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宋王朝的權力結構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24-10-17 10:0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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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宋王朝的權力結構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九月十三日壬子

          耶穌2024年10月15日

 

 

 

前些天,我們(men) 講了宋王朝的君權、相權與(yu) 台諫(1、宋王朝的君權;2、宋王朝的相權;3、宋王朝的台諫),今日我們(men) 再從(cong) 整體(ti) 上總結一下宋王朝的權力結構。首先需要指出一點,宋朝的這個(ge) 權力結構當然不是什麽(me) “三權分立”,而是一個(ge) 複合式的“二權相製相維”。“製相維”正是宋人自己提出的概念。

 

在宋人的心目中,理想的權力結構,上端是“權歸人主,政出中書(shu) ”的二權分置,下端是另一個(ge) 二權分置:“宰執得以行之,台諫得以言之。上下相維,彼此相製,以防私徇,以杜奸惑” 。許多宋朝士大夫就是這麽(me) 跟皇帝講治理之道的。我舉(ju) 兩(liang) 個(ge) 例子來說明:

 

北宋元祐年間,秦觀給宋哲宗上了一奏章,闡述君主禦宇之道:“臣聞人主之術無他,其要在乎能任政事之臣與(yu) 議論之臣而已。政事之臣者,宰相執政;議論之臣者,諫官禦史。今天下之事,有執政之臣以行之,有議論之臣以言之,則人主可以弁冕端委而無所事。不然,則雖弊精神、竭筋力,以夜繼日,猶無益也。”

 

秦觀又說,仁宗皇帝就是這麽(me) 治理國家的:“臣聞仁祖時,天下之事,一切委之執政,群臣無得預者,除授或不當,雖貴戚近屬,旨從(cong) 中出,輒為(wei) 固執不行。一旦諫官列其罪,禦史數其失,雖元老名儒,上所眷禮者,亦稱病而賜罷。政事之臣得以舉(ju) 其職,議論之臣得以行其言。兩(liang) 者之勢適平,是以治功之隆過越漢唐,與(yu) 成康相先後,蓋繇此也。……願(陛下)鑒漢唐之弊,專(zhuan) 取法於(yu) 仁祖,常使兩(liang) 者(執政與(yu) 台諫)之勢適平,足以相製,而不足以相勝,則陛下可以弁冕端委而無事矣。”

 

秦觀的意思是說,將治理天下的權力委托給宰相帶領的政府,再以獨立於(yu) 宰相的台諫來監察政府,君主則端拱在上,使執政權與(yu) 台諫之權保持均衡,相製相維,這樣,便可垂拱而天下治。

 

南宋紹熙年間,宋寧宗初即位,他的老師黃裳病重,在病榻上寫(xie) 奏疏,憂心忡忡地告誡皇帝:他最擔心兩(liang) 件事,一是,“臣恐數年之後,陛下應酬日熟,聰明日新,亦欲出意,作為(wei) 躬親(qin) 聽斷,左右迎合之徒,竊窺聖意,因而獻說,謂陛下委任大臣,意非不善,然事皆決(jue) 於(yu) 外庭,權不歸於(yu) 人主,日積月累,恐成亂(luan) 階,陛下聞之能不介然於(yu) 心乎?”

 

一是,“臣恐自今以往,台諫之言日關(guan) 聖聽,或斥小人之過,使陛下欲用之而不能;或暴近習(xi) 之罪,使陛下欲親(qin) 之而不可。所言滋多,不能無厭,厭心既生,不能無怒,左右迎合之徒,竊窺聖意,因而獻說,謂陛下獎用台諫,本以革弊,然台諫得誌,遂使人主不能自由,陛下聞之能不怫然於(yu) 心乎?”

 

黃裳希望寧宗皇帝牢記兩(liang) 點:第一,“虛心忘我,委任大臣,政出中書(shu) ,萬(wan) 事坐理,此正得人君好要之道”;第二,“獎用台諫,每有彈劾,無不聽從(cong) ,善惡區分,綱紀振立,此正得祖宗設官之意”。“此二事者,朝政之大者也”,陛下“終身守之可也”。黃裳的意見,跟秦觀的如出一轍,代表了宋代士大夫的政治共識。實際上,如果我們(men) 去看許多宋朝文臣的奏疏,便會(hui) 發現,不少宋人都表達過類似的觀點。

 

 

 

(電視劇《清平樂(le) 》呈現的宋朝朝堂)

 

講述至此,我們(men) 可以將宋人心儀(yi) 的理想政體(ti) 描述成君權端拱在上、執政權與(yu) 台諫權相製相維的憲製結構,它顯然不同於(yu) 平行的所謂“三權分立”,而是複合式的“二權分置”:君主總攬大權,但統而不治,將治理權委托給執政團隊,從(cong) 而形成君權與(yu) 相權的分工合作;同時,為(wei) 了製衡與(yu) 監督政府的權力,將獨立的審查與(yu) 監察權委托給台諫,從(cong) 而形成執政權與(yu) 台諫權的並置、對峙。

 

許多年之後,晚清的梁啟超在向國人介紹“君主立憲”製時說:“其行使行政權,則責成於(yu) 副署之內(nei) 閣,而不以衡石量書(shu) 為(wei) 能;其行使立法權,則察邇於(yu) 民選之議院,而不以防口若川為(wei) 事”;“夫惟君權有限,然後政府、議院之權乃各得發生,各得充實,各得保障。政府權非不大,而常以議院之權為(wei) 界;議院權非不大,而常以政府之權為(wei) 界。兩(liang) 界不相侵越,而君權遂安於(yu) 磐石。”

 

——你看,梁任公的思路跟宋朝士大夫的思路何其相似!宋人說君主“弁冕端委而無事”,任公說“君權有限”;宋人說“天下之事,一切委之執政”,任公說“行政權責成於(yu) 副署之內(nei) 閣,而不以衡石量書(shu) 為(wei) 能”;宋人說“擇台諫之臣以察之,通天下之情以廣之” ,任公說“立法權察邇於(yu) 民選之議院,而不以防口若川為(wei) 事”;宋人說“常使兩(liang) 者之勢適平,足以相製”,任公說“兩(liang) 界不相侵越”。所不同者,隻不過是梁任公使用了幾個(ge) 從(cong) 近代西方傳(chuan) 入的政治學概念,如“行政權”、“內(nei) 閣”、“立法權”、“議院”。

 

當然,我們(men) 並不認為(wei) 宋朝已經是“君主立憲”了,但我們(men) 相信,從(cong) 宋朝政製發展成近代的君主立憲與(yu) 責任內(nei) 閣,不會(hui) 存在什麽(me) 跨越不過的障礙。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