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娜】中華禮樂文明視野下的琴道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5-01-08 23:3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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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禮樂(le) 文明視野下的琴道

作者:王娜(北京體(ti) 育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臘月初七日乙亥

          耶穌2025年1月6日

 

中國古琴藝術2003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wei) 第二批“人類口頭和非物質遺產(chan) 代表作”。中國是古琴文化的發源地,琴從(cong) 最早與(yu) 瑟不分家,到成為(wei) “樂(le) 之統”,地位遠遠超過其他樂(le) 器,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位列“文人四藝”之首,並形成了獨具特色的琴道文化。東(dong) 漢初年,桓譚在《新論》一書(shu) 中專(zhuan) 設《琴道》篇,認為(wei) “八音廣博,琴德最優(you) ”。古琴及其所承載的禮樂(le) 教化意義(yi) ,“左琴右書(shu) ”的文人生活狀態以及所體(ti) 現的人文追求,對整個(ge) 中國古代文人乃至中華民族的文化品格都產(chan) 生了廣泛而深刻的影響。琴道所倡導的“中正平和”,所代表的和諧有序的中華禮樂(le) 文明,在當今世界發展過程中仍具有積極意義(yi) 和重要價(jia) 值。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的古琴情結及其文化塑造

 

在中國傳(chuan) 統文人四藝即“琴棋書(shu) 畫”中,琴居首位。琴在古人眼中既是一種“琴音調而天下治”的濟世之器,又是一種“養(yang) 行義(yi) 而防淫佚”的修身之器,詠詩彈琴還是一種與(yu) 世無爭(zheng) 的文人旨趣。

 

從(cong) 文獻收錄情況來看,在中國現存最早的目錄學文獻《漢書(shu) ·藝文誌》中,“六藝略”樂(le) 類文獻收錄了六家165篇,其中古琴文獻有三家114篇,並且成為(wei) 唯一入編《漢書(shu) ·藝文誌·六藝略》的樂(le) 器文獻。琴文獻被編入位列經學“六藝略”之首,反映出“琴”在樂(le) 器中的特殊地位。在宋代郭茂倩編撰的《樂(le) 府詩集》中,共分十二類樂(le) 府,唯一以樂(le) 器名稱命名的是琴曲文獻,由此可見琴在中國文化史上的獨特地位與(yu) 話語權。

 

古琴在春秋戰國“托古之風”的影響下,首開中國古代文化史上賦予樂(le) 器高貴出身的先河。從(cong) 西漢早期陸賈《新語》《禮記·樂(le) 記》和《史記·樂(le) 書(shu) 》認為(wei) 虞舜創製古琴,到兩(liang) 漢之際揚雄《琴清英》、桓譚《新論·琴道》認為(wei) 神農(nong) 造琴,再到東(dong) 漢晚期馬融《長笛賦》和蔡邕《琴操》認為(wei) 伏羲作琴,可以看出,越晚出的文獻記載琴的產(chan) 生時間越早。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馬融在《長笛賦》中,認為(wei) 琴、瑟、簧、塤、鍾、磬“六器”分別為(wei) 庖羲、神農(nong) 、女媧、暴辛、倕、叔所創製,庖羲即位列三皇之首的伏羲,如果以創製者的出身作為(wei) 衡量六器的標準,那麽(me) 古琴理所當然地成為(wei) 六器中最古老的樂(le) 器。馬融雖頌長笛,但並沒有盲目提升笛的地位,而是認為(wei) 其“生乎大漢”。事實上,根據考古發現,早在史前聚落遺址中便出土了賈湖骨笛。由此可以看出,對樂(le) 器的出身推演是有意為(wei) 之的。漢儒在“天道聖統”觀念下,創製了琴道,使古琴成為(wei) 既承擔政治教化功能,又有關(guan) 個(ge) 人修養(yang) 德行的有別於(yu) 一般樂(le) 器的文化符號。

 

最為(wei) 重要的是,任何一種樂(le) 器都沒有像古琴一樣既為(wei) 禮樂(le) 修身所用,成為(wei) 四時五行、天地六合、尊卑位分的象征,又作為(wei) “以琴挑情”的媒介,使正史對其記載不吝筆墨。前者如應劭《風俗通義(yi) 》載“今琴長四尺五寸,法四時五行也”。蔡邕《琴操》言琴“廣六寸,象六合也”。“前廣後狹,象尊卑也。上圓下方,法天地也。”桓譚《新論·琴道》言琴“上圓而斂,法天;下方而平,法地。上廣下狹,法尊卑之體(ti) ”。後者如《史記》中以大量篇幅書(shu) 寫(xie) 司馬相如琴挑卓文君的故事,將琴的世俗娛樂(le) 功能最大化,並由此開啟了中國古代“琴挑”的文學母題,如鄭光祖的元雜劇《梅香騙翰林風月》白敏中彈奏《鳳求凰》誘裴小蠻隔窗聽,王實甫《崔鶯鶯待月西廂記》第二本題為(wei) “崔鶯鶯夜聽琴”,白樸《董秀英花月東(dong) 牆記》馬文輔月夜操琴,董秀英東(dong) 牆下聽琴聲意不寧。到了明代高濂的《玉簪記》,直接設《琴挑》一出,後被改編為(wei) 昆曲。古琴驚奇地同時承載起“禮”與(yu) “欲”這一對本不可調和的矛盾,成為(wei) 各階層的共識,並達成了一種默契。

 

琴道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影響

 

對古琴的尊崇伴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始終,並內(nei) 化為(wei) 一種文化心理和品格。中國人的傳(chuan) 統文化情操中最講究氣節,漢晉時期,桓譚、嵇康和戴逵等文人琴家不畏權貴的經曆,為(wei) 古琴打上了孤清高潔的文化品格烙印。好音律、善鼓琴,著有《新論·琴道》的桓譚麵對讖緯盛行的時局,極言讖之非經,觸怒光武帝,被貶卒於(yu) 途中;遠邁不群的嵇康臨(lin) 刑前一曲《廣陵散》,千年來在世人耳畔回響不絕,為(wei) 古琴貫注了一種傲岸不屈的浩然之氣;少博學、能鼓琴的戴逵誓不為(wei) 王門伶人,毅然摔琴,升華了古琴不媚世俗的高貴品格。

 

中國文人有“左琴右書(shu) ”的傳(chuan) 統,文人與(yu) 琴,共同書(shu) 寫(xie) 了幾千年的中國文化史。最有名的是陶淵明“臥起弄書(shu) 琴”“樂(le) 琴書(shu) 以消憂”的田園生活,他還在辭官歸隱後“蓄無弦琴一張”,超越弦上之音,進入“大音希聲”的境界。此外,還有梁鴻與(yu) 其妻“詠《詩》《書(shu) 》,彈琴以自娛”,鄭敬“蓬廬蓽門,琴書(shu) 自娛”,張衡“彈五弦之妙指,詠周孔之圖書(shu) ”,仲長統“彈《南風》之雅操,發清商之妙曲。消搖一世之上,睥睨天地之間”等。“左琴右書(shu) ”的生活追求成為(wei) 中國文人的內(nei) 在修養(yang) 與(yu) 生活態度。

 

琴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影響不僅(jin) 體(ti) 現在中國古典小說的創作領域,在中國獨特的俠(xia) 文化中同樣有細致的體(ti) 現,俠(xia) 氣借琴道得以施展,精致文化空間構造給作品帶來了豐(feng) 富的內(nei) 涵和持久的藝術魅力。

 

琴音的大小適中,無過無不及,作為(wei) “樂(le) 之統”,正是《樂(le) 記》所言“樂(le) 者,天地之和也”“和,故百物皆化”,代表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一以貫之的萬(wan) 物和諧、統一的理念。古琴上圓下方的設計理念象征天圓地方,琴頭、琴項、琴腰、嶽山、承露等構造象形人身,底部音槽龍池、鳳沼,寓意龍吟鳳噦,融洽和諧;古琴獨一無二的減字琴譜,由漢字拆解重組而成;獨特的打譜方法,不設節奏和速度,純取天然,由彈奏者根據對琴曲的理解來完成,這種“有規無距”的審美境界,與(yu) 儒家所講的“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有異曲同工之妙,契合了天人合一的宇宙觀。

 

琴道文化的和合精神還體(ti) 現在,古琴由於(yu) 地域和傳(chuan) 譜等因素影響,在幾千年的發展過程中形成了不同的流派。廣義(yi) 上的南北琴派,吳聲婉轉,蜀聲躁急。狹義(yi) 上的九大琴派或沉鬱頓挫,或蒼古遒勁,或激情昂揚,百花齊放,各有千秋,生生不息地流傳(chuan) 在中華大地上,共同體(ti) 現出古琴文化傳(chuan) 承有序、包容多樣、和而不同的和合思想。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漢晉琴學文獻生成研究”(19BZW057)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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