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溫恭人,維德之基
作者:王傑 孟魯明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七月廿三日壬戌
耶穌2024年8月26日
《荀子》一書(shu) 引《詩經·大雅·抑》之篇六次,其中引用“溫溫恭人,維德之基”更是多達三次,分別在《不苟》《非十二子》《君道》三篇。此引詩三處,雖然並無統論之意,但縱覽此三篇所引之處行文,其立意逐漸拔高,在“維德之基”的基調下對君子品性展開討論,最後上升到治國理政的高度。
“溫溫恭人,維德之基”見於(yu) 《詩經·大雅·抑》:“荏染柔木,言緡之絲(si) 。溫溫恭人,維德之基。其維哲人,告之話言,順德之行。其維愚人,覆謂我僭。民各有心。”
鄭箋雲(yun) :“柔忍之木荏染然,人則被之弦以為(wei) 弓。寬柔之人溫溫然,則能為(wei) 德之基止。言內(nei) 有其性,乃可以有為(wei) 德也。”“荏染柔木,言緡之絲(si) ”在此章中起比興(xing) 兼備的作用,“荏染柔木”之所以是良好材料,正是因為(wei) 它可用以製作琴瑟樂(le) 器,而君子之所以溫溫然、恭謹守禮是因為(wei) 其深厚品德作為(wei) 其根基,故“維德之基”乃是人的內(nei) 在本質,“溫溫恭人”是這一本質的外化表現。在《荀子》的語境下,對德為(wei) 人之安身立命的基礎更為(wei) 強調。在他看來,君子要做到謹慎謙和,持事以敬,不為(wei) 物欲所傾(qing) 倒;在位者要做到善政任賢修己而後安政。此二者皆需要堅定的道德基礎。
君子應以德為(wei) 本,行中庸、致至文
《不苟》篇中“夫是之謂至文”是對前文的總結,“溫溫恭人,維德之基”是對“至文”的總結,顯然“至文”與(yu) “維德之基”並非同一維度的概念,據前言可將“至文”視為(wei) “維德之基”的結果。也就是說“寬而不僈,廉而不劌,辯而不爭(zheng) ,察而不激,寡立而不勝,堅強而不暴,柔從(cong) 而不流,恭敬謹慎而容”這些品質皆需要內(nei) 在德性的支撐,而一個(ge) 人能夠做到這些,在荀子看來已是“至文”。“至文”之境其實無它,凡事把握好度便是其關(guan) 鍵所在。因為(wei) 寬容太過就成了懈怠;太過有棱角則易傷(shang) 人傷(shang) 己,“廉”形容一個(ge) 人有棱角有個(ge) 性,“劌”為(wei) 刃傷(shang) 之意;同樣,太過於(yu) 善辯則易起爭(zheng) 執,雖然在荀子看來“君子必辯”,但君子之辯是為(wei) 了致實,而且君子博學雅正,故其辯能服眾(zhong) 不至於(yu) 發展為(wei) 爭(zheng) 執,君子之辯當如荀子在《非相》篇中說的那樣:“先慮之,早謀之,斯須之言而足聽,文而致實,博而黨(dang) 正,是士君子之辯者也。”而且,一個(ge) 人太過於(yu) 明察就變成了斤斤計較,如此便易激切,現實生活中,太過明察之人往往難以包容他人的短處,自然難以實現和諧,所以楊倞注“察而不激”為(wei) “但明察而不激切”;不僅(jin) 如此,太過於(yu) 正直之人則不免盛氣淩人;太過於(yu) 剛強則不免凶暴,太過於(yu) 寬柔則不免隨波逐流;太過於(yu) 恭謹謹慎則容易舉(ju) 棋不定、畏手畏腳。所以把握為(wei) 人處世的度,是通往“至文”之境的核心要義(yi) ,而對“度”的把握正是對中庸之道的踐行,正如《中庸》所言:“舜好問而好察邇言,隱惡而揚善,執其兩(liang) 端,用其中於(yu) 民。”舜之所以是舜,就是因為(wei) 他在麵對事物之時用了最合理的適中辦法。行文至此,我們(men) 就不難進一步理解荀子在此表達的邏輯,那就是以德為(wei) 基,方能行中庸之道,行中庸之道方能至“至文”之境。如此一來,在荀子這裏《大雅·抑》的“維德之基”之德可視為(wei) “中庸之道”的基礎,德道相通則“至文”矣。
君子應知命自省
如果說《不苟》篇引“溫溫恭人,維德之基”是為(wei) 了強調君子需以德傍身才能不偏不倚行中庸之道,達到“至文”的境界,那麽(me) 《非十二子》篇引《抑》則是為(wei) 了提醒後世儒者“女為(wei) 君子儒,無為(wei) 小人儒”。修身過程中需以“維德之基”自省。荀子以“能”與(yu) “不能”為(wei) 例,指出君子應在主觀能動性上下功夫,而不要執著於(yu) 不以個(ge) 人意誌為(wei) 轉移的事情。一個(ge) 人可以從(cong) 自身道德、誠信、才能上督促自我成長,“‘可貴’謂道德也;‘可用’謂才能也”。這些都是個(ge) 體(ti) 在充分調動自我能動性的前提下所能實現的,但不能保證自己所付出的努力一定會(hui) 為(wei) 他人所認可或在客觀世界取得成功,但即便如此,真正的君子仍然會(hui) 以突破自我為(wei) 目標而努力,如《勸學》篇所說:“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儒家“天命觀”認為(wei) ,客觀外在世界不以個(ge) 人意誌為(wei) 轉移,即使再執著於(yu) 某事仍舊有失敗的風險,因為(wei) 客觀世界充斥著各種不以個(ge) 人意誌為(wei) 轉移的偶然性,而此“偶然性”恰恰是其必然性的體(ti) 現,故君子應安然接受其必然性,與(yu) 偶然性、不確定性和諧相處,儒家所倡導的“知命”即如此,知命之不可知,也就無謂成功與(yu) 失敗。孔子說:“道之將行也與(yu) ,命也;道之將廢也與(yu) ,命也。”道行與(yu) 不行屬於(yu) 未來偶然性的結果,不應影響當下的自我。所以荀子在談論“君子能為(wei) 可貴,不能使人必貴己”這一必然性與(yu) 偶然性之時,會(hui) 警示道“故君子恥不修,不恥見汙”,這與(yu) 孔子所說的“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有異曲同工之妙。而君子在內(nei) 修其身以及立身行道的過程中仍需有一參照,這個(ge) 參照就是“溫溫恭人,維德之基”。這兩(liang) 句詩展現的邏輯關(guan) 係,正是君子自省的關(guan) 鍵。
執政者應“有覺德行”、任賢用能
《君道》引《抑》段落,開頭四字“至道大形”,王先謙注此為(wei) “言至道至於(yu) 大形之時”。而此四字即是該段落之主旨,後續行文皆可視為(wei) 荀子對至道至於(yu) 大形之時的一種描述,然而這種描述並非烏(wu) 托邦式的空想,而是在天子隆禮至法,尚賢使能的治國之道下國家的應然有序狀態。在段落之末,荀子引用“溫溫恭人,維德之基”,一來,將話題的重點重新拉回到天子身上,言明至道之行關(guan) 鍵在於(yu) 君道,而君道的核心則是天子本人需要有深厚的根基與(yu) 高尚的品德;二來,借衛武公刺曆王之意,勸勉在位的君子為(wei) 政以德。相較於(yu) 《不苟》《非十二子》二篇引《抑》的側(ce) 重點均在個(ge) 體(ti) 修身律己方麵,《君道》引《抑》則將目光放在了治國層麵,雖然相較於(yu) 前兩(liang) 篇在立意上有所超越,卻也是《抑》的詩內(nei) 應有之意,如詩的第二章:“無競維人,四方其訓之。有覺德行,四國順之。訏謨定命,遠猶辰告。敬慎威儀(yi) ,維民之則。”點明能夠任賢用能,國家自然強盛,四方自然來歸,這仰仗天子“有覺德行”,上可治國有序,下可為(wei) 萬(wan) 民之表率。鄭箋雲(yun) :“競,強也。人君為(wei) 政,無強於(yu) 得賢人,得賢人則天下教化於(yu) 其俗。有大德行,則天下順從(cong) 其政。言在上所以倡道。”朱熹從(cong) 天地人的角度出發,指出天子“有覺德行”為(wei) 天下法,“言天地之性人為(wei) 貴,故能盡人道,則四方皆以為(wei) 訓。有覺德行,則四國皆順從(cong) 之。故必大其謀,定其命,遠圖時告,敬其威儀(yi) ,然後可以為(wei) 天下法也”。可見這段詩文與(yu) 荀子所欲表達之意相通,足見荀子引詩詩意漫布全文,非孤立、抒情地引用。因為(wei) 荀子在此引《抑》所強調的德,既是“維德之基”的德,亦是“有覺德行”的德,二德本為(wei) 同一“德”,前者更顯君子有德傍身則“大形”備矣的邏輯關(guan) 係,故荀子引之。
從(cong) 《不苟》到《非十二子》再到《君道》,荀子三引“溫溫恭人,維德之基”,我們(men) 看到隨著所論述話題立意的拔高,“德”字的內(nei) 在含義(yi) 在不斷變化,所言對象從(cong) 君子上升到天子,正如《大學》所言:“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其本亂(luan) 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荀子借《抑》言“德”正是言其“本”,本立而道生,“溫溫恭人,維德之基”之意明矣。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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