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陳來:文化保守主義和文化開放主義都是我的立場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4-11-03 16:3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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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來

作者簡介:陳來,男,西元一九五二年生於(yu) 北京,祖籍浙江溫州。一九七六年中南礦冶學院(現名中南大學)地質係本科畢業(ye) 。一九八一年北京大學哲學係研究生畢業(ye) ,哲學碩士。一九八五年北京大學哲學係博士研究生畢業(ye) ,哲學博士。一九八六年任北京大學哲學係副教授,一九九〇年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現任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院長,清華大學哲學係教授,北京大學哲學係博士生導師,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會(hui) 長,中央文史館館員、國務院參事。著有《朱熹哲學研究》《宋明理學》《古代宗教與(yu) 倫(lun) 理》《古代思想文化的世界》《現代儒家哲學研究》《孔夫子與(yu) 現代世界》《近世東(dong) 亞(ya) 儒學研究》《仁學本體(ti) 論》《中華文明的核心價(jia) 值》《儒學美德論》《儒家文化與(yu) 民族複興(xing) 》等。

陳來:文化保守主義(yi) 和文化開放主義(yi) 都是我的立場

受訪者:陳來

來源:《南方周末》

時間:西曆2023年11月

 

 

 

“上張先生的課,看馮(feng) 先生的書(shu) ”

 

南方周末:恢複學位製度後,你報考了北大哲學係的研究生,後來成為(wei) 新中國第一位自主培養(yang) 的哲學博士,能談談你的教育經曆嗎?

 

陳來:我是改革開放後的第一批研究生。1977年10月,國家正式宣布通過高考來招收大學生,過了一個(ge) 月,《人民日報》登了另一個(ge) 消息,就是恢複研究生招生製度。入學的時候,因為(wei) 沒有正式的文件說明研究生程度的性質,我們(men) 都認為(wei) 這個(ge) 研究生相當於(yu) 蘇聯的副博士研究生。副博士研究生是1950年代國家學習(xi) 蘇聯的經驗在大學裏招收的,相當於(yu) 西方的博士研究生,因為(wei) 在蘇聯,副博士之上還有全博士,差不多要教授才能當。那時候在蘇聯拿到副博士研究生學位後回國的人事待遇,和在西方國家拿到博士研究生的相當,但到1957年這個(ge) 製度就取消了,不再招收副博士了。

 

等到我們(men) 入學時,也認為(wei) 是參照副博士,大家對自己的期望比較高,都是以博士的標準來自我要求。一直到研究生二年級的下學期,國家才有新的製度,說我們(men) 第一批的研究生是碩士研究生,不是跟蘇聯的副博士相對,跟美國的博士相比就差了一級,當時大家還不太滿意。但失望歸失望,從(cong) 專(zhuan) 業(ye) 造詣上來講,我們(men) 第一屆的研究生,在碩士階段就力求達到了蘇聯副博士,接近美國博士的水平。

 

南方周末:後來繼續讀博的契機是什麽(me) ?當時授予博士學位的標準是什麽(me) ?

 

陳來:1981年秋天研究生畢業(ye) 後,我留在北大教書(shu) ,第二年,學校公布了首批博士導師的名單,有了博士導師,表明要繼續授予博士學位,我也決(jue) 定試一試,後來就由教師又變為(wei) 博士研究生,原工資照發,也沒什麽(me) 特別的課程,除了英文有寫(xie) 作和口語的提高班,基本上專(zhuan) 心寫(xie) 博士論文。那時候授予學位根本就沒有明確的標準。現在讀博士,考上後就有授予博士學位明確的要求,比如說清華人文學院規定博士論文的字數應該在15萬(wan) 字到20萬(wan) 字。我們(men) 上學的時候沒有這樣確立,就靠自己想象,參考蘇聯副博士的要求,大概要寫(xie) 20萬(wan) 字左右。

 

南方周末:你覺得當時所受的教育有什麽(me) 特點?

 

陳來:我們(men) 受的教育跟五六十年代的中國學生不一樣,以前的教育受幹擾特別嚴(yan) 重,學術性也不強。從(cong) 我學的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來講,當時有兩(liang) 位老先生,一位是馮(feng) 友蘭(lan) 先生,一位是張岱年先生。張先生給我們(men) 上中國哲學史史料學和中國哲學史方法論兩(liang) 門課,馮(feng) 先生因為(wei) 年紀比較大已經不上課了。從(cong) 前,有記者總結了我的話,我們(men) 上研究生的特點叫“上張先生的課,看馮(feng) 先生的書(shu) ”。馮(feng) 先生、張先生在1930年代已經是我們(men) 這個(ge) 學科領頭的學者,所以我們(men) 所受的專(zhuan) 業(ye) 教育,直接接到了上世紀三四十年代的學術和教育傳(chuan) 統,而50年代的那些學生,他們(men) 接受的是受蘇聯專(zhuan) 家影響的教育。

 

南方周末:兩(liang) 位先生在你人生中扮演了什麽(me) 角色?你從(cong) 他們(men) 那裏學到了哪些做學問的方法?

 

陳來:張先生是我的本師,從(cong) 零到博士畢業(ye) ,張先生的學術思想、學術方法對我影響非常大,他具體(ti) 地指導我從(cong) 做學問的初級階段到了高級階段。我在畢業(ye) 後給馮(feng) 先生當助手,主要是幫他編撰《中國哲學史新編》,通過談話的方式主動向馮(feng) 先生學習(xi) ,學習(xi) 他怎麽(me) 做學問,怎麽(me) 進行哲學的思考。與(yu) 張先生不同,馮(feng) 先生是在我已經到了比較高的階段後,幫助我提升到更高的境界。

 

張先生的學術方法,一句話來說就是“好學深思,心知其意”。這句話原話出自司馬遷《史記》的“非好學深思,心知其意,固難為(wei) 淺見寡聞道也”,張先生抽出了“好學深思,心知其意”八個(ge) 字,來強調研究中國哲學史的時候,一方麵要對文獻進行深入細致的解讀,掌握其原來的意思;另一方麵,要用清晰的邏輯分析方法把它一層一層講出來,不能囫圇吞棗,說得糊裏糊塗,這種清晰的邏輯分析方法在中國古代叫做“辨名析理”。這是學習(xi) 和研究中國哲學史的根本方法和態度,也可以說是我從(cong) 張先生那裏學到的基本方法。我的博士論文《朱子哲學研究》就是用“好學深思,心知其意”的方法來研究朱子哲學,完全體(ti) 現了張先生對我的影響。而馮(feng) 先生很早就是哲學家,他的研究注重哲學中的人生境界的思考。後來我又出了一本書(shu) 叫《有無之境》,這個(ge) “境”就是“境界”的“境”了,我在研究王陽明的時候,把境界問題放在中心地位,也是受到馮(feng) 先生對境界強調的影響。

 

南方周末:你現在當老師,教給自己的學生是什麽(me) 方法?

 

陳來:現在我要求學生,還是強調張先生的方法,因為(wei) 張先生的方法是學生從(cong) 初級階段走向高級階段的必由之路,是打底子的,馮(feng) 先生的方法是更高一層的選擇。

 

文化開放主義(yi) 也是我的立場

 

南方周末:改革開放後關(guan) 於(yu) “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討論非常激烈,你在1987年的文章《中國近代思想的回顧與(yu) 前瞻》中做出了“傳(chuan) 統思想的複興(xing) 的最大條件就是現代化”的判斷,持文化保守主義(yi) 立場,反對將傳(chuan) 統完全刨除,你當時為(wei) 什麽(me) 選擇這一立場?這個(ge) 立場是你從(cong) 做朱子研究時就確立的嗎?

 

陳來: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關(guan) 係是1980年代學術界討論最熱烈的問題,我從(cong) 1979年開始做朱子研究,到1985年完成的時候還沒有這樣的立場。直到1986年我到美國哈佛大學訪學,觀察到在美國,基督教的傳(chuan) 統在現代社會(hui) 中無處不在,這才讓我開始思考,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關(guan) 係是什麽(me) ,是不是一定要全盤反傳(chuan) 統,像新文化運動那樣跟傳(chuan) 統徹底決(jue) 裂才能走向現代化。當時的一些人認為(wei) 傳(chuan) 統是封建思想,我們(men) 必須更堅決(jue) 地反封建,這樣才能走向開放,走向現代。我那時寫(xie) 了一些文章,堅決(jue) 反對把傳(chuan) 統完全刨除,一直到1990年代我還在寫(xie) 這一立場的文章。這跟我的學術研究是平行的,一方麵我有比較純粹的學術研究,另一方麵我也不斷加入到社會(hui) 文化思潮的討論裏。

 

應該說我有兩(liang) 方麵的立場,一麵是文化保守主義(yi) ,一麵是文化開放主義(yi) 。我想強調一下文化保守主義(yi) ,美國社會(hui) 學家丹尼爾·貝爾講過,文化保守主義(yi) 主要是針對現代社會(hui) 中過分商業(ye) 化的文化傾(qing) 向,強調文化中的權威和文化的價(jia) 值,注重保護傳(chuan) 統文化的價(jia) 值。但1990年代中期以來,有一些教條主義(yi) 者將文化保守主義(yi) 汙名化,把它稱為(wei) 極端的複古主義(yi) 和保守主義(yi) ,這是不對的。

 

南方周末:當時提到“保守”是不是有些敏感?

 

陳來:“保守”這個(ge) 概念在中國近代以來的意義(yi) 好像不是很正麵,但在西方的概念裏,“保守”不見得是一個(ge) 壞詞,反而能體(ti) 現正麵的價(jia) 值。文化保守主義(yi) 是一種文化態度——珍視人類在曆史上創造和傳(chuan) 承的文化。我一開始就強調文化保守主義(yi) 不是政治保守主義(yi) ,與(yu) 政治無關(guan) ,但有的人一聽到文化保守主義(yi) ,就認為(wei) 這是反對改革開放,其實這不是它真正的意思,它講的是文化的價(jia) 值。

 

南方周末:你在七秩訪談錄中提到,當時因為(wei) 1980年代末堅持中國文化的立場,遭受了一些學者的打擊,比如你談到那些年,你的重要的學術著作在各種評獎中也隻能評得三等獎。隨著時代發展,你的立場逐漸被認可、實現,你個(ge) 人是否也經曆了從(cong) 邊緣到中心的過程?

 

陳來:從(cong) 邊緣到中心的描述不太恰當,我受到打擊的時候,沒有處在邊緣,現在不受打擊了,也說不上是中心。這些打擊隻是對我個(ge) 人的境遇有影響,並沒有影響我自己學術的發展和進步。

 

南方周末:你的立場一直很堅定,很多人可能受到打擊後,就不再發聲了,你為(wei) 什麽(me) 如此堅持?

 

陳來:因為(wei) 我講的都是對的,相反那些打擊我的人,他們(men) 的行為(wei) 表現我覺得很不齒,但也不是那麽(me) 在意,我會(hui) 做自己的事情。

 

南方周末:近年來傳(chuan) 統文化越來越受到年輕人的喜愛,在你看來,國內(nei) 的“傳(chuan) 統文化熱”發生了什麽(me) 變化?其中哪些是令人欣喜的,哪些是需要警惕的?

 

陳來:我能直觀感覺到年輕人對傳(chuan) 統文化的元素越來越感興(xing) 趣,比如說喜歡穿漢服之類。原則上來講,吸收了傳(chuan) 統文化的要素,在今天的文化形式裏采用它們(men) ,這些是令人欣喜的,比如說現在各個(ge) 地方的文創產(chan) 品,很多都和本地的文化傳(chuan) 統或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相關(guan) 聯。

 

至於(yu) 要警惕的,抽象地來講,就是傳(chuan) 統文化的弘揚,要比較自然,不能用生硬的方式、離開自然的需求過分地去推廣。比如前些年有很多小孩的經典誦讀班,讓小孩要背十幾萬(wan) 字甚至二十萬(wan) 字,我覺得這是不必要的。小孩子學習(xi) 傳(chuan) 統文化,是在生活中成為(wei) 他的價(jia) 值觀,和背多少沒關(guan) 係。每個(ge) 時代每一種活動,當有人倡導的時候,就有人過度地把這些東(dong) 西推向極端,這是值得警惕的。

 

“儒學不是要做意識形態”

 

南方周末:不同曆史時期社會(hui) 對儒學的態度發生了什麽(me) 樣的變化?

 

陳來:先秦時期是儒學的成長期,孔子創立儒學,他的弟子不斷傳(chuan) 承,但因為(wei) 處於(yu) 戰國時代,當時的統治階級對軍(jun) 功主義(yi) ,也就是怎麽(me) 發展軍(jun) 事特別感興(xing) 趣,對先秦時代的法家思想態度比較積極,覺得法家的辦法能夠立刻見效,對儒學沒什麽(me) 興(xing) 趣。到了漢代,大一統的、以郡縣製為(wei) 基礎的國家形成了,統治階級對秦朝的迅速滅亡做了深入反思,一開始想用道家來取代法家,但馬上就發現道家的態度隻適合戰爭(zheng) 後經濟生態的修複,沒有積極的治國理政方略,所以到了漢武帝就確定了獨尊儒術,將儒學作為(wei) 主導的價(jia) 值觀。後麵曆朝的變化不大,都是以儒家的價(jia) 值觀來實現治國理政,當然也不是唯儒家而用,也吸收了道家、法家的思想。

 

到了近代,以科學革命和工業(ye) 革命為(wei) 基礎的西學進入中國,社會(hui) 處於(yu) 轉型期,傳(chuan) 統的社會(hui) 要走向以科學革命和技術革命為(wei) 基礎的近代社會(hui) ,這個(ge) 時期對傳(chuan) 統文化、傳(chuan) 統思想有一些不同的態度,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全盤西化,對包括儒學在內(nei) 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持否定性立場,同時也有另一種,人數相對少一些,堅持儒學、傳(chuan) 統文化有它的積極意義(yi) ——雖然社會(hui) 基礎變化了,但是作為(wei) 曆史上人類對自然、社會(hui) 、人生,包括文學、藝術的探討得到的智慧結果,傳(chuan) 統文化、儒學不是沒有意義(yi) 的。

 

南方周末:能否理解為(wei) 儒學所提倡的價(jia) 值觀對社會(hui) 的改革和轉型特別重要?

 

陳來:不僅(jin) 僅(jin) 是價(jia) 值觀,當然價(jia) 值觀包含在內(nei) 。我在1987年寫(xie) 的《中國近代思想的回顧與(yu) 前瞻》針對的就是當時的改革問題,那時有些理論家居然提出“一切向錢看”的口號。我那時就強調,“一切向錢看”,永遠不會(hui) 成為(wei) 一個(ge) 偉(wei) 大民族的精神傳(chuan) 統。儒學在現代化和改革過程中的作用,不是為(wei) 改革提出具體(ti) 設計,而是提出跟改革相互補充的人文主義(yi) 的世界觀。儒家的任務或功能,不是直接推動改革,而是提供和現代化改革相補充的一種人文主義(yi) 精神,來引導人的一般精神方向。

 

儒學不一定要和西方化的社會(hui) 轉型有直接的關(guan) 係,社會(hui) 的現代化是可以在基本價(jia) 值觀不變的情況下發生的。比如說日本從(cong) 1880年以來,直到1960年代經濟重新發展,它基本的文化價(jia) 值觀並沒有什麽(me) 變化,包括亞(ya) 洲儒家文化地區沒有一個(ge) 是先打倒儒家文化才實現現代化的。中國香港、韓國、新加坡等地區和國家的現代化的成功,證明了在中國文化熏陶中成長的社會(hui) 是可以很好地實現現代化的。在一個(ge) 發達的現代市場經濟裏頭,商業(ye) 化的普遍趨勢使得這個(ge) 社會(hui) 的道德規範和精神文明的要求比以往更加凸顯。在大鍋飯的時代,這個(ge) 問題反而不凸顯。所以儒家對現代化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不是僅(jin) 僅(jin) 從(cong) 功利主義(yi) 坐標來看,最重要的是市場經濟、功利主義(yi) 在商業(ye) 化盛行的時代,需要一個(ge) 價(jia) 值體(ti) 係對社會(hui) 總體(ti) 上加以約束和調節。

 

南方周末:現在一般意義(yi) 上的儒學複興(xing) ,是從(cong) 什麽(me) 角度來考慮的?有沒有政治因素?

 

陳來:很大程度上來說是從(cong) 哲學,或者說文化上來考慮,不是從(cong) 政治上來考慮。         一般意義(yi) 上的儒學複興(xing) 在五四時期就開始了,梁漱溟、熊十力都是從(cong) 哲學上要繼承儒學的傳(chuan) 統,發展出這個(ge) 時代的新儒學;從(cong) 文化上來說,我們(men) 講儒家的衰落,主要就是世俗社會(hui) 文化的層麵,包括社會(hui) 化、製度化、世俗化這些存在的整合形態,包括社會(hui) 各方麵的一些基本建製和一些基礎文化。像私塾、書(shu) 院等,90年代還沒有,今天已經很多了。20世紀其實並不缺少儒家哲學形而上的建構,現在最重要的是怎麽(me) 恢複作為(wei) 生活倫(lun) 理的儒學來影響大眾(zhong) 和社會(hui) 。當然也不可能完全恢複,但可以部分或改良地恢複,比如祠堂、書(shu) 院、私塾的恢複在今天都是有其積極意義(yi) 的。這些年社會(hui) 上道德滑坡、價(jia) 值迷失,並不是因為(wei) 少了幾個(ge) 哲學家,而是少了作為(wei) 儒教的文化的基礎。

 

南方周末:在你看來,作為(wei) 文化的儒教的複興(xing) 應該由誰來承擔?

 

陳來:不是由某一個(ge) 人,可以是團體(ti) ,也可以是社會(hui) 組織,比如說現在很多民間人士,職業(ye) 是各種各樣的,都參與(yu) 到儒學複興(xing) 的工作中,包括怎麽(me) 把儒學推廣到學校、鄉(xiang) 村、社區、民間文化裏麵,讓它在這個(ge) 時代發揮作用,有很多社會(hui) 力量現在都在做這個(ge) 工作。

 

比如9月我在山東(dong) ,去到曲阜聖賢教育學校,他們(men) 兩(liang) 個(ge) 校長的理念就是用儒學的觀念來引導教育,不是學習(xi) 內(nei) 容都學這個(ge) ,而是用儒學來進行引導。不管是小學還是中學,學生每天上學的第一堂課都是學習(xi) 儒學經典,還有一些類似於(yu) 禪修的活動,來幫助學生變得更加安定、沉下心來進行學習(xi) 。學生接受起來很容易,家長也感覺到學生在這個(ge) 學校裏不是浮躁的,比較安靜,我覺得是很有成效的。

 

南方周末:除了民間的力量,政府是否應該來提倡?

 

陳來:政府並不是特定地把儒學作為(wei) 引導教育的思想,而是統稱為(wei) 中華文化教育。這些政策怎麽(me) 落實到國民教育體(ti) 係上,課程需要學時,不給學時說了也沒用,師資怎麽(me) 培訓?這個(ge) 是教育部可以做的,拿出學時、製定教材,由經過培訓的師資來進行教學,這個(ge) 並不是什麽(me) 難事。

 

南方周末:你在《守望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一書(shu) 中談到塑造中國人的精神氣質,最重要的是通過教育,你對通過教育來重建儒學的價(jia) 值體(ti) 係是否樂(le) 觀?

 

陳來:重建儒學的價(jia) 值體(ti) 係有很多方麵的工作,中小學的課程教育是一個(ge) 方麵。最近十年我們(men) 對傳(chuan) 統文化的強調,從(cong) 教育環境上來說是更有利於(yu) 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但是這個(ge) 工作也要得到整個(ge) 社會(hui) 的認同,從(cong) 政府領導、製度規定體(ti) 係再到基層的學校教師,都堅持下去才能做好。現在這種共識比以前好多了,重建我們(men) 的文教體(ti) 係應該是樂(le) 觀的。

 

南方周末:你是否有關(guan) 於(yu) 社會(hui) 價(jia) 值規則的終極設想?是什麽(me) 樣的文化結構?儒學在其中是什麽(me) 角色?

 

陳來:我在1988年的論文《多元文化結構中的儒學及其定位》中就說了,我自己的意願是,在一個(ge) 新的文化結構中,不但有民主、科學等製度化的建構,以及形式合理的經濟結構所提供的人的利益動機,應使儒學仍然成為(wei) 中國人的價(jia) 值來源之一,提供給中國人做人的道理、人生的意義(yi) 及處世的原則規範,乃至對宇宙、自然、社會(hui) 、人類命運的基本態度。今天我們(men) 的文化結構不像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那種單一的結構,一定是多元的結構,儒學不是要做意識形態,而是作為(wei) 文化氣質、精神氣質對國民有一個(ge) 主導的影響。

 

年輕人躺平,既不需要關(guan) 注更不需要批判

 

南方周末:從(cong) 學生的角度來講,現在年輕人更願意學經濟學、管理學一類,似乎不會(hui) 選擇哲學,哲學的黃金時代似乎已經過去了,你認同這個(ge) 說法嗎?

 

陳來:每個(ge) 時代選擇哲學的人都是少數,哲學從(cong) 來不是一個(ge) 大眾(zhong) 的學問,而是一個(ge) 小眾(zhong) 的文化領域,但是它的作用很大。現在社會(hui) 比較功利,所以選擇的人會(hui) 更少,這是一個(ge) 事實,不過我覺得也沒關(guan) 係,因為(wei) 它本身就是少部分人去追求的。但從(cong) 機遇上來講,今天的中華民族在世界上的地位不一樣了,我們(men) 搞哲學的人也比較從(cong) 容了,不像原來那樣受西方文化的擠壓,現在我們(men) 想的是怎麽(me) 把這麽(me) 多年領會(hui) 的西方的東(dong) 西與(yu) 我們(men) 傳(chuan) 統的東(dong) 西結合起來,形成一種新的哲學思考。所以,在今天這個(ge) 時代研究哲學適逢其時。

 

南方周末:除了專(zhuan) 業(ye) 選擇以外,在擇業(ye) 上,很多年輕人也選擇“躺平”或者成為(wei) “全職兒(er) 女”,好像不符合我們(men) 傳(chuan) 統文化裏的“發奮、進取”?你如何看?

 

陳來:我覺得這些情況既不奇怪,也不需要去關(guan) 注,更不需要批判。我們(men) 要看到的是就業(ye) 的多元化,大家都應該有多元的選擇。至於(yu) 選擇躺平和全職兒(er) 女,一個(ge) 原因是社會(hui) 創造了這種能夠讓他躺平的條件,在生活上有保障。其實躺平、全職兒(er) 女不僅(jin) 不符合傳(chuan) 統文化裏的觀念,也不符合現代社會(hui) 的理念。但是,一方麵我們(men) 不能輕易對那些關(guan) 心個(ge) 人命運的選擇加以譴責,另一方麵也要鼓勵有強烈理想主義(yi) 、願意承擔責任的年輕人去奔向更大的目標。比如有些學生畢業(ye) 以後,願意到哪個(ge) 地方去支教,這些應該鼓勵。

 

南方周末:現在已經開學,你有什麽(me) 想對大學生說的?

 

陳來:我覺得專(zhuan) 業(ye) 學習(xi) 方麵沒什麽(me) 擔心的,還是要正確樹立三觀,三觀對一生都有重要的影響。從(cong) 小的方麵來講對個(ge) 人的心理健康有益處,現在很多大學生都有心理不健康的狀況;從(cong) 大的方麵來講就是進一步發展對社會(hui) 的責任等等。在初高中時期有班主任、家長引導,到了大學後,怎麽(me) 把持好自己的三觀建設,我覺得每個(ge) 大學生還是要重視。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