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東海】前輩不可見,古道邈難尋——懷念胡繩

欄目:紀念追思
發布時間:2013-07-19 22:5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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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東海

作者簡介:餘(yu) 東(dong) 海,本名餘(yu) 樟法,男,屬龍,西元一九六四年生,原籍浙江麗(li) 水,現居廣西南寧。自號東(dong) 海老人,曾用筆名蕭瑤,網名“東(dong) 海一梟”等。著有《大良知學》《儒家文化實踐史(先秦部分)》《儒家大智慧》《論語點睛》《春秋精神》《四書(shu) 要義(yi) 》《大人啟蒙讀本》《儒家法眼》等。


 

 

前輩不可見,古道邈難尋

——懷念胡繩

作者:餘(yu) 東(dong) 海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孔子2564年暨耶穌2013年7月19日

 

 

 

 

胡繩老是2000年11月去世的。今年已是10周年了。

 

胡老去世的消息和遺體(ti) 告別通知是寄到南寧的,而我當初人在杭州,得知消息時已誤期。沒能見胡老最後一麵,慚憾。

 

多年前就有北京友人要我“寫(xie) 點東(dong) 西”,由於(yu) 種種原因一直拖了下來。日前收到胡老秘書(shu) 的信,說他在整編胡老年譜,從(cong) 胡老日記中看到97年至98年和我有通信往來,望我提供具體(ti) 內(nei) 容。並說胡晚年病重後接觸人不多,除幾個(ge) 老朋友,就是我這個(ge) 新結識的忘年交。信中附上了“胡老紀念館”的網址,“期待你憶念胡老的文字”雲(yun) 雲(yun) 。

 

故人有命,不好再拖。

 

第一次收到胡老的信是98年元旦,說在社科院偶然看到我的一本詩集,很喜歡。之所以記得這麽(me) 清楚,是因為(wei) 我收信後曾有《抒懷二首寄胡繩》詩,此詩收入《逍遙山莊詩稿》續集,序曰:“元旦接胡老函,慰勉有加,一紙之褒,勝於(yu) 華袞之賜,乃草二律,聊寫(xie) 知己之感和生平之誌雲(yun) 爾。”而胡老為(wei) 《逍遙山莊詩稿》題簽了書(shu) 名。

 

以後寄過幾次新作,胡老都會(hui) 予以熱情鼓勵,他有新作也會(hui) 惠寄供欣賞。遺憾的是由於(yu) 時日已久,期間搬過一次家,胡的多封信件未能找到。好在《逍遙山莊詩稿》續集的後記裏,曾引了胡老數函中對拙詩的稱許:

 

“《逍遙山莊詩稿》瀏覽一過,覺得頗多奇句佳句。作者確有自己的風格,頗近於(yu) 聶紺弩的詩體(ti) ,自然,灑脫,不落前人窠臼,使人敬佩。”“蒙賜詩五首均瀟灑自如,‘屠龍無份且屠狗,逐日不成聊逐財’一聯,‘仰天一笑天無語,天下誰堪共酒杯’之句,尤為(wei) 我所欣賞。”“謝謝你寄給我這麽(me) 多好詩,既多且精,古風與(yu) 近體(ti) 均擅勝場。這些詩成為(wei) 我在醫院病室枯燥日子中的滋潤劑。”雲(yun) 雲(yun) 。

 

“仰天一笑天無語,天下誰堪共酒杯”之句,出於(yu) 《再呈胡繩三首》其一:

 

忍看蹉跎歲月催,文章籌算耗雄才。

書(shu) 生意氣雲(yun) 天窄,商賈生涯夙願乖。

健筆揮時群鬼泣,禪關(guan) 破處百花開。

仰天一笑天無語,天下誰堪共酒杯。

 

當年的東(dong) 海,一腔熱血而十分幼稚,麵對一些老前輩,往往狂言狂語狂態十足,就像這首詩中所表現的,一副風流自賞目空天下的驕狂模樣。有時還憤慨現實猖狂“攻擊”,而他們(men) 不以為(wei) 忤,前輩風範畢竟不同。十幾年來,老成凋零,想起古人詩“古人不可見,前輩複誰繼。”(杜甫《八哀詩-贈秘書(shu) 監江夏李公邕》)和“前輩不可見,古道邈難尋。”(傅察《次韻杜無逸西園獨坐九絕句》),不禁太息久之。

 

第一次訪胡老是1998年4月。時胡老養(yang) 病香山,躺在臥室見我的。問了我個(ge) 人生活、工作、學習(xi) 、創作等一些情況,我也闡述了對政治、社會(hui) 等現狀的一些粗淺看法。臨(lin) 別時,胡不顧秘書(shu) 和我的反對,堅持從(cong) 床上坐起來合影。記得當時我把擬在北京購房定居的“個(ge) 人計劃”告訴了胡老,胡十分高興(xing) ,表示屆時要登門賀喜。後來該“計劃”因故實施到杭州去了。

 

有一次到北京,胡老已病重住院。我前往醫院探望,見其精神已大不如前,不敢多擾,本來打算求一幅字的,亦未敢開口。沒想到那就是最後一麵。記得臨(lin) 別時給胡老的一個(ge) 秘書(shu) 遞上一點小意思略表心意,被十分堅決(jue) 地拒絕了。

 

 

胡老是馬主義(yi) 者,且在理論問題上一直比較保守謹慎。然據我有限的了解,胡老晚年的思想出現了很大轉變。

 

他曾指出:公有製應該建立在高度發展的、比資本主義(yi) 社會(hui) 更高的生產(chan) 力的基礎之上。以往的空想社會(hui) 主義(yi) ,都是在低下的生產(chan) 力的基礎上考慮公有製,因而幾乎無不主張貧窮的社會(hui) 主義(yi) 。這在現代生活中是絕對有害的。(《什麽(me) 是社會(hui) 主義(yi) ,如何建設社會(hui) 主義(yi) ?》等文)

 

他發表關(guan) 於(yu) 撰寫(xie) 《從(cong) 五四運動到人民共和國成立》一書(shu) 的談話時指出,像新文化運動後期的胡適,我們(men) 不應當將他劃入右派營壘,他實際屬於(yu) “中間勢力”,“問題與(yu) 主義(yi) ”之爭(zheng) ,不是敵對雙方的鬥爭(zheng) ,而是朋友之間的爭(zheng) 論。梁啟超張東(dong) 蓀反對搞社會(hui) 主義(yi) 革命,主張先發展資本主義(yi) ,胡適提倡“好政府主義(yi) ”,對這些觀點可以批評,但不好說他們(men) 是反動的。

 

他提出1979年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hui) 是“新時期遵義(yi) 會(hui) 議”的論斷,以自己的研究來支持鄧小平,擁護和推動改革開放。他在1989年9月一篇未發表的文章裏提出,社會(hui) 主義(yi) 模式若不改造,社會(hui) 主義(yi) 製度是堅持不了的。

 

胡老晚年的這些新觀點,尤其是他對毛氏民粹主義(yi) 思想有所批評,在體(ti) 製內(nei) 學者中是頗為(wei) 超前的。這些觀點公開以後,在學界和社會(hui) 上都引起了一定的反響,受到不少質疑反對,曾被指責“否定了社會(hui) 主義(yi) 改造”、“鼓吹資本主義(yi) 回頭路”、“鼓吹庸俗生產(chan) 力論”、“散布社會(hui) 主義(yi) 悲觀絕望論”、“貶低了建國前三十年的成就”、“歪曲了毛澤東(dong) 思想”、“給毛澤東(dong) 臉上抹黑”等等。

 

胡老到了癌症後期,身體(ti) 虛弱,對這些批評意見沒有直接回答。不過這些指責和批判的聲音正好從(cong) 反麵證明了胡老對馬列毛主義(yi) 的理論錯誤和實踐弊病是有所反省、質疑乃至批評的,胡老的思考是真誠的。

 

當然,在唯物主義(yi) 、馬主義(yi) 這一根本立場上,胡老依然故我。他晚年的新觀點,並沒有脫離這一立場。這是他的思想局限。

 

遺憾的是,東(dong) 海當年雖不認同,但對馬主義(yi) 錯誤認識不足,理論修養(yang) 智慧水平有限,未能與(yu) 胡老深入探討,未能向他指出:他所反對的“四人幫”政治掛帥的“左傾(qing) ”固然錯誤,他所支持的鄧小平經濟掛帥的“右傾(qing) ”,同樣不對。隻要馬主義(yi) 這一指導思想不變,無論“傾(qing) ”向哪裏,都不可能走上正確的道路。

 

如果胡老當年遇到的是今天的東(dong) 海,憑他探索真理關(guan) 心社會(hui) 的熱情,無論是否支持我改革製度儒化中國的主張,至少會(hui) 好好傾(qing) 聽東(dong) 海的闡說,對我倡導的仁本主義(yi) 思想做出認真嚴(yan) 肅的思考判斷。或許,對他自己一生所堅持的哲學有所反思也是可能的。

 

 

胡老臨(lin) 去世前回顧生平,認為(wei) 自己中年以後,有一段長達三十年的思想苦悶和彷徨,自承“自我認識困惑,在寫(xie) 作方向和目標上感到茫然”,曾作《八十自壽銘》:“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三十而立,四十而惑。惑而不解,垂三十載。七十八十,稍知天命。”雲(yun) 雲(yun) 。

 

人之本性,就是天命,天之所命。這裏的天,指的是道體(ti) ,即《易經》的乾元,王陽明的良知。真正“知天命”,就不會(hui) 再以物質或者意識為(wei) 第一性了。道體(ti) 良知才是第一性的,物質意識都是它生生不息、新新不已的形而下“產(chan) 品”。

 

如果當年我能夠向胡老詳細解說這一點,那該多好。體(ti) 用不二,對此第一性的“本體(ti) ”理解略有偏差都會(hui) 產(chan) 生嚴(yan) 重後果,何況唯物主義(yi) 錯在源頭上呢?列斯毛波的一切實踐災難和理論錯誤,包括人性觀生命觀道德觀政治觀種種錯誤,歸根結底,無不源於(yu) “第一性”問題的錯誤。

 

無論對“第一性”怎麽(me) 看,無論我們(men) 立場、觀點有何不同,我相信,我們(men) 以天下為(wei) 己任、為(wei) 國民求真理的心可以相通;無論如何,胡老的友好和賞識值得我銘記感念。

 

浩歎但傷(shang) 前輩少,此懷難與(yu) 俗人論。別來十多年了,當年東(dong) 海年少輕狂,詩詞和思想都很不成熟。蒙您謬賞,既感且愧。如果您活到現在再見到我,想必會(hui) 欣慰地說:蕭瑤,你成熟了。

 

十年辛苦不尋常,我漸漸長大了,為(wei) 自己找到了安心立命的最佳棲居,也為(wei) 中國找到了長治久安的最好道路---仁本主義(yi) ,這是可以告慰您的。胡老安息吧。

 

其實仁本主義(yi) 思想肇端於(yu) 堯舜,開宗於(yu) 孔孟,並非東(dong) 海“找到”的。隻是在東(dong) 海手裏,廣泛汲取了佛道兩(liang) 家和西方文化的精華,並與(yu) 時俱進地現代化了,強化了儒家的時代性、製度性和科學性。君主時代,舊仁本主義(yi) 已經創造了舉(ju) 世無雙的古典文明;民主時代,新仁本主義(yi) 必將創造更加輝煌的中華新一輪文明。

 

“你們(men) 已經完成了你們(men) 的曆史使命,中國未來的道路,應該由我們(men) 這一代來開創!”這是東(dong) 海當年喜歡對一些老前輩“發”的狂言,重“發”於(yu) 此,以紀念這一段忘年之交的詩情友誼。最後謹以一聯表達我的追悼懷念之情。聯曰:

 

秋霜不老詩心,青眼偏垂草莽客;

迷霧難遮正氣,精神長作後人師。

 

2010-12-20儒者餘(yu) 東(dong) 海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