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阜漢碑與(yu) 漢代尊孔崇儒
作者:陳霞(孔子研究院副研究員)
來源:《曲阜碑刻視域下的孔子與(yu) 曆代中國》
一、“太牢祀孔”:漢高祖拉開尊孔序幕
雖然從(cong) 曲阜所存碑刻來看,西漢時期的碑刻並不多,且與(yu) 孔子、儒學聯係不密切,但是後世眾(zhong) 多尊孔崇儒碑刻的出現,以及曆代帝王尊孔崇儒,卻與(yu) 西漢之初的漢高祖密切相關(guan) 。《史記·孔子世家》記載:“高皇帝過魯,以太牢祠焉。”漢高祖在曲阜以太牢之禮祭祀孔子,可以說拉開了曆代政權尊孔崇儒的序幕。
聖跡圖之漢高祀魯
草莽出身的漢高祖劉邦實際上在其即位之初對儒學、儒生非常厭惡:“沛公不喜儒,諸客冠儒冠來者,沛公輒解其冠溺其中。與(yu) 人言,常大罵。”但不久以後,劉邦竟然親(qin) 臨(lin) 曲阜,並以太牢之禮祭奠孔子,成為(wei) 中國曆史上第一位祭孔的帝王。是什麽(me) 原因促使這位開國帝王態度的急劇轉變呢?
據史書(shu) 記載,在以太牢之禮祭孔之前,劉邦還來過一次魯地。《史記·項羽本紀》記載:
項王已死,楚地皆降漢,獨魯不下。漢乃引天下兵欲屠之,為(wei) 其守禮義(yi) ,為(wei) 主死節,乃持項王頭視魯,魯父兄乃降。始,楚懷王初封項籍為(wei) 魯公,及其死,魯最後下,故以魯公禮葬項王穀城。漢王為(wei) 發哀,泣之而去。
魯城曾是項羽的封地。項羽死後,楚國各地都投降了漢軍(jun) ,唯有魯城人不肯就範,因為(wei) 他們(men) 堅守禮義(yi) ,為(wei) 主人以死守節。直到最後劉邦讓人拿項羽的頭給魯城人看,魯城人才投降。魯城人的這番義(yi) 舉(ju) ,定然對不喜儒的劉邦產(chan) 生不小的心靈震撼,之後,高祖劉邦用葬魯公的禮儀(yi) 把項羽埋葬在穀城,為(wei) 他舉(ju) 哀發喪(sang) ,並悼念一番方才離去。
如果說魯城人的忠義(yi) 之舉(ju) 隻是讓劉邦產(chan) 生一時的心靈震撼的話,那麽(me) 漢朝初立時儒生在朝儀(yi) 、國策方麵的建議與(yu) 舉(ju) 措,更是讓他對儒學有了直接的認識與(yu) 感受,並扭轉了他對儒學的態度。
據《史記·劉敬叔孫通列傳(chuan) 》記載,漢高祖五年(前202),天下已並,諸侯們(men) 在定陶擁立劉邦為(wei) 帝時,“群臣飲酒爭(zheng) 功,醉或妄呼,拔劍擊柱,高帝患之”。跟著劉邦征戰沙場的大臣們(men) 大都是草莽出身,一向不拘小節,不講禮儀(yi) ,立國之後,更是邀功論賞,飛揚跋扈。混亂(luan) 的朝儀(yi) 讓劉邦日漸厭煩並深以為(wei) 患。這時候,來自薛縣的叔孫通便向高祖進言:“夫儒者難與(yu) 進取,可與(yu) 守成。臣願征魯諸生,與(yu) 臣弟子共起朝儀(yi) 。”得到高帝的許可之後,叔孫通便到魯地征得三十多名儒生帶回長安,與(yu) 他的弟子一起參照秦儀(yi) ,采擷古禮,製定漢朝禮儀(yi) ,並帶領群臣學習(xi) 與(yu) 演練。兩(liang) 年後,長樂(le) 宮成,群臣於(yu) 此行朝歲之禮,這也是漢高祖第一次接受群臣以正式朝儀(yi) 朝拜。整個(ge) 儀(yi) 式,“自諸侯王以下莫不振恐肅敬……無敢讙嘩失禮者”。這一秩序井然、尊卑凸顯的朝儀(yi) ,再一次帶給高祖無比的震撼,以至於(yu) 他禁不住地感慨:“吾乃今日知為(wei) 皇帝之貴也。”並拜叔孫通為(wei) 太常,賜金五百斤。劉邦對儒學的價(jia) 值與(yu) 功能有了更加深切的認識與(yu) 體(ti) 會(hui) 。
除了叔孫通製定朝儀(yi) ,漢初的另一位大儒陸賈更是不斷向高祖宣講儒學。《史記·酈生陸賈列傳(chuan) 》記載陸賈時常在高祖麵前說稱《詩》《書(shu) 》,高祖便罵他說:“乃公居馬上而得之,安事《詩》《書(shu) 》!”陸賈則反駁他:
居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且湯武逆取而以順守之,文武並用,長久之術也。昔者吳王夫差、智伯極武而亡;秦任刑法不變,卒滅趙氏。鄉(xiang) 使秦已並天下,行仁義(yi) ,法先聖,陛下安得而有之?
顯然,此時的漢高祖對如何治理國家尚無明確認識,而陸賈的一番話道出了“打天下”和“治天下”的不同。高祖聽著雖然不舒服,但對錯了然於(yu) 心,所以他心生慚愧,並讓陸賈著書(shu) 總結秦為(wei) 何會(hui) 失去天下、劉氏又為(wei) 何能得天下,以及古代成功和失敗的國家史實。於(yu) 是陸賈“乃粗述存亡之征,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嚐不稱善,左右呼萬(wan) 歲,號其書(shu) 曰‘新語’”。可見,陸賈及其《新語》,讓曾經鄙視儒生的高祖及漢初群臣真切地接觸到儒學的實質,也讓他們(men) 轉變了對儒學的態度。這也是漢朝之君臣開始走出“馬上得天下”的勝利喜悅,並對強秦二世而亡的結局進行理性反思的結果。
顯然,秦朝的滅亡帶給漢初統治者的震撼是巨大的。那麽(me) ,如何避免像秦那樣短命而亡,又如何穩定漢初蕭條破敗的社會(hui) 、振興(xing) 經濟呢?在實際的感受與(yu) 體(ti) 驗下,在儒臣的引導下,更是在立國之後一係列現實的社會(hui) 問題的逼迫下,漢高祖劉邦,這個(ge) 曾經對儒生極盡侮辱的皇帝,逐漸轉變態度,對儒學、孔子,開始肅然起敬。所以,在漢高祖十二年(前195)十一月,“(高祖)行自淮南還。過魯,以大牢祠孔子”,以高規格禮儀(yi) 祭祀孔子,向孔子致以崇高的敬意。高祖的舉(ju) 動,無疑影響了人們(men) 對孔子與(yu) 儒學的態度,自此以後,“諸侯卿相至,常先謁然後從(cong) 政”。由此確立了孔子在漢朝乃至後世受人敬重的地位。
漢高祖以後,出於(yu) 穩定社會(hui) 、發展經濟的需要,漢初的幾代帝王都崇奉黃老之術,主張清靜無為(wei) ,休養(yang) 生息,但儒學也以積極向上的治世態度不斷地發展著。到漢武帝時,漢初的社會(hui) 問題已基本解決(jue) ,而站穩腳跟的漢朝需要更加統一、更加強大的政權來推動政治的更加穩固,以及國祚的綿延不絕。於(yu) 是,雄才大略的漢武帝采納董仲舒等大儒的意見,“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將儒學上升為(wei) 國家的意識形態。自此以後,儒學成為(wei) 漢碑裏所說“為(wei) 漢製作”“為(wei) 漢定道”的國家大法。
二、“孔廟三碑”中的孔子形象
《乙瑛碑》《禮器碑》《史晨碑》素來被譽為(wei) “孔廟三碑”,在漢代乃至中國碑刻曆史上都有著重要價(jia) 值。這三幢碑,不僅(jin) 體(ti) 現了我國早期文字的發展與(yu) 演變,有著重要的書(shu) 法價(jia) 值,而且從(cong) 碑文內(nei) 容上看,更是儒學與(yu) 漢代社會(hui) 互動的重要體(ti) 現。從(cong) 這三幢碑的碑文中,可見漢代對孔子的認識,以及孔子、儒學在漢代的地位與(yu) 價(jia) 值。現將“孔廟三碑”中體(ti) 現時人對孔子認識的碑文摘錄於(yu) 下:
臣愚以為(wei) ,如瑛言,孔子大聖,則象乾巡,為(wei) 漢製作,先世所尊。(《永興(xing) 元年乙瑛置守廟百石卒史碑》)
《乙瑛碑》(現存於(yu) 曲阜漢魏碑刻陳列館)
魯相河南京韓君,追惟大古,華胥生皇雄,顏母育孔寶,俱製元道,百王不改。孔子近聖,為(wei) 漢定道。自天王以下,至於(yu) 初學,莫不體(ti) 思,歎卬師鏡。(《永壽二年韓敕禮器碑》)
《禮器碑》(現存於(yu) 曲阜漢魏碑刻陳列館)
臣伏念孔子,乾巛所挺,西(狩)(獲)麟,為(wei) 漢製作,故《(孝)經援神挈》曰:玄丘製命帝卯行。(《建寧二年史晨前後碑》)
《史晨碑》(現存於(yu) 曲阜漢魏碑刻陳列館)
在這些碑文記載中,魯相乙瑛、韓敕、史晨口中的孔子,無論是出生還是事跡、貢獻,都具有濃厚的讖緯色彩。
讖緯,是讖與(yu) 緯的合稱。所謂“讖”,《說文解字·言部》雲(yun) :“讖,驗也,有征驗之書(shu) 。河雒所出,書(shu) 曰讖。”可見,讖主要指《河圖》《洛書(shu) 》(《雒書(shu) 》)這一類圖書(shu) ,它用詭秘的隱語、預言作為(wei) 神的啟示,向人們(men) 昭示冥冥之中的吉凶禍福、治亂(luan) 興(xing) 衰。所謂“緯”,《四庫全書(shu) 總目》說其為(wei) “經之支流,衍及旁義(yi) ”。漢代劉熙《釋名·釋典藝》雲(yun) :“緯,圍也,反覆圍繞以成經也。”清代王先謙《釋名疏證補》引蘇輿語指出:“緯之為(wei) 書(shu) ,比傅於(yu) 經,輾轉牽合,以成其誼,今所傳(chuan) 《易緯》《詩緯》諸書(shu) ,可得其大概。故雲(yun) ‘反覆圍繞以成經’。”由此即可看出,緯書(shu) 實際上就是以神學理論附會(hui) 儒家經典,以解經為(wei) 比附,宣揚符籙、瑞應、占驗之書(shu) 。根據文獻記載,“讖”在先秦時期就已出現,“緯”則較為(wei) 晚出,一般認為(wei) 出現於(yu) 漢代儒學經學化之後。大致在西漢中後期,讖緯之學係統成型,並全麵盛行於(yu) 東(dong) 漢時期,對當時的社會(hui) 生活與(yu) 国际1946伟德都產(chan) 生重要影響。
顯然,“孔廟三碑”是在東(dong) 漢讖緯之學流行的背景下刻立的。而且,這三幢碑,其內(nei) 容均為(wei) 身為(wei) 儒生的魯相呈遞給皇帝的奏疏,為(wei) 官方文書(shu) ,代表了當時社會(hui) 的主流認識。而在這一主流認識中,孔子的形象與(yu) 地位與(yu) 先秦時期有著很大的差別。
首先,神化孔子。雖然碑文中稱孔子為(wei) “大聖”“近聖”,然與(yu) 司馬遷所說的“聖人”有著很大差別。讖緯中的孔子儼(yan) 然由聖而神,成為(wei) 具有神話色彩的聖人。孔子的誕生以及容貌特征等,都被賦予了神話色彩。《禮器碑》有“顏母育孔寶”“顏育空桑”等記載,這都出自緯書(shu) 中的孔子感生說。《春秋演孔圖》雲(yun) :“孔子母徵在,遊大澤之陂,睡夢黑帝使,請己已往,夢交,語曰:汝乳必於(yu) 空桑之中。覺則若感,生丘於(yu) 空桑。”另有《論語撰考讖》曰:“叔梁紇與(yu) 徵在禱尼丘山,感黑龍之精,以生仲尼。”可見,緯書(shu) 中的孔子乃人神交合而生。為(wei) 了配合這種神話色彩,在《孝經援神契》《孝經鉤命決(jue) 》《春秋演孔圖》等緯書(shu) 中,孔子還被神話為(wei) “反宇”“海口”“牛唇”“駢齒”“輔喉”“魚脊”等異於(yu) 常人的形象。
其次,“王化”孔子。《漢魯相韓敕後碑》記載:“孔聖素王,受象乾(坤)。”“素王”,這是東(dong) 漢時期緯書(shu) 中對孔子的一貫稱謂。“素王”之稱起於(yu) 西漢,但最初並不專(zhuan) 指孔子。董仲舒在對武帝第二策中曰:“孔子作《春秋》,先正王而係萬(wan) 事,見素王之文焉。”將孔子與(yu) “素王”聯係了起來。董子極力推演“孔子立新王之道”,或曰“《春秋》當新王”“《春秋》作新王之事”,而至緯書(shu) 出,則“素王”專(zhuan) 稱孔子。緯書(shu) 曰:
麟出周亡,故立《春秋》,製素王授當興(xing) 也。(《春秋演孔圖》《春秋緯》)
子曰:“吾作《孝經》,以素王無爵祿之賞,斧鉞之誅,與(yu) 先王以托權,目至德要道,以題行。”(《孝經鉤命決(jue) 》)
子夏共撰仲尼微言,以當素王。(《論語崇爵讖》)
仲尼為(wei) 素王,顏淵為(wei) 司徒。子路為(wei) 司空。(《論語摘輔象》)
唐代著名學者孔穎達(574—648)對“素王”有一解說:“素,空也。言無位而空王之也。”意即其人雖無王位,但做的是王者的事業(ye) 。
由以上可見,緯書(shu) 中的孔子是人神相交而生的神聖,是無王者之位而行王者之事的“素王”。而緯書(shu) 作者如此神化、“王化”孔子,主要是為(wei) 其所肩負的特殊使命烘托氣氛並賦予其特定身份。孔子所肩負的特殊使命就是“孔廟三碑”中所說的“為(wei) 漢製作”“為(wei) 漢定道”。
《孝經鉤命決(jue) 》中說:
聖人不空生,必有所製,以顯天心。丘為(wei) 木鐸,製天下法。
在緯書(shu) 作者那裏,孔子的出生不是偶然的,而是上天安排的,孔子肩負特殊的使命,那就是“製天下法”。這個(ge) “天下法”,更具體(ti) 地說是為(wei) 漢代而製。對此,緯書(shu) 記述得更為(wei) 詳細。《春秋演孔圖》曰:
得麟之後,天下血書(shu) 魯端門曰:“趨作法,孔聖沒。周姬亡,彗東(dong) 出。秦政起,胡破術。書(shu) 紀散,孔不絕。”子夏明日往視之,血書(shu) 飛為(wei) 赤鳥,化為(wei) 白書(shu) ,署曰《演孔圖》,中有作圖製法之狀。
這就是著名的“魯端門血書(shu) ”,又被稱為(wei) “端門受命”。雖然荒誕不經,卻被廣泛接受。東(dong) 漢著名的《公羊傳(chuan) 》大師何休在其所著《春秋公羊傳(chuan) 解詁》中,在注解“君子曷為(wei) 為(wei) 《春秋》”一句時,就引用《春秋演孔圖》的這一段話,並總結說:“孔子仰推天命,俯察時變,卻觀未來,豫解無窮。知漢當繼大亂(luan) 之後,故作撥亂(luan) 之法以授之。”顯然,他認為(wei) 孔子作《春秋》,就是為(wei) 漢代製法。除了《春秋》之外,《尚書(shu) 》《孝經》等儒家經典都被看作是孔子為(wei) 漢所製之法。例如《尚書(shu) 緯》:“孔子求書(shu) ,得黃帝玄孫帝魁之書(shu) ,迄於(yu) 秦穆公,凡三千二百四十篇。斷遠取近,定可以為(wei) 世法者百二十篇,以百二篇為(wei) 《尚書(shu) 》,十八篇為(wei) 《中侯》。”這就是說《尚書(shu) 》也是孔子為(wei) 漢作法的“法”。可見,在讖緯流行的背景下,儒家經典也被讖緯化。
總而言之,在緯書(shu) 中,孔子被推尊為(wei) 能預知未來的神聖,並作《尚書(shu) 》《春秋》《孝經》等書(shu) 為(wei) 漢製法,經學的讖緯化成為(wei) 東(dong) 漢儒學的主流。而儒學在這一時期的發展特征,實際上是與(yu) 兩(liang) 漢社會(hui) 政治狀況密不可分的。
據《漢書(shu) ·王莽傳(chuan) 》記載,王莽執政時,曾下令征召精通“天文、圖讖、鍾律、月令、兵法”等技能的“天下異能之士,至者前後千數”。這些人中有不少方術之士,他們(men) 搜集當時社會(hui) 上零星存在的讖語等,並整理編匯成書(shu) 。王莽之所以要這麽(me) 做,顯然是在為(wei) 自己受命代漢製造輿論,從(cong) 而營造“君明神授”的政治文化氛圍。
而光武帝劉秀之所以能奪取政權,建立東(dong) 漢政權,更與(yu) 讖緯密不可分。據《後漢書(shu) ·光武帝紀》記載,在王莽執政後期,天下大亂(luan) ,當時李通等人就借助圖讖來勸說劉秀起兵。當時的圖讖有:“劉氏複起,李氏為(wei) 輔”的說法。這一預言無疑給本身就心懷角逐天下之野心的劉秀以精神鼓勵。後來,劉秀從(cong) 眾(zhong) 多的軍(jun) 事集團中脫穎而出,勢力大增,這時又有人“自關(guan) 中奉《赤伏符》”建議劉秀稱帝。讖記曰:“劉秀發兵捕不道,卯金修德為(wei) 天子。”在讖語的鼓勵之下,劉秀奮發圖強,最終榮登天子之位。正是由於(yu) 讖緯在自己建立政權中的關(guan) 鍵作用,所以劉秀在登基之後,尤其重視讖緯之學,“宣布圖讖於(yu) 天下”。
顯然,圖讖被統治者利用以製造“君命神授”的氛圍,故而受到尊奉和推崇。在統治者的積極倡導下,儒生或為(wei) 了奉承統治者,或為(wei) 了抬高儒家經典的地位,開始積極用儒家經典的義(yi) 理去詮釋讖語,以加強讖語的神聖性。如此,在統治者和儒生的相互配合、相互利用之下,讖緯之學盛行於(yu) 東(dong) 漢社會(hui) 。
讖緯之學雖然彌漫著濃厚的迷信氣息,嚴(yan) 重影響了正宗儒學在漢代的發展,造成儒學發展的困境,然而不可否認的是,受讖緯的影響,孔子的地位有了明顯的提升,而且,儒家思想中的許多政治、社會(hui) 理念也在社會(hui) 上逐漸強化、流行開來。
三、漢代尊孔崇儒舉(ju) 措
隨著儒學在西漢時期國家正統思想地位的確立,以及東(dong) 漢以來讖緯之風下孔子地位的提升,統治者對孔子、儒學越來越重視,並采取了一係列的舉(ju) 措來尊孔崇儒。曲阜作為(wei) 孔子的故鄉(xiang) 、儒學的發源地,具有獨特的象征意義(yi) 。因此,統治者除了在京師實施表彰六經、設置經學博士等措施之外,還將各種舉(ju) 措落實到闕裏,以彰顯朝廷“尊先師重教化”的意圖。綜觀曲阜漢代碑刻,漢統治者尊孔崇儒措施主要體(ti) 現在以下幾個(ge) 方麵:
(一)“加寵子孫,敬恭朙祀”
在《乙瑛碑》《史晨碑》中,都記載有當時負責祭祀孔子的孔子後裔——“褒成侯”。如《乙瑛碑》說:“褒成侯四時來祠,事已即去。”《史晨碑》記曰:“雖有(褒)成世(享)之封,四時來祭,畢即(歸)國。”雖然碑文記載“褒成侯”隻是在祭祀的時候前來曲阜,事畢歸國,但其顯然是享有爵位、世代相傳(chuan) 的專(zhuan) 門奉祀者。實際上,漢代封孔子後裔“褒成侯”,正是出於(yu) 對孔子祭祀重視的考慮,這正如《乙瑛碑》中所言:“(今)(欲)(加)寵子孫,敬恭朙祀,傳(chuan) 於(yu) 罔極。”碑文明言“加寵子孫”首先是為(wei) 了“敬恭”孔子之祀。
對於(yu) 孔子的祭祀活動,在孔子去世之後即已開始。《史記·孔子世家》記載:
孔子葬魯城北泗上。……弟子及魯人往從(cong) 塚(zhong) 而家者百有餘(yu) 室,因命曰“孔裏”。魯世世相傳(chuan) 以歲時奉祠孔子塚(zhong) ,而諸儒亦講禮鄉(xiang) 飲大射於(yu) 孔子塚(zhong) 。孔子塚(zhong) 大一頃。故所居堂、弟子內(nei) ,後世因廟,藏孔子衣冠琴車書(shu) ,至於(yu) 漢二百餘(yu) 年不絕。
可見,最初的孔子祭祀僅(jin) 是由孔子後裔及弟子主持參與(yu) 的私人行為(wei) 。此後,雖然鑒於(yu) 孔子生前的德望及戰國以來儒學地位的提升,孔子祭祀有了魯人與(yu) 周圍諸儒的觀摩和參與(yu) ,但直到漢代以前,孔子祭祀並未有國家政權的參與(yu) ,孔子祭祀的範圍也不出闕裏。
漢代統治者在孔子祭祀與(yu) 孔廟的發展中有著不可抹殺之功,但孔子祭祀進入國家祭祀體(ti) 係的道路也是曲折與(yu) 漫長的。
漢代祭祀孔子的重要事件是漢高祖劉邦過魯祀孔。劉邦以當時隆重的太牢之禮祭祀孔子,並封孔子九代孫孔騰為(wei) “奉祀君”。雖然劉邦此行祭孔,在很大程度上是出於(yu) 一代帝王對先賢的尊重,還不是對孔子的特別禮遇,因為(wei) 除了孔子之外,劉邦也多次祭祀信陵君。但是,劉邦祀孔,不僅(jin) 造成了為(wei) 政者在任職魯國之前首先拜謁孔子的效仿效應,而且朝廷還封孔子後裔孔騰為(wei) “奉祀君”。孔騰受封,這是孔子後裔領有官方身份之始,標誌著國家政權開始介入孔子祭祀。
可惜的是,孔騰之後,其後世子孫是否繼續受封,文獻並無明確記載。但是,國家曾經的認定,應該也讓孔騰一係自覺地承擔起奉祀孔子的職責。所以,到漢元帝即位時(前48),孔騰的四世孫,即孔子的第十三代孫孔霸,在他因教授元帝讀經而被封為(wei) 關(guan) 內(nei) 侯後,又上書(shu) 請求奉祀孔子,元帝批準,賜號“褒成君”,並讓其仍然享受關(guan) 內(nei) 侯的爵位與(yu) 待遇。元帝欣然同意孔霸的請求,應該也是鑒於(yu) 高祖當初的賜封與(yu) 孔騰一係的奉祀。孔霸受封之後,讓其長子回曲阜主持孔子祀事。然而,即使如此,孔子的祀事在此之後也未有太大的進展。孔霸被封關(guan) 內(nei) 侯,是因為(wei) 他為(wei) 帝師而封,不是因為(wei) 奉祀孔子而封。而且,孔霸之後,其子孔福、孫子孔房,繼承了關(guan) 內(nei) 侯的爵位,卻沒有沿襲“褒成君”的封號。這或許是因為(wei) “奉祀君”“褒成君”多屬於(yu) 榮譽封號,不僅(jin) 沒有形成世襲的局麵,而且待遇甚低,與(yu) 一般平民無甚差異。
西漢末年,漢成帝無子,求告無效,皇位繼承問題麵臨(lin) 危機。這時有個(ge) 叫梅福的儒者,想到了孔子。他上書(shu) 朝廷:“成帝久亡繼嗣,福以為(wei) 宜建三統,封孔子之世以為(wei) 殷後。”梅福認為(wei) ,周朝之所以長久,是“武王克殷,未下車,存五帝之後”;秦朝短命而亡,就是因為(wei) 他們(men) 不能顯隱士,舉(ju) 佚民。成帝沒有兒(er) 子,正是因為(wei) 無人奉祀商湯,所以他說:“今成湯不祀,殷人亡後,陛下繼嗣久微,殆為(wei) 此也。”
那麽(me) 如何才能使已絕的殷代祭祀得以恢複呢?梅福說,孔子就是殷人之後。所以,他建議封孔子的後人,恢複殷人的祭祀。同時,他還認為(wei) ,當時上天屢降災異,就是因為(wei) 國家沒有祭祀孔子:
昔成王以諸侯禮葬周公,而皇天動威,雷風著災。今仲尼之廟不出闕裏,孔氏子孫不免編戶,以聖人而歆匹夫之祀,非皇天之意也。今陛下誠能據仲尼之素功,以封其子孫,則國家必獲其福。
朝廷采納了梅福的建議,漢成帝封孔子嫡孫孔吉為(wei) “殷紹嘉侯”。一個(ge) 月後,孔吉又進爵為(wei) 公。可見,在梅福等儒者的推動下,孔子祭祀開始踏進國家公祀體(ti) 係的門檻。雖然過程有些曲折,但自此以後,漢統治者也開始重視孔子祭祀。
孔子祭祀發生實質性變化是在漢平帝時期。平帝元始元年:
封周公後公孫相如為(wei) 褒魯侯,孔子後孔均為(wei) 褒成侯,奉其祀。追諡孔子曰“褒成宣尼公”。
可見在讖緯廣泛流行的時期,孔子為(wei) 漢製法的觀念已經深入人心。因此,統治者著意推崇孔子。而且,這時對孔子的追封,不是根據此前所依據的“素功”,而是根據孔子自己的貢獻。這次加封,標誌著孔子被列入國家正式祀典,“褒成侯”則專(zhuan) 奉孔子之祭。自此以後,孔子後裔世世封爵,且爵位不斷提升。
東(dong) 漢時期,帝王祭孔逐漸形成慣例。東(dong) 漢光武帝劉秀於(yu) 建武五年(29)途經魯地,派大司空祭孔子,開創了後世帝王遣官祀闕裏的先例。接著,東(dong) 漢明帝東(dong) 巡過魯,盛祀孔子及七十二弟子,首開祀孔子弟子之例。後來,漢章帝、漢安帝東(dong) 巡之時,均依例到闕裏祭祀孔子及七十二弟子。此外,明帝還於(yu) 永平二年(59),“始帥群臣躬養(yang) 三老、五更於(yu) 辟雍”,令郡、縣、道行鄉(xiang) 飲酒禮於(yu) 學校,皆祀周公、孔子;還規定除了闕裏之外,在國學及地方學校祭祀周公和孔子。這標誌著孔子祭祀“開始自成一個(ge) 獨立的祭祀係統”。
(二)“置百石卒史”
孔子後裔獲封“褒成侯”,專(zhuan) 門負責孔子祭祀,但當時的褒成侯,其封邑在瑕丘(今濟寧市兗(yan) 州區)而非魯都曲阜,所以往往是“四時來祠,事已即去”,祭祀結束後便返回自己的封邑。在孔廟的管理上,褒成侯多委派孔氏族人看管,但應該隻是負責日常打掃看護,看護者對於(yu) 廟中禮器、相關(guan) 禮儀(yi) 則並無造詣;而地方官員,似有協助維護的義(yi) 務,但應該沒有明確的管理責任。在這種情況下,孔廟往往出現疏於(yu) 管理的狀況。因此,為(wei) 孔廟設置一個(ge) 專(zhuan) 門的值守人員,就成為(wei) 必需。而對孔廟守廟官一職得以設置的事件始末,《永興(xing) 元年乙瑛置守廟百石卒史碑》中有詳細記載。
《永興(xing) 元年乙瑛置守廟百石卒史碑》又稱《漢魯相乙瑛請置百石卒史碑》《孔廟置百石孔龢碑》《孔廟置守廟百石卒史碑》等,簡稱《乙瑛碑》。石碑立於(yu) 碑漢桓帝永興(xing) 元年(153)六月。從(cong) 這些碑名上即可看出,此碑記載內(nei) 容是孔廟設置“百石卒史”這一事件的經過。碑文記載,“乙君察舉(ju) 守宅,除吏孔子十九世(孫)(麟)廉,請置百石卒史一人”,時任魯相的乙瑛在孔子後裔中選官,除推舉(ju) 孔子十九世孫孔麟為(wei) 廉吏之外,還上奏朝廷請置白石卒吏一人,他在上書(shu) 中說:
孔子(作)《春秋》,製《孝經》,(刪)(述)五經,演《易·(係)辭》,經緯天地,幽讃神明,故特立廟。褒成侯四時來祠,事已即去,廟有禮器,無常人掌領。請置百(石)(卒)(史)一人,典主守廟,春秋饗禮,財出王家錢,給犬酒直,須報。
乙瑛鑒於(yu) 孔子的地位及孔廟疏於(yu) 管理的實際情況,請求設置“百石卒史”一人,其職責是“典主守廟”,負責孔廟的守護及管理。同時,也請求將孔廟春秋祭祀所需費用納入國家財政。乙瑛的上書(shu) 按程序上報給當時的司徒吳雄、司空趙戒,並經由二人奏之於(yu) 漢桓帝。對於(yu) 魯相的請求,漢桓帝予以準許,並要求:“從(cong) 事下當用者,(選)(其)(年)(卌)(以)(上),經通一藝,雜試通利,能奉引先聖之禮,為(wei) (宗)所歸者。”乙瑛的上書(shu) 呈報上去不久,其任期便結束了,桓帝詔書(shu) 下達後,繼任者魯相平負責主持遴選“百石卒史”。經過考察,“文書(shu) 、守文學掾魯孔龢,師(孔)(憲),(戶)曹史(孔)(覽)等雜試。龢修《春秋》嚴(yan) 氏經,通高第,事親(qin) 至孝,能奉先聖之禮,為(wei) 宗所歸。(除)(龢)補名狀如牒”。經嚴(yan) 格遴選,孔龢成為(wei) 孔廟曆史上第一任“百石卒史”。
“百石卒史”,是漢代俸祿為(wei) 百石的官職。根據文獻記載,漢代官秩等級以石為(wei) 單位,共十七等。最高為(wei) 萬(wan) 石,最低為(wei) 百石。可見,“百石卒史”在漢代官職中為(wei) 最低等級的官職。然而,官職雖小,卻是食朝廷俸祿者。“百石卒史”顯然是朝廷基於(yu) 西漢以來孔子與(yu) 儒學地位的提高而設立的。前述孔子後裔受封、孔廟祭祀,都已納入國家主導的範圍之內(nei) 。此一守廟官的設立,更標誌著孔廟的管理由孔子後裔的個(ge) 人行為(wei) 轉變為(wei) 國家行為(wei) ,初步奠定了孔子廟在國家政治生活中的地位。
然而,在尊孔崇儒尚未興(xing) 盛的漢代社會(hui) ,“百石卒史”的設立,可能使孔廟的管理有所改觀,但在祭祀禮儀(yi) 、祭祀費用等方麵並沒有太大改變。《建寧二年史晨前後碑》記載了漢靈帝建寧二年(169)史晨任職魯相之時孔廟的祭祀狀況:
臣以建寧元年(到)(官),行秋饗,飲酒畔宮,(畢),複禮孔子宅,拜謁神坐,仰瞻榱桷,俯視幾筵,靈所馮(feng) (依),肅肅猶存,而無公出酒脯之祠。臣即(自)以奉錢,修上案食醊具,以敘小節,不敢空謁。……雖有(褒)成世(享)之封,四時來祭,畢即(歸)國。臣伏見臨(lin) 璧雍日,祠孔子以大窂,長吏備爵,所以(尊)(先)(師)、重教化也。……(而)本國舊居,複禮之日,闕而不祀,誠朝廷聖恩所宜特加。
由以上記載可見,當時曲阜孔廟的祭祀之禮並不完備,而且祭祀所用供品也非“公出”。為(wei) 此,史晨不得不“自以奉錢”置辦祭品,並上奏朝廷,“依社稷出(王)(家)(穀),(春)(秋)(行)(禮),(以)供煙祀”,請求朝廷擔負孔廟祭祀用品所需錢財,完備孔廟祭祀。對於(yu) 此種狀況,宋代洪適就曾指出:“永興(xing) 元年孔龢碑載吳雄奏用辟雍禮,春秋饗孔廟,出王家錢,給大酒直。距此才十有七年,史晨複雲(yun) :‘到官,秋饗,無公出酒脯之祠,至於(yu) 自用奉錢,乞依社稷,出王家穀,以共煙祀。’此蓋有司崇奉不虔,旋踵廢格也。”清人王澍在《虛舟題跋》中也說:“漢有天下至四百餘(yu) 年,尚且守廟乏人,祭無禮器,祠無常費,及魯相請置,僅(jin) 乃得之。且元嘉三年已可魯相出王家錢,給大酒直矣,曾未二十年,仍複廢弛。建寧二年史晨又請,名為(wei) 尊禮孔子,實則誠心不固,旋舉(ju) 旋廢,則此數事直具文耳。”
這些情況顯示,漢代朝廷對於(yu) 孔子祭祀日漸重視,但是對於(yu) 孔子故裏的祭孔之禮並沒有給予很高的重視,守廟官的設置、供品之錢財的公出,都是經過地方政府官員的請求才得以實現。這一方麵說明孔子在漢代社會(hui) “尊而不貴”的實際地位,同時也說明孔子廟在後世政治、文化中的突出地位尚未顯現出來。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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