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平】被拋入思想史的“淺薄”——回應唐文明教授

欄目:儒家倫理暨“親親相隱”爭鳴
發布時間:2013-07-08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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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拋入思想史的“淺薄”

——回應唐文明教授

作者:劉清平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孔子2564年暨耶穌201371

 

 

 

前些天收到了《儒家郵報》轉給我的唐文明教授的大作“儒家倫(lun) 理與(yu) 腐敗問題”(原載《倫(lun) 理學研究》2011年第5期,後載《儒家郵報》2013622日第203期),當時手頭正有急事,所以隻是粗略瀏覽一下,便將拙著《忠孝與(yu) 仁義(yi) ——儒家倫(lun) 理批判》(複旦大學出版社20128月版)中討論儒家“禮製腐敗”如何導致“吏治腐敗”的一節稍加刪減,就請《儒家郵報》轉呈給唐教授,作為(wei) 回應。

 

這樣做自然是敷衍,卻有它的根源。拙著後記曾提到,在當年淺人引發的這場“儒家也腐敗”的爭(zheng) 鳴中,鄙人的回應文章很少能在最初登載商榷文章的原發刊物上發表,往往不得不深度淒涼可憐見地訴諸網站。你在如此高檔的學術雜誌上發表了批評我的文章,而我的回應文章卻是這樣淺薄,入不了編輯們(men) 的慧眼,那還何必花工夫認真回應呀。於(yu) 是後來哪怕碰巧讀到批評文章最多也隻是掃描掃描,特感興(xing) 趣的才寫(xie) 點嬉笑怒罵的文字掛在網上,延續下來便養(yang) 成了敷衍的習(xi) 慣,不好意思。

 

不過,這兩(liang) 天閑下來,又找出唐教授的大作細讀一遍,終於(yu) 發現了雖然不多、卻很耀眼的一兩(liang) 個(ge) 亮點,並且因此轉念想有針對性地回應一下。當然,既然這次原發的刊物也沒有讓我寫(xie) 正式的學術論文,這裏的文字便依然有油嘴滑舌油腔滑調的地溝油味道,所以還請見笑以及見諒。畢竟不算學術成果,寫(xie) 得那麽(me) 僵硬死板,多費勁啊。

 

唐教授大作的頭號亮點,就是開門見山的第一段,謹此照錄如下:“近年來有學者聯係現實對儒家的人倫(lun) 觀念提出了激烈的批評,一些儒家學者也作出了回應。雖然將這場爭(zheng) 論命名為(wei) ‘五十年來國內(nei) 最有深度的中國倫(lun) 理爭(zheng) 鳴’或許正說明中國倫(lun) 理學界的淺薄,但這個(ge) 問題的確觸動了很多人的心結。以下就這場爭(zheng) 論所涉及的一些我認為(wei) 重要的問題談談我的粗淺看法。”

 

唐教授一直在中國倫(lun) 理學界刻苦鑽研努力拚搏,因此對其中哪裏深哪裏淺有多厚有多薄,想必門兒(er) 不是一般的清,肯定不像在下這個(ge) 都沒法算“半路出家”、隻能視為(wei) “老來出家”的菜鳥那樣兩(liang) 眼一抹黑,所以得出這個(ge) 結論自有他的高明以及洞見之處,鄙人豈敢亂(luan) 言,隻是驚歎於(yu) 唐教授大無畏之革命勇氣:既然這場爭(zheng) 鳴“正說明中國倫(lun) 理學界的淺薄”,裏麵怎麽(me) 還會(hui) 涉及一些“重要的問題”,甚至居然還能“觸動”顯然一點不“淺薄”的唐教授的“心結”,誘導他挺身而上,出麵談談自己的“粗淺看法”呢?正所謂:明知很淺薄,偏向淺處行。

 

不管怎樣,令人欣慰的是,按照唐教授給出的精準界定,他自己的這些看法盡管“淺”,卻不“薄”;否則,倘若不“厚”,怎麽(me) 能“粗”?果不其然,“述旨”、“析理”、“駁難”三個(ge) 小標題便映射出他的另一大亮點,並且是相當的厚重厚實粗獷粗放,立馬把膽小的淺人嚇得差點說不出話來了:“旨”都“述”出來了,你還能咋樣?

 

不好意思,唯一遺憾的是,或許因為(wei) 太“粗”了的緣故,對於(yu) 這些“旨”以及“理”以及“難”,定神之後在下還是說不出多少話來。理由很簡單:除了大段引用的古文外,唐教授大作中給出的絕大多數論證都屬於(yu) 似曾相識的範疇,曾以這樣那樣的方式在此前的批評文章裏出現過。謂予不信,敬請各位隨便翻翻《儒家倫(lun) 理爭(zheng) 鳴集》以及國外《道》雜誌的相關(guan) 文章,很容易找到淺人已經回應過的下麵這些論點:什麽(me) “一般而言,偷羊的罪行就不算大,而攘羊則更為(wei) 輕微”,屬於(yu) “有因而盜”啦(回應見拙著第63頁注),什麽(me) “將孔子的話抽象為(wei) 一個(ge) 一般性的實踐原則實際上是對儒家倫(lun) 理思想的一種康德式扭曲的後果”啦(回應見鄙人在《道》雜誌2008年第3期上的文章),什麽(me) “子夏所說的‘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孟子所說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都是儒家超出血緣倫(lun) 理的明證”啦(回應見拙著第117-123頁),什麽(me) “將當今中國社會(hui) 嚴(yan) 重的腐敗現象歸罪於(yu) 儒家倫(lun) 理的做法客觀上會(hui) 有轉移視線、轉嫁罪責之效”啦……

 

於(yu) 是,唐教授的大作新東(dong) 西“多乎哉”?“不多也”啦。所以曰:雖然“粗”,畢竟“淺”。

 

限於(yu) 篇幅,這裏隻是具體(ti) 討論一下所謂“轉移視線、轉嫁罪責”的抨擊。本來,第一位商榷者在第一篇商榷文章中就已明白宣布:“把帳算到親(qin) 情倫(lun) 常上,那是推卸今人的責任”(見唐教授引用過的《儒家倫(lun) 理爭(zheng) 鳴集》第19頁)。也正是針對這種充滿了儒家式的“同情理解”、毫無“詮釋暴力”的無端指責,拙著才特地寫(xie) 下這樣一段話作為(wei) 回應:“如果不是國外的經曆、魯迅的啟示和當下的研究,我或許也意識不到我曾經基於(yu) 血親(qin) 權威和親(qin) 情關(guan) 懷對女兒(er) 以及其他小輩親(qin) 屬作過的那些遠比折斷風箏更強製更暴力的惡,意識不到我應該為(wei) 此向他們(men) 懺悔道歉,希求他們(men) 寬恕原諒的絕對必要。無論我那些舉(ju) 動在多大程度上與(yu) ‘血親(qin) 等級’、‘棍棒下麵出孝子’的有特色的文化精神構造內(nei) 在相關(guan) ,我都沒有任何理由推卸自己在這方麵理應承擔的全部個(ge) 人責任”。(拙著第321頁注)至於(yu) 淺人對於(yu) 當下“黨(dang) 國製”及其“結構性缺陷”的公開批判,諸位有興(xing) 趣不妨在共識網或鄙人博客“劉言非語”裏找找相關(guan) 的拙文,看一看愚人是不是在“轉移視線、轉嫁罪責”。

 

不錯,唐教授的大作寫(xie) 在拙著出版以及拙文登載之前,因此當然不能苛求他預見到鄙人的這些回應。然而,按照通行的學術規範,唐教授當初在撰寫(xie) 大作的時候,卻似乎理應對此前商榷者的觀點有所了解,以免自己的盡管“淺”卻很“粗”僅(jin) 僅(jin) 是在那裏老調重彈炒現飯,不是?想必位居大陸第一學府的唐教授早就知道,博士生碩士生甚至大學生在撰寫(xie) 學位論文的時候,都有一個(ge) 了解“研究現狀”的基本要求吧?為(wei) 什麽(me) 對自己就不適用呢?難道是因為(wei) 嚼別人嚼過的饅頭特有滋味麽(me) ?

 

說句公道話,類似的老調重彈在後起的爭(zheng) 鳴文章中還真不老少(這也是愚人懶得回應甚至都懶得上網搜索這些商榷文章的另一個(ge) 原因),唐教授的大作不過是由於(yu) 專(zhuan) 送淺人郵箱而撞到槍口上來的一個(ge) 例證罷了。有鑒於(yu) 此,為(wei) 了避免這樣的炒現飯綿延不絕萬(wan) 代永續,鄙人在此特地以打擂台的方式擺出一個(ge) 淺人此前便反複提到、卻很少得到認真回應的問題,假如唐教授以及其他儒者有心結有興(xing) 趣,不妨將關(guan) 注點聚焦在它上麵,以求把這場爭(zheng) 鳴引向不但“深”而且“厚”。

 

這個(ge) 問題本身很簡單:我們(men) 可以為(wei) 了維係血緣親(qin) 情坑人害人麽(me) ?鄙人的論證也不複雜:無論“攘羊”、“殺人”,還是光拿薪俸不幹事的屍位素餐,都屬於(yu) 坑人害人(尤其是坑害陌生路人、民眾(zhong) 百姓)的行為(wei) ,造成了坑人害人的後果,因而理應受到輿論譴責或法律懲罰;所以,通過“父子相隱”、“竊負而逃”、“封之有庳”的途徑遮蔽、保護或實現它們(men) ,則是為(wei) 了維係父慈子孝、兄友弟悌的血緣親(qin) 情,支持坑人害人的行為(wei) ,造成坑人害人的後果。有鑒於(yu) 此,這樣做難道像孔聖孟賢以及包括唐教授在內(nei) 的眾(zhong) 多儒者宣稱的那樣,真的是可以接受、應當允許、值得提倡的嗎?

 

鄙人不但淺薄,而且三俗,別說效法聖賢了,連高雅的君子都不想成就,隻打算做一個(ge) 低俗的小人(用著名非著名博導們(men) 培養(yang) 的儒學博士的聖門術語說,甚至屬於(yu) “禽獸(shou) 不如”的什麽(me) “菌”),但就是在媚俗中認準了一條庸俗的死理:不管是為(wei) 了提升GDP、維護社會(hui) 穩定、實現共產(chan) 主義(yi) ,還是為(wei) 了父慈子孝、君惠臣忠——換言之,無論動機如何崇高聖潔,理由如何冠冕堂皇,任何坑人害人、侵犯人權的行為(wei) 都是道德上不可接受的邪惡,應當受到譴責和懲罰,決(jue) 不能當成美德來歌頌。

 

其實,孔孟自己也明確主張:“苟誌於(yu) 仁矣,無惡也”(《論語·裏仁》),“人能充無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勝用也”(《孟子·盡心下》),由此確立了一條評判道德善惡的普世標準:沒有坑人害人、而是愛人助人的行為(wei) 都是“善”的,沒有愛人助人、而是坑人害人的行為(wei) 都是“惡”的,從(cong) 而原創性地成就了人類道德意識發展進程中的一個(ge) 偉(wei) 大進步,強化了“害人之心不可有”的國人道德良知。也是基於(yu) 這一原因,鄙人才特別強調他們(men) 在儒家架構內(nei) 陷入了“孝”與(yu) “仁”的“深度”悖論,並因此被某些批評者在學術論文裏嚴(yan) 肅地稱做“自以為(wei) 是”的“淺人”。

 

同時,自以為(wei) 是的淺人還想弱弱地問一聲:假設(純粹是個(ge) 假設)瞽瞍“有因”殺死的是某位儒者自己至親(qin) 至愛的生身父母,閣下您是不是還會(hui) 像以往的宋儒以及當今的唐教授這樣,熱情讚美大舜聖王的“竊負而逃”屬於(yu) “天理之極,人倫(lun) 之至”,並且因此在失去父母的極度哀傷(shang) 與(yu) 見證聖賢的頂峰羨慕中,以“悲喜交加”的方式達到官方通稿中著名的“死者家屬情緒穩定”呢?即便閣下您出於(yu) “聖賢至上”的原則做到了這一點,又有什麽(me) 理由要求其他人也向閣下您學習(xi) ,不管聖賢從(cong) 事了怎樣坑害自己的行為(wei) ,都得三呼萬(wan) 歲五體(ti) 投地呢?

 

不好意思,為(wei) 了爭(zheng) 鳴的不但“深”而且“厚”,敬請諸位一定回答這個(ge) 假設的問題,別裝沒看見啊。

 

愚人有個(ge) 瞎猜:那麽(me) 多的儒者如此充滿激情地為(wei) 大舜辯解,一個(ge) 重要的原因就是,瞽瞍“有因”殺死的那個(ge) 人與(yu) 這些儒者沒有直係血緣上的關(guan) 聯,屬於(yu) “陌生路人”的範疇,因此可以在高談闊論中麻木不仁、冷漠殘酷地不予理會(hui) 。君記否,老孔子的遠程後裔小孔子曾極為(wei) 精辟同時也是極為(wei) 麻木地點出了咱儒家對待陌生路人的那種冷淡態度:“國人,猶言路人,言無怨無德也”,所以才有了“形同陌路”的特色成語?

 

回到唐教授大作的第一個(ge) 亮點上,鄙人還有一個(ge) 淺見:“正說明中國倫(lun) 理學界的淺薄”的一場爭(zheng) 鳴,居然能從(cong) 十多年前起就不斷“觸動”如此之多的儒者們(men) 的“心結”(不但有本土的,而且有洋裔的),誘發他們(men) 哪怕老調重彈炒現飯也要寫(xie) 出如此之多的論著文章(不但有中文的,而且有英文的),主要就是因為(wei) 它包含的上述“重要”問題向咱儒家提出了一個(ge) 致命的挑戰:你要當君子成聖賢,沒有任何問題,但可不可以因此坑人害人呀?如果答案是肯定的,敬請給個(ge) 理由先——否則咱儒家怎麽(me) 還有臉麵繼續說服那些把坑人害人看成道德邪惡的人們(men) ,忽悠他們(men) 一如既往地相信咱儒家是“極高明而道中庸”的聖賢學問呢?

 

鬥膽叫囂一回:倘若儒者們(men) 既沒法回答淺人原創性地拋出來的上述淺薄問題,也不能破解咱儒家的兩(liang) 大核心價(jia) 值“孝”與(yu) “仁”之間的這個(ge) 深度悖論,又不肯認同在下原創性地提出的“後儒家”方案,它便會(hui) 像噩夢一樣構成儒者們(men) 不敢直麵卻繞不過去的不但“深”而且“厚”的沉重“心結”,在未來的曆史綿延中時不時地“觸動”他們(men) 一下,由此將鄙人引發的這場爭(zheng) 鳴,連同愚人原創性地發明的中文概念“血親(qin) 主義(yi) ”、“血親(qin) 情理”及其英文術語“Consanguinitism”、“(kinship) emotionale”一起,拋入儒家思想史——就像當年李贄對儒家的批判、戴震對宋儒的批判、熊十力對早年孔子的批判一個(ge) 樣。友情提示一句:自從(cong) 慧能之後,這個(ge) 級別的儒家思想史,好像也就等於(yu) 中國思想史……

 

有鑒於(yu) 此,鄙人在衷心感謝其他人之外,尤其要衷心感謝包括唐教授在內(nei) 的所有儒家批評者:正是閣下們(men) 的商榷爭(zheng) 鳴連同其中儒家式的“同情理解”,以及閣下們(men) 希望咱儒家照老樣子永遠存在下去的全部努力,才能最終把一個(ge) 自以為(wei) 是的淺人送進空間十分有限的中國思想史,達成身為(wei) 學者所能夢想的本身最沒意思、卻又最值得意欲的最高理想目的……

 

當然,問題的另一麵是:倘若哪位儒者沒有訴諸類似於(yu) 在下原創性地提出的“後儒家”方案,便富有說服力地解答了上述問題,充分論證了“可以為(wei) 了維係血緣親(qin) 情坑人害人”的深厚道理,自以為(wei) 是的淺人將懷著無限的羨慕嫉妒恨恭喜閣下:您將被拋入儒家思想史亦即中國思想史,而愚人則會(hui) 像傻帽那樣成為(wei) 您的一個(ge) nobody的陪襯,幾百年後的讀者們(men) 需要從(cong) 您的經典大作中才能知道愚人的姓名,並且還得編輯出版者加上一個(ge) 注解才能弄明白這家夥(huo) 何許人也——就像我們(men) 今天在閱讀康德黑格爾的著作時偶爾會(hui) 遇到的某個(ge) 生疏人名那樣……

 

不知這個(ge) 誘惑能不能再次“觸動”儒者們(men) 的“心結”,效仿唐教授的光輝榜樣,“明知很淺薄,偏向淺處行”呢?

 

誠然,這些肯定是幾百年後死無對證的事情了。因此,這種粵語所說的“港太蛙”,或許隻不過再次顯擺了自以為(wei) 是的淺人圖偶圖森破,有時還會(hui) 拿衣服之淺薄?

 

可是,讓咱們(men) 老而不死的魂靈兒(er) 騎著驢兒(er) 看會(hui) 唱本兒(er) ,如何?

 

是為(wei) 回應喲,親(qin) 。

 

注:這樣的淘寶體(ti) 結尾不僅(jin) 是為(wei) 了套近乎,同時也能順便見證鄙人原創性地提出的“血親(qin) 情理”在中文語境裏是怎樣地繞不過去……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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