皆知,無庸贅述。現今仍有人在提倡的漢語現代化、文字拚音化,乃至“基督文明拯救中國”之類,[22]都是建構論理性主義(yi) 的謬誤,必然行不通,若硬要推行,唯一結果是莊子所謂“迷亂(luan) 而不能自得”。

 

馬卡德反對“普遍性的曆史”(universal history)的說法,主張“多樣性的曆史”(multiversal history)。所謂普遍性的曆史,乃指人類曆史受某種力的推動(黑格爾派的世界精神、馬克思派的生產(chan) 力發展,等等),向著一定方向前進,最終各文化間的差別消失,世界曆史趨於(yu) 同一;人類的職責,則是以革命手段加速這一最終目標的實現。馬卡德則以為(wei) ,各不同文化本是特定情景下(contingent)的產(chan) 物,而且最顯明的事實是人生太短促,與(yu) 其不斷地胡亂(luan) 發明新花樣,以加速普遍曆史的實現,還不如一仍舊貫(inertia),聽任各文化自然發展之為(wei) 得。[23](此即莊生所謂“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無涯隨有涯,殆已”。)他所反對的其實也就是哈耶克所謂建構論的理性主義(yi) ,所持理由主要也在認識論方麵。

 

伯林目睹二十世紀歐洲的慘禍,深有見於(yu) “觀念的力量”(the power of ideas)之破壞性(依據某種意識形態設計改造社會(hui) 的藍圖,並切實付諸實行,貽禍之烈,前所未見)。百餘(yu) 年來的中國曆史,在在證實了他的睿識。前事不忘,後事之師。今日的中國,乃是過往曆史演化而成,不明過去,無由把握現在,對現狀的把握既差,應付未來便有舛迕。而要深入了解自己的處境以放眼將來,文化的自覺為(wei) 不可少。文化自覺的最大障礙,則在於(yu) 前述啟蒙心態的一元真理觀與(yu) 絕對的理性認論論。

 

【注釋】

 

[1] 見“Giambattista Vico and Cultural History”,載TheCrooked Timber of Humanity: Chapters in the History of Ideas(New York: Vintage Books, 1992), pp. 59-60。

 

[2] 在三大一神教(基督教、伊斯蘭(lan) 教與(yu) 猶太教)傳(chuan) 統中,原教旨主義(yi) 表現得最為(wei) 強烈(基督教的原教旨主義(yi) ,則主要在美國新教中)。Karen Armstrong近著The Battle for God (NewYork: Alfred A. Knopf, 2000) 對此有很好的介紹與(yu) 分析。

 

[3] 見所著《儒道墨學說》(民國三十二年安吳胡氏樸學齋刊)之〈自序〉,頁二。原文為(wei) :“學術是個(ge) 人之生活,政治是大眾(zhong) 之生活。生活之存在,當合空間時間計之。新者隻有時間而無空間,縱極其歐美化,終不免為(wei) 中國現代之外國人。一切措施,必於(yu) 空間有所窒礙也。舊者隻有空間而無時間,縱極其唐虞化,終不免為(wei) 現代中國之古代人。一切措施,必於(yu) 時間有所窒礙也。”

 

[4] 請參看拙作〈《近世中國學術通變論叢(cong) 》敘論〉,載《史林》,2002年第三期,頁63-68。

 

[5] 此文收入《胡適文存》第四集(台北:遠東(dong) 圖書(shu) 公司,1953年重印本),頁1—82。

 

[6] 胡氏對於(yu) 現代耶教經學者的“高層次批評”(higher criticism;按:此乃相對於(yu) “低層次”的textualcriticism而言,旨在將耶教經作普通書(shu) 看待,可用一切方法對之作批評性的研究),似無所知。據此派學者的研究,耶穌及初期基督教的曆史,與(yu) 教會(hui) 所宣揚者迥異。茲(zi) 不贅述,可參看Burton L. Mack,The Lost Gospel Q &Christian Origins (San Francisco: HarpetSanFrancisco, 1993),以及John Dominic Crossan,Excavating Jesus:Beneath the Stones, Behind the Texts (San Francisco: HarperSanFranciso, 2001)。

 

[7] 即以一心想做皇帝的項城袁氏而論,所欲效法者,也決(jue) 非大明太祖,而是德皇威廉、日皇睦仁;其目的也是西方式的現代化,隻不過不是英美模式,而是德日的國家集權模式而已。而當時的世界強國德、奧、日等,也都是帝製。正因有此西方(或西化的日本)範本,袁氏才敢開展他的洪憲帝製活動,若是稍待數年,歐戰結束,德、奧帝國垮台,袁氏縱有野心,恐怕也不會(hui) 帝製自為(wei) 了。

 

[8] 原文為(wei) :“人死於(yu) 法,猶有憐之者;死於(yu) 理,其誰憐之?”

 

[9]見Isaiah Berlin,“My Intellectual Path”,載 The Power of Ideas, ed. Henry Hardy (Princeton: PrincetonUniversity Press, 2000),pp. 5-7。

 

[10] 研治公羊學說的陳柱(柱尊)即以三期“進化”說公羊家的“三世”,以為(wei) 到了“天下遠近大小若一”,“則可謂至治之世,所謂大同者矣”。見所著《公羊家哲學》(上海:中華書(shu) 局,民國十八年)之〈進化說〉章。

 

[11] 康德亦與(yu) 此相似。伯林以為(wei) ,據康德的道德觀,何者當為(wei) ,必須取決(jue) 於(yu) 理性(reason)的內(nei) 在命令,此命令至高無上,超越其他道德律令。然而康德以此命令為(wei) 客觀普遍,對一切人為(wei) 真,不受時間空間的限製;在這方麵,他還是屬於(yu) 啟蒙思想家的陣營。見Isaiah Berlin,“The Romantic Revolution: ACrisis in the History of Modern Thought”,載The Sense ofReality (New York: Farar, Strauss and Giroux, 1998),p. 176。

 

[12] 錢穆《宋明理學概述》(台北:台灣學生書(shu) 局,1977年),頁124。

 

[13] 此為(wei) 已故旅美曆史學者劉子健(James T. C. Liu)對南宋以後中國曆史文化進程的看法,見其ChinaTurning Inward: Intellectual-Political Changes in the Early Twelfth Century (Cambridge, Mass.: Council on East Asian Studies, Harvard UniversityPress, 1988)。

 

[14] 載沈粹芬、黃人等輯《國朝文匯》(宣統二年國學扶輪社刊),丁集卷十七,頁三六上。

 

[15] 上書(shu) 同卷,頁二一下~二二上。

 

[16] 見Hayek,Law, Legislation and Liberty, Vol. 1 (London and Henley: Routledge & Kegan Paul, 1973),p.5。

 

[17] 上書(shu) ,pp. 35-54。參看John Gray,Hayek on Hayek(London and New York:Routledge, 1998), pp.27-55。

 

[18] 周啟成校注《莊子鬳齋口義(yi) 校注》(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7年),頁295。

 

[19] 雙流劉鹹炘(鑒泉)有《莊子釋滯》(收入其《推十書(shu) 》,成都古籍書(shu) 店1996年有影印本)一書(shu) ,對此解釋頗精:“命者謂自然不容已,義(yi) 謂當然不可已。分言之,則命乃天性,義(yi) 則人事之宜,實則義(yi) 亦由命出。”又,同書(shu) 論“不得已”曰:“老子重反複而戒強盈,莊子申之,貴休天倪而不加人力。蓋稍用力則必強盈,欲不失天倪,難矣。正之之道:已動則用反;未動之先,為(wei) 之於(yu) 未有,則惟有不得已而後動,庶幾近之。不得已,則幾於(yu) 自然,天倪見矣。非不得已,則為(wei) 可已而不已,必盈矣。此老莊書(shu) 一貫之旨。”見影印本第二冊(ce) ,頁1107、1106(原書(shu) 頁十七上、十六下)。

 

[20] 王龍溪(畿)解釋說:“見在可知者,行著習(xi) 察,還其知之,不可模糊;其不可知者,滌玄去智,還其不知,不可兜攬。”引自錢澄之《莊子內(nei) 七詁》(黃山書(shu) 社1998年《莊屈合詁》本),頁93。按:此說與(yu) 哈耶克人間世兩(liang) 種秩序之論,頗可相參,尤其是“不可兜攬”一語,意味深長。

 

[21] Hayek,Law, Legislation and Liberty,Vol. 1, pp.35-54;The Fatal Conceit: The Errors of Socialism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8),pp. 11-28。

 

[22] 今日頗有一些略識之無的所謂思想家,鼓吹“基督文明拯救中國”。且不論其媚外心態(甘為(wei) 美國基督教右派的走卒),其“弘願”果真大力推行,結果隻能是“無端亂(luan) 華”(韓愈〈贈譯經僧〉詩有曰:“祇今中國方多事,不用無端更亂(luan) 華”),造成破壞與(yu) 災難。

[23] 見“Universal History and Multiversal History”,載其In Defense of the Accidental: Philosophical Studies, trans. RobertM. Wallace(New York and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Press, 1991),pp. 50-70;並參同書(shu) ,“InDefense of the Accidental: Philosophical Reflections on Man”,pp. 109-129。

 

(刊於(yu) 《文化自覺與(yu) 社會(hui) 發展:二十一世紀中華文化世界論壇論文集》,香港商務印書(shu) 館,2005年)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