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治平 唐語鮫】公羊經傳詮釋的現代範式嚐試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24-04-11 21:1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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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治平

作者簡介:餘(yu) 治平,男,西元 1965生,江蘇洪澤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上海交通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著有《唯天為(wei) 大——建基於(yu) 信念本體(ti) 的董仲舒哲學研究》《忠恕而仁——儒家盡己推己、將心比心的態度、觀念與(yu) 實踐》《董子春秋義(yi) 法辭考論》《春秋公羊夷夏論——儒家以文明教化為(wei) 本位的一種天下秩序設計》《做人起步<弟子規>——脩禮立教以找回一種向善的生活方式》《周公<酒誥>訓:酒與(yu) 周初政法德教祭祀的經學詮釋》等。

公羊經傳(chuan) 詮釋的現代範式嚐試

作者:餘(yu) 治平 唐語鮫

來源:節選自 《春秋終始:公羊經學研究的現代範式》前言部分,餘(yu) 治平、唐語鮫著,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24年2月出版

 

 

 

聖門經學是中華文明的文本根據與(yu) 價(jia) 值源頭,已經非常確鑿地支撐國人精神世界和日用生活兩(liang) 千餘(yu) 年。今天的我們(men) 注經解經,就學術形式、方法論而言,肯定已經回不到漢唐,也回不到宋明,更回不到乾嘉學派以來的清人那裏去了。董仲舒、何休、孔穎達、徐彥、胡安國、高閌、戴溪、莊存與(yu) 、劉逢祿、陳柱之類先賢能做到的、已經做過的,我們(men) 都做不到,不可能也沒必要重複他們(men) 的學術勞動和成果樣態。我們(men) 可以做的隻是繼承他們(men) 的精氣神,立足自己的時代,而為(wei) 古老經典注入新鮮的文化生命,增添旺盛的學術活力。這些年來,上海交通大學“春秋經義(yi) 訓”團隊研治公羊,專(zhuan) 心致誌地撲在經學上,嚐試開辟一種“現代範式”。所謂“現代範式”,其狹義(yi) 則是利用來源於(yu) 西方的學科話語係統,泛指則可以是活在當代的人所展開的相對成熟、定型的經學解釋傾(qing) 向和特點,舉(ju) 其要領則至少可以包括八個(ge) 方麵:

 

主於(yu) 《公羊》而結合《穀梁》《左傳(chuan) 》。我們(men) 的立場在《公羊》,堅守家法師說,但又不拒絕《穀梁》《左傳(chuan) 》。儒門十三經,《春秋》就占了三席,可見其地位何其重,分量何其大,作用何其關(guan) 鍵。而在現行的春秋學係統中,三《傳(chuan) 》各有偏向。《公羊》側(ce) 重於(yu) 書(shu) 法、辭法、禮法,尤其強調體(ti) 例,多有“非常異義(yi) ”,需要讀者認真琢磨。《穀梁》主要闡釋王道義(yi) 理,指向明確,直截了當而不拐彎,語言凝練而深得要領,不太繁複。而《左傳(chuan) 》則偏於(yu) 曆史敘述,不厭其煩地交代每一事件發生的背景、過程、結果,價(jia) 值似乎中立。讀一部《春秋》,相當於(yu) 讀三部經典,我們(men) 始終在三《傳(chuan) 》貫通中理解孔子的意旨,辨析三《傳(chuan) 》差異,最後再返回公羊家的主義(yi) 堅持和原則要求,力挺《公羊》。

 

汲取哲學智慧,注重形上提升。這些年來,我們(men) 都在提倡並踐行做“有哲學的經學”(der die Philosophie absorbierende Konfuz⁃ianische Klassiker),這其實就是一種敞開胸懷擁抱並吸收、融合了源於(yu) 西方哲學營養(yang) 的現代詮釋方式,這樣做至少能夠捕捉到經文、《傳(chuan) 》文中的每一條義(yi) 理,深度挖掘經典中的概念、觀念,充分展開話題內(nei) 裏,有利於(yu) 把問題本身掰開來並逐一說清楚,個(ge) 個(ge) 講明白,不無細膩地進行理性分析與(yu) 形上闡發。既緊貼了文本自身,扣住中心事件不放,又能夠上升到純粹精神的層麵予以言說,王法道義(yi) 揭櫫有力;既能夠包納具象,又善於(yu) 抽象延伸,進而使得我們(men) 的經學研究始終不失思想高度。

 

文本考辨、文字校勘、字句訓詁、義(yi) 理闡發四維結構。我們(men) 也致力於(yu) 對經文、三《傳(chuan) 》文本自身真偽(wei) 、形成過程、相互差別及其文字的勘誤考異,都盡量做出認真而細致的辨析。孔子著《春秋》,不會(hui) 浪費一滴筆墨,所以我們(men) 在注釋經文時也嚴(yan) 肅對待了他的每一個(ge) 文字,凡經必解、凡《傳(chuan) 》必解、凡引必解是基本原則。字源追溯,衍文、異文、誤刻辨認與(yu) 糾正,字義(yi) 挖掘和訓詁,以及每一句話意義(yi) 空間和文明價(jia) 值的詮釋,都盡量做得具體(ti) 、到位而比之前的研究更富有信息含量。對於(yu) 經文所蘊涵的王道義(yi) 理,則竭力做出深度挖掘,揭掉遮蔽,鉤隱索微,敞開篇幅,不加限製。即便對於(yu) 老生常談的經學故事,也試圖闡發出新亮點,讓讀者能夠有新的思想收獲。

 

注重釋放經傳(chuan) 文本的現代價(jia) 值。站在21世紀的學術定位上,嚐試用現代人的眼光識別並激活蘊藏在古老經典中的自由、權利、民主、法治觀念,努力讓讀經解經活動真正走進現代社會(hui) ,融入現代生活,呈現其跨越時空的永恒價(jia) 值。同時,也可以讓經、傳(chuan) 、注、疏所伸張的儒家禮法標準與(yu) 道義(yi) 要求接受一次時代檢驗。“鄭伯克段”事件中,君臣倫(lun) 理與(yu) 兄弟倫(lun) 理、母子倫(lun) 理之間的糾結關(guan) 係,《公羊》“大鄭伯之惡”的緣由,皆已經獲得重新審視。“趙盾弒君”一案中,完全可以回歸事實,分明罪責,而重新檢討作為(wei) 國君的晉靈公早已有過惡在先,趙穿弒君則是在為(wei) 民除害。宋伯姬“卒火”中,撕開個(ge) 體(ti) 價(jia) 值與(yu) 禮法原則之間的矛盾張力,而拷問王後、傅母生命倫(lun) 理的關(guan) 係權衡。季劄一再讓國,雖然成全了自己的個(ge) 體(ti) 謙遜“小德”,卻輸掉了國族之“大義(yi) ”,而導致吳國政局長時間的動蕩不安,因而產(chan) 生對其還能不能稱賢的質疑討論。昭公出奔的政治流亡事件中,對季平子執政惠民、得民進行了重新考慮,深究君臣一倫(lun) 中禮製尊尊形式合法性與(yu) 大夫僭越而獲得實質合法性之間的對衝(chong) ,顯然是在為(wei) 人民利益的真實需要而鼓呼。

 

解經活動一般都首先必須基於(yu) 《傳(chuan) 》文。為(wei) 了解釋《傳(chuan) 》文,則又得《注》《疏》。然而,通讀《春秋》經文與(yu) 三《傳(chuan) 》,則不難發現,《傳(chuan) 》文經常不能夠達到經文的含義(yi) ,甚至還會(hui) 歪曲,走進相左、相反的方向。這種情況下,經、《傳(chuan) 》得分治,不可能眉毛胡子一把抓。經是經,《傳(chuan) 》是《傳(chuan) 》,各解各義(yi) 。《傳(chuan) 》基於(yu) 《注》《疏》,卻又能夠跳出《注》《疏》,並且把《注》《疏》看作是既有密切聯係,又可以相對獨立的兩(liang) 個(ge) 解釋係統,不再要求“《疏》不破《注》”。從(cong) 哲學解釋學的一般理論稍加引申則可知,每一個(ge) 解釋主體(ti) 對文本的解釋都是合法的,在這個(ge) 世界上不可能有一個(ge) 人對另一個(ge) 人文字、話語的完全相等的解釋,符合本義(yi) 的解釋一直在路上,卻始終都到不了目的地。因而《注》未必能夠真正抵達經、《傳(chuan) 》文本自身,同樣,《疏》也不可能完全抵達《注》。與(yu) 其死“守《注》”而又達不到,還不如大膽而公開地承認《注》《疏》之間的距離。董仲舒的《繁露》、何休《解詁》都隻是他倆(lia) 各自對《春秋》的詮釋而已,硬要分出一個(ge) 誰對誰錯則多半是不落好的徒勞,所以,也就不必再讓後世學者拿去當作解經千古不易的圭臬了,過分強調遵守則無異於(yu) 扼殺解釋者自己的創造力。徐彥《疏》也未必能夠完全與(yu) 《解詁》保持高度的一致。因此,在我們(men) 的公羊學研究中,《注》《疏》之間甚至包括經、《傳(chuan) 》之間經常被當作各自獨立的文本來對待,分別揭示並闡發其學術義(yi) 理。

 

不以學科分野為(wei) 路徑去肢解經學,卻又能夠吸取各學科之養(yang) 分。學科之分是西方現代知識係統發展的產(chan) 物,作為(wei) 儒家經典的《春秋》根本無論歸入任何一門既有的學科之中。使用任何一個(ge) 學科研究範式都不可能完全滿足《春秋》自己的詮釋要求。但它又可以被幾乎所有的現代學科所審視和研究。我們(men) 可以在何休《解詁》關(guan) 於(yu) “元年春、王正月”的詮釋中,挖掘出“五始”的政治學、曆史學、文化學、天文學、本體(ti) 論、宇宙論、創世論、宗教學和人類學的豐(feng) 富內(nei) 涵。《春秋》災異說中,在旱、不雨、大水、蟲、六鷁退飛、西狩獲麟、沙鹿崩、梁山崩等事件中,我們(men) 一旦借助於(yu) 天象學、氣候學、水文學、水利學、動物學、地質學的透視鏡,則肯定會(hui) 比古人獲得更多有價(jia) 值的學術信息。鄭伯殺段,但從(cong) 道德學、倫(lun) 理學去譴責則是遠遠不夠的。對天王歸仲子賵的批評,也不可能隻限定於(yu) 事前認識論上的無知,禮法本身雖然是約定俗成的不成文法,但又不失一定的約束力。

 

從(cong) 問題本身出發而展開研究,跳出漢學、宋學的區分,既不唯漢學是從(cong) ,也不獨任宋學;既不完全“我注六經”,也沒有絕對陷入“六經注我”;既不被書(shu) 法、辭法、禮法之體(ti) 例限定死,又不至於(yu) 在義(yi) 理世界裏天馬行空而不著邊際。過往的“二分法”解經多半顯得蒼白而無聊,實際上,對任何一句經文、傳(chuan) 文的詮釋都應該是兼及性的,所以我們(men) 盡量避免單向度的依賴,並不在意人為(wei) 的分殊。撇開“二分”思維,直接麵對事件本身而進行有意義(yi) 的挖掘和闡發,該訓詁就訓詁,該考辨就考辨,該闡發義(yi) 理就闡發義(yi) 理,而不會(hui) 被既有成見所左右,也不會(hui) 被傳(chuan) 統界說所嚇到。別讓眼花繚亂(luan) 的各種經學分期說牽著鼻子走,無論劉師培的“四期說”,還是《四庫提要》的“六期說”,江藩的“十期說”,皮錫瑞的“十期說”,都隻當它們(men) 是某種人為(wei) 劃定,實在無謂,而沉浸到具體(ti) 的經文、傳(chuan) 文中去尋找真諦,因而顯得紮實有力。以“我注”催生“注我”,以“注我”提升“我注”。對許多公羊經傳(chuan) 文本中諸多文字所做的語源學、語用學考察,很見工夫,做得很是漂亮、精彩。

 

在文明互鑒的視野下重新審視《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間的人、事、物。站在21世紀的曆史角度上,開闊眼界,絕不可對波瀾壯闊的西方文明熟視無睹,而是采取一種學習(xi) 、參考的積極態度。對“元年春、王正月”的詮釋,能夠發掘中國本土的時間製度,發覆其以生活事件為(wei) 中心的時間傳(chuan) 統,進而闡述中國特有的時間政治與(yu) 時間哲學乃至創世理念,而與(yu) 基督教文明的紀元傳(chuan) 統形成明顯的區別。對於(yu) 《春秋》中諸多歃血誓盟,能夠與(yu) 西方契約文明相比較、相砥礪,而揭示出上古中國並不以文字條約為(wei) 最高信用的事實,在禮樂(le) 文明昌盛的時代,口頭承諾的方式更值得推崇。“獲麟”後的孔子,能夠自覺編撰“六經”,存亡繼絕,有意總結並接續三代文明的先進成果,而在人類文明濫觴、起步、塑形的那個(ge) “軸心時代”能夠為(wei) 中華民族開辟、創設出一種特有的思維方式和文明範式,樹立起一麵經得起曆史檢驗和考慮的理想旗幟,即仁道主義(yi) ,第一次明確規定了我們(men) 族群存在和文明走向的正義(yi) 屬性,也使我們(men) 的族群第一次獲得身份上和文化上的雙重認同。孔子在那個(ge) 禮崩樂(le) 壞、霸道橫行的亂(luan) 局中,執意要把我們(men) 民族引向一條王化正義(yi) 的坦途,而不是一條打打殺殺、搶奪擄掠的死胡同。所以,我們(men) 在解經過程中一邊守護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一邊又能夠舒解胸襟,坦蕩麵對外來文明,並樂(le) 於(yu) 接受和消化其有價(jia) 值的養(yang) 分。

 

至於(yu) 對董仲舒解經文字的重視,對何休《解詁》、徐彥《疏》每一句話都加以征引和詮釋而盡量做到一無遺漏,則是我們(men) 團隊解讀《春秋》的一大獨到之處,這些都已經在《春秋公羊餘(yu) 門講讀記》序言中有所介紹了,而不再列入“現代範式”。

 

我們(men) 團隊在交大舉(ju) 辦的“公羊讀書(shu) 班”,從(cong) 2020到2021曆時三年,麵向本、碩、博不同階段的學生,也吸引了海內(nei) 外許多青年學者踴躍參加。作為(wei) 《春秋》開始篇的《隱公元年》,由餘(yu) 治平領讀、講解,先後六周課,總共18課時,講稿文字超十萬(wan) 。而作為(wei) 公羊《春秋》終結篇的《哀公十四年》則由唐語鮫領讀、講解,雖然隻有一次課的機會(hui) ,但從(cong) 晚上六點到十一點半,全程精彩,蕩氣回腸,聽得大家沉醉如夢,意猶未盡,初步講稿就有八萬(wan) 多字。董學有“十如更始”的主張,極力闡明“天之道,終而複始”的原理,則可知陰陽循環、永無止竭是中華文化的創世理念,並也由此而引申出中國人根深蒂固的精神信仰、曆史哲學和時間傳(chuan) 統。讀書(shu) 班進行過程中,我們(men) 就有意在將來用心挑選出一些精彩篇章的講稿嚐試以年度為(wei) 主線而出版“春秋零讀係列”叢(cong) 書(shu) ,即把《春秋》經傳(chuan) 注疏作化整為(wei) 零的碎片化解讀,張靖傑的《莊公四年》,張禹的《宣公六年》,代春敏、Paul Napier的《宣公十五年》,張咪的《襄公三十年》,等等,都很有料,都可以單篇析出而熠熠生輝。至於(yu) 我們(men) 二人的《隱公元年》《哀公十四年》,原本也可以獨立成書(shu) ,但聯袂撰作《春秋終始》則顯得更有意蘊,縱論麟經的開端與(yu) 結束,首尾銜接,圓善自成,在實現學術薪火相承、代際賡續的同時,似乎也有意要讓儒門聖道能夠返本開新,使《春秋》大義(yi) 運轉來去,生機盎然,而“民世世傳(chuan) ”之。實際上,在解讀《春秋》的過程中,大家也都有一種強烈的感覺,那就是,242年流水賬,一年一年又一年,此起彼伏,講解、寫(xie) 作的任務沒完沒了似的,看不到一個(ge) 頭;形式單調枯燥,還摻雜著許多重複勞動;講稿改了一輪又一輪,文字表達越來越有力量,思想高度不斷提升,意境漸佳而扣人心弦。而這恰恰就是萬(wan) 物生生不息的原色,是人類曆史的本來樣態。

 

 

責任編輯:近複