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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齊勇作者簡介:郭齊勇,男,西元一九四七年生,湖北武漢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任武漢大學人文學院院長、哲學學院院長,現任武漢大學國學院院長、教授。社會(hui) 兼職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等。著有《中國哲學史》《中國儒學之精神》《中國哲學智慧的探索》《中華人文精神的重建》《儒學與(yu) 現代化的新探討》《熊十力哲學研究》《熊十力傳(chuan) 論》《守先待後》《文化學概論》《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研究》等。 |
我是中國文化講習(xi) 班的首屆學員
——我與(yu) 中國文化書(shu) 院
口述:郭齊勇
整理:楊永濤
來源:“珞珈書(shu) 生郭齊勇”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十月初四日壬申
耶穌2024年11月4日
一九八五年年初,我受蕭萐父老師的派遣,到北京參加由中國文化書(shu) 院舉(ju) 辦的首屆中國文化講習(xi) 班。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去學習(xi) 、交流中國文化,聆聽一些前輩師長們(men) 的演講。中國文化書(shu) 院是由北京大學馮(feng) 友蘭(lan) 先生與(yu) 張岱年、朱伯崑、湯一介先生發起,聯合北京地區的學者們(men) 組織的一個(ge) 民間性質的組織,這個(ge) 書(shu) 院是現代中國書(shu) 院複興(xing) 的開端與(yu) 樣版,其成立很有意義(yi) 。
右起:湯一介先生、鿄燕城先生、樂(le) 黛雲(yun) 先生與(yu) 筆者
湯一介先生、龐樸先生等老前輩當時還是壯年,在講習(xi) 班講學的學者既有國內(nei) 的老中青三代,也有國外的著名學者。授課的專(zhuan) 家有梁漱溟、馮(feng) 友蘭(lan) 、張岱年、任繼愈、金克木、虞愚、鄧廣銘、侯仁之、何茲(zi) 全、袁曉園、季羨林、吳曉鈴、陰法魯、戴逸、李澤厚、湯一介、龐樸、寧可、王堯、丁守和等先生。在後來又有海外學者杜維明、成中英先生等參與(yu) 。中國文化講習(xi) 班的學員是自願報經書(shu) 院同意,來這裏聽課的,也有各單位推薦來參加學習(xi) 的。這個(ge) 講習(xi) 班的導師了不起,學員也是學有專(zhuan) 長的研究者。比如武漢去的學員,除了我本人之外,有當時在湖北大學執教的馮(feng) 天瑜先生及華中師範大學的嚴(yan) 昌洪先生。我們(men) 常常說,我們(men) 是中國文化書(shu) 院“黃埔一期”的,很自豪。當時,我們(men) 這些學員在北京的住宿條件一般,但是大家都刻苦地學習(xi) 。我們(men) 住在中央團校的一個(ge) 地下室,睡的是學生們(men) 用的高低床,馮(feng) 天瑜先生跟我們(men) 都住在一起。
我記得開學典禮的時候,湯一介老師讓馮(feng) 天瑜先生作為(wei) 學員的代表講幾句話,老師的代表當然是梁先生等前輩學人。梁先生講話的時候目光炯炯有神。他一上台就講:“我七十年前就說過,我們(men) 未來的世界將是中國文化大興(xing) 於(yu) 天下的世界。中國文化大興(xing) 於(yu) 天下一定會(hui) 是一個(ge) 現實,我七十年前就是這個(ge) 主張,我現在仍然堅持這個(ge) 主張。”這段話把我們(men) 的心弦震得直響!那季節春寒料峭,但我們(men) 的心卻是火熱的。
那時,我與(yu) 友人為(wei) 搜集、整理、研究熊十力先生而拜訪過梁先生。我發現,梁先生並非是一個(ge) 迂腐守舊的人,恰恰相反,他是一個(ge) 具有真性情的、追求獨立自由人格的現代人。他反對的是在追求現代化的過程中,以絕對二分的心態,全麵否定孔子儒家和釋迦佛學的粗暴做法。張岱年先生等都親(qin) 自給我們(men) 上課。可見,當時的老師們(men) 都是北京的一些最有名的中國文化的大家。在此之前,中國的傳(chuan) 統書(shu) 院沒有任何複興(xing) 或被重視的跡象,而在八十年代文化熱之中,書(shu) 院回歸了,它是帶有民間性質的、自由講學的機構,這就是一個(ge) 很有意思的創舉(ju) 。在書(shu) 院中舉(ju) 辦中華文化講習(xi) 班也是一個(ge) 創舉(ju) ,在那裏能夠聽到各方麵相互矛盾的、相互衝(chong) 突的一些看法。文化講習(xi) 班的這些老師們(men) 所講課的基本立場,我覺得還是政治上的自由主義(yi) 、啟蒙理性和文化上的保守主義(yi) ,這兩(liang) 者的結合。與(yu) 英國的文化保守主義(yi) 一樣,它自身也是有政治上的現代化主張,民主政治的訴求。這與(yu) 傳(chuan) 統文化的複歸看上去是有矛盾的,有張力的,但是這兩(liang) 者卻能夠結合起來,很有意思。英國保守主義(yi) 的政治訴求當然是對自由、民主等普遍價(jia) 值的訴求,在文化上也不意味著要丟(diu) 棄傳(chuan) 統。
筆者拜訪梁漱溟先生
在我們(men) 這一代人所接受的教育中,傳(chuan) 統文化是一個(ge) 封建主義(yi) 的、過時的、落後的、保守的存在。而在八十年代的文化熱中,學者們(men) 開始討論的主軸和基調雖然是西化,在政治層麵上,有自由、民主的訴求,也主張個(ge) 性獨立,但在文化層麵上則有回歸傳(chuan) 統的聲音,試圖對傳(chuan) 統文化進行多層麵的創造性轉化。後來,林毓生先生也來到中國文化書(shu) 院講學,並出席學術會(hui) 議。他主張要對傳(chuan) 統文化進行創造性轉化的觀點也很受歡迎。
湯一介老師、龐樸老師是中國文化書(shu) 院的核心人物,他們(men) 運籌於(yu) 帷幄之中。湯老師把海內(nei) 外的名家都請到這個(ge) 書(shu) 院,給我們(men) 上課,我們(men) 前所未有地享受到跨文化、跨國界的思想盛宴,接受“腦力震蕩”。通過授課,提高了我們(men) 的見識。授課導師裏不僅(jin) 有“老古董”,也有新派、洋派的專(zhuan) 家。講課內(nei) 容涉及到古今中外的典籍及代表性人物,每位老師都獨立地講他們(men) 個(ge) 人的思考,可謂異彩紛呈。有講佛教文化的專(zhuan) 家、有講印度文化的專(zhuan) 家,總之,“儒、釋、道”,“中、西、印”,“馬、中、西”各方麵的專(zhuan) 家都有。
特別是關(guan) 於(yu) 中國文化的一些討論,參與(yu) 講習(xi) 的導師也有不同的意見。像包遵信先生是全麵批評中國文化的,他主張向西走,全盤西化;像李澤厚先生倡導的是西體(ti) 中用的主張。當然還有各種各樣的其他看法。張岱年先生、石峻先生則是講得非常平實,很有道理。在湯老師感召下,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北京大學、清華大學、中國人民大學等科研機構與(yu) 高校的文科老專(zhuan) 家們(men) 都到這裏來給我們(men) 授課,晚上則是學員們(men) 互動討論的時間。我們(men) 作為(wei) 學員受益匪淺,真的是非常感動。我對中國文化的許多反思與(yu) 新認識也拜中國文化書(shu) 院的師友們(men) 所賜,因此,我很自豪地說我是中國文化書(shu) 院舉(ju) 辦的首屆中國文化講習(xi) 班的學員。
右起:蕭萐父先生、龐樸先生與(yu) 筆者
作為(wei) 中國文化書(shu) 院第一期的學員,我後麵也參加了書(shu) 院的一些活動,也成為(wei) 中國文化書(shu) 院相關(guan) 活動的積極參與(yu) 者。湯老師等北京方麵的專(zhuan) 家也跟蕭老師的關(guan) 係非常密切。後來,一九八七年,我記得是當年的重陽節吧,中國文化書(shu) 院又組織了討論梁漱溟先生思想的會(hui) 議,會(hui) 議在香山召開,梁漱溟先生也親(qin) 臨(lin) 會(hui) 場,我陪蕭老師前去開會(hui) 。後來,一九八九年我和蕭老師參加中國文化書(shu) 院主辦的紀念五四運動的會(hui) 議,一九九0年是關(guan) 於(yu) 馮(feng) 友蘭(lan) 先生思想的學術研討會(hui) ,我們(men) 也參加了。後來,中國文化書(shu) 院也舉(ju) 辦了很多的活動。前麵所說的幾次會(hui) 議,我都是陪蕭先生一起去的,我們(men) 師徒一起參加,都發表了論文。
透過中國文化書(shu) 院成立之初的相關(guan) 活動來看,中國文化書(shu) 院已經成為(wei) 當時溝通傳(chuan) 統與(yu) 現代、東(dong) 方和西方的重要的橋梁,所以我們(men) 對中國文化書(shu) 院是很有感情的,我們(men) 也積極參加了這些活動,彼此的感情日益深厚。湯一介老師也讓我們(men) 來組織一些活動,我們(men) 向湯老師學習(xi) ,在湖北也辦了類似於(yu) 北京的中國文化講習(xi) 班。那是一九八五年年底,我們(men) 在蕭老師的組織下在黃州主辦了一個(ge) 盛大的熊十力學術思想討論會(hui) ,那是一個(ge) 規模很大的會(hui) 議,一些名家都來了,杜維明先生等許多海外專(zhuan) 家也都跋山涉水趕來了,那是他們(men) 第一次到湖北,長江在黃州地段上沒有橋,過長江還需要擺渡。我是協助蕭老師辦熊十力思想的會(hui) 議,同時,蕭漢明學長協助蕭老師辦講習(xi) 班。那時候,湖北當地的文化學者以及鄰近幾個(ge) 省的學者們(men) 就到這裏來參加中國文化講習(xi) 班。這也可以說是順應當時文化熱,學習(xi) 中國文化書(shu) 院的做法。
由於(yu) 湯老師和蕭老師的密切聯係,北大和武大也經常聯合舉(ju) 辦一些活動。我記得那個(ge) 時候湯一介、王元化、薑義(yi) 華、朱維錚先生等北京、上海的學者,武漢地區的章開沅、蕭萐父、馮(feng) 天瑜先生等都在一起組織了很多文化活動。當時,在全國有一個(ge) 中國文化的學者協調會(hui) ,來組織一些傳(chuan) 統文化的會(hui) 議,並確定各個(ge) 地區研究的重點。在八十年代的文化熱中,文化討論的基調是批評傳(chuan) 統的,是追求西化的,基本價(jia) 值是追求自由、民主等訴求。當時的主流訴求還是麵向啟蒙的。當然,“啟蒙”本身具有複雜性,蕭老師認為(wei) ,中國文化的“啟蒙”有中國文化內(nei) 在的根芽,自由、民主這些訴求可以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創造性地啟導出來,因而,他特別重視明清之際的黃宗羲、王夫之、顧炎武等思想家,他們(men) 代表著傳(chuan) 統中一些麵向現代性的理念,所以,他很推崇明清之際的思想家。在蕭老師的感召下,武漢地區的傳(chuan) 統文化討論和研究的重心以明清之際的中國文化為(wei) 主,並以開放的交流理念,中西互動,古今交融,推進了一些學術會(hui) 議和學術沙龍的開展。湯一介、朱維錚先生等都到湖北來過,並參與(yu) 了我們(men) 主辦的中國文化討論的活動。後來,華中師範大學舉(ju) 辦過一個(ge) 關(guan) 於(yu) 中國文化的大規模會(hui) 議,我們(men) 也參加了。
在八十年代以來的文化熱中,中國文化書(shu) 院起著很重要的作用。中國文化書(shu) 院舉(ju) 辦的一些列活動反映了那一時期中國思想文化界的活躍氛圍,體(ti) 現了老一代學人無私獎掖後學的精神,滲透出中華文化持久而渾厚的生命力,以及如何推進中華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的豐(feng) 富性、複雜性。我本人也積極參與(yu) 了上麵提到的活動,獲益匪淺,我始終感謝蕭老師,湯老師,感謝中國文化書(shu) 院。我作為(wei) 中國文化書(shu) 院第一個(ge) 班的學員,作為(wei) 書(shu) 院“黃埔一期”的學員,感到由衷的自豪。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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