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中揚】春節:中華文明的活態傳承方式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5-02-09 18:56: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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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中華文明的活態傳(chuan) 承方式

作者:季中揚(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推進城鄉(xiang) 精神文明建設融合發展研究”首席專(zhuan) 家、東(dong) 南大學中華民族視覺形象研究基地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臘月廿二日庚寅

          耶穌2025年1月21日

 

“春節——中國人慶祝傳(chuan) 統新年的社會(hui) 實踐”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chan) 代表作名錄,這對於(yu) 傳(chuan) 播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促進文明交流互鑒具有重要意義(yi) 。作為(wei) 中國人最重要的傳(chuan) 統節日,春節不僅(jin) 是人們(men) 共同參與(yu) 的、周期性的慶祝傳(chuan) 統新年的時刻,更凝聚著中華民族的曆史記憶、文化觀念與(yu) 精神價(jia) 值,連接著過去與(yu) 未來、傳(chuan) 統與(yu) 現代,活態傳(chuan) 承著中華文明。

 

春節是“活的曆史”

 

春節作為(wei) 中國人的生活文化,一直處於(yu) 不斷更新之中。從(cong) 遠古的“豐(feng) 收祭”到先秦時期的臘祭,漢代的祭祖、拜年,再到唐宋的元宵燈會(hui) ,以及明清時期的春聯、餃子和壓歲錢,春節的慶祝方式不斷拓展、豐(feng) 富。

 

春節源自遠古的年文化。“年”本義(yi) 即為(wei) 五穀成熟,慶祝五穀豐(feng) 收並向先祖祭獻的周期性儀(yi) 式活動就成為(wei) 年度轉換的標誌。從(cong) 文獻來看,先秦時期十月的“大飲烝”“冬至後三戌臘祭百神”、新年“諸侯朝正於(yu) 王”、正月“天子乃以元日祈穀於(yu) 上帝”,以及“庭燎”等禮儀(yi) 與(yu) 習(xi) 俗,可為(wei) 春節的早期形態。西漢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官方將正月初一定為(wei) 歲首,此後兩(liang) 千餘(yu) 年慶祝傳(chuan) 統新年的時間由此確立。《史記·天官書(shu) 》曰:“臘明日,人眾(zhong) 卒歲”“正月旦,王者歲首”,也就是說正月初一起初隻是官方新年,民間則以臘日為(wei) 新年。從(cong) 《四民月令》來看,漢代官方新年與(yu) 民間新年已經完全融合,民間也在正月之旦“躬率妻孥,潔祀祖禰”,“子、婦、孫、曾,各上椒酒於(yu) 其家長,稱觴舉(ju) 壽,欣欣如也”,還要“謁賀君、師、故將、宗人、父兄、父友、友、親(qin) 、鄉(xiang) 黨(dang) 耆老”。此時,春節已經形成了以祭祖、家庭團聚、拜年等為(wei) 主要內(nei) 容的形態。

 

據《風土記》《荊楚歲時記》等文獻記載,魏晉南北朝時期創造出了更為(wei) 豐(feng) 富多樣的新年慶祝方式。如庭前爆竹、燃草、留宿歲飯、守歲,“造桃板著戶”,張貼畫雞、門神,喝椒柏酒、屠蘇酒、桃湯,吃膠牙餳、五辛盤、雞蛋、卻鬼丸,“剪彩為(wei) 人,或鏤金薄為(wei) 人,以貼屏風,亦戴之頭鬢”,還有拔河、打球、蕩秋千等遊戲。

 

到了唐宋時期,上述節俗大多得以傳(chuan) 承,都市中還創新了節日文化形態。一是元宵燈會(hui) 成了最為(wei) 矚目的熱點。元宵在魏晉時期的主要節俗是祠門戶、迎紫姑,隋朝時出現了“正月望夜,充街塞陌,聚戲朋遊”現象;唐初,賞燈成了城市元宵節新的節俗,到處火樹銀花。而兩(liang) 宋時期城市元宵節更是熱鬧非凡,不僅(jin) “燈山上彩,金碧相射,錦繡交輝”,而且有歌舞百戲,“奇巧百端,日新耳目”。二是年節期間商貿興(xing) 旺。年前“競售錦裝新曆、諸般大小門神、桃符、鍾馗、狻猊、虎頭,及金彩縷花、春貼幡勝之類,為(wei) 市甚盛”,大年初一“街坊以食物、動使、冠梳、領抹、緞匹、花朵、玩具等物沿門歌叫關(guan) 撲”。

 

明清時期是春節文化又一個(ge) 創新、發展的高峰,形成了延續至今的春節文化體(ti) 係。小年伊始,人們(men) 便開始“忙年”,包括祭灶、掃塵、貼窗花、掛年畫、殺年豬、做豆腐、做年糕等。除夕,家家戶戶“貼春聯、掛錢、懸門神、屏對,插脂麻秸”,準備年夜飯、放鞭炮、守歲,迎接新年的到來。正月初一,“無論貧富貴賤,皆以白麵作角而食之”,人們(men) 穿著新衣,互相拜年,表達對新一年的祝福和期望。“初二日,致祭財神,鞭炮甚夥(huo) ,晝夜不休。”初五日謂之“破五”,商家開門營業(ye) 。此後,城鄉(xiang) 都有踩街、廟會(hui) 等活動,“擊太平鼓無昏曉,跳百索無稚壯,戴麵具耍大頭和尚,聚觀無男女”,到處有耍龍燈、舞龍舞獅、踩高蹺、跑旱船、唱戲等民俗表演,一直熱鬧至元宵節“落燈”。春節兩(liang) 千餘(yu) 年的發展史不隻是載之於(yu) 典籍的文化史,其與(yu) 世推移、生生不息,更是千百年來民眾(zhong) 持續共享的活的曆史,是中華文明的活態傳(chuan) 承方式。

 

春節蘊含著穩定的精神傳(chuan) 統

 

春節的慶祝方式在曆史發展中不斷演進與(yu) 革新。畫雞、桃板、桃符演變為(wei) 春聯;庭前爆竹、燃草演變為(wei) 鞭炮、煙花;代表性節日飲食從(cong) 椒柏酒、屠蘇酒、桃湯、五辛盤、雞蛋演變為(wei) 乳糖圓子、韭餅、水餃、春卷、什錦火鍋。拜年方式也在變化,從(cong) 漢代的當麵“謁賀”到明清時期出現了“投箋互拜”、遣子弟代賀、“接福”。有的節俗、節物消失了,如初七日“剪彩為(wei) 人”、“造華勝以相遺”、宋代的“賣懵懂”;又有新的節俗、節物不斷產(chan) 生,如“破五”、紅包、紅燈籠、中國結。春節文化既有變異性,也有穩定性,其內(nei) 蘊的家庭團聚、社會(hui) 和諧、祈福納祥、萬(wan) 象更新等精神價(jia) 值取向數千年來變化甚微。這些穩定的精神傳(chuan) 統融入周期性實踐的過年民俗儀(yi) 式中,為(wei) 中國人提供了文化認同感。

 

其一,家庭團聚。中國人對過年的家庭團聚儀(yi) 式極為(wei) 重視,除夕全國各地都有全家一起吃年夜飯的習(xi) 俗,飯前舉(ju) 家叩拜先人遺像,而且祭祀之後一般不送神,意思是“請祖宗在家過年”。在中國人的觀念中,除夕、大年初一都是家人團聚的時刻,“初一日各不相往來”,更不能在親(qin) 友家吃飯。過年不僅(jin) 是家人團聚,也是與(yu) 祖先共聚,此間既蘊含著中國人重視親(qin) 情、家庭的倫(lun) 理觀念,又暗含著中國人對生命綿延不息以及個(ge) 體(ti) 生命之意義(yi) 的獨特理解。一年一度儀(yi) 式化的年夜飯,反複強化著中華民族最為(wei) 根本的倫(lun) 理觀與(yu) 人生觀。

 

其二,社會(hui) 和諧。過節是一種重要的社會(hui) 交往方式。從(cong) 《四民月令》來看,漢代過年時就要給鄉(xiang) 黨(dang) 耆老拜年。對於(yu) 拜年帶來社會(hui) 和諧的功能,《歲華憶語》寫(xie) 道:“肆夥(huo) 索欠,至天明與(yu) 債(zhai) 家口角,甚至用武,元旦途遇,必互揖道‘恭喜’,頃之齟齬,曾不芥蒂。”春節是一種富有智慧的社會(hui) 製度設計,有著促進社會(hui) 團結的功能。明清以來,全國各地都會(hui) 在春節期間舉(ju) 辦社火、廟會(hui) 、燈會(hui) 等集體(ti) 活動。在過年這樣一個(ge) “閾限”時段,人們(men) 共同參與(yu) 這些集體(ti) 活動更容易超越日常身份限製,走向交融與(yu) 團結。

 

其三,祈福納祥。如果對傳(chuan) 統新年的節俗、節物進行分類的話,無外乎兩(liang) 大類:一類是驅祟辟邪,如“爆竹、燃草,以辟山臊惡鬼”,服卻鬼丸、喝屠蘇酒、插桃符、貼門神等;另一類是祈福納祥,如貼春聯、放煙花、掛紅燈籠、係中國結,以及把“福”字倒貼寓意福到,年夜飯吃魚寓意年年有餘(yu) ,大年初一“啖黍糕,曰年年糕”,吃水餃寓意發財、有彎必順,吃柿餅、桔子寓意“百事大吉”。宋代之前,過年節俗、節物以驅祟辟邪為(wei) 主;宋代之後,尤其明清以來,節俗、節物則以祈福納祥為(wei) 主,如《燕京歲時記》中提及的堂花(牡丹配金橘,寓意富貴滿堂)、搖錢樹、紅票兒(er) (彩紙書(shu) 寫(xie) 換錢帖子,“取其華美吉祥之意”)、掛千(紅紙寫(xie) 上吉祥語粘在門前)、踩歲(除夕戶門到大門行走之處撒芝麻秸,寓意“芝麻開花節節高”)、迎喜神等。過年蘊含的祈福納祥觀念及其文化表現是中華民族吉祥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諸如春聯、中國結等已經成為(wei) 具有標識性的中華文化符號之一。

 

其四,萬(wan) 象更新。過年意味著辭舊迎新。雖然從(cong) 物理時間來看年年歲歲都一樣,但在中國人的觀念中,新年意味著全新的開始。年前,要理發沐浴、打掃房屋、貼窗花。“千家萬(wan) 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除夕上午便開始更換春聯、門錢、門神,不僅(jin) 戶門、房門要張貼新的春聯,雞圈、豬圈、牛馬圈也要貼一張新的“六畜平安”橫條或“福”字。新年伊始,“小民雖貧者,亦需新潔衣服”。在中國人的民俗知識體(ti) 係中,爆竹、“破五”、鬧元宵等儀(yi) 式都是為(wei) 了迎新。迎新觀念看似平淡無奇,其實蘊含著中國人堅韌、樂(le) 觀的社會(hui) 文化心理,即無論日子多苦多難,都期盼著新年是一個(ge) 轉折點,是美好未來的開端。

 

春節文化的當代傳(chuan) 承與(yu) 創新

 

任何一種文化能夠在曆史長河中綿延並被持續認同,關(guan) 鍵在於(yu) 其有著穩定的文化內(nei) 核。春節穩定的文化內(nei) 核是其精神傳(chuan) 統及與(yu) 之緊密相關(guan) 的文化形態,如年夜飯、拜年、社火等核心節俗以及春聯、紅燈籠、中國結、舞龍等標識性文化符號。從(cong) 非遺保護角度來說,春節文化當代傳(chuan) 承的要務就是自覺保護、傳(chuan) 承其精神傳(chuan) 統以及核心節俗與(yu) 標識性文化符號。

 

“變則其久,通則不乏。”春節強大的生命力來自其不斷更新與(yu) 調適的能力。在當代社會(hui) ,活態傳(chuan) 承春節文化必須麵向當代社會(hui) 與(yu) 生活之變遷,主動創新慶祝春節的方式。事實上,隨著數智技術的廣泛應用,當代社會(hui) 已經創造出了諸多慶祝春節的新方式。如“網上年貨節”“雲(yun) 守歲”、雲(yun) 端聚會(hui) 、短信拜年、視頻拜年、數字人拜年、雲(yun) 會(hui) 場拜年、數字紅包、視頻紅包、AR紅包、線上“集五福”、電子鞭炮、AI生成春聯等。數智技術還打造了春節數字景觀,在虛擬空間營造了濃厚的春節氣氛。比如,“紫禁城裏過大年數字文化節”可沉浸式體(ti) 驗傳(chuan) 統宮廷年俗;以元宵節為(wei) 主題的網絡遊戲裏張燈結彩、放飛“霄燈”,有虛擬人物的舞龍舞獅表演。“數智春節”看似改變了春節的文化形態,其實隻是創新了慶祝春節的表達方式。不管是網上年貨、雲(yun) 拜年、數智春聯,還是虛擬春節場景,仍然傳(chuan) 承著拜年、聚會(hui) 等春節的核心節俗,使用著春聯、煙花、紅包、燈彩、舞龍等春節的標識性文化符號,表達著家庭團聚、社會(hui) 團結、祈福納祥、萬(wan) 象更新等春節的核心文化理念與(yu) 精神價(jia) 值取向。不僅(jin) 如此,數智化春節場景還複興(xing) 了諸多曆史上的節俗與(yu) 文化符號,如插桃符、貼窗花、貼年畫;拓展了傳(chuan) 統節俗活動的傳(chuan) 播、共享空間,如線上社火、廟會(hui) 。尤為(wei) 重要的是,“數智春節”深受青少年喜愛,培育了春節文化遺產(chan) 的傳(chuan) 承主體(ti) ,體(ti) 現了其活態傳(chuan) 承的當代性,展示了未來存續發展的可能性。

 

過節是具身性的社會(hui) 活動,其魅力就在於(yu) 親(qin) 身參與(yu) 其中。在數智技術深度影響人們(men) 日常生活的當代社會(hui) ,更需要具身性傳(chuan) 承春節文化。隻有親(qin) 身參與(yu) 買(mai) 年貨、貼春聯、吃年夜飯、看煙花,見麵互道“過年好”,才能真切感受新年喜慶、熱鬧的“年味”。近年來,全國各地湧現的“村晚”現象就是這種社會(hui) 心理的表現。“村晚”的節目大都由村民自編、自演,雖然不及電視、網絡上的大型晚會(hui) ,但村民年年演、年年看,樂(le) 此不疲。甚至早已進城的村民也會(hui) 帶著家人回村參與(yu) “村晚”。“村晚”既是慶祝春節的新方式,也是春節文化遺產(chan) 得以活態傳(chuan) 承的新載體(ti) ,它往往吸納了踩街、社火中各種傳(chuan) 統的民間表演藝術,如舞龍舞獅、假麵扮演、踩高蹺、挑花籃、玩花船、跑驢……正是這些“接地氣”的民間表演藝術吸引了村民乃至城裏人的廣泛參與(yu) 。在“村晚”歡樂(le) 祥和的氣氛中,非遺得到了保護、傳(chuan) 承,社會(hui) 關(guan) 係變得和諧,甚至城鄉(xiang) 之間形成了一種文化互動、互補的新關(guan) 係。

 

總而言之,作為(wei) 人類非遺,春節的要義(yi) 在於(yu) 麵向當代生活傳(chuan) 承其精神傳(chuan) 統。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中國人總是能與(yu) 時俱進地創造出慶祝春節的新方式,同時始終堅守並弘揚春節的精神內(nei) 涵。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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