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漱溟對《論語》的“還原”性詮釋
作者:孫忠厚(曲阜師範大學孔子文化研究院講師)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西曆2024年11月11日
在五四新文化運動時期,梁漱溟論衡東(dong) 西文化而挺立中國文化的價(jia) 值,成為(wei) 公認的現代新儒學的重要代表人物。依梁漱溟自述,他小時未讀過四書(shu) 五經,後來卻成為(wei) 讚揚儒家擁護孔子的人物,出人意料。有此夫子自道,後人往往探討梁漱溟儒學思想中融匯中西的理路,不甚關(guan) 注梁漱溟與(yu) 儒家經典之關(guan) 聯性。事實上,《論語》在梁漱溟思想中占據獨特地位,《論語》中“樂(le) ”的價(jia) 值取向曾深深觸動了梁漱溟。梁漱溟有雲(yun) :“當初歸心佛法,由於(yu) 認定人生唯是苦,一旦發見儒書(shu) 《論語》開頭便是‘學而時習(xi) 之,不亦樂(le) 乎’,一直看下去全書(shu) 不見一苦字,而樂(le) 字出現了好多好多,不能不引起我極大注意。”有此機緣,梁漱溟對於(yu) 《論語》的詮釋方法獨特,觀點鮮明,折射出梁氏從(cong) 經典出發闡揚孔子儒學的取向。
在新文化運動時期西方化盛行的背景下,梁漱溟《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一書(shu) 回應東(dong) 西文化問題,在比較文化視域中發揚了孔子儒學的價(jia) 值,呈現出援引西學以闡發儒學的取向。梁漱溟後來反省稱:“於(yu) 儒家孔門之學妄爾摭拾‘本能’‘直覺’等等近代西方所用名詞以為(wei) 闡說,實屬根本地嚴(yan) 重錯誤。”確實,梁漱溟曾一度接受了心理學中流行的本能說,加之自身受柏格森哲學的熏染,他將孔子之仁解說為(wei) “敏銳的直覺”,認定孔子及儒家教人憑直覺生活,中國文化的取向是“理智運用直覺”,與(yu) 西方文化、印度文化的取向根本不同。這些說法具有援西學入儒學的特征,未必能切合孔子儒學的實際情況,引發了很多爭(zheng) 議。盡管梁漱溟後來認定摭拾“直覺”“本能”等名詞闡說儒學屬於(yu) “嚴(yan) 重錯誤”,這種做法在梁氏後續的論著中也被揚棄,但援引西學資源闡述儒學無疑是儒學現代轉化的重要進路。
既然援西學入儒學可能導致“嚴(yan) 重錯誤”,那麽(me) 應該如何闡發孔子儒學呢?也即梁漱溟所謂“孔子真麵向將於(yu) 何求”?梁漱溟從(cong) 取材與(yu) 方法兩(liang) 方麵分析。曆史上記載孔子儒學的文獻浩如煙海,鑒於(yu) 疑古的學術取向,梁漱溟認為(wei) 求孔子真麵目隻能以爭(zheng) 論較少的書(shu) 為(wei) 憑據。古代常結合六經認識孔子儒學,但近代以來圍繞六經特別是今古文經的爭(zheng) 論難有定論,因而《論語》便成為(wei) 認識孔子儒學爭(zheng) 論最少的典籍。在梁漱溟看來,以《論語》為(wei) 認識孔子儒學的基本依據,屬於(yu) 嚴(yan) 格而狹窄的取材。在方法上,梁漱溟主張對《論語》作“還原工夫”。所謂“還原工夫,就是還歸到事實上,不要停留在名詞概念上”。名詞概念屬於(yu) 文字符號,“我們(men) 說凡是符號,都要返回到事實去,才能研究這種東(dong) 西”。結合古今圍繞《論語》的解釋看,從(cong) 文字符號上講求經典,往往各執一詞,紛無定論,更有甚者會(hui) 引出很多錯誤的說法,陷於(yu) 謬誤而不知。所以,梁漱溟主張不要停留在名詞解釋上,對《論語》應作“還原工夫”,從(cong) “事實上說話”,而“所謂事實者,即是生活”。
梁漱溟對《論語》作了生活化的“還原”。在他看來,《論語》中孔子的每一句話,“代表其一件生活的事實。我們(men) 講孔子,不應隻在文字上求,文字不過是代表觀念的符號”。從(cong) 《論語》講述孔子儒學,應該剝去“符號的皮殼”,尋找孔子生活的事實。依此方法,梁漱溟認為(wei) ,孔子所謂的學問即孔子的生活。《論語·鄉(xiang) 黨(dang) 》對孔子日常生活的細致記述,可說明孔子為(wei) 學不離開日常生活。《論語·為(wei) 政》載孔子曰:“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對此,解釋者通常會(hui) 關(guan) 注何謂“而立”“不惑”“耳順”等名詞。梁漱溟認為(wei) 這些名詞究竟什麽(me) 意思其實難以確解,後人亦無從(cong) 得知。但能夠知道的是,無論是“不惑”,還是“知天命”“耳順”等,皆是說孔子的生活。“他所謂學問,就是他的生活。”梁漱溟還舉(ju) 出孔子學生顏回的例子作補充。他引《論語·雍也》篇孔子讚歎顏回“好學”的話:“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未聞好學者也。”梁漱溟指出,“不遷怒,不貳過”究竟何意,並不影響後人理解孔子的話。事實上,“不遷怒,不貳過”是指顏回的生活,孔子是“指著顏回如此生活”誇獎讚歎顏回之“好學”的,因此顏回之學亦體(ti) 現在顏回的生活中。在對經典的獨特詮釋中,梁漱溟常稱孔子儒學是體(ti) 認人的生命生活之學,是人生實踐之學,是修持涵養(yang) 之學,而哲學思想是孔子儒學人生實踐的“副產(chan) 物”,將孔子儒學與(yu) 西方意義(yi) 上的哲學等量齊觀,乃至摭拾西方哲學名詞闡說孔子儒學,是有問題的。
基於(yu) 儒家經典的獨特詮釋進路,梁漱溟特別突出孔子生活中最昭著的態度是“樂(le) ”,《論語》開篇即言及“樂(le) ”,全書(shu) 不見“苦”字。在梁漱溟看來,宋明理學家“尋孔顏樂(le) 處”意味著宋明時代的儒者關(guan) 切孔子生活,真實地去追求孔顏的生活態度;而漢代學者專(zhuan) 門“去研究孔子的書(shu) 籍”,將孔子的生活撇開,不甚符合孔子的精神方向。由此可見,梁漱溟思想上親(qin) 於(yu) 宋明理學而遠於(yu) 漢代經學。梁漱溟對於(yu) 《論語》“還原”性的詮釋並非漢代以來傳(chuan) 統的經典注釋模式,而是側(ce) 重於(yu) 義(yi) 理性闡發,具有宋儒“六經注我”的特征。梁漱溟將《論語》所載文字“還原”為(wei) 孔門師弟的生活事實,開顯了孔子儒學的生活實踐麵向,對於(yu) 經典詮釋和儒學的現代轉化有重要啟發意義(yi) 。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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