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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一介作者簡介:湯一介,男,西元一九二七生於(yu) 天津,卒於(yu) 二零一四年,原籍湖北省黃梅人。曾任北京大學儒學研究院院長,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社會(hui) 兼職中華孔子學會(hui) 會(hui) 長,中國文化書(shu) 院院長,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主要研究中國哲學史,著有《郭象與(yu) 魏晉玄學》《魏晉南北朝時期的道教》《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的儒道釋》《儒道釋與(yu) 內(nei) 在超越問題》等。 |
【核心提示】馬一浮先生是我國“現代儒學三聖之一”,如果說熊十力先生是哲學家,梁漱溟先生是思想家,那麽(me) 馬一浮先生可以說是經學家。我認為(wei) ,馬一浮先生把“國學”定義(yi) 為(wei) “六藝之學”的提法應為(wei) 我們(men) 研究“國學”者所重視。
馬一浮先生是我國“現代儒學三聖之一”,如果說熊十力先生是哲學家,梁漱溟先生是思想家,那麽(me) 馬一浮先生可以說是經學家。“經學家”與(yu) “經學史家”不同,“經學史家”可以是學術大師,而“經學家”不僅(jin) 是“學術大師”,而且是“思想理論大師”,馬一浮先生的思想是建立在“六藝之學”基礎上的一套思想理論體(ti) 係。馬先生在《泰和宜山會(hui) 語·對畢業(ye) 諸生演詞》中說:“國家生命所係,實係於(yu) 文化,而文化根本則在思想。從(cong) 見聞得來的是知識,由自己體(ti) 究,能將各種知識融會(hui) 貫通,成立一個(ge) 體(ti) 係,名為(wei) 思想。”這段話說明思想體(ti) 係的建立對國家命脈多麽(me) 重要。《馬一浮全集》的出版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了研究馬一浮學術思想體(ti) 係可靠的權威性文本,可謂意義(yi) 重大。
(一)
當前,中華民族正處在偉(wei) 大的民族複興(xing) 的過程之中,民族的複興(xing) 必須有民族文化複興(xing) 的支撐。因此,上個(ge) 世紀末在我國出現了複興(xing) 中華民族傳(chuan) 統文化的“國學熱”。然而“國學”作為(wei) 一種學術文化應如何定義(yi) ,則是眾(zhong) 說紛紜。有的學者認為(wei) ,“國學”即中國傳(chuan) 統文化,這或失之太寬,蓋凡人創造的均可屬文化;有的學者認為(wei) ,“國學”即儒學,這又似失之太窄,因中國一向以儒釋道三家並稱;或謂“國學”即儒、釋、道三家之思想文化之合稱,這或並未究其源頭。我想,各種對“國學”的定義(yi) 也許都有其可取之處,可並存而不相悖,這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問題。不過我認為(wei) ,馬一浮先生把“國學”定義(yi) 為(wei) “六藝之學”的提法應為(wei) 我們(men) 研究“國學”者所重視。
德國哲學家卡爾·雅斯貝爾斯(1883-1969)在《曆史的起源與(yu) 目標》中說:“直至今日,人類一直靠軸心期所產(chan) 生、思考和創造的一切而生存,每一次新的飛躍都回顧這一時期,並被它重新燃起火焰。自那以後,情況就是這樣。軸心期潛力的蘇醒和對軸心期潛力的回憶,或曰複興(xing) ,總是提供了精神力量。對這一開端的複歸是中國、印度和西方不斷發生的事情。”這段話的意思是說,各種有悠久曆史文化傳(chuan) 統的民族,在它們(men) 的每次重大的曆史轉折點時,往往要回顧(回憶)自己文化的原點,以得到“精神力量”。這種情況,在曆史上並不少見,如歐洲自14、15世紀的文藝複興(xing) 就是要回到古希臘;印度在爭(zheng) 取民族獨立時就提出要用繼承其婆羅門教的印度教為(wei) 立國之本;在我國經受了幾百年的印度佛教文化的衝(chong) 擊之後,宋朝的學術界提出了“出入佛老,反諸六經”。那麽(me) ,在近兩(liang) 百年中華文化受到西方文化的嚴(yan) 重衝(chong) 擊之後,我們(men) 是不是會(hui) 有一“出入西學,返諸六經”的文化複興(xing) 的新時期呢?我認為(wei) ,應該是肯定會(hui) 有的。因此,馬一浮先生“國學者,六藝之學也”的提法應受到特別重視。馬先生說:“現在要講國學,第一須楷定國學名義(yi) 。……舉(ju) 此一名,該攝諸學,唯六藝足以當之。六藝者,即是《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也。此是孔子之教,吾國二千餘(yu) 年來普遍承認一切學術之原皆出於(yu) 此,其餘(yu) 都是六藝之支流。故六藝可以該攝諸學,諸學不能該攝六藝。今楷定國學者,即六藝之學,用此代表一切固有學術,廣大精微,無所不備。”(《泰和宜山會(hui) 語·楷定國學名義(yi) 》)這裏我們(men) 注意到馬先生用“楷定”說“國學名義(yi) ”,而不用“確定”說“國學名義(yi) ”,頗有深義(yi) 。他說:“學問,天下之公,言確定則似不可移易,不許他人更立異義(yi) ,近於(yu) 自專(zhuan) 。今言楷定,則仁智各見,不妨各人自立範圍,疑則一任別參,不能強人以必信也。”蓋學術文化最忌“定於(yu) 一尊”,而以“百家爭(zheng) 鳴”為(wei) 好。馬先生之學術成就,正因其有海納百川之胸懷,博通中西古今之造詣,而為(wei) 世所重。馬先生提出“六藝”是“孔子之教”,蓋因孔子儒學是自覺地傳(chuan) 承著夏、商、周三代學術文化,而夏、商、周三代學術文化盡在六藝之中。在《泰和宜山會(hui) 語·論六藝該攝一切學術》的“六藝統四部”一節中,馬先生把“經部”分為(wei) “宗經論”和“釋經論”二部,此二部皆為(wei) 儒家典籍及其所傳(chuan) 承“六藝”之發揮。這就是說,“六藝之學”乃孔子儒學之源頭,而其後儒學皆源於(yu) 此,每代在傳(chuan) 承中而發揮之,並在其間又吸收其它文化以營養(yang) 之。馬先生不讚同“諸子出於(yu) 王官之說”,但他認為(wei) 諸子中之重要的流派如儒、墨、名、法、道等實皆出於(yu) “六藝”。他認為(wei) :“不通六藝,不名為(wei) 儒,此不待言。”此謂傳(chuan) 承“六藝”全體(ti) 者為(wei) 儒家,所以他在《因Chinese-Renaissance society印書(shu) 議》(《馬一浮集》第二冊(ce) 雜著其它的附錄)中說:“竊謂群籍皆統於(yu) 六藝。……儒者以六藝為(wei) 宗本。諸子亦原出於(yu) 六藝,各得其一端。”在《複性書(shu) 院簡章》中說:“書(shu) 院以綜貫經術、講明義(yi) 理為(wei) 教,一切學術該攝於(yu) 六藝,凡諸子、史部、文學研究皆以諸經統之。”這是由於(yu) “六藝”為(wei) 中國學術文化之源頭,其後任何學說均不可能與(yu) 此源頭無關(guan) ,故馬先生之論點無可疑議。不僅(jin) 如此,外來學術文化傳(chuan) 入中國,其能在中國站住腳也是因為(wei) 它和中國學術文化必可相通,所以在《馬一浮集》中多處講到儒佛相通。說:“儒佛等是間名,心性人所同具,古來達德,莫不始於(yu) 知性,終於(yu) 盡性。”(《濠上雜著·答吳希之》)又在《太極圖說贅言》中認為(wei) 《禮記·禮運》之“太一”、《易》之“太極”,“猶佛氏所謂一真法界”。《釋人大業(ye) 大時大義(yi) 大》和《釋器大道大》兩(liang) 節之附語均討論儒佛可相通。當然有處也言及儒佛有同也有異,如《童蒙箴》和《希言》皆比較儒佛之同異,但仍可看到馬先生思想之一貫,認為(wei) 六藝之學在根本上可該攝佛理。蓋思想成體(ti) 係則必有一貫之宗旨,必有所立高遠堅定之信念,故於(yu) 馬先生《泰和會(hui) 語·引端》可見其思想體(ti) 係之宗旨、之信念,如謂治國學“不是零碎斷片的知識,是有體(ti) 係的”,“應知道本一貫,故當見其全體(ti) ”;“信吾國古先哲道理之博大精微”,信吾國先哲道理能“使全人類能相生相養(yang) 而不致有爭(zheng) 奪相殺之事”。信念必高遠堅定,思想必成體(ti) 係而一貫,此是馬先生告誡治國學之要點。
馬先生認為(wei) 國學(即六藝之學)為(wei) 我國最古老之學術文化之源頭,每個(ge) 有悠久曆史的民族都有其學術文化之源頭,如長江必有發源地,其在曆史的長河中逐漸擴大,如長江到四川則有嘉陵江匯入,流入湖北則有漢江之流入,流入上海則有黃浦江匯入,終歸入大海。所以馬先生說:“世界無盡,眾(zhong) 生無盡,聖人之願力亦無有盡。人類未來之生命方長,曆史經過之時間尚短,天地之道隻是個(ge) ‘至誠無息’,聖人之道隻是個(ge) ‘純亦不已’,往者過,來者續,本無一息之停。此理決(jue) 不會(hui) 中斷,人心決(jue) 定是同然。”(《泰和會(hui) 語·論西來學術亦統於(yu) 六藝》)蓋人類社會(hui) 自古以來就遇到如何生存與(yu) 發展之問題,這些問題究其根本就在於(yu) 人類在遇到時如何應對,而應對之方有多種,其最合理、最實在則在人心之選擇,此實在各民族學術文化源頭已涵蘊之,此“即吾人自所具有之義(yi) 理”,“義(yi) 理雖為(wei) 人心所具有,不致思則不得,故學原於(yu) 思”,蓋因一切道理,一切德性,皆在為(wei) 一心所具有,當代代開發之。因此,我們(men) 應對學術文化之源頭(六藝之學)不斷適時思考,以推進學術文化之“日新”,此乃千古不易之真理。因此,馬先生所說的“六藝該攝一切學術”是就其根源,應適時開發,日日新,又日新。所以馬一浮先生說:“六藝之道是前進的,決(jue) 不是倒退的,均勿誤為(wei) 開倒車;是日新的,決(jue) 不是腐舊的。”
(二)
各民族的學術文化往往會(hui) 因其所處之環境不同而在經驗層麵上有所不同,故而形成其特殊表現形式。然同為(wei) 人類,在其理性層麵則總會(hui) 有其深層之同,而其同者即是有著“普世價(jia) 值”的意義(yi) 。作為(wei) 中國學術文化之源頭的“六藝之學”,其中必有“普世價(jia) 值”意義(yi) 之因素,正如作為(wei) 西方學術文化之源的希臘學術文化中也有“普世價(jia) 值”意義(yi) 之因素。任何民族的學術文化都是在其特定的曆史環境下形成的,都是有著特殊意義(yi) 的文化,而學術文化的“普世價(jia) 值”往往是寓於(yu) 其“特殊價(jia) 值”之中。既然學術文化之“普世價(jia) 值”往往寓於(yu) 特殊價(jia) 值之中,就此意義(yi) ,正如馬先生所說:“六藝不唯統攝中土一切學術,亦可統攝現在西來一切學術。”蓋因“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也。因此,我中華民族理所當然地在自身學術文化中尋求有益於(yu) 人類社會(hui) 生活的“普世價(jia) 值”意義(yi) 的因素,這並不妨礙其它民族可由自身文化中尋求其學術文化的“普世價(jia) 值”意義(yi) 的因素,古雲(yun) :“道並行不相悖”也。故馬先生說:“道一而己,因有得失,故有同異,同者得之,異者失之。《易》曰:‘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睽而知其類,異而知其通,夫何隔礙之有?克實言之,全部人類之心靈,其所表現者不能離乎六藝也;全部人類之生活,其所演變者不能外乎六藝也。故曰:‘道外無事,事外無道’。”(《泰和會(hui) 語·論西來學術亦統於(yu) 六藝》)馬先生的這段話有以下三層意思:第一,就全人類社會(hui) 看,雖分成多種不同的民族學術文化傳(chuan) 統,但所有不同傳(chuan) 統的文化在根本的道理上說是一致的。全人類社會(hui) 應有的根本道理是什麽(me) ?馬先生認為(wei) 就是“本然之善”、“性德之真”。此“本然之善”、“性德之真”乃人性所具有,“六藝之道”就是要把此人性所具有的“本然之善”、“性德之真”開發出來,使“全人類能相生相養(yang) ”的“天下大同”世界得以實現;第二,“道”(全人類社會(hui) 的根本道理)對任何民族說都是“本然之善”、“性德之真”,所以是一致的,但各民族的學術文化中既有符合“道”的部分,也有不符合“道”的部分;符合“道”的可以說就掌握了全人類社會(hui) 共同的根本道理,不符合“道”的則是背離了全人類社會(hui) 共同的根本道理。如馬先生所說:“因其心智有明有昧,故見之行事有得有失。”因此,我們(men) 考察不同民族的學術文化總可以發現其有相同的,在看到表麵上有所不同之處時應注意到其深層上的相通點;第三,為(wei) 什麽(me) 可以說“六藝”可統攝現在西來一切學術?馬先生認為(wei) 從(cong) 根本上說“六藝”乃“人類之心靈”的體(ti) 現,他說:“學者須知六藝本是吾人性分內(nei) 所具的事,不是聖人旋安排出來。吾人性量本來廣大,性德本來具足,故六藝之道即是此性德中自然流出的,性外無道也。”(《泰和會(hui) 語·論六藝統攝於(yu) 一心》)其實一切道理本自在人心,隻是待你觸事而開發。朱熹說:仁者,“在天則坱然生物之心,在人則溫然愛人利物之心,包四德而貫四端者也。”(《朱子文集·仁說》第十三卷)“天道”生生不息,以“仁”為(wei) 心,“天”有使萬(wan) 物良好地生長發育的功能,故“人道”也應效法“天”要愛護一切,這是因為(wei) “天人一體(ti) ”,“一人之心,即天地之心”(《程氏遺書(shu) 》)。蓋“人”得“天之精髓”而為(wei) “人”,故人生當在實現“天”之“坱然生物之心”,而有“溫然愛人利物之心”,天心人心實為(wei) 一心。人生之意義(yi) 就在體(ti) 證“天道”,人生之價(jia) 值就在成就“天命”。故馬先生說:“六藝之道即是此性德中自然流出的,性外無道也。從(cong) 來說性德者,舉(ju) 一全該則曰仁,開而為(wei) 二則為(wei) 仁知(智)、為(wei) 仁義(yi) ;開而為(wei) 三則知(智)、仁、勇;開而為(wei) 四則為(wei) 仁、義(yi) 、禮、知(智);開而為(wei) 五則加信而為(wei) 五常;開而為(wei) 六則並知(智)、仁、聖、義(yi) 、中、和而為(wei) 六德,就其真實無妄言之,則曰‘至誠’;就其理之至極言之,則曰‘至善’。”(《泰和會(hui) 語·論六藝統攝於(yu) 一心》)這一段話可以說是馬一浮先生對“六藝”根本思想之係統的闡述,亦即是他思想所追求真、善、美體(ti) 係的集中說明,蓋一切學術文化不外是追求真、善、美的。我國學術源頭之“六藝”實是夏、商、周三代之結晶,是我國生民的生活經驗之積累,經過三代諸聖賢明君的提煉而形成理論體(ti) 係,馬先生把此體(ti) 係清楚明白地概括出令人易於(yu) 理解的體(ti) 係,實是一大功德。雖然我國的“六藝”之道從(cong) 其基本精神上說可以統攝西來學術,但同樣有悠久曆史文化傳(chuan) 統民族的學說亦可有統攝其它民族學術文化的功能,如印度學術文化傳(chuan) 統、西方學術文化傳(chuan) 統、古波斯學術文化傳(chuan) 統等等,我們(men) 對他們(men) 的學術文化傳(chuan) 統也要同樣的尊重。為(wei) 此,馬先生特別要我們(men) 注意:“今日欲弘六藝之道,並不是狹義(yi) 的保存國粹,單獨地發揮自己民族精神而止。”(《泰和會(hui) 語·論西來學術亦統於(yu) 六藝》)處在今日全球化時代,學術文化發展的多元化趨勢已不可逆轉,因此在傳(chuan) 承我國故有學術文化的同時,必須尊重其它民族的學術文化,必須善於(yu) 吸收其它民族文化之優(you) 長,這樣我們(men) 才可以和其它各民族、各國家共同創造人類所理想的“天下大同”世界。
(本文是湯一介先生為(wei) 即將出版的《馬一浮全集》所撰序言,本報有刪節,題目為(wei) 編者所撰)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2012年07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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