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宋畫的一個特點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24-08-04 23:3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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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宋畫的一個(ge) 特點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六月廿八日戊戌

          耶穌2024年8月2日

 

 

 

上圖是許久以前我從(cong) 網上截圖下來的,當時看到這個(ge) 說法,想反駁反駁,便截了圖,但後來因為(wei) 事忙,又給忘了。最近看手機相冊(ce) ,翻到這張,才想了起來。

 

上圖中的兩(liang) 尾魚確實風格差異極大,但那段“個(ge) 人覺得”的文字將這一差異上升到中西文化差異,抑此揚彼,則顯然是不學無術又偏愛裝13。郎世寧雖是西洋人,卻是清廷畫師,畫的也不是西洋畫,而是中國畫(當然郎世寧融入了一些西洋畫技法),更準確點說,是中國畫的寫(xie) 實主義(yi) 畫派。朱耷的畫風,則是中國畫的另一種畫派——文人畫。

 

文人畫起於(yu) 宋,但在宋時不過是末流,宋代繪畫的主流風格是寫(xie) 實主義(yi) ,宋人稱為(wei) “逼真”。在宋人看來,一幅畫要入上品、神品,必須逼真。逼真是基本要求。我們(men) 去看北宋劉寀創作的《落花遊魚圖》(見下圖),不難體(ti) 會(hui) 到宋畫神形兼備的藝術風格。宋代之後,特別是到了明代,文人畫才興(xing) 盛起來。清代郎世寧的作品,隻是回歸宋畫風格而已,但其神韻遠遜於(yu) 宋畫。

 

補充一句題外話:網上那些熱衷於(yu) 比較中西文化的網文,基本上都是不學無術的胡扯,既不懂中,也不懂西,他們(men) 比較的目的隻有一個(ge) :踩一捧一。

 

 

 

(劉寀《落花遊魚圖》局部)

 

意猶未盡,再說介紹幾句宋畫的特點,因為(wei) 恰好這是我長期關(guan) 注的一個(ge) 領域。

 

研究中國美術史的美國漢學家高居翰介紹說,“早期西方對於(yu) 中國繪畫的研究往往認為(wei) ,中國畫傳(chuan) 統經曆了其偉(wei) 大的時期——兩(liang) 宋,至元代而衰,晚明時期而再衰,以至晚期的作品不值得任何嚴(yan) 謹的收藏家和博物館收入。普愛倫(lun) (美國的宋畫收藏家)便是此成見的堅決(jue) 擁護者,而其研究員身份終其一生從(cong) 未被動搖。普愛倫(lun) 斷言,即使那些‘宋畫’並非真的宋代所畫,它們(men) 仍比任何明清繪畫更美。”普愛倫(lun) 對宋畫的推崇隻是出於(yu) 個(ge) 人的審美偏好,但對於(yu) 曆史研究者而言,宋畫作為(wei) “圖像證史”的價(jia) 值,確實遠遠超過了其他時代的畫作。

 

宋朝畫家對世間萬(wan) 物都充滿興(xing) 趣,他們(men) “描繪的題材是多方麵的,差不多是包羅萬(wan) 象,從(cong) 大自然瑰麗(li) 的景色到細小的野草、閑花、蜻蜓、甲蟲,無不被捉入畫幅,而運以精心,出以妙筆,遂蔚然成為(wei) 大觀。對於(yu) 都市生活和農(nong) 家社會(hui) 的描寫(xie) 、人物的肖像,以及諷刺的哲理作品,猶能傑出於(yu) 畫史,給予千百年後的人以模範和啟發。所以論述中國繪畫史的,必當以宋這個(ge) 光榮的時代為(wei) 中心”。對於(yu) 曆史研究者來說,他們(men) 能夠從(cong) 宋畫中獲取包羅萬(wan) 有的關(guan) 於(yu) 宋代社會(hui) 的圖像史料。

 

再者,宋畫講求寫(xie) 實,用宋人的話來說,“觀畫之術,唯逼真而已。得真之全者,絕也;得多者上也;非真即下。”跟後世的文人畫風格大相徑庭。美術史學者郎紹君先生曾給予宋畫的寫(xie) 實精神極高評價(jia) :“宋代美術在寫(xie) 實技巧上已臻中國古典寫(xie) 實主義(yi) 的頂峰。……就同時代東(dong) 西方各國古典寫(xie) 實主義(yi) 藝術的水平與(yu) 成就言,它毫無疑義(yi) 是第一流的,稱它占據同時代人類繪畫藝術的最高位置,也並不過分。”口說無憑,以南宋畫家李迪的《雪樹寒禽圖》(上海博物館藏)與(yu) 《雪中歸牧圖》(日本大和文華館藏)為(wei) 證,圖中的積雪、樹枝、伯勞鳥羽毛、牛的毛皮,都極富質感,有近代油畫的效果。

 

 

 

(李迪《雪樹寒禽圖》)

 

 

 

(李迪《雪中歸牧圖》)

 

宋時很流行的界畫(界畫是一種使用界尺引線的畫種,力求準確、細致地在畫麵上再現屋木、宮室、器物、舟車等對象),更是追求逼真的視覺效果,宋人鄧椿說,“畫院界作最工,專(zhuan) 以新意相尚。嚐見一軸,甚可愛玩。畫一殿廊,金碧熀耀,朱門半開,一宮女露半身於(yu) 戶外,以箕貯果皮作棄擲狀。如鴨腳、荔枝、胡桃、榧、栗、榛、芡之屬,一一可辨,各不相因。筆墨精微,有如此者!”北宋界畫高手郭忠恕筆下的畫麵,“棟梁楹桷,望之中虛,若可投足;欄楯牖戶,則若可以捫曆而開闔之也。以毫計寸,以分計尺,以寸計丈,增而倍之,以作大宇,皆中規度,曾無少差。非至詳至悉、委曲於(yu) 法度之內(nei) ,皆不能也”。研究宋代建築形製與(yu) 結構,宋人的界畫是絕對不可忽略的材料。

 

因為(wei) 重寫(xie) 實、工寫(xie) 真,宋朝畫家給後人留下了彌足珍貴的曆史圖像,有如後世的照片與(yu) 紀錄片。像《清明上河圖》這樣的界畫神品自不待言,即便是史料價(jia) 值稍低的宋朝花鳥畫,也能夠為(wei) 我們(men) 研究曆史提供寶貴的佐證。比如說,你想了解12世紀常見的蝴蝶種類,如果查閱文獻,恐怕會(hui) 事倍功半,甚至可能一無所獲,但隻要去看南宋畫家李安忠的《晴春蝶戲圖》(北京故宮博物院藏),立即就可以知道宋人熟悉的蝴蝶品種有哪些。

 

 

 

(李安忠《晴春蝶戲圖》)

 

但宋人的寫(xie) 實主義(yi) 畫風在元朝時發生了蛻變,讓位於(yu) 寫(xie) 意的文人畫。元明文人畫家對外在的客觀世界失去了“再現”的興(xing) 趣,而更注重表達內(nei) 心的感受。生活在元末明初的畫家倪瓚自謂:“仆之所謂畫者,不過逸筆,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娛爾。餘(yu) 之竹,聊以寫(xie) 胸中意氣耳,豈複較其似與(yu) 非、葉之繁與(yu) 疏、枝之斜與(yu) 直哉?”宋時盛行的界畫,也在元明時期迅速衰落,清人著《明畫錄》,指出:“有明以來,以此擅長者益少。近人喜尚元筆(元筆即指文人畫),目界畫都鄙為(wei) 匠氣,此派日就澌滅者。”

 

從(cong) 審美藝術的角度來說,寫(xie) 實主義(yi) 的宋畫與(yu) 寫(xie) 意主義(yi) 的文人畫,究竟哪一個(ge) 的藝術造詣更高?這隻能是見仁見智的問題。但從(cong) 曆史研究的角度來看,宋畫的史料價(jia) 值足以將後世文人畫甩出幾條街。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