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品孝】文化接力:周敦頤文集編纂史略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5-03-02 18:4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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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接力:周敦頤文集編纂史略

作者:粟品孝(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周敦頤文集的編纂史研究”負責人、四川大學曆史文化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正月廿九日丙寅

          耶穌2025年2月26日

 

在浩如煙海的中華文化典籍中,宋代“理學開山”周敦頤(號濂溪先生,世稱周子)的文集獨具特色,包含了別集、專(zhuan) 誌和全書(shu) 三大係列,是我國傳(chuan) 統文獻寶庫中的珍貴個(ge) 案,承載著豐(feng) 富的哲學思想、人文精神和價(jia) 值理念。周子文集編纂始於(yu) 南宋,迭經元明清,並延至近現代,總計40多種。這一連綿不斷、宛如奔流的編纂史,是一部接力守護和弘揚理學文化精髓的曆史,是中華文化傳(chuan) 承發展的生動篇章。

 

文集之始:

宋淳熙本《濂溪集》的由來

 

周子生前和身後相當長一段時間內(nei) ,學術地位並不顯赫,盡管其詩歌曾被編次為(wei) “十卷”,但其墓誌銘所述的“《太極圖》《易說》《易通》數十篇”,則未見編刻流傳(chuan) ,自然也談不上文集的編纂。

 

已知周子著作最早是以《通書(shu) 》為(wei) 總名在其弟子程頤及其門人後學那裏流傳(chuan) 的,《通書(shu) 》(即《易通》)四十章是主體(ti) ,《太極圖說》附於(yu) 其後。《易說》和十卷詩則一直未見流傳(chuan) 。而九江周氏家藏的《通書(shu) 》沒有附《太極圖》(但有《圖說》)。程頤再傳(chuan) 弟子祁寬在南宋初期曾得見這兩(liang) 個(ge) 版本的《通書(shu) 》,並加以“校正”。程頤另一再傳(chuan) 弟子胡宏也整理過《通書(shu) 》,並“敘而藏之”。二人對周子及其《通書(shu) 》都評價(jia) 較高,但由於(yu) 時值權相秦檜主導“紹興(xing) 學禁”、壓製程氏洛學,故他們(men) 整理的《通書(shu) 》都未刊行於(yu) 世。

 

目前所知,最早以《通書(shu) 》為(wei) 總名公開刻印周子著作的是在其家鄉(xiang) 道州(舂陵郡),所謂“舂陵本最先出”是也。具體(ti) 刻印時間不詳,之後永州(零陵本,1158年)、江州(九江本,1166年)、潭州(長沙本,1166年)等地相繼刻印。這些版本基本格局一致,即以《通書(shu) 》四十章為(wei) 主,後附有《太極圖說》,並附載有關(guan) 周子生平的“銘、碣、詩、文”。

 

長沙本《通書(shu) 》承襲自胡宏整理本,編者朱熹自稱“最詳密”,實際結構與(yu) 之前的版本並無不同。周子著作格局的大變化發生在朱熹乾道五年(1169)編刻於(yu) 建安府的《太極通書(shu) 》之上。此本基於(yu) 朱熹所謂《太極圖》為(wei) 周子“自作”,且是周子全部著作的“綱領”這一認識,調整為(wei) 《太極圖說》在前、《通書(shu) 》在後的新格局,書(shu) 名也改成了《太極通書(shu) 》。淳熙六年(1179),朱熹“複加更定”而成南康本《太極通書(shu) 》,自述其結構順序為(wei) :“周子《太極圖》並《說》一篇,《通書(shu) 》四十章,世傳(chuan) 舊本遺文九篇,遺事十五條,事狀一篇。”這既是此後《太極通書(shu) 》(或仍稱《通書(shu) 》)的“通行版本”,也為(wei) 後來的周子文集奠定了基本格局。

 

最早以文集的觀念來編纂周子著作的,是道州州學教授葉重開。他在淳熙十六年序定的《濂溪集》七卷,是曆史上第一部周子文集。此本突破了之前以《通書(shu) 》或《太極通書(shu) 》為(wei) 總名編刻周子著作的形式,搜羅文獻的範圍大為(wei) 擴展,“采諸集錄,訪諸遠近”,把“諸本所不登載,四方士友或未盡見”的內(nei) 容匯集起來,特別著錄了朱熹、張栻兩(liang) 位理學大儒注解周子《太極圖說》的著作,最後“以類相從(cong) ,分為(wei) 七卷”。

 

葉氏《濂溪集》七卷久已失傳(chuan) ,但承襲其體(ti) 例和規模的,則有道州守臣蕭一致在嘉定十六年(1223)至寶慶二年(1226)間刻印的《濂溪先生大成集》七卷。此本已佚,但目錄則幸運地保存在明朝弘治年間(1488—1505)蘇州人周木編纂的《濂溪周元公全集》卷末。據此“目錄”,《大成集》卷一為(wei) 《太極圖》(《說》一篇,朱熹氏全解),卷二為(wei) 《通書(shu) 》(凡四十章,朱熹氏全解),卷三為(wei) 遺文,卷四為(wei) 遺事,卷五至卷七為(wei) 附錄(內(nei) 容是他人贈答、紀述、褒崇周子的各種文獻)。從(cong) 中可以窺見葉氏《濂溪集》七卷本的基本結構和主要內(nei) 容,及其與(yu) 朱熹南康本《太極通書(shu) 》一脈相承的關(guan) 係。《大成集》不僅(jin) 有多達三卷的附錄文字,而且將周子的詩文增至19篇,內(nei) 容更為(wei) 擴展。

 

跨代接力:

宋明清三個(ge) 版本的承續關(guan) 係

 

《大成集》之後,南宋還有多部周子文集的編纂,其中鹹淳末(約1271—1274)在江州編刻的《元公周先生濂溪集》十二卷,內(nei) 容最豐(feng) 富。該書(shu) 結構順序上仍遵循《太極圖說》《通書(shu) 》、遺文、遺事和附錄的體(ti) 例,與(yu) 七卷本《大成集》相同,但內(nei) 容上則大幅增加,特別搜羅了當時所見有關(guan) 周子《太極圖說》和《通書(shu) 》的諸多注解和論說,用了整整五卷的篇幅來著錄。接著的遺文部分增至41篇的規模,並附有他人相關(guan) 的若幹書(shu) 信、跋文。最顯著的增加是有多達六卷的附錄,是《大成集》的兩(liang) 倍,幾乎網羅了當時他人所寫(xie) 有關(guan) 周子的全部詩文。可以說,此本是宋代周子文集編纂的集大成之作。

 

元代雖仍有周子文集的編刻,但已全部佚失,不詳其與(yu) 宋本的關(guan) 係。幾乎全部照錄宋末江州十二卷本,並加以調整和補充,而形成一部嶄新的周子文集,是上述明朝中期周木編纂的《濂溪周元公全集》十三卷。此本卷首部分包括遺像、濂溪周元公世譜、事實、年表和曆代褒崇禮製五部分,較江州本增加明顯。卷末的《後錄》部分包括時人陳九疇所寫(xie) 《易通複舊編序》《太極圖說摘疑》《通書(shu) 摘疑》、周木與(yu) 陳九疇的往還書(shu) 信(陳書(shu) 有目無文)、張元楨《周朱二先生年譜引》和程敏政書(shu) 信一通,以及宋代三部周子文集的目錄,是難得的珍貴文獻集錄。最為(wei) 重要的是,此本一並著錄了朱熹和張栻的《太極圖說解義(yi) 》,不僅(jin) 便於(yu) 合觀對讀,而且張栻《解義(yi) 》賴此而得以完整保存至今。

 

內(nei) 容豐(feng) 富的周木本在明代似傳(chuan) 播不廣,除了關(guan) 中大儒呂柟在嘉靖五年(1526)曾將其化繁為(wei) 簡形成《周子演》(後改稱《周子抄釋》)外,不見明代其他任何人重刻,也不見明代任何周子文集編刻者取法參考,它仿佛從(cong) 世間消失了一般。直至清代康熙三十三年(1694),理學名臣張伯行才在北京報國寺“偶得”此本,經過一番“訂訛編次”之後重新形成《周濂溪先生全集》十三卷,並在康熙四十七年福建巡撫任上刊刻。張本雖仍是十三卷的規模,但實際內(nei) 容則大為(wei) 縮減。卷首僅(jin) 有一序,卷末也無《後錄》。原來周木本卷首的《年表》和《曆代褒崇禮製》,則根據明清時期其他一些周子文集的著錄慣例,被調整到正卷中。正卷的其他內(nei) 容,也較周木本更為(wei) 精簡,這不僅(jin) 體(ti) 現在大力刪減周木本前五卷著錄的有關(guan) 《太極圖說》《通書(shu) 》的詮釋文字,甚至刪去張栻《太極圖說解義(yi) 》,還體(ti) 現在將周木本多達六卷的附錄壓縮為(wei) 三卷,直接減少了30餘(yu) 篇文章。當然,張本也有修正和補充,如在《遺文》部分正確地將明清時期闌入周子文集的《宿大林寺》詩刪去,在《太極圖說》部分新增了宋明時期一些學者的論說,編排朱熹《答陸子美書(shu) 》《答陸子靜書(shu) 》時把陸氏兄弟寫(xie) 給朱熹的書(shu) 信也一並收錄,從(cong) 而有利於(yu) 讀者更全麵地把握周子的太極思想。

 

周木本不見重視,新出的更為(wei) 簡明的張伯行本則流傳(chuan) 廣泛。後人或以張本為(wei) 底本重編為(wei) 《周子全書(shu) 》,如乾隆二十一年(1756)江西分巡吉南贛寧道董榕的“進呈本”和光緒十三年(1887)關(guan) 中大儒賀瑞麟輯本;或加以翻刻重印,以同治年間閩浙總督左宗棠主持刻印的《正誼堂全書(shu) 》本最有影響。《正誼堂全書(shu) 》本《周濂溪先生全集》在近代先後收載《叢(cong) 書(shu) 集成初編》和《國學基本叢(cong) 書(shu) 》中,成為(wei) 此後長期流行的周子文集版本。

 

紹繼前賢:

清末以來周敦頤文集的新編

 

清末賀瑞麟重輯的《周子全書(shu) 》四卷,主要是在張伯行本的基礎上壓縮而成,前兩(liang) 卷分別著錄周子的《太極圖說》和《通書(shu) 》,附以朱熹注解,卷三著錄周子詩文(自稱較張本“增多數篇”)、遺事,卷四僅(jin) 附錄6篇周子傳(chuan) 記。賀氏自言能得“周子精要之所在”。

 

由於(yu) 周子本人著作留存不多,因此從(cong) 南宋第一部《濂溪集》開始,周子文集就呈現出以他人撰述的有關(guan) 周子的各種文獻為(wei) 主的格局,而且時代愈後,相關(guan) 文獻的著錄往往愈多。這一特點不僅(jin) 體(ti) 現在周子的別集係列,在明代衍生出的《濂溪誌》和《周子全書(shu) 》係列中更為(wei) 明顯。期間明代呂柟編《周子抄釋》反其道而行之,至賀氏再一次化繁為(wei) 簡,或言賀本“脫胎”於(yu) 呂本,庶幾近之。隻是呂本僅(jin) 著錄周子詩文34篇,而賀本則增至43篇,明顯吸收了明清時期其他周子文集編纂的成果。

 

中華書(shu) 局1990年出版了陳克明先生點校整理的《周敦頤集》,該書(shu) 在比較明清五種周子文集後,以“較為(wei) 適用”的賀本為(wei) 基礎,參校其他版本,“正其訛誤”,並增加了一些附錄內(nei) 容,實為(wei) 現代學者新編的一部周子文集,也是學術界目前最為(wei) 通行的版本。此本淵源有自,不僅(jin) 接續了傳(chuan) 統呂本、賀本的簡要風格,而且在周子詩文和附錄文字方麵又有新的補正,確為(wei) 佳善之作,馮(feng) 友蘭(lan) 先生譽之為(wei) 周子文集的“定本”。

 

至此,曆經八百多年前赴後繼的努力,前賢們(men) 不僅(jin) 積累起數十部周子文集,豐(feng) 富了中華文化典籍的寶庫,推動了理學文化的發展與(yu) 傳(chuan) 播,而且還首次編出了簡明適用的現代標點整理本,嘉惠學林,貢獻卓著。長期綿延、不斷完善的周敦頤文集編纂史,堪稱一項與(yu) 時俱進的文化接力工程、一項生動而典型的文化傳(chuan) 承和創新事例,充分展現了中華文化發展的連續性和創造性。

 

清人方以智說:“生今之世,承諸聖之表章,經群英之辯難,我得以坐集千古之智,折中其間,豈不幸乎!”我們(men) 在梳理論析曆代周子文集的基礎上,再來細察已經通行三十多年的中華書(shu) 局本《周敦頤集》,不難發現其中的缺憾:一是僅(jin) 參考利用了五種明清周子文集,沒有利用更早更佳的宋本,以及其他更多的明清版本;二是沿襲賀本專(zhuan) 以朱熹對周子著作的注解進行著錄,沒有張栻等大儒的位置;三是誤收他人詩文,如據呂本《周子抄釋》補充的《宿大林寺》,實際是周子詩友彭思永所作;四是著錄的《周敦頤年譜》,雖題署宋儒度正撰,實際乃清儒張伯行改編,與(yu) 周子生平的實際情況有不少出入。加之近些年又發現了一些周子佚文(已知有詩5、文3、行記5,總計13篇),可適時考慮對周子文集進行完善,為(wei) 賡續曆史文脈作出貢獻。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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