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伯特·諾頓】悲劇意識及其在治療文化中的解體

欄目:他山之石
發布時間:2024-10-10 09:4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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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劇意識及其在治療文化中的解體(ti)

作者:阿爾伯特·諾頓 著 吳萬(wan) 偉(wei) 譯

來源:譯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來自阿哥斯(Argos)城垛的克呂泰涅斯特拉(Clytemnestra)在觀察燈塔的烽火,期待它宣告阿伽門農(nong) (Agamemnon)回家。英國十九世紀唯美主義(yi) 畫家弗雷德裏克·萊頓(Sir Frederic Leighton)(1874)

 

阿伽門農(nong) 是阿哥斯(希臘東(dong) 南一古城)的國王,在特洛伊被圍困的十年中一直在外地,現在終於(yu) 勝利回家了,還帶著俘虜的特洛伊公主卡珊德拉(Cassandra)。等他回家的是妻子克呂泰涅斯特拉(Clytemnestra)。想想一下她站在阿哥斯城城垛遙望大海,觀察燈塔的烽火,期待它宣告阿伽門農(nong) 回家。她的雙手緊握放在身前,偶爾抓住或者纏繞褲子。她的臉上是一幅悲傷(shang) 的表情,雙眼凝視前方,與(yu) 此同時還表現出一種無比堅定的決(jue) 心。她在納悶過去的這些年意味著什麽(me) ?不,比這更加糟糕。在阿伽門農(nong) 離開之前,他犧牲了他們(men) 的女兒(er) 伊菲格涅婭(Iphigenia),將其當作祭品獻給女神以便獲得吹向特洛伊的順風並取得勝利。十年來,克呂泰涅斯特拉已經下定決(jue) 心要報複,要殺死阿伽門農(nong) 。她已經預測到那個(ge) 時刻終於(yu) 到來了。

 

這是公元前500年埃斯庫羅斯(Aeschylus)創作的希臘悲劇的主題。報複不是那樣的,但是我當然能夠設身處地地想象克呂泰涅斯特拉的處境,理解她的感受。謀殺阿伽門農(nong) 的計劃早就決(jue) 定了。她對自己即將要做的事並不緊張不安。她之所以感到悲傷(shang) 是因為(wei) 她在過去10年所遭受的痛苦,加上阿伽門農(nong) 之死悲劇的必然性和必要性以及她在這場悲劇中發揮的作用。

 

在《刺蝟評論》的最近一篇文章中,瑪莎·貝勒斯(Martha Bayles)寫(xie) 到,與(yu) 悲劇聯係在一起的情感在傳(chuan) 統上說是同情和恐懼,但是,與(yu) 戲劇中情感的重要差別不在於(yu) 劇中人物的情感,而是你在觀劇時產(chan) 生的情感。你被期待感受到劇中人物的感受。在此案例中,你感受到對克呂泰涅斯特拉的同情,但是因為(wei) 你對其困境的模仿欣賞,還有一種恐懼是你本人在類似的悲劇環境中可能做出同樣之事。

 

在那些異教徒時期,宿命論意識占支配地位,人們(men) 強烈感受到一種必然性。異教徒的宿命意識是波愛修斯(Boethius)在公元523年的《哲學的慰藉》的主題之一,他在嚐試擺脫縈繞在心頭的異教徒宿命意識,這與(yu) 基督教的信仰截然相反。我們(men) 常常想到異教徒的宿命意識,意味著他們(men) 蹣跚前行,成為(wei) 眾(zhong) 神的玩物,在人生大事中沒有任何發言權,但是,那並不完全正確。事實上仍然存在一種個(ge) 人責任意識。希臘悲劇通常轉向主要人物的道德缺陷,雖然如此,我們(men) 仍然對他們(men) 抱有某種同情。

 

 

 

西奧多達林普爾著《可羨慕的逃避:心理學如何破壞道德》

 

當我遇到貝勒斯的文章時,悲劇主題一直在我心頭,因為(wei) 在我為(wei) 準備下一本書(shu) 而進行的閱讀中,我讀到了西奧多·達林普爾(Theodore Dalrymple)的《可羨慕的逃避》(Admirable Evasions)其討論的話題就如副標題所示“心理學如何破壞了道德”。[1] 我非常好奇因為(wei) 達林普爾將自己描述為(wei) “非宗教人士”,那麽(me) ,他提倡的自我責任背後是什麽(me) 呢?他在若幹地方談到了“悲劇意識”作為(wei) 心理學人在崇拜治療世界觀中抓住的視角的對立麵。他引用了薩繆爾·約翰遜(Samuel Johnson)的《拉塞拉斯》(Rasselas)的片段,其中拉塞拉斯被迫麵對一種二元論,一方麵是高尚的理性原則,另一方麵是同樣真實的直覺、情感和非理性領域。這樣,達林普爾將我們(men) 帶回到古希臘悲劇所表示的方麵:理解到理性(阿波羅)恰恰站在非理性的和潛意識的愛和死亡本能(狄俄尼索斯)的對立麵,包括潛在的破壞性本能迷醉甚至瘋狂。特別具有相關(guan) 關(guan) 係的是在心理健康危機的背景下,這種危機是我們(men) 在心理治療中引起的而不是心理治療要治愈的。

 

宗教觀點類似地采取了狄俄尼索斯的立場---不是迷醉和瘋狂,而是超越理性的情感上的、本能上的、夢遊般的某種認識,就像音樂(le) 將你帶往的境地。那是“神聖”的宗教衝(chong) 動、迷人魅力之源,是人們(men) 感受到的某種比你的思考更加神秘之物的意識。其實,上帝就站在所有事物的存在本質之外,包括了非理性認識和神秘意識和抒情性以及孩子們(men) 荒唐可笑的難以解釋的喜悅。他是不可言喻的,一個(ge) 用來描述在他的職權範圍內(nei) 的非理性的理性用語。

 

達林普爾的主題是迷失在治療崇拜中的個(ge) 人缺乏悲劇意識。我的主題是他的自我沉迷抹去了他的上帝賜予的道德潛能。這些是一回事嗎?單詞“命運”的另一個(ge) 形式是“宿命論”,正如希臘悲劇中體(ti) 現的那樣,意思是一種必然性意識。在異教徒時代,據說存在一些神靈在拉動杠杆指導天空下雨或者人生孩子,但是,人生沒有壓倒性的目的。人們(men) 被期待要遵循社會(hui) 傳(chuan) 統規範,即“敬畏神靈”的意思,正如我們(men) 在柏拉圖的講述中看到的那樣,蘇格拉底被審判和處死的故事。

 

“悲劇意識”意思是當我們(men) 偏離所理解的道德之後對所發生之事的敏感性。在異教信仰和後現代主義(yi) 的“內(nei) 在框架”中,我們(men) 對道德的理解更多是依靠社會(hui) 規範而非良心發現形成的。因此,對異教信仰和後現代主義(yi) 來說,我們(men) 認為(wei) 的作為(wei) 道德的社會(hui) 構成都是共同的,但是至少存在若幹重大差異。

 

首先,心理人並不承認他吸收的社會(hui) 規範是其渴望得到接受和溝通交流的欲望產(chan) 生的結果。相反,他相信他自己是在依據自身內(nei) 在形成的身份的能動性而采取行動。極具諷刺色彩的是,他通過跟隨群體(ti) 活動表達了他的個(ge) 性特征。異教徒沒有背負後現代人的虛假個(ge) 人主義(yi) 重擔。他們(men) 的生活受到社會(hui) 規範的約束和限製,並得到眾(zhong) 神安撫的強化。

 

其次,在後現代主義(yi) 中,沒有淩駕於(yu) 民眾(zhong) 或者社會(hui) 之上的道德權威意識,上帝被認為(wei) 是想象出來的東(dong) 西而被拋棄,太過人性的狀態/機器被賦予了原來僅(jin) 僅(jin) 存在於(yu) 個(ge) 體(ti) 身上的權力。這是世界史上的全新階段。甚至異教徒曾經擁有一種壓倒性的非人道德權威。這裏舉(ju) 個(ge) 例子,安提戈涅(Antigone)反駁國王克瑞翁(Creon (希臘神話裏底比斯國王)的話,他判處安提戈涅死刑,因為(wei) 違背其命令,即誰也不準埋葬她的哥哥。

 

克瑞翁:告訴我,… 你沒有聽到我在這件事上的公告嗎?

 

安提戈涅:它是公開發布的。我不聽也得聽啊?

 

克瑞翁:那你還膽敢違抗法律。

 

安提戈涅:我敢。那不是上帝的公告。統治世界的終極正義(yi) 不會(hui) 製定這樣的法律。國王陛下,您的命令是強大的。但是,如果和上帝永恒的不成文的法律相比,你的所有力量是虛弱無力的。上帝之法不僅(jin) 存在於(yu) 現在,它們(men) 之前存在,而且完全不受人的控製,將永遠存在,永遠在發揮作用。

 

 

 

小阿爾伯特·諾頓(Albert Norton, Jr)著《山與(yu) 水:創世記、後現代主義(yi) 和機器》

 

他在說國王的赦令並不能戰勝自然法。異教信仰的神靈並沒有傳(chuan) 承任何與(yu) 摩西十誡之類相思的東(dong) 西,它們(men) 比人更獨特更愚蠢。但是,它們(men) 和我們(men) 占據的宇宙中存在一個(ge) 邏格斯(logos)。任何人,包括國王在內(nei) 如果詆毀了道德法律,就不可能不產(chan) 生任何後果。但是,對於(yu) 心理人來說,這並不真實。他遵循想象出來的或感受到的身份指令,這種是非觀缺乏普遍性。

 

存在某種東(dong) 西暴露了世界上輪廓極為(wei) 明顯的所有瑣碎性、殘酷性和空洞性。這是我們(men) 看見罪惡的原貌的原因。在我們(men) 一直擁有“悲劇意識”的時候,那東(dong) 西是看得見的。但是,在“悲劇意識”的術語和後現代主義(yi) 留給我們(men) 的無論什麽(me) 東(dong) 西都截然相反時,為(wei) 什麽(me) 人們(men) 仍然使用它呢?縈繞在我們(men) 頭腦中的悲劇意識如何幫助我們(men) 理解後現代時代意義(yi) 被完全抽空的感覺,還有伴隨而來的轉向內(nei) 心,轉向心理學的自我關(guan) 照?為(wei) 什麽(me) 現在“凶悍的野獸(shou) ”身份崛起,取代了意義(yi) 的外在來源?

 

弗洛伊德編造了很多東(dong) 西,但是,他在將本能置於(yu) 潛意識之中並沒有錯。其實,或許可以說,我們(men) 的世界觀的根本公理就源自那裏。那是比如哲學家米格爾·德·烏(wu) 納穆諾(Miguel de Unamuno)的《人生的悲劇意識》[2]中的假設。他從(cong) 觀察一個(ge) 人開始,看此人的主觀本能如何指導其人生觀,這反過來指導其思想信念。在某種意義(yi) 上,潛意識是意識的作者。在有關(guan) 該話題的拙著中,我得出類似的結論,即我們(men) 內(nei) 在的形成公理的潛意識反過來構成了上帝的精神或者單個(ge) 自我的精神,而後者正是心理治療世界觀的源頭。

 

在德烏(wu) 納穆諾看來,我們(men) 不“僅(jin) 僅(jin) ”存在,我們(men) 還必須有“個(ge) 容易發脾氣的存在餓死鬼,擁有對神聖性的迫切渴望。”[3]這是非常有趣的表達方式。在拙著中,我指出疏遠上帝是一種擴散的、刺耳的向往感(sense of yearning),如果使用美國當代基督教哲學家阿爾文·卡爾·普蘭(lan) 丁格(Alvin Plantinga)[4] 的術語的話。我們(men) 都的這個(ge) 意識,無論是將其綁在上帝身上還是與(yu) 上帝區分開來上,它就是悲劇意識。

 

 

 

小阿爾伯特·諾頓著《意義(yi) 本能:反對物質主義(yi) 和支持上帝》

 

德烏(wu) 納穆諾寫(xie) 到,我們(men) 從(cong) 來不希望死去,這種渴望是我們(men) 的真正本質。但是,我們(men) 真的會(hui) 死掉,這就是悲劇。對於(yu) 獅子或者蒲公英來說,這不是悲劇,但是,對於(yu) 擁有元認知能力的人是悲劇,我們(men) 是悲劇性的“我”的意識的持有者。“正如一位冷酷無情的思想家所說,如果意識不過是兩(liang) 段永恒黑暗之間的亮光一閃,那麽(me) ,沒有比存在更可惡更惡劣之事了。”[5]元認知是一種自我意識,但也是相互的他者意識,是主體(ti) 間性,這產(chan) 生了我們(men) 的社會(hui) 意識,即社會(hui) 作為(wei) 一種我們(men) 參與(yu) 其中的存在。人的墮落是人類的元認知事件,我們(men) 的眼睛睜開看到了罪惡,除非得到救贖,否則隻能死在罪惡之中。

 

悲劇意識可以被寫(xie) 作“對長生不老的渴望。”它源自這個(ge) 現象,人類動物特有的清醒的自我意識:對意識消失的可能性的意識。我們(men) 不能真正設想自己不存在,而是我們(men) 無論如何都要嚐試,在想象中在存在/非存在的泡沫中保持平衡。這創造出了悲劇意識。這個(ge) 悲劇意識驅使我們(men) 設想宗教,但是,即使我們(men) 仍然在宗教問題上猶豫不決(jue) ,這個(ge) 問題依然存在。“我的靈魂,我自己的靈魂的持續存在問題一直在折磨著我。”[6]

 

因為(wei) 意識到我們(men) 的必然死亡和存在/非存在,我們(men) 開始設想長生不老的替代品:名聲或者尼采所說的永恒輪回或者消解在世界靈魂中和複活中。不然的話,我們(men) 繞過非存在的不可思議性,假裝我們(men) 無論如何都能設想它,一種去往湮滅的信仰飛躍,那是宗教信仰的照相底片。如果用猶太教或基督教術語,悲劇意識是通過原始故事來解釋的:知道一切都會(hui) 消失,因為(wei) 我們(men) 還沒有吃掉神仙樹,但是,上帝已經對我們(men) 吹了氣,我們(men) 能夠呼吸了,我們(men) 不得不接受自己必然死亡的意識,即使作為(wei) 反常現象。悲劇意識是宗教上的絕望,是信仰的種子。

 

這種對永生的渴望驅使人們(men) 去愛。愛是我們(men) 對長生不老的渴望的表現,是一種意識,即任何東(dong) 西除非是永恒的,否則都是不真實的。愛是永恒的,而冷漠和仇恨是一種標誌,說明它是暫時的、稍縱即逝的和瀕臨(lin) 死亡的。愛驅使人們(men) 做出犧牲,為(wei) 了更好的明天舍棄今天,不僅(jin) 為(wei) 了我們(men) 自己,而且為(wei) 了子孫後代,甚至是為(wei) 了社會(hui) 的抽象理想和已經減弱的同胞情誼。越過了這個(ge) 界限,我們(men) 渴望他人也能睜開自己的眼睛看見上帝,這是我們(men) 渴望永生的理由,我們(men) 在悲劇意識中感到不舒服的理由。

 

注釋:

 

[1] New York:  Encounter Books, 2020.

 

[2] Transl. J.E. Crawford Flitch, SophiaOmni Press 2014 (first published 1912).

 

[3] Ibid., p. 30, citing San Juan de los Angeles.

 

[4] Intuition of Significance, Eugene, OR:  Resource Publications 2019.

 

[5] Tragic Sense of Life, p. 33.

 

[6] Ibid., p. 55.

 

譯自:The Tragic Sense and Its Dissolution in Therapeutic Culture by Albert Norton, Jr

 

The Tragic Sense and Its Dissolution in Therapeutic Culture – New English Review

 

作者簡介:

 

阿爾伯特·諾頓(Albert Norton, Jr)在美國南方工作的作家和律師。最新著作是《危險的上帝:為(wei) 超驗性真理辯護》(2021)涉及到後現代時代的真理和價(jia) 值觀的形成;2020年的反對唯物主義(yi) 和評估有神論好處的著作《重要性本能》。他也出版過若幹獲獎小說集《像我一樣的另一個(ge) 人》(2015)和《波濤洗禮》(2017),探討後基督教世界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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