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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
為(wei) 什麽(me) 說江湖社會(hui) 形成於(yu) 北宋?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賜稿
選自 《細讀金庸:一部嚴(yan) 肅的古代社會(hui) 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七月初六日乙巳
耶穌2024年8月9日
如果不計《越女劍》這個(ge) 短篇,金庸先生構建的武俠(xia) 世界是從(cong) 北宋開始的。《天龍八部》展現了波瀾壯闊的北宋武學體(ti) 係與(yu) 江湖體(ti) 係。不妨說,宋朝正是江湖紀年的開端。
當然,如果從(cong) 曆史的角度來看,其實“俠(xia) ”是從(cong) 宋代開始走向式微的,我們(men) 都知道,中國在春秋—戰國時期,從(cong) 最低層的貴族——士中分離出一個(ge) 遊士與(yu) 遊俠(xia) 階層,這些遊俠(xia) 以武犯禁,輕生死而重信義(yi) ,一諾重金,士為(wei) 知己死。
及至秦漢,遊俠(xia) 之風仍然盛行。漢時長安多遊俠(xia) ,《漢書(shu) ·尹賞列傳(chuan) 》提到長安城內(nei) 一群受人錢財替人刺殺官吏的遊俠(xia) :“閭裏少年群輩殺吏,受賕報仇,相與(yu) 探丸為(wei) 彈,得赤丸者斫武吏,得黑丸者斫文吏,白者主治喪(sang) ”。司馬遷著《史記》,專(zhuan) 門辟出“刺客列傳(chuan) ”與(yu) “遊俠(xia) 列傳(chuan) ”。
隋唐之時,遊俠(xia) 仍然是詩人歌詠的對象,李白即寫(xie) 過《俠(xia) 客行》:“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遝如流星。十步一殺人,千裏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yu) 名。……”這一首《俠(xia) 客行》還被金庸演繹成“俠(xia) 客島”上的絕世武功秘笈。
入宋之後,尚武之風稍息。汪藻《浮溪集》說,“迨宋興(xing) 百年,無不安土樂(le) 生。於(yu) 是豪傑始相與(yu) 出耕,而各長雄其地,以力田課僮仆,以詩書(shu) 訓子弟。”遊俠(xia) 自此歸於(yu) 沉寂。
既然如此,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還要說“宋朝是江湖紀年的開端”呢?這是因為(wei) ,“俠(xia) ”的群體(ti) 盡管從(cong) 宋代開始式微,但與(yu) 此同時,一個(ge) 生機勃勃的江湖社會(hui) ,卻在宋代拉開了序幕。
雖說漢唐之時尚有遊俠(xia) 遺風,但漢唐政府實行的社會(hui) 製度,卻嚴(yan) 重抑製了江湖社會(hui) 的形成。以前我們(men) 說過,江湖的最大特點便是流動性,即允許人口的自由流動,否則,你怎麽(me) “走江湖”?而從(cong) 秦漢至隋唐,卻有一項旨在限製流動性、禁止人口自由流動的社會(hui) 製度一以貫之。什麽(me) 製度呢?“過所”製度。
“過所”就是人民外出的通行證。換言之,如果你生活在漢唐時期,政府是不準許你私自出遠門的,你想出趟遠門,必須先向戶籍所在地的官方申請一張“過所”,然後帶著這張“過所”才可以啟程。後來明王朝繼承了這一製度,隻不過將“過所”換成“路引”。
申請“過所”的程序是相當麻煩的。以唐朝為(wei) 例,首先,申請人要請好擔保人,向戶籍所在地的裏正交待清楚出門緣由、往返時限、離家之日本戶賦役由誰代承;然後,由裏正向縣政府呈牒申報;縣政府接到申請後,核實,簽字,再向州政府請給;州政府又逐項審核,勘驗無誤,才發給“過所”。
“過所”通常一式兩(liang) 份,一份給申請人,一份存檔備案。“過所”上麵,會(hui) 注明持有人的姓名、身份、年齡、所攜帶隨員的身份與(yu) 人數、所攜帶財物數目、往返的地點,等等。唐朝政府會(hui) 在各個(ge) 關(guan) 卡勘驗“過所”,沒有攜帶“過所”出關(guan) 的人,抓起來治罪,處一年徒刑,並沒收財產(chan) 。
在這一製度下,根本是不可能產(chan) 生戰國時代的那種遊俠(xia) 的。所以漢代的遊俠(xia) ,慢慢的不再遠遊,而是與(yu) 地方勢力結合,演化成坐地的“豪俠(xia) ”。唐朝的遊俠(xia) ,也無非是長安城內(nei) 一些不良少年在街頭鬥雞走狗、縱馬馳騁、引人注目而已。
“過所”之製,在晚唐時開始荒廢,到了宋代,宋人已經不知道“過所”為(wei) 何物了,南宋洪邁《容齋四筆》說:“‘過所’二字,讀者多不曉,蓋若今時公憑、引據之類。”可知這個(ge) 時候,“過所”退出宋人的生活應該有很多年了。而宋代之後的明元時期,官府又恢複了通行證製度,隻不過通行證的名字從(cong) “過所”換成了“路引”(後文詳說)。
不過,宋朝也有類似於(yu) “通行證”的東(dong) 西,一般叫做“公憑”或“引據”。但宋朝“公憑”與(yu) 漢唐“過所”還是有區別:一、“公憑”的申請手續沒有“過所”那麽(me) 繁瑣;二、隻是在出入軍(jun) 事要塞的關(guan) 禁時,才需要驗看“公憑”,一般情況下,走州過縣是不用通行證的。也就是說,宋朝社會(hui) 具有比漢唐社會(hui) 更大的人口流動自由,這是江湖社會(hui) 得以形成的首要條件。允許人口自由流動,人民才得以擺脫戶籍與(yu) 土地的束縛,闖蕩江湖去也。
事實上,跟漢唐時期與(yu) 朱元璋時代相比,宋朝社會(hui) 的一大特征就是流動性非常活躍。宋人自己說:“古者鄉(xiang) 田同井,人皆安土重遷,流之遠方,無所資給,徒隸困辱,以至終身。近世之民,輕去鄉(xiang) 土,轉徙四方,固不為(wei) 患。”(見馬端臨(lin) 《文獻通考·刑考》)這裏的“近世”,當然是指宋代。
正如宋人不識“過所”為(wei) 何物一樣,生活在宋朝的人也不知道“街鼓”是怎麽(me) 一回事兒(er) ,南宋陸遊《老學庵筆記》說:“京都街鼓今尚廢,後生讀唐詩文及街鼓者,往往茫然不能知。”那麽(me) 街鼓又是什麽(me) 東(dong) 西呢?它可不僅(jin) 僅(jin) 是一麵可以敲響的鼓而已,而是代表了兩(liang) 項盛行於(yu) 唐朝的城市管理製度:坊市製度與(yu) 夜禁製度。
所謂坊市製度,是說北魏—隋唐時期,官府將城市劃分為(wei) 兩(liang) 大功能區:生活區叫做“坊”,商業(ye) 區叫做“市”。“坊”內(nei) 原則上是不準開設店鋪做生意的,你想買(mai) 賣交易,必須到政府指定的“市”,並且在政府指定的時間內(nei) 完成交易。“坊”和“市”都有圍牆,入夜之後,街鼓敲響,宣布夜禁,坊門與(yu) 市門關(guan) 閉、上鎖。《新唐書(shu) ·百官誌》載,“日暮,鼓八百聲而門閉;乙夜(二更時分),街使以騎卒循行叫呼,武官暗探;五更二點,鼓自內(nei) 發,諸街鼓承振,坊市門皆啟,鼓三千撾,辨色而止。”
唐朝的夜禁時間是從(cong) “日暮”、擊鼓八百下之後開始(即一入夜就開始禁行人),至次日“五更二點”、擊鼓三千下結束,換算成現在的時間單位,大約從(cong) 晚上7點至第二天早晨4點為(wei) 夜禁時段。夜禁時間大約為(wei) 9個(ge) 小時。在夜禁的時間內(nei) ,人們(men) 隻準呆在各個(ge) “坊”內(nei) ,不可以偷越坊牆,走上大街晃蕩。你夜裏在大街晃蕩的話,會(hui) 被巡夜的兵丁抓起來打屁股,“諸犯夜者,笞二十”。可以說,街鼓就是中世紀城市製度的象征。
從(cong) 晚唐開始,坊市製逐漸瓦解,有些坊牆倒塌了也不見官方來重修,有些坊內(nei) 開起了店鋪、酒樓。入宋之後,坊牆更是不知什麽(me) 時候被全部推倒,坊市製完全解體(ti) ,人們(men) 沿河設市,臨(lin) 街開鋪,到處都是繁華而雜亂(luan) 的商業(ye) 街。
在潮水一般的世俗生活力量的推動下,“夜禁”也被突破了,出現了繁華的夜市,我們(men) 去看孟元老《東(dong) 京夢華錄》、吳自牧《夢粱錄》,不管是北宋東(dong) 京城,還是南宋臨(lin) 安府,“夜市直至三更盡,才五更又複開張。如耍鬧去處,通曉不絕”;“通宵買(mai) 賣,交曉不絕。緣金吾不禁,公私營幹,夜食於(yu) 此故也”。“金吾”,即掌管宵禁的官員;“金吾不禁”,就是宵禁取消了的意思。
樹立在宋朝城市的街鼓,於(yu) 是慢慢成了一個(ge) 沒有實際功能的擺設,再沒有人去敲響它。一位生活在宋神宗時代的宋朝人說,“二紀以來,不聞街鼓之聲,金吾之職廢矣。”(見宋敏求《春明退朝錄》)二紀為(wei) 二十四年,由此可推算出,至遲宋仁宗年間,開封的街鼓製度已被官方徹底廢除了。
因此,海外漢學家稱宋代發生了一場“城市革命”。一種更富有商業(ye) 氣息與(yu) 市民氣味的城市生活方式,從(cong) 此興(xing) 起。
這種新的生活方式,才是適合江湖人生存的社會(hui) 環境。如果說,旨在限製人口自由流動的“過所”製度的消亡,為(wei) 江湖帶來了活躍的流動性;那麽(me) ,“街鼓”所象征的坊市製度與(yu) 夜禁製度的瓦解,則為(wei) 江湖的夜行人創造了生存的時空。江湖人都是夜行動物,他們(men) 的夜晚比白天更重要,不管是“月黑風亮殺人夜”,還是“夜深燈火上樊樓”,江湖中的事情往往都適合發生在夜晚。
我們(men) 想象一下:假設盛唐之時,有一位任俠(xia) 的少年,想出遠門當遊俠(xia) 、闖蕩江湖,不想剛經過某州的關(guan) 禁,就遇到官府檢查“過所”,遊俠(xia) 的人哪裏有什麽(me) “過所”,所以立即被抓起來,“徒一年”。哪還闖蕩個(ge) 啥的江湖?就算躲過了關(guan) 卡的盤查,入夜之後,你要找個(ge) 酒店“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卻發現整個(ge) 城市的酒店都歇業(ye) 了,根本沒什麽(me) 夜市,“六街鼓歇行人絕,九衢茫茫空有月”。你隻能呆在客棧裏,洗洗睡。你如果想溜到大街上逛逛,很可能就會(hui) 被巡夜的兵丁捉住,說你“犯夜”,痛打二十大板。
這個(ge) 時候,你還有什麽(me) 心思再“闖蕩江湖”呢?不如回家好好種田吧。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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