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雁平】古典學視域下的桐城派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4-12-22 09:1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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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學視域下的桐城派

作者:徐雁平(南京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冬月十六日甲寅

          耶穌2024年12月16日

 

 

 

方苞《古文約選》書(shu) 影 資料圖片

 

“傳(chuan) 統”的含義(yi) ,眾(zhong) 說紛紜。錢穆先生在《中國文化精神》中有一生動解說:“傳(chuan) 統必有‘持續’,如手上拿一東(dong) 西沒有掉,繼續拿在手,是持也是續。”這一說法將“傳(chuan) 統”中人的能動性和責任感激活,重現“文武之道,未墜於(yu) 地,在人”(《論語·子張》)。對於(yu) 延續二百餘(yu) 年、支流餘(yu) 裔蔓延天下的桐城派而言,能持拿在手、使之未墜於(yu) 地是何物?最簡要的回答是書(shu) 。桐城人的“不丟(diu) ”之書(shu) ,不是一般的應試或通俗之書(shu) ,而是古書(shu) 中的經典;同時,桐城派閱讀經典也不是一般意義(yi) 上的泛泛而讀,而是自有一套“經典學習(xi) 技藝”,這套技藝兼具技術性和社會(hui) 性,在學習(xi) 實踐中能為(wei) 讀書(shu) 人提供切實的步驟與(yu) 工具,能促進關(guan) 於(yu) 經典的記憶、體(ti) 認與(yu) 共享。大致而言,桐城派這套經典學習(xi) 技藝包括經典主次的安排、文學思想的提煉、選本的編輯與(yu) 更新、讀書(shu) 次第的設計、批點的傳(chuan) 抄與(yu) 過錄、誦讀之法的講求等。細究桐城派的重要主張和做法,皆有深淺不等的來源和遠近不同的傳(chuan) 統。桐城派的卓越之處,是在實踐中逐漸將關(guan) 於(yu) 經典學習(xi) 的點滴心得匯聚融合成較為(wei) 具體(ti) 的理論與(yu) 方法,並轉化或“拆解”為(wei) 一套可以上手的技藝,所以響應者、受益者眾(zhong) 多。西方古典學研究重視古典被接受的曆史,也探討“在研究和解讀這些方麵時所使用的不同方法”(內(nei) 維裏·莫利《古典學為(wei) 什麽(me) 重要》)。桐城派在發展的過程中,其“經典學習(xi) 技藝”也應值得關(guan) 注。桐城派能演變成中國文學史上成員最多、延續時間最長的文學流派,在桐城派作家的弘道精神、人才輩出之外,該流派的“經典學習(xi) 技藝”有助推和塑造之功。

 

文學流派的形成要有諸多要素的促合,按照《中國大百科全書(shu) 》“中國文學”分冊(ce) 提供的解釋,“思想傾(qing) 向、藝術主張、審美觀點”必不可缺,這類內(nei) 容其實就是流派的文學主張。桐城派最重要的文學主張的出現,頗具意味。江小角將桐城派的發展劃分為(wei) 四個(ge) 時期,方以智、錢澄之被視為(wei) “桐城派的先聲”,而戴名世、方苞、劉大櫆被列為(wei) “初創時期”的代表人物。方、錢甚至包括戴名世關(guan) 於(yu) 文章雖各有論說,然很有可能是特色不鮮明,被眾(zhong) 聲遮掩,遠不及方苞能樹立鮮明旗幟,既編出《古文約選》標舉(ju) 清真雅正古文的範本,又提出簡明扼要的“義(yi) 法”主張:“古文所從(cong) 來遠矣,六經、《語》、《孟》,其根源也。得其枝流而義(yi) 法最精者,莫如《左傳(chuan) 》《史記》,然各自成書(shu) ,具有首尾,不可以分剟。”(《古文約選序列》)方苞“義(yi) 法”之說,在他的《又書(shu) 貨殖傳(chuan) 後》等文中數次強調,又有《左傳(chuan) 義(yi) 法舉(ju) 要》專(zhuan) 門講求。戴名世抱振興(xing) 古文之誌,亦有論說,“古文之法,則根柢乎聖人之六經,而取裁於(yu) 左、莊、馬、班諸書(shu) ”,似離桐城派開山宗師僅(jin) 一步之遙。方、戴比照而言,除聲名、官位懸殊外,很可能是戴氏缺少一種經典提煉方法與(yu) 傳(chuan) 播手段,即提出近似口號的主張與(yu) 編輯文章選本。

 

此後影響更大的姚鼐,在《古文辭類纂》之外,兼取“義(yi) 理、考據、文章”,又從(cong) 《易》《詩》《書(shu) 》《論語》中總結出文章有陽剛、陰柔之說。姚鼐的選本策略及兩(liang) 種論點後被曾國藩全麵繼承發展。“曾國藩善為(wei) 文而極尊‘桐城’,嚐為(wei) 《聖哲畫像讚》,至躋姚鼐與(yu) 周公、孔子並列。國藩功業(ye) 既焜耀一世,‘桐城’亦緣以增重。”(《清代學術概論》)曾國藩對桐城派的推動巨大,纂《經史百家雜鈔》《古文四象》,有意輔助或更新姚氏選本;曾氏別出心裁製作“聖賢係列”,推尊聖賢先儒三十餘(yu) 人,姚鼐名列其中。曾氏還有更精細的實踐,鹹豐(feng) 元年七月,他在日記中提出義(yi) 理、詞章、經濟、考據之學,並與(yu) 孔門四科比照,以顯示取法乎上;作為(wei) 配套資源,曾氏還列出“基本書(shu) 籍”:四子書(shu) 、《近思錄》(義(yi) 理),《經史百家雜鈔》《十八家詩鈔》(詞章),會(hui) 典、《皇朝經世文編》(經濟),《易經》《詩經》《史記》《漢書(shu) 》(考據),宣稱凡讀他書(shu) ,“皆附於(yu) 此十書(shu) ”,“如木有根,而枝葉附之”。有此十書(shu) 及三十多位聖哲,古代聖賢及經典殿堂已有格局氣象。對於(yu) 讀書(shu) 人而言,曾氏提出了明晰的“必讀書(shu) 目”和聖賢、大家名錄,使學習(xi) 有所依循。曾氏這些主張,他本人積極實踐,自鹹豐(feng) 六年起督促兒(er) 子曾紀澤循序漸進讀係列經典,並指示閱讀之法。如此看來,曾國藩本人以及包括姚鼐在內(nei) 的眾(zhong) 多桐城派學者,以研習(xi) 經典作為(wei) “有本之學”,並由己及人,由內(nei) 及外,通過書(shu) 院講學、私塾傳(chuan) 授等方式將入門途徑、研習(xi) 方法、學說主張不斷傳(chuan) 承。

 

桐城派在發展過程中,逐漸形成頗具特色的傳(chuan) 承方法,如以《古文辭類纂》為(wei) 中心的古文選本係列,影響深廣。桐城派的選本技藝多有學者討論,其中有一點值得注意,就是選本係列中有核心選本,然這並不限製後出諸多選本的問世,在核心選本周邊還產(chan) 生不少選本,這些周邊選本或接續,或簡化,皆根據編選者的研習(xi) 心得和社會(hui) 應用需要不斷調整,如方宗誠精選唐宋八家文為(wei) 《古文簡要》,以便初學,又有設想:“取周、程、張、朱以來大儒之文十餘(yu) 篇,可以上配六經者,列為(wei) 一書(shu) ,曰《斯文正脈》。”(《古文簡要敘》)方氏之舉(ju) ,反映出桐城派所選之文中心穩固、周邊靈活的趨向,這也保證了古文流派的活力。

 

如果說桐城派的選本主要是向外傳(chuan) 播,那麽(me) 批注經典以及過錄諸家批注則是麵向自身的日常修煉,是為(wei) 己之學。以劉聲木《桐城文學撰述考》統計,方苞51種著述中有批注13種,劉大櫆30種中有15種,姚範16種中有11種,姚鼐45種中有17種,而晚近的吳汝綸123種有98種。姚永概於(yu) 光緒十四年四月二十二日日記有“理先世手校書(shu) 三筐”的記錄,其中記載了戰亂(luan) 後姚家所存姚範校點《左傳(chuan) 》等經部書(shu) 、《史記》等史部書(shu) 、《莊子》《老子》等子部書(shu) 、《韓昌黎集》《杜工部集》等集部書(shu) 共29部,其中杜注《左傳(chuan) 》、朱注《杜詩》有姚範評點。桐城派前賢的批點成為(wei) 桐城派後學研習(xi) 經典的津梁,在桐城派內(nei) 部或姻親(qin) 友朋圈中,過錄前賢批點已成為(wei) 一種風氣。晚清桐城派北傳(chuan) 後,北方桐城派名家賀濤也用此法研習(xi) 經典,賀濤之子賀葆真光緒二十三年末記載父親(qin) 過錄批點書(shu) 10多種,此前日記中時有稍具體(ti) 的記錄,如《賀葆真日記》光緒十七年十一月五日載,“吾父仿臨(lin) 劉海峰評點《左傳(chuan) 》。吾父之抄《儀(yi) 禮》也,先以朱綠兩(liang) 色評點將抄之篇,病目後亦然”;十二月十六日記,“吾父已止評《儀(yi) 禮》,乃臨(lin) 姚姬傳(chuan) 、吳摯甫兩(liang) 先生評點《詩經》”。據新近出版的《蕭穆日記》,這些要籍也大多在蕭穆所記錄的過錄批點書(shu) 單中出現。沉潛往複,從(cong) 容含玩,批點本是桐城派作家研習(xi) 的重要資源,而過錄批點,讓桐城派後學和學習(xi) 古文者經曆一種“手工實踐活動”。古人讀書(shu) ,有手到、目到、心到之說,手到是圈點,是主導,熊十力先生說,“手之所至,而目注焉,而心凝焉”(《複性書(shu) 院開講示諸生》)。如此研習(xi) ,讀書(shu) 人能從(cong) 圈點、過錄批注的實踐中體(ti) 會(hui) 到經典義(yi) 理、讀書(shu) 方法和作文規則,並在比照磨合中將桐城派的主張、經典知識內(nei) 化,從(cong) 而造就一種身與(yu) 心、感性與(yu) 理性、經驗與(yu) 理論融合生長的學藝機製。

 

桐城派論文,多有“根源”“根柢”“有本”“如木有根”等語詞,這類論說,似延續韓愈“養(yang) 其根而俟其實”“根之茂者,其實遂”之說。這種源自經典的“根”,賦予他們(men) 的言行以天經地義(yi) 般的合法性,還為(wei) 他們(men) 提供觀看世界的方式、應對變化的能力。桐城派“紮根”經典,以切實的“經典學習(xi) 技藝”造就了可以持拿在手的古文傳(chuan) 統。“存斯文於(yu) 不絕,紹先哲之墜緒”,桐城派作家的作為(wei) 和這一文學流派的發展史給我們(men) 的啟示是:“我們(men) 相信過去(此處可理解為(wei) 經典)能讓我們(men) 認識自己的身份,認識到自己在世界上所處的位置,認識到我們(men) 的習(xi) 俗和行為(wei) 的根源。”(《古典學為(wei) 什麽(me) 重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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