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國榮】蕭萐父與20世紀下半葉中國哲學史研究

欄目:紀念追思
發布時間:2024-06-10 14:4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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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國榮

作者簡介:楊國榮,男,西曆1957年生,浙江諸暨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華東(dong) 師範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學院院長、哲學係教授,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所長,兼任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會(hui) 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學術委員會(hui) 主任。著有《王學通論——從(cong) 王陽明到熊十力》《善的曆程:儒家價(jia) 值體(ti) 係的曆史衍化及現代轉換》《心學之思——王陽明哲學的闡釋》《理性與(yu) 價(jia) 值——智慧的曆程》《存在的澄明——曆史中的哲學沉思》《科學的形上之維——中國近代科學主義(yi) 的形成與(yu) 衍化》《倫(lun) 理與(yu) 存在——道德哲學研究》《存在之維——後形而上學時代的形上學》等。

蕭萐父與(yu) 20世紀下半葉中國哲學史研究

作者:楊國榮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四月十八日己醜(chou)

          耶穌2024年5月25日

 

從(cong) 二十世紀中國哲學發展來看,蕭萐父先生留下了難以抹去的貢獻,在學術界產(chan) 生了十分重要的影響。

 

首先,不妨先談談我個(ge) 人與(yu) 蕭先生之間的“私誼”。1988年,我的博士論文提請答辯,他是答辯委員會(hui) 主席,主持了我的博士論文答辯會(hui) 議,其間說了不少鼓勵的話。論文答辯是廣義(yi) 教學的一個(ge) 環節,從(cong) 這個(ge) 方麵來說,作為(wei) 答辯主持人,蕭萐父先生也是我的業(ye) 師之一。上述活動中還包含一個(ge) 小插曲:蕭先生當時從(cong) 武漢坐江輪到上海,陳衛平兄前去迎接,因為(wei) 江輪延誤,衛平兄隻能先就地午餐,因此染上當時流傳(chuan) 的甲肝,這使我至今抱憾。

 

作為(wei) 武大中國哲學的代表,蕭先生與(yu) 華東(dong) 師大有較為(wei) 切近的聯係。他對年輕人一直十分扶持,並且提攜有加:博士畢業(ye) 幾年後,我的一本著作(《善的曆程》)出版,應我之請,他特別為(wei) 此書(shu) 寫(xie) 了一篇書(shu) 評。雖然這篇書(shu) 評是他和學生合寫(xie) 的,但此文卻不同於(yu) 一般的掛名,其中滲入了蕭先生的學術觀點,字裏行間、遣詞造句都可見蕭先生的特點。我至今都還保留他親(qin) 筆寫(xie) 下的書(shu) 評內(nei) 容。從(cong) 這一小事也能看出他對青年人的關(guan) 切。

 

蕭先生視野開闊,用時下的話來說是能夠“與(yu) 時俱進”。由於(yu) 學術交流密切,他經常往來於(yu) 華東(dong) 師大和武漢大學之間。記得在一次座談會(hui) 上,他曾說,現在武大的年輕學人讀什麽(me) 書(shu) ,我就讀什麽(me) 書(shu) 。短短一句話,讓我想起了當初孔子弦歌誦讀的景象:他不僅(jin) 沒有拒斥學術上的新知,而且有一種寬容的氣象,對晚輩也沒有擺出居高臨(lin) 下的“權威”姿態,而是以長者的氣度和追求新知的精神,與(yu) 年輕學人共同遊弋於(yu) 學術之海,這也體(ti) 現了蕭先生的為(wei) 人和個(ge) 性特點。

 

具體(ti) 而言,在20世紀,特別是20世紀後半葉的中國哲學史研究中,蕭先生學術貢獻體(ti) 現於(yu) 以下方麵。

 

第一,他和李錦全先生一起主編了《中國哲學史》,該書(shu) 在80年代出版,後來成為(wei) 教育部認定的中國哲學史學科教科書(shu) 。這一著作對學界影響很深,哲學領域中幾代人都受惠於(yu) 此。此書(shu) 以開放的心態,實事求是地從(cong) 學科本身來理解中國哲學史,既不同於(yu) 以西方哲學裁剪中國哲學,也有別於(yu) 拒絕現代的學術觀念而“以中釋中”,並且略去了此前同類著作中“左”的痕跡。盡管這隻是一本教材,但是卻開風氣之先,在學術領域反響甚巨。

 

第二,蕭先生對中國哲學史上的一些具體(ti) 問題也提出了自己的見解。他治學以廣博融通為(wei) 進路,不限於(yu) 某一學派,對儒、釋、道三家都有研究,在出入於(yu) 各家的過程中,展現了深入的看法和獨到的見解。在學術上,他有著開闊的視野、寬容的態度,不同於(yu) 現代新儒家,以維護儒學為(wei) 立場。對中國哲學史上的具體(ti) 對象,包括認識論、辯證法等問題,都有獨到的看法。以往流行的看法認為(wei) ,中國哲學隻是一種人生哲學,對認識論比較忽視。蕭先生以獨特的研究,一反流行之論,具體(ti) 指出了中國哲學在認識論、辯證法領域哪些問題上作出了創造性的研究,其論證具有很強的說服力。同時,他對中國哲學中氣論和實在論傳(chuan) 統也十分關(guan) 注。我們(men) 知道,自當代新儒家盛行之後,學界往往注重心性之學,好像心性之學是高大上的東(dong) 西,而實在論、氣論則似乎粗陋落後,不值一提。與(yu) 之相對,蕭萐父先生對實在論、氣論作了深入探析。曆史地看,從(cong) 張岱年先生開始,中國哲學的相關(guan) 學者就關(guan) 注“氣”的問題,蕭先生承繼這一傳(chuan) 統,並進一步加以推進。

 

就中國哲學的人物研究而言,蕭先生對王夫之的研究,給人以深刻印象。我剛進大學的時候,在圖書(shu) 館瀏覽相關(guan) 著述時,已注意到蕭先生關(guan) 於(yu) 王夫之研究的論著。盡管隻是文章,但是非常深入,對王夫之的氣論、認識論都有所涉及。這些論著發表於(yu) 上個(ge) 世紀60年代,相對同一時期的其他論著,具有獨到特點,給人以耳目一新之感。雖然當時我孤陋寡聞,不知蕭萐父先生為(wei) 何人,但其研究的文著,卻使我至今難以忘懷。同時,蕭先生對王夫之的詩論,包括美學、藝術理論也有非常精到的研究。在王夫之的研究過程中,他把哲學和詩學結合起來,這同時也體(ti) 現了其獨到的理論視野。

 

總體(ti) 上看,他對中國哲學的宏觀層麵,包括儒釋道三家以及中國哲學的整體(ti) 領域,都有全麵而深入的把握,同時,在個(ge) 案領域也有獨到的研究。這並非泛泛而談,在回溯20世紀後半葉的中國哲學研究中,我們(men) 確實對蕭先生的工作需要高度重視。

 

蕭先生的另一個(ge) 重要的工作,體(ti) 現於(yu) 對晚明思潮以及明清之際的思想研究。關(guan) 於(yu) 明清之際,蕭萐父先生首先提出了晚明思想中的啟蒙思想趨向。在上世紀80年代《中國社會(hui) 科學》發表的《中國哲學啟蒙的坎坷道路》一文中,對此作了比較係統的闡述;他的其他論文中也一再提到這個(ge) 問題。如何理解現代化,這是20世紀80年代以來中國思想界麵臨(lin) 的重要問題,蕭萐父首先指出中國現代化不是西方化,這一看法很多人已有所表述,但是,具體(ti) 而言,中國現代化為(wei) 何不是西化?其中的理由何在?蕭先生通過自己的研究給出了一個(ge) 有說服力的解釋:中國從(cong) 晚明開始,包括泰州學派、明清之際的學人群體(ti) ,已經提出了不少具有啟蒙意義(yi) 的觀點,它表明,具有自身特點的啟蒙萌芽在在中國已開始滋長,因此,中國現代化有一種內(nei) 生性的動力,而不僅(jin) 僅(jin) 是回應外在挑戰的結果。這方麵也許有不同看法,但蕭先生確實通過紮實的研究,為(wei) 中國的現代化形成和發展的內(nei) 在必然性、它為(wei) 何與(yu) 西方現代化具有不同特點,提供了一個(ge) 有自身根據的說法,這一觀念無疑值得我們(men) 認真思考。

 

此外,蕭萐父在反思現代化過程中,對其可能出現的偏頗也有警覺和批評。大家知道,從(cong) 80年代開始,批評現代化成了一種浪潮,在這一問題上,蕭萐父先生的態度較為(wei) 切實、理性。一方麵,他指出了現代化中可能出現的種種內(nei) 在問題,並對此作了分析;另一方麵,他並不像追隨時尚的學者那樣,在後現代主義(yi) 後麵亦步亦趨、鸚鵡學舌,對現代化絕對地簡單否定。從(cong) 他關(guan) 於(yu) 明清思想的研究來看,蕭萐父先生對啟蒙思想非常注重。在相對程度上,他對啟蒙、現代性的看法接近哈貝馬斯。如所周知,哈貝馬斯不同於(yu) 後現代主義(yi) ,認為(wei) 啟蒙、現代化是一個(ge) 未完成的過程,有待進一步推進。在某種意義(yi) 上,蕭先生也持這個(ge) 觀點。他認為(wei) ,中國的現代化過程一方麵在傳(chuan) 統文化中已經有了根基,另一方麵啟蒙思潮還需要繼續展開。這一看法與(yu) 當時主流之論顯然不同:從(cong) 八九十年代開始,知識界中的一些人物往往以反現代化相標榜、以所謂“再啟蒙”的形式反對現代啟蒙思潮立論。相對於(yu) 此,蕭先生則對啟蒙給出了具體(ti) 的分析,既肯定其可能出現的偏向,也指出了現代化發展過程中,啟蒙的必要性。

 

這裏,我擬就中國哲學的研究方式和進路,談一些看法,這一方麵可以看作是“照著說”(照著蕭萐父實際所作和自覺表述所說),一方麵是“接著說”(接著蕭萐父的研究進路而論說)。對何謂中國哲學、如何進行中國哲學研究的問題,蕭先生無疑有自己的見解。一方麵,我們(men) 要延續他的看法,此即照著說,一方麵也可以接著說,更為(wei) 自覺地概括其思想並提出新的觀點。以下看法可以視為(wei) “照著說”和“接著說”的交錯,其中著重提出三個(ge) 論點。

 

首先是曆史的視野和理論的思維,即史和思之間的統一。中國哲學具有生成性與(yu) 曆史性雙重品格:它首先是哲學的理論,即一定時代哲學家的創造性思考的產(chan) 物,也就是說,它生成於(yu) 相關(guan) 時代的哲學家的思維和認識過程。隨著曆史的演進,這些理論成果逐漸取得曆史品格,成為(wei) 哲學史中的研究對象。從(cong) 老子、孔子、莊子、孟子、荀子,到王弼、張載、王夫之,都是如此。他們(men) 首先是創造性的哲學家,而後才進入哲學史,獲得曆史的品格。如果要深入把握曆史上哲學家的觀點,便既需要有理論的視域,以切入相關(guan) 的哲學觀念,也應具體(ti) 地了解曆史背景,以及它們(men) 的前後變遷。所謂史與(yu) 思的統一,主要是就此而言。

 

其次是中西哲學之間的溝通和比較。20世紀初,王國維曾提出“學無中西”的說法,“學無中西”的背後是世界哲學的視野,蕭先生顯然繼承了這種觀念,對中西哲學都以開放的視域加以關(guan) 注。從(cong) 其個(ge) 人的學術經曆來看,蕭先生對西方哲學的人物和理論都持批判接受的心態,這體(ti) 現在其交往、學術研究等方方麵麵。中西哲學的互相借鑒是哲學史研究過程中無法回避的。曆史地看,無論是中國文化還是西方文化,都是人類文明的結晶,都是我們(men) 需要重視的理論資源。中國文化固然是人類文明的載體(ti) ,同樣,西方文化也是。如果我們(men) 僅(jin) 僅(jin) 守著某種單一的文化傳(chuan) 統,便會(hui) 帶來很多限製。以中釋中、回到純粹傳(chuan) 統或以西釋中、無視中國哲學的特點,都是片麵的進路,中西哲學的交往有其重要性。

 

第三,需要關(guan) 注源和流的關(guan) 係。前麵提到的史和思的溝通以及中西觀念的互動,主要屬於(yu) 思想之“流”。另一方麵,中國哲學始終有其社會(hui) 之“源”。從(cong) 早期先秦的禮法之爭(zheng) ,到明清時期“天崩地解”的社會(hui) 劇變,再到近代的“古今中西之爭(zheng) ”等,都構成了我們(men) 的研究背景,屬於(yu) 源頭性的內(nei) 容。今天,我們(men) 麵對百年未有之大變局,這也屬於(yu) 思想之源。曆史演化、時代變遷是哲學發展的重要方麵,對於(yu) 中國哲學研究,源和流都要重視。忽視思想發生之“源”,研究就會(hui) 成為(wei) 無根之木、無源之水;漠視思想之流,則缺乏對曆史的敬畏,可能流於(yu) 虛無主義(yi) 。進一步看,哲學與(yu) 現實的關(guan) 係,最終指向“說明”世界和“變革”世界的統一,“說明”世界涉及的是對現實的理解,“變革”世界則關(guan) 乎“規範”人自身的活動,即引導和製約對世界的變革。蕭萐父先生的哲學史研究兼顧以上兩(liang) 個(ge) 方麵,今天的研究需要繼承這種思路。

 

本文是作者在 “中國哲學的主體(ti) 性及其在當代的新展開”——紀念蕭萐父先生誕辰百周年學術研討會(hui) 開幕致辭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