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培高】《周易》重於《中庸》,還是《中庸》重於《周易》 ——論《周易》《中庸》在張載理論體係建構中的不同作用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4-10-07 19:47: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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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重於(yu) 《中庸》,還是《中庸》重於(yu) 《周易》 

——論《周易》《中庸》在張載理論體(ti) 係建構中的不同作用

作者:張培高(四川大學哲學係)

來源:《哲學動態》2024年第4期


摘要:學界對儒家經典在張載理論體(ti) 係建構中的作用,有“最重《周易》說”“《周易》《中庸》並重說”“最重‘四書(shu) ’說”和“最重《中庸》說”等不同說法。解決(jue) 爭(zheng) 議的關(guan) 鍵在於(yu) 準確判斷《周易》《中庸》在張載理論體(ti) 係中的定位。本文具體(ti) 分為(wei) 三個(ge) 問題展開:第一,“太虛”與(yu) “氣”是否是一致的?第二,“性與(yu) 天道”之論證是否主要是圍繞“四書(shu) ”(尤其是《中庸》)展開的?第三,《中庸》是否是提出“天人合一”的主要文獻依據?本文認為(wei) ,既然張載的“太虛”就是“天”,而“陰陽氣也,而謂之天”,那麽(me) 其必然的結論就是:“太虛”就是“氣”。張載認為(wei) “先識易”不僅(jin) 是“心性”之學的建構起點,還是其理論依據。“因明致誠……故天人合一”之因果必然性,似乎表明了《中庸》是“天人合一”之說的文獻基礎。但張載所說的“誠明”與(yu) 《中庸》原意及鄭玄、孔穎達的解釋皆有重大的不同。張載所說的“明”不是“明德”,而是《周易》之“窮理盡性”。總之,《周易》與(yu) 《中庸》等經典雖在張載理論體(ti) 係的建構中皆扮演著不可缺少的重要角色,但相對來說,《周易》才是主角。


《宋史》對儒學經典在張載理論體(ti) 係建構中的作用有一簡明的概括:“以《易》為(wei) 宗,以《中庸》為(wei) 體(ti) ,以孔孟為(wei) 法”(《宋史·張載傳(chuan) 》)。明末的王夫之亦有“張子之學,無非《易》也”(《張子正蒙注·序論》)之論。當前學界多數學者的主張與(yu) 王夫之同(參見張岱年,第1頁;侯外廬等編,第94-95頁;勞思光,第36頁;李存山,1989年,第11-12頁),此論可以“最重《周易》說”括之。此外,還有其他不同說法:“《周易》《中庸》並重說”(參見牟宗三,第366頁)、“最重‘四書(shu) ’說”(參見龔傑)和“最重《中庸》說”(參見林樂(le) 昌,2018年)。前兩(liang) 種說法較為(wei) 接近,其判斷依據大體(ti) 相同,即皆認為(wei) 張載是按照“由天到人”的理路建構體(ti) 係的。如張岱年說“(張載)以《易傳(chuan) 》為(wei) 根據來建立自己的哲學體(ti) 係”(張岱年,第1頁)。李存山進一步說“(張載)以《易傳(chuan) 》為(wei) 宗,涵融《中庸》《孟子》”(李存山,1989年,第12頁)。後兩(liang) 種說法雖皆是針對第一種觀點展開的分析,且觀點也較為(wei) 相近,但判斷的理由卻有較大的不同。龔傑的邏輯依據是:張載率先以“四書(shu) ”為(wei) 據闡發了其(尤其是《中庸》)“性與(yu) 天道”的思想,而後張子易學又以此作為(wei) 立論的基礎。①林樂(le) 昌的主要論證依據是:第一,“由太虛,有天之名”等四句是張載哲學體(ti) 係的“綱領”,首先出現在其著《禮記說·中庸》中,而且“氣”並不是其思想的宗旨。第二,“天人合一”之重要思想主要據《中庸》來加以闡發。(參見林樂(le) 昌,2018年,第30-35頁)

 

既然諸論皆有各自的依據,於(yu) 是問題便產(chan) 生了:諸說皆成立,還是說隻有其中的一種說法才符合實際呢?解決(jue) 爭(zheng) 議的關(guan) 鍵在於(yu) 準確判斷《周易》《中庸》在張載理論體(ti) 係中的定位,本文具體(ti) 分為(wei) 三個(ge) 問題展開:第一,“太虛”與(yu) “氣”是否是一致的?第二,“性與(yu) 天道”之論證是否主要是圍繞“四書(shu) ”(尤其是《中庸》)展開的?第三,《中庸》是否是張載提出“天人合一”思想的主要文獻依據?

 

一 “能推本所從(cong) 來,則深於(yu) 《易》者也”

 

張載對其核心思想有一個(ge) 整體(ti) 的界定:“由太虛,有天之名;由氣化,有道之名;合虛與(yu) 氣,有性之名;合性與(yu) 知覺,有心之名。”(《正蒙·太和》)暫不論其含義(yi) ,首先需確定此界定是否是對《中庸》首句的解釋。從(cong) 表麵上看,這“四句”之旨與(yu) 《中庸》原義(yi) 有較大的距離。原文中“性”“道”“教”三者環環相扣,因有“性”,故率“性”,而後修“道”。然張載此“四句”所講的主旨在於(yu) 論述天、地、人之先後來由。如此一來,“教”字便無著落了。不過,此“四句”不僅(jin) 見於(yu) 《中庸輯略》,亦見於(yu) 衛湜編的《禮記集說·中庸》與(yu) 《朱子語類》。因此可說,張載確曾以此釋《中庸》首句,且《禮記說》的成書(shu) 時間也應早於(yu) 《正蒙》。與(yu) 之同時,這還是張載體(ti) 係的綱領(參見林樂(le) 昌,2008年,第86頁;李存山,2009年,第68頁),也是理解其思想的鑰匙。那能否說因為(wei) “四句”首先出現在《禮記說·中庸》中並是其綱領,便斷言《中庸》就是張載建立體(ti) 係的最主要文獻依據呢?解決(jue) 問題的關(guan) 鍵在於(yu) 必須確立判斷文獻依據的標準。在這點上很容易達成共識,即某一思想的形成借用了該文獻的概念或思想,然後才可說是理論建構的文獻依據。若僅(jin) 據《中庸》,無論怎樣“熟讀”,也讀不出“太虛”“陰陽氣化”之思想。盡管《中庸》有“天”“血氣”之詞,但這與(yu) “太虛”“陰陽之氣”相距甚遠。所以問題的核心在於(yu) :張載以“太虛”“氣化”釋《中庸》首句的文獻依據是什麽(me) ?“太虛”與(yu) “氣”是異質的還是一致的?

 

在上述問題中,關(guan) 於(yu) “氣化”問題是較好解決(jue) 的。雖然張載作《禮記說·中庸》的時間難以確定,但其“氣”思想來源於(yu) 《周易》是容易確定的。比如張載以“二氣”釋“鬼神”,便是以《周易》釋《中庸》的結果。這實受鄭玄、孔穎達的影響。如孔穎達說:“此鬼神,是陰陽七八、九六之鬼神生成萬(wan) 物者……天地陰陽,生成萬(wan) 物。”(《禮記正義(yi) ·中庸》)比較困難的問題是如何確定張子“太虛”思想的來源及其與(yu) “氣”的關(guan) 係。這一問題雖然學界已多有探討,但爭(zheng) 議較大。

 

“太虛即氣”是張載的著名命題。若僅(jin) 從(cong) 文字上看,“即”既可作“即是”解又可作“接近”解。在前者,兩(liang) 者是等同的關(guan) 係;而在後者,兩(liang) 者則是接近或相即不離的關(guan) 係。所以,學界對此命題作出了兩(liang) 種相反的解釋:一者認為(wei) 太虛就是“氣”,故兩(liang) 者是同質的;一者認為(wei) “太虛”非“氣”而不離“氣”,故兩(liang) 者是異質的。相應地,後者對“太虛,氣之本體(ti) 。其聚其散,變化之客形爾”(《正蒙·太和》)及“合虛與(yu) 氣”皆有獨到的解釋:“本體(ti) ”作“體(ti) 用”之“體(ti) ”解,“其”是指“氣”而非“太虛”(參見牟宗三,第380頁;林樂(le) 昌,2008年,第82頁);對於(yu) “合虛與(yu) 氣”中的“合”,要麽(me) 認為(wei) 是“滯辭”(參見牟宗三,第418頁),要麽(me) 認為(wei) 是“統合”“整合”,即“虛”“氣”是異質的關(guan) 係(參見林樂(le) 昌,2008年,第86頁;丁為(wei) 祥,第63頁)。張岱年、勞思光、李存山、陳來等學者屬於(yu) 前者,而牟宗三、朱建民、林樂(le) 昌、丁為(wei) 祥等學者屬於(yu) 後者。對此爭(zheng) 議主要可從(cong) 以下兩(liang) 個(ge) 方麵解決(jue) ②:其一,以“天”或“太虛”為(wei) 切入點,把張載論及於(yu) 此的關(guan) 鍵語句進行比較,以確定其含義(yi) 。其二,比較儒道釋三家的思維方式,看看到底哪種解釋更能有效回應佛老。

 

“太虛”一詞常見於(yu) 《莊子》等古文獻中,其基本含義(yi) 是“空間”,而最大的“空間”莫過於(yu) “天”,所以往往指“天”。如孔穎達雲(yun) :“天是大(太)虛。”(《禮記正義(yi) ·月令》)。然後人在解釋時又與(yu) “氣”合在一起講,故又有“本原”之義(yi) 。如唐王冰在解釋《黃帝內(nei) 經》時說:“太虛謂空玄之境、真氣之所……太虛真氣無所不至。”(《重廣補注黃帝內(nei) 經·素問》卷十九)這些說法是“由太虛,有天之名”之說的來源。張載也把“太虛”解釋為(wei) “天”和“氣”。他在《橫渠易說》中雲(yun) :“氣之聚散於(yu) 太虛,猶冰凝釋於(yu) 水,知太虛即氣[則無有有無]。”(《橫渠易說·係辭上》)此語後收入《正蒙》。其中後一個(ge) “太虛”便是“氣”與(yu) “天”的統一,即明確認為(wei) “天”不僅(jin) 充滿了“氣”而且就是“氣”。這既是其重要的理論創新,又是其批判佛教的基礎。

 

在主張“虛”不是“氣”的學者看來,“天”“虛”是同一個(ge) 層次的概念。對於(yu) “虛”“天”與(yu) “氣”的關(guan) 係,張載有明確說明:“太虛之氣,陰陽一物也,然而有兩(liang) [體(ti) ],健順而已。”(《橫渠易說·係辭下》)此句意是“一物兩(liang) 體(ti) [者],氣也”(同上)之另一表達。前半句與(yu) “一物”一樣不太好理解,而後半句中所謂“兩(liang) 體(ti) ”就是指“虛實也,動靜也,聚散也,清濁也”(同上)之對立統一的各種要素,“健順”亦是其中之一。按“兩(liang) 體(ti) 者,氣也”,那麽(me) “氣”不僅(jin) 是“健順”“清濁”等的主體(ti) ,而且也是其本質與(yu) 依據。至於(yu) “太虛之氣,陰陽一物也”可有兩(liang) 解。其一,若把“太虛”理解為(wei) “天”,那麽(me) “太虛之氣”便與(yu) “氣坱然太虛,升降飛揚,未嚐止息,《易》所謂‘縕’”(同上)同,而充滿“天”的“氣”當然是《周易》所謂的“氤氳”之氣,也即是“陰陽之氣”,故曰“一物也”。其二,若把“太虛之氣”作為(wei) 一整體(ti) 看,那麽(me) 既強調了“太虛”與(yu) “氣”有密切之關(guan) 係,又說明了存在一種名為(wei) “太虛之氣”的“氣”,且在性質上與(yu) “陰陽之氣”無別(即“一物也”)。若是前者,“一物”就是指“氣”;若是後者,“一物”則指“太虛之氣”。總之,不論作哪種解釋,皆表明“太虛”屬於(yu) “氣”。這兩(liang) 種解釋都有相關(guan) 文獻的依據。

 

對於(yu) 前者,如張子雲(yun) “陰陽氣也,而謂之天”(《橫渠易說·說卦》),“陰陽者,天之氣也”(《張子語錄》卷中),自注雲(yun) :“亦可謂道”(同上)。此兩(liang) 語再結合“由太虛,有天之名”看,其必然的結論就是:“太虛”就是“陰陽之氣”。對於(yu) 後者,張子曰:“氣本之虛則湛[一]無形,感而生則聚而有象”(《正蒙·太和》),“湛一,氣之本”(《正蒙·誠明》)。在此的關(guan) 鍵在於(yu) 對“本”字的理解,即“本”是“本來”還是“本體(ti) ”之意?若可為(wei) 後者,“相即不離”的主張者就可以此為(wei) 據。從(cong) “之”的含義(yi) 來看,“氣本之虛”的“之”相當於(yu) “的”,其主語為(wei) “氣”,因此“本”是指本來,而“氣本之虛”實指“氣之虛”或“氣本虛”(即“虛”屬於(yu) “氣”的特點)。這與(yu) “氣之性本虛而神”(《正蒙·乾稱》)意同。如此,上述的“氣之本”也就可解釋了,因為(wei) 這兩(liang) 者的意思完全一致,即皆在強調“虛”是氣本來所具,具體(ti) 內(nei) 容為(wei) “湛一”“無形”。“湛一”其實就指“清”,而“清”是“無形”的前提,反之則“形”,正所謂“太虛為(wei) 清,清則無礙,無礙故神;反清為(wei) 濁,濁則礙,礙則形”(《正蒙·太和》)。按此,“太虛之氣”為(wei) “無形之氣”,不能完全等同於(yu) “陰陽之氣”。因為(wei) “陰陽之氣”包括清、濁之氣,所以兩(liang) 者之間屬於(yu) 包含與(yu) 被包含的關(guan) 係。當然也可從(cong) 廣、狹義(yi) 上進行界定:廣義(yi) 上,“太虛”即是“陰陽之氣”;狹義(yi) 上,“太虛”隻是“氣”之“陽”(“清”),這是張載對“太虛”之含義(yi) 的創新。而且在張載看來,此“太虛之氣”(“無形之氣”)必然要向“有形之氣”轉化:“太虛不能無氣,氣不能不聚而為(wei) 萬(wan) 物,萬(wan) 物不能不散而為(wei) 太虛。”(同上)

 

既然“虛”屬於(yu) “氣”,那麽(me) “知虛空即氣”“太虛即氣”及“太虛無形,氣之本體(ti) ,其聚其散……惟盡性者一之”(同上)等命題或語句就好理解了。所謂“即”指“即是”,而“本體(ti) ”就是指“本來狀況”。(參見張岱年,第3頁)僅(jin) 從(cong) 字麵的比較上看,就可知“太虛無形……其聚其散”與(yu) “氣本之虛則湛一無形,感而生則聚而有象”非常相似。在後者中,“聚”的主語是“氣之虛”或“虛之氣”,那麽(me) 前者的“其”顯然是指“太虛”。由此亦可知其他諸種解釋的不準確。③

 

由上分析可知,雖然“太虛”一詞非來自《周易》與(yu) 《中庸》,但對其主要含義(yi) 的界定(“陰陽之氣”“清之氣”)之文獻主要來源是清楚的,即是《周易》而非《中庸》。或許有人會(hui) 質疑說,老莊也講陰陽之氣,而且張載還引用了老莊之語,因此怎麽(me) 就可斷定說其主要文獻是《周易》呢?這一問題不難回答:其一,雖有引用老莊之語,但張子對他們(men) 根本上是批評的;其二,張子不僅(jin) 以“先識《周易》”作為(wei) 自己哲學體(ti) 係建構的理論前提,而且認為(wei) 隻有“深於(yu) 《周易》”才能掌握“太虛”的本質及其與(yu) “性”“誠明”之實質關(guan) 係。

 

“太虛”與(yu) “氣”若是異質的關(guan) 係,那麽(me) 張載的體(ti) 係必然是兩(liang) 層結構的,即“太虛即氣”是宇宙生成論命題,“由太虛,有天之名”則是本體(ti) 論命題;太虛不是氣,但不離氣,氣的作用是提供材質和活力,太虛或天的作用是成就萬(wan) 物的本質,並賦予運動的主導力量。(參見林樂(le) 昌,2013年,第43-44頁)此論會(hui) 遇到以下兩(liang) 個(ge) 難題。

 

第一個(ge) 且最重要的難題是不能有效回應佛老的挑戰。隋唐佛教諸宗如天台、華嚴(yan) 、禪宗等,雖然它們(men) 對“心”的看法有所不同,但都主張“心本原”說,即“心”為(wei) 宇宙的根本。(參見方立天,第643-644頁)依此,儒家哲學所主張的“氣”就成了“心”的產(chan) 物,那麽(me) “心”與(yu) “氣”的關(guan) 係便是兩(liang) 層結構的。如同時作為(wei) 華嚴(yan) 、禪宗代表性人物的宗密認為(wei) ,“真心”不僅(jin) 永恒存在(參見《大正藏·原人論》),而且是人、物及人之認識能力產(chan) 生的依據與(yu) 本質,如“身心各有其本,二類和合方成一人”(同上)。其中氣為(wei) 身之本,真心如來藏為(wei) 心之本,但“心外的無別法,元氣亦從(cong) 心之所變”(同上),由此可知,“氣”與(yu) “真心”的關(guan) 係在於(yu) :第一,“氣”雖是“心”之生成者,但“真心”是真實的永恒存在,氣則是虛幻的。第二,“身心各有其本”句其實表明了在人身上兩(liang) 者是相即不離的關(guan) 係。與(yu) 儒家相比,道家雖也講“氣”,也認為(wei) 世界是真實的存在,但“道”(或“無”)才是最高的、圓滿自足的存在,“氣”隻是“道”的形下生成者。因此,這兩(liang) 者也可說是相即的關(guan) 係。所以,張載的思維方式若也是如此的話,那肯定不能有效回應挑戰,因為(wei) 兩(liang) 者旗鼓相當。

 

實際的情況是,張載相當了解佛道哲學的思維方式。在他看來,“無”或“真心”是佛、道哲學的最高真實本體(ti) (皆以“虛”稱之),而“氣”或“萬(wan) 象”則相應是形下的具體(ti) 存在,兩(liang) 者並非連續而是斷裂的關(guan) 係,具體(ti) 表現分別為(wei) :“體(ti) 用殊絕”“物與(yu) 虛不相資”“形性、天人不相待而有”。(參見《正蒙·太和》)因此,解決(jue) 的方向當然是創立一種體(ti) 用一體(ti) 的實在論哲學。他說:“知虛空即氣,則有無、隱顯、神化、性命通一無二,顧聚散、出入、形不形,能推本所從(cong) 來,則深於(yu) 《易》者也……氣之聚散於(yu) 太虛……故聖人語性與(yu) 天道之極,盡於(yu) 參伍之神變易而已。”(同上)“通一無二”“氣之聚散”之語指出了“體(ti) 用”之一體(ti) ,而“能推本所從(cong) 來,則深於(yu) 《易》”“盡於(yu) 參伍之神”之論則不僅(jin) 強調了《周易》是其所選擇的理論建構的文本依據,更是點明了“深於(yu) 《易》”才是建立本體(ti) 論的前提與(yu) 基礎。換言之,隻有擅長易學才能深究世界的本質,此即為(wei) “能推本”。而此“本”的主要內(nei) 容即是“太虛”隻是“氣”的本來形態,不僅(jin) 兩(liang) 者並無實質區別,而且可聚有象、散而無形。這其實是體(ti) 用無別的思維模式,不同於(yu) 佛老體(ti) 用有別的思維模式。由此亦可知,張載以“太虛”釋“天”雖然受到了《黃帝內(nei) 經》的影響,但與(yu) 其不完全一致,因為(wei) 《黃帝內(nei) 經》仍有“無者為(wei) 虛”(《黃帝內(nei) 經·素問》卷十七)之論,而張載則堅決(jue) 反對“有無”之說。所以據此也可判斷以“言虛者未論陰陽之道”(《張子語錄》卷中)之語作為(wei) “太虛”超越“氣”之關(guan) 鍵證據的不恰當性(參見丁為(wei) 祥,第61頁;林樂(le) 昌,2008年,第86頁),此句其實恰是批評佛老“虛”“氣”分離的錯誤。

 

張載兩(liang) 層宇宙論哲學之解讀遇到的第二個(ge) 難題是:難以解釋“氣”之根源及其動力的問題。其一,如果說“太虛”是“氣”的根源,是比“氣”高一層次的概念,那麽(me) 這與(yu) “太虛之氣,陰陽一物也”“陰陽氣也,而謂之天”“氣本之虛則湛一無形”等就相矛盾了。因為(wei) 它們(men) 無不是表明“太虛”隻是氣的一種形態,是氣的本來麵目而已。其二,如果說“太虛”不是“氣”,是推動氣運行的動力,那麽(me) 這與(yu) “氣有陰陽,推行有漸為(wei) 化,合一不測為(wei) 神”(《正蒙·神化》)及“氣有陰陽,屈伸相感之無窮,故神之應也無窮”(《正蒙·乾稱》)相矛盾。因為(wei) 氣之屈伸相感的運動本身是自足的,無需外力。

 

綜上可知,雖然“太虛”“氣”之語早已有之,但張載對其進行了創造性的闡釋,使之不僅(jin) 具有生成論與(yu) 本體(ti) 論的意義(yi) ,而且這兩(liang) 者是一體(ti) 的,而不是分離的,可稱之為(wei) 本體(ti) 宇宙論。這其實也就是“能推本所從(cong) 來,則深於(yu) 《易》”的關(guan) 鍵含義(yi) 。

 

二 “識易然後盡性”

 

重建“心性論”是理學的一個(ge) 主題,然而“心性論”本是儒家所具有的,如《中庸》就有較為(wei) 集中的探討,故宋人有“儒書(shu) 之言性命者,而《中庸》最著”(《鐔津文集·非韓上》)之語。但《中庸》本身對“性”沒有作善惡性質的明確界定,導致後人對其解讀不一④,且還沒有上升到本體(ti) 論的高度,故而若僅(jin) 此不足以回應佛教的挑戰,因為(wei) 佛教的“心性論”有本體(ti) 論的依據。孟、荀雖然對“性”之善惡屬性及其依據作了明確論述,並得到了董仲舒、韓愈、李翱、胡瑗等後人不同程度的繼承,然而這些理論與(yu) 佛教相比皆遜色得多。僅(jin) 就天台、華嚴(yan) 、禪宗的心性論來說,雖然各宗佛性論之具體(ti) 內(nei) 容有所不同,如華嚴(yan) 與(yu) 禪宗認為(wei) 佛性是純善無惡的,天台則認為(wei) 性具善惡,但各宗不僅(jin) 皆認為(wei) 眾(zhong) 生皆有佛性,而且認為(wei) “性”之善惡完全是“心”之善惡來決(jue) 定的。華嚴(yan) 、禪宗以“真心”作為(wei) 宇宙的根本,故而“性”是“善”的,而天台則認為(wei) “心”有“淨染”兩(liang) 重性格,故而“性”具“善惡”。隋唐佛教諸宗對“心性”的建構是值得後儒深思的。因為(wei) 漢至宋初期間的性論存在不少問題:除了要麽(me) 失去平等性(如性三品論)、要麽(me) 不具有必然性(如以氣之清濁、厚薄論人性之別)⑤外,他們(men) 對“性”的探討都沒上升到本體(ti) 論的高度,如此便不能回應佛教的挑戰。張載有長期出入佛老的經曆,故可說,他對佛教的心性論是熟知的。因此,在曆經“俯而讀,仰而思,有得則識之”(《橫渠先生行狀》)之後,《正蒙》便在《橫渠易說》的基礎上提出了更為(wei) 完善的“心性論”。

 

張載“心性論”的特色之一在於(yu) 首先確定了“心性論”建構的文獻依據和邏輯起點。張載對儒、釋衝(chong) 突的關(guan) 鍵實不在心性論而在本體(ti) 論是非常清楚的,故認為(wei) 若不先追究世界的本原與(yu) 本質而是先探討“心性”,會(hui) 有以下嚴(yan) 重之後果:“語天道性命者,不罔於(yu) 恍惚夢幻,則定以‘有生於(yu) 無’,為(wei) 窮高極微之論。入德之途,不知擇術而求,多見其蔽於(yu) 詖而陷於(yu) 淫矣。”(《正蒙·太和》)因此若要避免落入遠離日常而陷於(yu) “空無”之境或不知內(nei) 聖外王之方的困境,那麽(me) 哲學理論建構的邏輯起點須是“先識造化”(李存山,1989年,第9頁)。他說:“聖人之意莫先乎要識造化,既識造化,然後[其]理可窮。彼惟不識造化,以為(wei) 幻妄也。不見《易》則何以知天道?不知道則何以語性?”(《橫渠易說·係辭上》)“先識易”(“易,造化也”)(同上),就是要追問萬(wan) 物的來源、本質。雖然“四書(shu) ”也講萬(wan) 物來源,如《中庸》便有“天地之道……則其生物不測”(《禮記正義(yi) ·中庸》)之語,但相對來說,《周易》有更為(wei) 係統的理論,如有“天地氤氳”“萬(wan) 物化生”之論,故張子以之作為(wei) 建立學說批評佛老的首要文獻依據。

 

從(cong) 心性論建構之具體(ti) 內(nei) 容上看,張載在早期著作《橫渠易說》中就已探討萬(wan) 物之本質、本源及其與(yu) 性命之間的關(guan) 係。張載認為(wei) :“天惟運動一氣,鼓萬(wan) 物而生”(《橫渠易說·係辭上》),而生萬(wan) 物的具體(ti) 方式及其動力皆在於(yu) 陰陽二氣之相感:“氣坱然太虛……浮而上者陽之清,降而下者陰之濁,其感[通]聚結……萬(wan) 品之流行。”(同上)對於(yu) 本質,他認為(wei) 天地萬(wan) 物形成前後皆是氣,正所謂“太虛者,氣之體(ti) ……陰陽[之]氣,散則萬(wan) 殊,人莫知其一也;合則混然,人不見其殊也。形聚為(wei) 物,形潰反原”(同上)。在易與(yu) 性的關(guan) 係上,他說,“釋氏之言性不識易,識易然後盡性”(同上),“易乃是性與(yu) 天道……易之義(yi) 包天道變化”(同上)。勞思光從(cong) 一般與(yu) 特殊上界定理學家所說的“性”(參見勞思光,第33頁),這也適用於(yu) 張載。就一般層麵上說,“性”是指所有事物共有的“本質”。“易”道廣大無所不包,這是“易”之本性,也是所有事物共有的“本質”,故雲(yun) “易乃是性與(yu) 天道”。就特殊層麵上說,“性”是指具體(ti) 事物持有的“特性”,“物性”“人性”之“性”就是屬於(yu) 此範疇,正所謂“窮理多,從(cong) 此就約,盡人之性,盡物之性……言性已是近人言”(《橫渠易說·說卦》)。然當說“窮理盡性”時,此“性”往往指一般與(yu) 特殊兩(liang) 個(ge) 層麵,且“盡”之順序是由“一般”到“特殊”,這正是“識易然後盡性”之義(yi) 。

 

《橫渠易說》是張載早年的作品(或許在京師講易時就已始作)(參見張岱年,第15頁),《正蒙》係晚年著作。《橫渠易說》中的文字多見於(yu) 《正蒙》,可以說後者是前者的發展與(yu) 完善。僅(jin) 就“性”上說,兩(liang) 書(shu) 有同有異。其同有二。其一,延續了“識易而後盡性”的思想,如張載說:“氣之聚散於(yu) 太虛……故聖人語性與(yu) 天道之極,盡參伍之神變易而已……聚亦吾體(ti) ,散亦吾體(ti) ……可與(yu) 言性矣。”(《正蒙·太和》)“參伍”就是《周易·係辭》中所說的“參伍以變”,“聚散”的主體(ti) 是“陰陽之氣”。“氣”不會(hui) 因為(wei) 聚散而增減,此即是“氣”之本性。其二,承襲了先講“性”的一般後講“性”的特殊之思路。如張載說:“有無虛實通為(wei) 一物者,性也……飲食男女皆性也,是烏(wu) 可滅?”(《正蒙·乾稱》)“有無虛實”皆屬於(yu) “氣”,乃是客觀事物的本性,這是從(cong) 一般上或整體(ti) 上論“性”。而源自“氣”的人生而具有“食”“性”之“欲”,此亦為(wei) “性”,當然不可以人為(wei) 消滅,否則就是背“性”。這既從(cong) 本體(ti) 宇宙論的高度論證了“情欲”的真實性,又否定了李翱“滅情複性”之論的合理性。

 

其異亦有二。其一,對“性”之源頭、依據及類型作了更為(wei) 明確的界定。他說:“太虛無形……至靜無感,性之淵源”(《正蒙·太和》)。這是從(cong) 太虛的無形上論“性”,具體(ti) 內(nei) 容就是“天地之性”而且是“無不善”(參見《正蒙·誠明》)的。與(yu) 之相對的是“氣質之性”,此是“太虛”聚而有形後形成的,而且是有善有惡的。(參見同上)因此,“性”可分說亦可總說。“總說”就是“性其總,合兩(liang) 也”(同上)或“合虛與(yu) 氣,有性之名”(《正蒙·太和》)。對後一句,學界有爭(zheng) 議。有學者謂“虛”“氣”是異質的兩(liang) 物,兩(liang) 者若是完全一樣,為(wei) 何還要“合”呢?但其實是誤讀。一方麵,如前所述,在本質上“太虛”就是“氣”;但另一方麵,除了“太虛之氣”外,還有與(yu) 之相對的“有形之氣”(也稱“氣質”)。所以“氣”一詞有不同的含義(yi) :一是指各類型“氣”的總稱,二是特指某種“氣”如“無形之氣”或“有形之氣”等。由此可知,“合虛與(yu) 氣”這一特殊表達的確切含義(yi) 是“合太虛與(yu) 氣質”(李存山,2009年,第67頁),這分別是“天地之性”與(yu) “氣質之性”的淵源。這是其理論的又一根本創新,即澄清或消除了孔穎達、胡瑗“性論”中的模糊或矛盾之處。(參見張培高、張愛萍,2021年,第115頁)與(yu) “天地之性”密切相關(guan) 的是,在《正蒙》中已放棄了《橫渠易說》中“天地不仁”之主張,而認為(wei) “虛”(“天”)與(yu) “仁”之間有密切關(guan) 聯,故有“天,亦仁也”(《正蒙·有德》)之論。其二,改變《橫渠易說》中“言性已近人言”之言,主張萬(wan) 物皆有“性”:“性者萬(wan) 物之一源,非有我之得私也。”(《正蒙·誠明》)既然“性”皆是“氣”所生成,作為(wei) 與(yu) “人”同源的“萬(wan) 物”當然亦是生而稟有此性的。所以“非有我之得私”是“合虛與(yu) 氣”必然的邏輯結果。同時,此論還是“與(yu) 浮屠老子辯……蓋不得已也”(《正蒙·範育序》)激發出來的一種理論建構,即對佛教“泛性論”的消化吸收。不過,張載並不認為(wei) 人與(yu) 萬(wan) 物皆具有認識能力:“天無心,心都在人之心”(《經學理窟·詩書(shu) 》),此亦是“合性與(yu) 知覺,有心之名”的確切含義(yi) 。其因在於(yu) “得天地[之]最靈為(wei) 人”(《橫渠易說·係辭上》),即人物之別實由氣的清濁聚散運動造就的(參見《性理拾遺》)。

 

經過上述的理論論證,張載建構出了一套可以有效回應佛教的理論體(ti) 係。漢傳(chuan) 佛教的基本主張是:(1)心、性一體(ti) ,性之“善惡”與(yu) 心之“淨染”密切相關(guan) ;(2)人物皆有性⑥;(3)人是由心、氣和合而成的,且是得氣之靈者(參見《大正藏·原人論》);(4)天台、華嚴(yan) 和禪宗皆受“一心二門”思想的影響,而認為(wei) 心有覺與(yu) 不覺兩(liang) 種能力⑦,前者是善的保證,後者導致了惡的形成。張載的思想是:(1)氣之聚散形成了天地之性與(yu) 氣質之性,前者至善無惡,後者善惡混;(2)人物皆有性;(3)人之認識能力由清氣所賦予;(4)惡之形成是由有形之氣(氣質)造成的。稍加比較,即可發現其異同。其同是:(1)皆從(cong) 本體(ti) 宇宙論上論證“性”,由此“性”就具有了可靠的依據;(2)善惡之發生皆有其必然性;(3)皆認為(wei) 唯人才有認識能力。其異為(wei) :(1)一者心即性,一者性大於(yu) 心(參見《張子語錄》卷上);(2)一者心、氣相即不離之兩(liang) 層結構,一者太虛即氣之一元結構;(3)一者論證了人、物之別,一者還論證了人與(yu) 人之間的區別。綜合可知,張載的論證思維不僅(jin) 可與(yu) 佛教徒(如宗密)相媲美,而且在糾正其兩(liang) 層結構理論之失誤的同時,還解釋了人與(yu) 人、人與(yu) 物的區別。因此,相對而言,其理論的解釋力更為(wei) 強大。

 

最後還要指出的是,若僅(jin) 從(cong) “易乃性與(yu) 天道”之文字上看,此似乎可釋為(wei) “張載用‘四書(shu) ’(尤其是《中庸》)的主題(‘性與(yu) 天道’)來發揮《易》義(yi) ”,但其實也可作完全相反的理解。更關(guan) 鍵的是,對於(yu) 張載來說,“識易然後盡性”不僅(jin) 是心性之學的建構起點,還是其理論依據。所以真實的情況是,《中庸》(其他“四書(shu) ”亦然)之“性與(yu) 天道”亟待《周易》之“陰陽”來論證,而不是相反。

 

三 “窮理盡性”與(yu) “一天人”“自明誠”

 

呂大臨(lin) 將張載的學術特色概括為(wei) “窮神化,一天人,立大本,斥異學,自孟子以來,未之有也”(《橫渠先生行狀》)。《宋史》在《橫渠先生行狀》的基礎上也作過概括,如雲(yun) “以為(wei) 知人而不知天……此秦漢以來學者大蔽也”(《宋史·道學傳(chuan) 》)。這一論述雖未必準確,因為(wei) 漢人也很重視天人之學,如董仲舒、揚雄、鄭玄等,誰不講天人合一呢?但重建天人之學確是張載學術的宗旨,他說:“(浮圖)以人生為(wei) 妄見,可謂知人乎?天人一物,輒生取舍,可謂知天乎?孔孟所謂天,彼所謂道者……悟則有義(yi) 有命,均死生,一天人,惟知晝夜,道陰陽,體(ti) 之不二。”(《與(yu) 呂微仲書(shu) 》)這表明“一天人”針對的不是漢儒之蔽,而是佛老的“虛無”及“形性、天人不相待而有”之說,其解決(jue) 的辦法也是“一”“晝夜”“陰陽”。這些名詞皆源於(yu) 《易傳(chuan) 》,如曰:“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wan) 物而不遺,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故神無方,而易無體(ti) ”,“陰陽不測之謂神”。(參見《周易·係辭上》)因此,“天人合一”之關(guan) 鍵表達源自《中庸》之說顯有失偏。因為(wei) :其一,“一天人”與(yu) “天人合一”的含義(yi) 完全一致。其二,此段並未出現與(yu) 《中庸》相關(guan) 的術語或語句,但出現了“一天人”之語。

 

“推天道以明人事”是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共同特點。隻不過,在會(hui) 通方式上,每部經典的側(ce) 重各有不同。《易傳(chuan) 》是通過“天→人”的方式,《中庸》則是通過“天人”的雙重方式,於(yu) 是有學者認為(wei) 《中庸》“在理論建構的精深緊湊”上超過了《周易》。(參見李澤厚,第31頁)暫且不論此概括是否恰當,問題在於(yu) 能否據此作為(wei) 張載重《中庸》大於(yu) 重《周易》的關(guan) 鍵證據。(參見林樂(le) 昌,2018年,第32頁)回答是否定的。一是因為(wei) 《孟子》也是通過雙向路徑來論證“天人合一”的,同理可推,故也可說《孟子》在建構中扮演著關(guan) 鍵的角色;二是因為(wei) 這不符合張載本人的說法。相對而言,後者是主要原因。

 

在《橫渠易說》中,有兩(liang) 段集中論述了“天人合一”。其一曰:“天人不須強分,《易》言天道,則與(yu) 人事一滾論之,若分別則[隻]是薄乎雲(yun) 爾。自然人謀合,蓋一體(ti) 也。”(《橫渠易說·係辭下》)天人固然有區別,但這種區別是很小的,實質的情況便是自然(天)與(yu) 人謀(人)是一體(ti) 的,不須強分。在《橫渠易說》中,張載還一方麵說“《易》即天道”(同上),另一方麵又說:“天道即性也,故思知人[者]不可不知天,能知天斯[能]知人矣。[知天]知人,與(yu) 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同意。”(同上)其中“思知人”句出自《中庸》,“窮理盡性”出自《易傳(chuan) 》,而“天道即性”則是“知人知天”的前提。所以了解前者是了解後者的基礎。以前者言,此思想在《正蒙》中多有體(ti) 現,如“性與(yu) 天道雲(yun) 者,易而已”(《正蒙·太和》)。此意又是“識易而後盡性”思想的表達,“性”乃是從(cong) 一般或整體(ti) 上言之。因此張載會(hui) 說“天道即性……知天知人”與(yu) “窮理盡性”意同。綜合來看,無論是“《易》言天道”還是“天道即性”“性即天道”,強調的皆是以《周易》為(wei) 中心來建構“一天人”思想的。

 

其二曰:“釋氏語實際,乃知道者所謂誠也,天德也。其語[到]實際,則以人生為(wei) 幻妄,以有為(wei) 為(wei) 疣贅……乃誠而惡明者也。儒者則因明致誠,因誠致明,故天人合一,致學而可以成聖,得天而未始[遺]人,《易》所謂不遺、不流、不過者也。”(《橫渠易說·係辭上》)此內(nei) 容後亦收入《正蒙》。“因明致誠……故天人合一”之因果必然性,似乎表明了《中庸》是“天人合一”成立的文獻基礎。但其實張載所說的“誠明”與(yu) 《中庸》原意及鄭玄、孔穎達的解釋皆有重大不同。“誠明”一詞,按其原文及經學家的解釋,“自誠明者”為(wei) “聖人之性”,“自明誠者”為(wei) “賢人之性”(參見《禮記正義(yi) ·中庸》),所以張載有“致學可以成聖”之語;但在此,張載的重點不是強調眾(zhong) 人如何成聖,而是論證成聖何以可能,即追問成聖的本體(ti) 依據。其中的關(guan) 鍵便是辨析儒、釋兩(liang) 種完全不同的世界觀。從(cong) 表麵上看,釋之“實際”(真心)與(yu) 儒之“天”皆為(wei) “誠”(真實存在),但其一旦由體(ti) (“語實際”)談及用(“語到實際”),兩(liang) 者便斷裂了。“真心”為(wei) “實”,而“萬(wan) 象”為(wei) “幻”,結果便是“乃誠而惡明”(即天人二分)。既然“以人生為(wei) 幻”,那麽(me) 儒家“成聖成賢”的價(jia) 值觀也就成了“疣贅”。解決(jue) 的途徑必然是“得天而不遺人”(“一天人”)或“一誠明”,因為(wei) 這是儒學價(jia) 值觀的存在根基。要進一步追問的是達到“一天人”的具體(ti) 辦法。張載緊接著說:“大率知晝夜陰陽則能知性命;能知性命則能知鬼神,知聖人。彼欲[直語]太虛,不以晝夜陰陽累其心,則是未始見易。”(《橫渠易說》)此強調的仍是“先識造化”“識易而後見性”之意,或者說強調的是“先窮理而後盡性”。同時可知,張載對“明”的解釋與(yu) 經學家有重大不同:後者釋為(wei) “明德”(《禮記正義(yi) ·中庸》),而前者則釋為(wei) “明物”(即“窮理”)。他說:“‘自明誠’,由窮理而盡性也;‘自誠明’,由盡性而窮理也。”(《正蒙·誠明》)後者是聖人的方法,前者是常人的方法,而這既是張載所希冀的(“某今亦竊希於(yu) 明誠”[《張子語錄》卷下]),又是普通士人可掌握的方法。

 

張載以“窮理盡性”改造“明誠”,這本身就是以《周易》重釋《中庸》之具體(ti) 表征。這一結論還可從(cong) 以下兩(liang) 個(ge) 方麵得到進一步證明。

 

其一,“窮理”是“盡性”“率性”的基礎和了解天人一體(ti) 的必要途徑。他說:“須是窮理,便能盡得已之性,則推類又盡人之性;既盡得人之性,須是並萬(wan) 物之性一齊盡得,如此然後至於(yu) 天道也。”(《二程遺書(shu) 》卷十)鄭玄、孔穎達認為(wei) “至誠”是“盡性”的基礎,而張載則認為(wei) “窮理”才是。張載認為(wei) 它也是《中庸》主張的“率性”的基礎,並以此作為(wei) 區分儒、釋的關(guan) 鍵,正所謂“儒者窮理,故率性可以謂之道。浮圖不知窮理而自謂之性,故其說不可推而行”(《正蒙·中正》)。石子重、朱熹、衛湜皆未把此句編入與(yu) 《中庸》相關(guan) 的文獻中,是張載的《禮記說》本來就沒有此句,還是他們(men) 忽略了?因受文獻限製,原因無法探究。不過,對於(yu) “窮理”之含義(yi) 及其目的,是相當明確的。其含義(yi) 即是“識造化”或“識易”,其目的是“吾儒以參為(wei) 性,故先窮理而後盡性”(《正蒙·乾稱》)。“參”就是“一物兩(liang) 體(ti) [者],氣也”或“一太極兩(liang) 儀(yi) ”。(參見同上)“盡性”是指在“窮理”基礎上對人與(yu) 萬(wan) 物的性質的把握,故曰“萬(wan) 物之性一齊盡得”。同時還得到“一天人”之結果。

 

其二,“窮理”是達到“誠者”境界的保證。他說:“窮理盡性,然後至於(yu) 命……與(yu) 天地參,無意、必、固、我,然後範圍天地之化,從(cong) 心而不逾矩。”(《正蒙·三十》)“絕四”是指拋開各種成見,而無“成見”便是“中庸”(“無成心者,時中而已矣”[《正蒙·大心》]),也是“從(cong) 容中道”“從(cong) 心所欲”。這也是“率性之謂道”的含義(yi) 之一:“‘毋意’,毋常心也……率性之謂道則無意也。性何嚐有意?無意乃天下之良心也。”(《張子語錄》卷中)此句亦不知何因,未被石子重等三人收錄其中。

 

總之,張子雖引用了《中庸》《論語》來論述“率性”“盡性”“從(cong) 容中道”“天人合一”及“誠明”等思想,但這些思想的實現皆需以《易》“窮理盡性”為(wei) 基礎。

 

餘(yu) 論

 

按呂大臨(lin) 《橫渠先生行狀》所載可知,張載是接受了範仲淹讀《中庸》的建議而走上學術之路的。張載的確對《中庸》偏愛有加,且“每觀每有義(yi) ,已長得一格”(《經學理窟·義(yi) 理》),並率先“四書(shu) ”並論且對之高度讚譽。但對其他經典也重視,且反複閱讀,故有“《六經》循環,年欲一觀”(同上)之語。盡管如此,仍可判斷其選擇經典的優(you) 先性。其一,始讀《中庸》時,張子便遇到了“雖愛之,猶未以為(wei) 足也”(《橫渠先生行狀》)之窘境。究其原因有多方麵,如初入學術對《中庸》的理解不深刻、範仲淹等前賢的《中庸》解讀不能滿足其需要等(參見張培高,第58-60頁),於(yu) 是便有“又訪諸釋老之書(shu) ,累年盡究其說,知無所得,反而求之《六經》”(《橫渠先生行狀》)之曲折經曆。由“反而求之”之語其實也可初步判斷,《中庸》雖是引導其走上學術之路的經典,但並非其建構理論的首選。其二,這也是更為(wei) 關(guan) 鍵的原由,即通過前文論證可知,無論是從(cong) “太虛”與(yu) 氣、性的關(guan) 係上還是從(cong) “窮理盡性”與(yu) “天人合一”“誠明”的關(guan) 係上都證明了,在建構理論的過程中,《周易》比“四書(shu) ”(包括《中庸》)更具重要性或優(you) 先性,此即是“以《易》為(wei) 宗”之意。同時從(cong) 字義(yi) 上看,“宗”有“宗旨”“根本”之意。

 

既然如此,那麽(me) 《中庸》又在其中扮演何種角色或者說如何理解“以《中庸》為(wei) 體(ti) ”之意呢?整體(ti) 觀之,張載主要是借用了《中庸》“誠明”的思想。其一,以“誠”之“實”義(yi) 規定世界萬(wan) 物真實無妄的實質。張載對於(yu) 儒釋之世界觀的根本區別有清楚的認識,認為(wei) 要破其“虛幻”及“物與(yu) 虛不相資”之說,首要的前提是必須肯定世界是真實不虛的。《中庸》是論“誠”最集中和主要的文獻,且“誠”之本義(yi) 即為(wei) “真實”,於(yu) 是以此規定“世界萬(wan) 物”的客觀存在性質。張載說,“誠則實也,太虛者天之實也”,“誠者,虛中求出實”。(參見《張子語錄》卷中)。又說,“性與(yu) 天道合一存乎誠”(《正蒙·誠明》)。這裏的“誠”均是真實之意,皆是說天道、性命都是真實的客觀存在。因為(wei) 張載說:“誠有是物,則有終有始;偽(wei) 實不有,何終始之有!故曰:‘不誠無物’。”(同上)其二,發揮“誠者”之“不勉而中,從(cong) 容中道”之最高境界義(yi) ,這是張載論“變化氣質”或“成性”的最終指向。他說:“至於(yu) 成性,則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cong) 容中道矣。”(《橫渠易說·係辭上》)其三,據《中庸》的“誠明”之說提出了“誠明所知”之論。此論的提出並不是為(wei) 了推崇生而有知的“聖人”,而是為(wei) 了解決(jue) “窮物不盡”的問題。他說:“今盈天地之間者皆物也,如隻據己之聞見,所接幾何,安能盡天下之物?所以欲盡其心也。”(《張子語錄》卷下)“誠明所知”與(yu) “聞見之知”有根本不同:“乃天德良知,非聞見小知而已”(《正蒙·誠明》)。其四,張載以之說明“天人合一”和變化氣質之方。但這也是圍繞《周易》之“窮理盡性”來講的,如張子說:“苟誌於(yu) 學則可以勝其氣與(yu) 習(xi) ……自明誠者須是要窮理,窮理即是學也。”(《張子語錄》卷下)因張載生前有“某今亦竊希於(yu) 明誠”之期待,故逝後弟子私諡為(wei) “明誠夫子”。盡管如此,但並不能改變張載主要是圍繞《易傳(chuan) 》來講“誠明”⑧之事實,所以兩(liang) 者相比,《周易》較《中庸》更具有基礎性的地位。但因張載發揮了《中庸》“誠”的思想,以之作為(wei) 界定世界的性質和修養(yang) 的最終目標,這在其學術體(ti) 係中起到了框架的作用,這應是“以《庸》為(wei) 體(ti) ”之意。“體(ti) ”雖有“主體(ti) ”“根本”之意,但也有“軀體(ti) ”“身體(ti) ”之意,在此應解為(wei) 後者。

 

在建構理論體(ti) 係時,張載也吸收了《論語》《孟子》的思想。如吸收了孔孟的仁義(yi) 思想、孟子的性善論等,且有“要見聖人,無如《論》《孟》為(wei) 要”(《經學理窟·義(yi) 理》)之讚語。同時,孔孟的“仁義(yi) ”思想是儒家的核心思想,若不講,那就不是儒家。這便是“以孔孟為(wei) 法”之義(yi) 。但相對於(yu) 《周易》《中庸》來說,其優(you) 先性就低了。因為(wei) 要批佛老之說,必須建立形上學,而《周易》《中庸》有較多且深的天道性命思想。

 

綜上所述,雖《周易》與(yu) 《論語》《孟子》《中庸》在張載哲學理論的建構中皆扮演著不可缺少的重要角色,但相對來說,《周易》才是主角。這一主次關(guan) 係若從(cong) “輕重”上說,相對而言,《周易》的重要程度較《中庸》等經典高。因此,“張載的思想是以闡發《周易》為(wei) 基本,而又涵容了《中庸》《論語》和《孟子》的思想……他主要是從(cong) 對《周易》的理解和詮釋中建立了其思想體(ti) 係的基礎”(李存山,2009年,第60頁)之論的確符合張載本人的思想。換言之,後世學者之所以認為(wei) 張子之學主要是以《周易》為(wei) 基礎建構起來的,不是因為(wei) 王夫之有“張子之學,無非易也”之論,而是由張子的實際情況決(jue) 定的。王夫之此論也是基於(yu) 實際分析得出的結論。至於(yu) 張載思想中的不足之處(如重清氣輕濁氣而偏向一邊),則不屬於(yu) 本文的主題,容他文再論。

 

注釋:
 
①盡管張載也重視《論語》《孟子》《大學》中的“性與天道”,但龔傑指出正是《中庸》的問世,才使“性與天道”問題從不可知的領域完全回到人的領域。(參見龔傑,第23-24、26-27、30頁)
 
②楊澤波提供了另一條證明的途徑,即從張載用“即”的習慣來看,現有《張載集》中的“即”主要作“即是”解釋,由此可推“太虛即氣”之“即”亦如是。(參見楊澤波,第2-4頁)
 
③牟宗三把“其”解釋為“氣”,而林樂昌進一步認為這段話有四個主語,分別為:太虛、氣、人和盡性者。(參見林樂昌,2008年,第82頁)
 
④如鄭玄作“性具善惡”解,孔穎達作“性三品”解,胡瑗作“性善”解,蘇軾作“性無善惡”解。
 
⑤如宗密在《原人論》中就批評儒道兩家以“元氣”來論人性的不同,認為這不具有必然性。(參見張培高、張愛萍,2020年,第67-70頁)
 
⑥自竺道生提出“一切眾生悉有佛性”後,這便成為中國佛性論的主流。
 
⑦不過,天台與《大乘起信論》、禪宗、華嚴不同的是,天台認為“真心”與“妄心”是相即的關係,而後三者認為“真心”與“妄心”是對立的,“真心”是體。
 
⑧在張載那裏,對“誠明”的論述也圍繞《論語》展開,如雲:“克己,下學上達交相養也,下學則必達,達則必上,蓋不行則終何以成德?明則誠矣,誠則明矣,克己要當以理義戰退私己,蓋理乃天德,克己者必有剛強壯健之德乃勝己。”(《橫渠易說》)。“克己複禮”“下學上達”皆來自《論語》,“克己”為“明”,“天德”為“誠”。在張載的體係中,這一思想不是主要的,後來也未收入《正蒙》中。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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