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me) 是名物學和名物研究
作者:揚之水
來源:節選自 揚之水《名物研究十二題》“引言”的第一節,原題《關(guan) 於(yu) 名物學》,中華書(shu) 局2024年8月版
《名物研究十二題》,揚之水 著,中華書(shu) 局2024年8月出版
名物學是一門古老的傳(chuan) 統學科,先秦時代即已產(chan) 生,此後依附於(yu) 經學而綿延不絕,直到近世考古學的興(xing) 起才逐漸式微,乃至被人們(men) 淡忘。重新拾起這一名稱,是因為(wei) 從(cong) 王國維的“二重證據法”中發現,用他提出的這一方法可以為(wei) 傳(chuan) 統的名物學灌注新的生命。而在考古學逐步走向成熟的情況下,今天完全有條件使名物學成為(wei) 一種新的研究方法,解決(jue) 文學、曆史、考古等領域中遇到的問題。
“名物”一詞出現在《周禮》。《春官·小宗伯》:“毛六牲,辨其名物,而頒之於(yu) 五官,使共奉之。”“辨六齍之名物與(yu) 其用,使六宮之人共奉之。”此六牲、六齍及以下的六彝、六尊,亦皆有辨名物之說。牲齍之物,謂種類之別;彝尊之物,謂形製之別,辨其不同,以適用於(yu) 不同的人和事。可以認為(wei) ,辨名物的工作在於(yu) 用器物和器物名稱的意義(yi) 構建禮製之網,它也因此為(wei) 後世的名物研究確定了基本概念,奠定了基礎,曆朝曆代也正是在這一基礎上,不斷以當世情懷追溯、複原乃至於(yu) 編織遠古曆史。
這裏所謂“名物”,也不妨脫離開本義(yi) 從(cong) 另一個(ge) 角度來解釋,即把“名”用作動詞,那麽(me) 就是為(wei) 器物定名,隨之而明確用途。這是名物的意義(yi) 之一。此外,我以為(wei) 也應列在名物研究範疇之內(nei) 的是所謂“觀新物”。《周禮·夏官·訓方氏》曰訓方氏“掌道四方之政事與(yu) 其上下之誌,誦四方之傳(chuan) 道。正歲,則布而訓四方, 而觀新物”。鄭注:“四時於(yu) 新物出則觀之,以知民誌所好惡。誌淫行辟,則當以政教化正之。”“誌淫行辟”雲(yun) 雲(yun) ,是解釋者賦予的意義(yi) 。其本意當是關(guan) 注新生事物的出現,以從(cong) 中了解風俗民情。
作者的第一部名物研究著作《詩經名物新證》(北京古籍出版社二〇〇〇年版)
關(guan) 於(yu) 名物和名物研究的方法與(yu) 曆史,日本學者青木正兒(er) 在《中華名物考》的《名物學序說》部分有一番簡明扼要的論述。即第一是作為(wei) 訓詁學的名物學,它以《爾雅》、《小爾雅》、《廣雅》為(wei) 主線, 此外又有性質相近的《方言》等,共同構成名物研究的訓詁學基礎。第二是名物學的獨立。以《釋名》開其端,以後又有從(cong) 《詩經》的訓詁中獨立出來的名物研究,再有從(cong) 《爾雅》分出來的一支,如《埤雅》,如《爾雅翼》,如《通雅》。第三是名物學的發展,它的研究範圍也在發展過程中逐漸確立,大致說來有如下內(nei) 容:甲、禮學;乙、格古(古器物);丙、本草;丁、藝植;戊、物產(chan) ;己、類書(shu) (如《清異錄》、《事物異名錄》、《三才圖會(hui) 》)。第四,作為(wei) 考證學的名物學。即特別把經學中的名物部分提出來,用考據的方法來研究,並為(wei) 之作圖解,如江永《鄉(xiang) 黨(dang) 圖考》。若作分類,可別為(wei) 數項,如:甲、衣服考;乙、飲食考;丙、住居考;丁、工藝考。可以說,第四項主要是清代學者的貢獻(《中華名物考》,範建明譯,中華書(shu) 局二〇〇五年)。這裏列舉(ju) 的四項基本概括了傳(chuan) 統名物學的主要內(nei) 容,而古器物學也在其中構成了內(nei) 容的一部分,其實它是可以獨立成軍(jun) 的。
青木正兒(er) 《中華名物考》,範建明譯,中華書(shu) 局二〇〇五年版
關(guan) 於(yu) 古器物學,李濟《中國古器物學的新基礎》一文所論甚詳, 不僅(jin) 分析得很透徹,而且給予了公允的評價(jia) 。對於(yu) 宋哲宗元祐七年完成的《考古圖》,他的意見是:“這部書(shu) 的出現,不但在中國曆史上, 並且在世界文化史上,是一件了不得的事件。在這部書(shu) 內(nei) ,我們(men) 可以看見,還在十一世紀的時候,中國的史學家就能用最準確的方法,最簡單的文字,以最客觀的態度,處理一批最容易動人感情的材料。他們(men) 開始,並且很成功地,用圖象摹繪代替文字描寫(xie) ;所測量的,不但是每一器物的高度、寬度、長度,連容量與(yu) 重量都紀錄下了;注意的範圍,已由器物本身擴大到它們(men) 的流傳(chuan) 經過及原在地位,考訂的方麵, 除款識外,兼及器物的形製與(yu) 文飾。”而古器物學八百年來在中國所以未能前進,“就是因為(wei) 沒有走上純理智的這條路。隨著半藝術的治學態度,‘古器物’就化為(wei) ‘古玩’,‘題跋’代替了‘考訂’,‘欣賞’掩蔽了‘了解’”。“這八百年的工作,好像在沒有填緊的泥塘上,建築了一所崇大的廟宇似的;設計、材料、人工,都是上選;不過,忘記了計算地基的負荷力,這座建築,在不久的時間,就顯著傾(qing) 斜、卷折、罅漏, 不能持久地站住”(《李濟考古學論文選集》,文物出版社一九九〇年)。
現代考古學家李濟(一八九六—一九七九)
下麵可以來討論名物研究的古今不同。關(guan) 於(yu) “古”,即如前引青木正兒(er) 之說。而今天的所謂“名物研究”,就研究對象而言,與(yu) “古” 原是一脈相承,我把它明確為(wei) :研究與(yu) 典章製度、風俗習(xi) 慣有關(guan) 的各種器物的名稱和用途。說得再直白一點,便是發現、尋找“物” 裏邊的故事,——這裏用的是“故事”的本意。它所麵對的是文物:傳(chuan) 世的,出土的。
它所要解決(jue) 的,第一是定名,對“物”,亦即曆史文化遺存的認識,便是從(cong) 命名開始。當然所謂“定名”不是根據當代知識來命名,而是依據包括銘文等在內(nei) 的各種古代文字材料和包括繪畫、雕刻等在內(nei) 的各種古代圖像材料,來確定器物原有的名稱。這個(ge) 名稱多半是當時的語言係統中一個(ge) 穩定的最小單位,這裏正包含著一個(ge) 曆史時段中的集體(ti) 記憶。而由名稱的產(chan) 生與(yu) 變化便可以觸摸到日常生活史乃至社會(hui) 生活史的若幹發展脈絡。
第二是相知。即在定名的基礎上,進一步確定它的時代,它在當日社會(hui) 生活和日常生活中的用途與(yu) 功能。不妨認為(wei) ,文物是有生命的。它的生命過程可分作兩(liang) 部,其一是作為(wei) 原初的“物”,即在被使用著的時代,它一麵以它的作為(wei) 有用之物服務於(yu) 時人,一麵也以紋樣、造型等愉悅時人的審美目光;其一是“文”物,即“物”本身承載著古人對社會(hui) 生活和日常生活的營造,亦即“文”。
《名物研究十二題》內(nei) 頁
新的名物研究應以一種必須具有的曆史的眼光,辨明“文物”的用途、形製、文飾所包含的“古典” 和它所屬時代的“今典”,認出其底色與(yu) 添加色,由此揭示“物”中或凝聚或覆蓋的層層之“文”。同樣是以訓詁與(yu) 考據為(wei) 基礎,今與(yu) 舊日不同者在於(yu) ,它應該在文獻與(yu) 實物的碰合處,完成一種貼近曆史的敘述,而文獻與(yu) 實物的契合中應該顯示出發展過程中各個(ge) 時段的變化,此變化則應有從(cong) 考古學獲得的細節的真實與(yu) 清晰。
回過頭再來看古名物學和古器物學。如果為(wei) 二者作一個(ge) 並不完全準確的區分,那麽(me) 可以說,古名物學是持“名”以找物,古器物學是持“物”以找名,名與(yu) 物的疏離處是二者各自的起點,名與(yu) 物的契合處則是二者最有意義(yi) 的殊途同歸。而新的名物研究便是從(cong) 這兩(liang) 個(ge) 傳(chuan) 統學科中生長出來,複由考古學中獲得新的認知與(yu) 新的方法,——不僅(jin) 僅(jin) 是考古材料,更在於(yu) 考古學所包含的種種科學分析。
總之,新的名物研究之所謂“新”,第一是研究方法。融人文科學與(yu) 自然科學於(yu) 一身的考古學異軍(jun) 突起,為(wei) 名物學的方法革新賦予了最為(wei) 重要的條件。第二是研究層次的深化以及研究內(nei) 涵的豐(feng) 富。由單純對“物”的關(guan) 注發展為(wei) “文”、“物”並重,即注重對“物”的人文意義(yi) 的揭示與(yu) 闡發。也就是說,與(yu) 作為(wei) 母體(ti) 的傳(chuan) 統學科相比,今天的名物研究應有著古典趣味之外的對曆史事件和社會(hui) 生活的關(guan) 照。
《名物研究十二題》
我以為(wei) ,它最重要的內(nei) 涵,便是名稱與(yu) 器物的對應和演變,又演變過程中, 名與(yu) 實由對應到偏離,其中的原因及意義(yi) 。前麵所雲(yun) 定名與(yu) 相知,進而言之,則第一是努力還原器物或紋飾當日的名稱,以發現名稱緣起與(yu) 改變中所包含的各種轉換關(guan) 係。第二是尋找圖式的形成脈絡,即一種藝術語匯經由發生、發展、變異、演化,而固定為(wei) 程式的整個(ge) 過程。雖然它的視野裏更多的是日常生活細節,——因為(wei) 弄清楚一器一物在曆史進程中名稱與(yu) 形製與(yu) 作用的演變,自然是關(guan) 鍵,而若幹久被遮蔽的史之幽微,更應該是研究過程常有的發現。一葉障目不可取,一葉知秋卻可以也應該作為(wei) “名物新證”的方向與(yu) 目標。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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