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運河上的宋朝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24-08-30 17:5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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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運河上的宋朝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七月廿六日乙醜(chou)

          耶穌2024年8月29日

 

 








 

《東(dong) 京夢華錄》這麽(me) 介紹汴梁的夜市:“自州橋南去,當街水飯、熝肉、幹脯……雞皮、腰腎、雞碎,每個(ge) 不過十五文;……香糖果子、間道糖荔枝、越梅、紫蘇膏、金絲(si) 黨(dang) 梅、香棖元,皆用梅紅匣兒(er) 盛貯;冬月,盤兔、旋炙豬皮肉、野鴨肉、滴酥水晶膾、煎角子、豬髒之類,直至龍津橋須腦子肉止,謂之雜嚼,直至三更。”州橋夜市之所以這麽(me) 喧鬧,是因為(wei) 倉(cang) 場建於(yu) 這一帶,汴河上的貨船駛至州橋碼頭後,需要靠岸卸貨、倉(cang) 儲(chu) ,物資在這裏集散,人流也在這裏匯合。

 

商業(ye) 性市鎮、熱鬧夜市、臨(lin) 街開設的商鋪,在“唐宋大變革”發生之前,幾乎都是不可想象的。比如在所謂的盛唐,縣以下不設市;城市實行坊市製,即居民區(坊)與(yu) 商業(ye) 區(市)嚴(yan) 格隔開,商賈隻能在指定的時間、指定的地點做生意;入夜則實施宵禁。這些帶有明顯中世色彩的商業(ye) 限製,到了“運河中心”時代,都瓦解了。因此,海外一部分漢學家相信,宋代發生了一場“城市革命”。我們(men) 也不妨說,此一“城市革命”,乃是運河經濟的輻射力所促成。

 

運河代表的水運網絡的開發,也使得大宗的長途貿易成為(wei) 可能。宋朝之前的商人,還秉承著“千裏不販糴”的古老習(xi) 慣,因為(wei) 將糧米運至千裏外銷售,成本太高了。但在宋代,發達的水運網絡將“千裏販糴”的成本大幅降了下來,於(yu) 是“富商大賈,自江淮賤市粳稻,轉至京師,坐邀厚利”。兩(liang) 浙路的太湖流域,“號為(wei) 產(chan) 米去處,豐(feng) 年大抵舟車四出”,這些“舟車”,都是收購商品糧的商隊。“千裏不販糴”的貿易局限從(cong) 此被打破了。

 

大宗交易、長途貿易的出現,又不能不催生出發達的商業(ye) 信用。宋朝以銅錢為(wei) 主要貨幣,但銅錢笨重,不方便攜帶——你總不能從(cong) 京師運著一船銅錢到江南進貨吧?《東(dong) 京夢華錄》說汴梁的“金銀彩帛”市場,“每一交易,動即千萬(wan) ,駭人聞見”,這樣的大宗交易也不大可能使用現錢支付,因為(wei) 這一大堆錢要是碼出來,肯定很占地方,也重得驚人:一貫錢大約有六斤,萬(wan) 貫即有六萬(wan) 斤。所以,宋人發展出一套商業(ye) 信用,包括便錢、交引等,用以支持長途交易與(yu) 大宗交易。

 

便錢是京師便錢務出具的匯票,商人隻要在便錢務存入現錢,即可獲得一張匯票,憑票可到各州政府開設的匯兌(dui) 機構兌(dui) 換成現錢。這樣,假設京師的商人要到江淮收購商品糧,他大可不必押運一船沉重的銅錢前往,隻是需要身上帶著一紙便錢就行了。

 

交引是政府支付的有價(jia) 證券。商人到邊郡入納糧草等,政府估價(jia) 後,即以高於(yu) 市場價(jia) 的收購價(jia) 發給交引,商人憑交引可赴京城或產(chan) 地領取錢或者茶、鹽、礬、香藥等貨品。京師的折中倉(cang) 也接受商人輸粟,然後優(you) 價(jia) 給予交引,憑引可至江淮領取茶、鹽。交引有麵額,人們(men) 往往不用交引提貨,而是當成貨幣用於(yu) 交易支付。又由於(yu) 交引麵額蘊藏著巨大的利潤空間,交引本身也作為(wei) 一種特殊的商品(有價(jia) 證券)被買(mai) 入賣出,京師與(yu) “衝(chong) 要州府”都出現了交易交引的交引鋪,類似今天的證券交易所。

 

水運網絡—長途貿易—商業(ye) 信用,這是運河經濟觸發的連鎖反應。運河還有另一項功能,也被宋朝人敏銳地捕捉到了——沿漕運線建設大型磨坊,用來加工糧食與(yu) 茶葉(宋人飲茶,並非用茶葉浸泡,而是將茶葉研成茶末,衝(chong) 泡而飲。此法後傳(chuan) 入日本,是為(wei) 末茶)。漕河便於(yu) 磨坊原料與(yu) 產(chan) 品的運輸,而且水流可以驅動水磨,達成自動化生產(chan) 。宋畫《閘口盤車圖》描繪的便是一個(ge) 大型的官營磨麵作坊,四五十個(ge) 磨坊工人正在從(cong) 事磨麵、篩麵、扛糧、揚簸、淨淘、挑水、引渡、趕車等工序,而作坊的核心部件——磨麵的機械即由水力帶動。

 

宋政府對水力磨坊抱有強烈的興(xing) 趣,在京師與(yu) 一部分州設立了“水磨務”,管理水磨加工業(ye) 。汴河之上,更是遍置官營水磨。水磨之多,甚至影響了汴河的航運與(yu) 沿岸的農(nong) 業(ye) 灌溉,導致各方展開了對水資源的爭(zheng) 奪。放在大曆史中,這樣的衝(chong) 突顯得意味深長,讓人忍不住聯想到英國工業(ye) 革命初期的“羊吃人”衝(chong) 突。

 

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英國的工業(ye) 革命可以說就是水運推動出來的。中國經濟史學家全漢昇先生認為(wei) ,英國的煤礦之所以能夠大規模生產(chan) ,以滿足工業(ye) 化的需要,是因為(wei) 這些煤礦都位於(yu) 海岸線或河流附近,因此,在鐵路網建設成功之前,可以利用便宜的水運將煤大量運輸至各地市場出售。“在工業(ye) 革命以前的英國,假如沒有便宜而有效的水運,而隻是用落後的交通工具來在陸上運輸,那麽(me) ,煤礦開采出來的煤隻能在附近十至十五英裏的地方出售,如再運遠一點,就要因為(wei) 運費負擔高昂而賣價(jia) 太高,從(cong) 而賣不出去了。”如果這樣,工業(ye) 革命便會(hui) 失去了產(chan) 生的動力。

 

有時候,曆史性的巨變就蘊藏在毫不起眼的細節當中,就如絢爛的煙花在未爆發之前,不過是一枚小小的炮筒。我們(men) 的遺憾是,宋朝的煙花綻放了,卻又熄滅了。不過,宋朝的文明成就還保存在下麵這些圖書(shu) 中。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